"嗨!胡先生,你好!"
他不打招呼还好,他这样一"嗨",把我给气得恨不得砸了他这破车。谁稀罕你的破车,如果不是说不定它也有我莲贞一份,我看都懒得看它一眼,我情愿坐拖拉机也不愿坐这妖里妖气的"马自达".
我朝车身狠狠啐了一口。
我看到车身上倒映着的我那张愤怒的马脸被拉得更长,如同毕加索的某幅马头人脸抽象画,充满了滑稽的象征。
我像个讨厌的人那样站在灰尘里恶狠狠地瞪着方佩华。宝宝还喜滋滋地说他会叫我"爸爸"呢,可他叫我"胡先生".这实在可恶啊!可恶。
他捏着一包香烟,还想让我抽烟。看他那讨好我的样子,甚至还想与我握手呢。嘁!没门!
"莲贞,你得跟爸爸回去。不是爸爸非得干涉你的恋爱自由,而是这方辫子太可恶了。如果在旧社会,你想嫁给黄世仁我都会同意的。可他既不是大春又不像黄世仁,蔫蔫乎乎地叫我难受。"我故意指着方佩华的鼻子说。
"这……这……你比杨白劳还固执……"
方佩华还想说我什么坏话,我抡起巴掌就要教训他。这可把莲贞急坏了,她已经跳下车扑到我怀里。
这时一辆大卡车带着刺鼻的猪粪气开了过来。一车肥头大耳的乌克兰大白猪哇啦哇啦叫得正欢,好像在互相吵架似的。
我正跳起双脚隔着莲贞要去揪方佩华的辫子的时候,有人在乌克兰大白猪的欢叫声中朝我喊:
"胡春兄,犹豫什么呀?怎么不上轿车?这是你家的车吗?"
原来是细巴,他装着一车肥猪可能是要去杀了它们。
他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我正要教训胆敢说我是杨白劳的方辫子。那车猪也成心要和我过不去,呻呻唧唧的向我摇头摆尾,让我哭笑不得。
细巴这小子可能和笨头笨脑的猪在一起呆久了,比原来迟钝多了。他跳下车,竟嘻嘻哈哈地把我拥抱了一下。我闻到他一身的猪粪气。
"你前次在'肥皂舞厅'可把我灌醉啦,后来你怎么样?我倒听说你老兄也没挺多长时间,像是睡到了垃圾桶里去了是吧?啊哈!他娘的,咱们今天再去喝一瓶怎么样?"
方佩华看到满满一车大白猪活蹦乱跳,他也乐坏了。最可恨的是细巴。他还用沾满猪粪的手狠狠捏了莲贞的白胳膊一把,像她的亲人一样说:
"不认得细巴叔叔了吧?我当年还给你爸爸妈妈腾过床呢。我可认出了你,你就是莲贞!长这么大啦,可我早就看出你是个美人胚子。"
然后他那只手还在银色旗袍一样闪光的"马自达"屁股上拍了一掌,那一掌便印上了五只猪粪手印。
我看见方佩华这坏小子有着一双温柔的小眼睛,他正向莲贞挤眉弄眼呢。
莲贞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从他手上接过一大把钞票塞进了我的口袋里。莲贞塞钞票的动作调皮而可爱,我真有些感动。
他们见我正发愣,就钻进了车里。
我在想方佩华递过来的那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至少有200张。而更让我没脾气的是那可是他娘的美元啊!
我还真不是一个贪财的医生,如果我喜欢钱,我尽可以宰我的病人。可我的诊所一直以"治病救人,救死扶伤"为口号。
但那么一大叠美元还真把我给唬住了。我想我就当一回杨白劳也值得啊!
"岳丈大人!去和细巴先生喝一杯洋酒吧!"方佩华已经发动了银灰色的"马自达",他向我高声叫道。
听这坏小子称呼我为"岳丈大人",我不仅没了脾气,还莫名其妙地高兴了起来。
忽然之间,我发现我是一个既爱美元又爱奉承的男人。
"马自达"流畅的线条一闪,就向前窜去了,把一小团淡淡的尾气喷到了被刚才那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细巴的脸上,他正猫着腰在窥探往车里躲的方佩华。
"细巴叔叔,别把我亲爱的老爸灌醉了!"
"马自达"已开出了好远,莲贞还挥着手喊着。她跳草裙舞的裙子还有一大把夹在车门外旗帜一样飘摇。
我美丽的"喜儿"就这样过她的幸福生活去了。
细巴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舌头打滑地说:
"那不是方……方佩华那狗狗……屁艺术家吗?他成了你的女婿?!还叫你岳丈大人呢!太大胆啦!你家莲贞还不满18岁吧?"
"嗨!细巴老弟不要管什么艺术家不艺术家好不好?看我这一把美元,走!喝洋酒去。告诉你吧,年底莲贞就满18啦。"我攥着细巴那一双飘散着猪粪气的手说。
等我们从路边一家酒吧里喝得东倒西歪出来时,那车乌克兰大白猪已有一半也被太阳晒得东倒西歪。它们可能又饿又渴,还有一半还在激情歌唱,呜啦哇啦的口齿不清,像在咀咒这倒霉的下午。
细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乌叽叭黑的牙齿,发出爽朗的坏笑:"我他妈的一身猪粪气,把那几个三陪小姐熏得……"
"啊哈!就是!你小子今天也过瘾啦!我给她们一张美元她们就得亲你一口,反正这是方佩华的钱。"我发现我也喝醉了。那些朝我呲牙咧嘴的猪仿佛在笑。
"方佩华能开上小轿车,我就开上比他更大的猪车,一路猪声朗朗……"
我看到细巴肮脏的脸上布满了伤感的泪水。
这家伙今天搅了我的正事,现在居然为自己的命运而忧伤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