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数着城市上空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一边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前进。突然我唱起了一首庄严的歌,就像半夜里的星星在歌唱。
"这天晚上
我的身体刺满了旋律风风雨雨
这天晚上
我的喉头伸出了许多舌头
已经是很久
我低下头聆听
仿佛在聆听野鸽子面临鹰鹫发生的
无声的惊叫
那声音犹如一把刀
斜刺在树上
使我想起了围墙
使我想起那只鸟依旧在围墙边的
那棵树上
歌唱……"
我破碎的歌声如同一群黑夜的幽灵在街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我的心一阵阵疼痛,脑袋也仿佛正在黑夜里融化。
每次我放纵一下自己后得到的报应就是加倍的心痛。我不知我的喉头是否真正伸出了许多舌头?
如果我的喉头被一千只舌头捆住,那我还能哭泣吗?还能在半夜歌唱吗?
城市像一只正在发酵的垃圾箱,我都可以闻到它那股仿佛有一大片男人没有洗脚的气味了。
我想我的灵魂可能灌满了青霉素。
我在城市的脚气里前行,如果就这样走下去,我是不是就可以走到美国的时代广场上去?就是在那里我也会一边哭泣一边唱歌。
这是一个需要用假嗓子歌唱生活的时代。我喜欢一个人半夜歌唱。歌唱电视机和香水,歌唱股份制和大白菜,歌唱前妻和肥皂舞厅,歌唱行为艺术和垃圾桶,歌唱国际互联网和光头……
我要歌唱一切。那凡是叫我痛哭的和快乐的、羞愧的和荣耀的、忧伤的和沉迷的,我都要歌唱它们。就像歌唱我的女儿、我的镊子、白大褂和青霉素。
我要张开嘴歌唱它们的优点和缺点,直到我的热泪从眼窝里涌出,挂在脸上,我还不停止歌唱。我要一直唱下去,就让腐烂的浓痰卡在喉咙里,就让黎明照到我的额头上,我决不停止歌唱。
就让我抓着酒瓶歌唱。躲到下水道里去歌唱。在那里我可以歌唱我美妙的爱情。就让我把头插到垃圾桶里去歌唱——别来打扰我。朋友,你为什么要踢我屁股一脚?为什么要把痰吐到我的后脑勺上?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歌唱?
在夜游症里飞翔的人,无家可归的人,醉酒的人,现在,请你们张开嘴和我一起歌唱!请把你们喉咙里的舌头都伸出来歌唱!
这天晚上,我在大街上被方佩华这幼稚的艺术家弄丢了。
我一边唱着一些悲哀的歌一边想,他们会不会和那两个小美人儿一起睡觉?
我惊讶我居然能唱得那么好,那么完整,好像那些歌词与旋律就是从我的喉咙和舌头上长出来似的。
我可能还在一个街角小睡了一会儿。
后来一只也许是被小贵妇人弄丢了的宠物狗蜷缩在我怀里,发出比我歌唱要美妙一千倍的叫声,还用它那美女似的性感舌头舔着我脸上忧伤的泪水。但我醒来后,一脚就把它踢去了好远。
我不知为什么要这样?我为什么没有一点怜悯心、爱心那类东西?我喝醉了吗?
不!我就是愤怒的天使,只是胡乱地在歌唱。
赶走了那只毛绒绒的宠物狗后,我内心的愤怒被一泡尿憋得受不了。于是我就在一只散发着臭气的垃圾桶边掏出了已被憋得又红又硬的尘根。
尿水就像唱流行歌似的唏里哗啦个没完。我整个就被热气腾腾的尿水白雾气笼罩其中,那感觉如同新生婴儿一样清醒而迷茫。但与其说我拉出来的是尿液,还不如说我拉的只是酒水。一股强烈的上等洋酒气息久久包围着那只黑夜里的垃圾桶。
如果有哪只野狗正好发现我在拉尿,而它又吃下去了这一大滩白泡沫似的东西,我想它马上就会像我一样发疯了地嗷嗷歌唱。
啊哈!我这就嗷嗷歌唱。
可是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我躺在了一张乱七八糟的水床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努力睁开像是红肿了的眼睛。阳光透过窗帘照射在我疲惫的脸上,就像有他妈的一万支利剑正胡乱地戳着我的脸。
我想我大概不会是被恶梦或妖女之类的家伙劫持到了天堂里吧?噢!不!是地狱也说不准。可我不知道地狱里也有阳光照射进来。
我拭着挪动一下麻木的身体。我发现我并没有死,我居然在早晨还活得好好的。
假如我突然在梦中死去,这会儿可能就有一大帮子人——他们是宝宝、莲贞、唐粉鹅、方佩华、黄郎、华鸡婆……甚至那些我曾经抚摸过的女孩们——都围着我的尸体假模假式地哭泣。
我一定要在另一个世界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当我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我的情感,只有到了我死了的时候才会后悔莫及的。对!就是这个道理。但转念一想,那帮杂种可能永远也明白不了这样又高深又奇妙的道理。
或许他们还会愚蠢地拍打我酒香四溢的尸体,骂我是放荡的酒鬼呢。等我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些人如果都发疯了那我一点都不奇怪。他们就该发疯,因为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真正的爱,也不懂人类最好的情感——孤独、忧伤和愤怒。可我懂。
我想了想,我一生都似乎在这种情感中生活,那我应该是他们中最幸福的人啦,我自己就生活在真正的幸福中也不知道居然还想像着我已经死了,这是那些杂种们才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