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要干什么?我把电话紧紧攥在手上,话筒里传出一阵莫名其妙的笑声,随后就是一串串盲音。
我汗涔涔的额头在黑夜里又发起高烧。
细巴和华鸡婆被公安局收审了,这是我的高烧刚退那天的事。
我是听黄郎打电话来说的。在电话里我对黄郎说:"这对坏蛋早就该捉起来了!"
不知黄郎为什么把这消息告诉我。
中午我走到企鹅大街上晒太阳。爽爽朗朗的太阳照在我的身上。我刚一抬起头,就看到建国这小子从大街上走过。
他穿着一套咖啡色的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耷在一边,手里提着一只医药箱。不管怎么看,他都像一个三十年代的汉奸突然出现在企鹅大街上。
他偏着头怪怪地看着我,好像我有什么问题似的。
其实我觉得建国挺可怜的。他和我同一年出生在企鹅大街,我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共裤连裆的好伙伴。只因他后来被宝宝迷住了,就失去了我这样一个好朋友。
我多少次对企鹅大街的朋友们说,建国为了宝宝那样的女人而断送了我们的友谊,实在不值得。
他到现在还没和女人真正结过一次婚,还有脸这样怪里怪气地看着我。这有什么意思呢?而我,而我毕竟有一个莲贞这样可爱的女儿。
我晒着我的太阳,不理这虚伪的家伙。
我在想细巴和华鸡婆这对老情人这么多年都混过来了,怎么在今天还是被捉起来了呢?我知道,他俩什么坏事都干过,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等等勾当经常露上一手。
细巴和华鸡婆是我和宝宝共同的朋友。我和宝宝热恋那会儿,他俩还给我们提供过过夜的房子呢。当时我认为他们最够朋友,不像黄郎那小子连一晚也不愿腾房。说是他老娘爱查夜,怕挨骂。其实他和毛坨常在一起过夜,还以为我不知道。
回到诊所,那个傻乎乎的唐粉鹅冷不丁问我:"你说公安局会把细巴和华鸡婆关在一起过夜么?"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真傻!
她把一支温度计放在我的口腔里,然后就到门外晒草药去了。
我今天接待了一个生活在梦呓中的女人。
她自称被梦境所累,白天也频频出现尿急。但我无法判断她的话的真实性。她像煮粥一样嘟嘟地说着,语言还算清晰,只是跳跃性很大,我的思维甚至都跟不上她所表述的内容。
我给她把脉。她的脉搏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向外蹦跳,我不知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紧张的人。但她看起来挺好,面色红润,眼神闪闪烁烁,嘴唇上甚至还抹上了鲜艳欲滴的口红。
可她一口咬定她频频尿急。
我给她作摧眠疗法。让她闭上眼睛,把双手放在腹部,她的腹部微微凸起,像是怀孕了。
我喃喃低语,像在和我心爱的女人倾诉。
我说:夜幕降临,紫气升腾,万簌俱寂,月光静静地照在你的脸上。像情人的手在你身上抚摸,你感到了绵绵不绝的睡意。像置身于水中,你在漂浮、晃荡,然后失去了知觉。新的世界向你打开,你已经进入了睡眠的世界,没有梦境,没有语言……
"噢!不!我进入不了睡眠的世界。我需要梦境。我需要开口说出新的梦呓……我又要尿尿了!"
这个女人突然睁开双眼,把我按在她胸脯上的双手猛地推开。我向后一仰,跌倒在地板上。
她像一只惊慌的母鸡从椅子上跃起,笨拙地绕过了几张木桌,向门外逃去。
我抬起头,看见她的裤裆下正滴着热气腾腾的尿水,散发出一股乡下泥土的新鲜而潮湿的气息。
我想知道那个从我的诊所逃走的频频尿急的女人到底是一种什么病症。我被她一惊一乍的神情弄糊涂了,我不知多梦与尿急到底有何病理关系。
于是,在一个阳光照耀企鹅大街的日子,我打着一把碎花阳伞,手里拎着那把银白色镊子,向企鹅医学院走去。
企鹅医学院有一座藏书楼,楼顶尖尖的掩映在企鹅山的绿树丛中,远远看上去那尖楼像一颗白色的坠形药丸。那是一座白色的小楼,我喜欢它那淡淡的医药气与发霉的书卷气混淆在一起的气息。
进入藏书楼,我看到企鹅医学院那些穿白袍的学生在静静地阅读。他们在高大整齐的书架与长条形桌子之间移动,像一些白色的幽灵。
我咳嗽了几声,把那些学生惊得纷纷抬起头来。他们清澈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了一丝阴影,我知道那就是我胡医生的影子。
他们礼貌地向我点头。几个清瘦的或肥胖的女生站了起来,怯怯地说:
"胡老师您好!"
我是他们的校友。甚至我还被邀请去给他们讲过课,但我对这些女生苍白的面容没有多少印象。在我看来她们都那样千篇一律的漂亮。
我在一排发黄的典籍中抽出一本《黄帝内经》和一本《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在一把布满灰尘的椅子上坐下。
我的阅读犹如一次梦中的旅行。它是混乱的、反反复复的,甚至是烦躁不安的。就像一头外表温和而内心蠢蠢欲动的困兽。
我在书页之中穿行和奔跑。
阳光穿过高大的顶窗,形成了几缕灰尘飘浮的光柱,斜斜地照射到我时而快速翻动、时而久久停滞的书页上。我骨骼清晰突出的手指从书页上滑到桌子边缘,像一节节苍老的爬虫叩击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