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商彤留下的那本红色的、印有李铁梅“红灯高举闪闪亮”图画的笔记本
上,郑重其事地写下这么几个字:隔着一世看你。
此刻正是1999 年12月30日11点57分。
20世纪的最后3分钟。
喜迎新世纪的狂潮巨浪已呈白热化,高涨着、充斥着这个世界和我所在的古城西安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个蓄积了千年势能的极限时刻,狂欢激情与奔流的热望一并锁定在瞬时瞬秒,几乎家家户户的电视频道都在收看中央电视台的迎新晚会,和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化装巡游。
倒计时。
3
2
1
邻家的孩子放起了鞭炮。
沉默已久的钟鼓楼也在这个百年幸遇的时刻,为新世纪的到来而钟鼓齐鸣。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新世纪到了!
新年到了!
我被这隆重的声音和热闹的气氛吓了一跳。
继而又陷入深深地空虚和沉沉的绝望。
这就是我吗?
停笔一年半之后,我终于选择这样的时候独自关上门扉,拉紧窗帘,扭亮台灯,继续这个忧伤的《红纸伞》故事的叙述。
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的。
除了,除了孤独的人;
除了,除了心中装满太多忧伤故事的人;
除了,除了……我。
我这样说好像应验了那个著名的摇滚歌手的名言:孤独的人是无耻的。
真是至理名言!
就像此刻,我会选择这样举国欢庆、举世瞩目的时刻,轻轻地揭开自己的伤疤,濯洗那每一道伤口的血脓,再把丝丝绺绺的痛觉,淋漓尽致写在纸上。
我真是一个乐于揭自己的伤疤成心恶心别人的人吗?
这样的疑虑在心里刚刚打上问号,我就看见摇滚张楚劈头盖脸再次冲我喊叫:孤独的人是无耻的!无耻的!!无耻的!!!
我在这种情形下总是很容易就妥协了。
我低下头去,默认自己的无耻,却看见一颗饱满的、硕大无朋的眼泪从我模糊的视线里滚落下来,在笔下第一行字的“商彤”两个字上晕染开,凄迷无限,似是梦影。我的眼泪告诉我,除了无耻,我还是一个善良的易感易伤的脆弱的人。我就这样悄然跨进这个历史性的零点,不管不顾在新世纪如约而来的瞬间,心里曾经蕴积着的千年情愫——我就这样……就这样……怅惘地注视着一个千年的淡出,怅惘地迎候另一个千年的进驻。
我不知道怎样的表达才能使我更像一个新世纪的新人,只是我心里早已认定那些满世界飘摇的恍惚、焦虑、恐惧、反思的世纪末情绪,和兴奋、激动、憧憬新纪元的主旋律,也一定是正本清源和寻找痛失的结果。世纪狂欢是每一个人心海里的巨澜,是人人都乐于痛饮的佳酿,新世纪甚至更摒弃个人主义与无病呻吟,而我脆弱的天性和那些诚挚深远的旖旎忧伤,实在难以使我在别人的欢乐里举杯同乐,更使我在整个世界都快乐无比的时候陷入死海深渊一样的绝望。
忘记不快乐吧!
真的已经是2000年了!
虽然难以预料未来社会的自然界与人类科技进步之间,还会不会有矛盾和鸿沟,却知道新纪元纵然有新气象,狂热眩目之后一切也终将归于淡定,仍然会有很多人追求平和、中庸和古旧。人类就是这样,一方面忙于挖掘和制造新资源、新景致,另一方面却忍不住往回看,重新敬畏自然、拙朴和怀念,或者更热衷于挖掘和制造曾经一度被忘却的、终将被遗弃的、正在消失的、永不再回来的东西,那些老资源、老故事……
也许我此刻只是在尽一个作家的职责,我所做的努力正和这些压迫我的责任有关。
此前此后我都在叙述。
我的故事你一定爱听!
——我的熟悉的或陌生的朋友,今夜我请你光顾我的小屋。
你看,这刚刚打开、刚刚开始记录着我讲给你的故事的笔记本是我的弟弟商彤留下的,它有细细密密的暗格和花花绿绿的插图-从第一张《红灯记》李奶奶“痛说革命家史”开始,依次有《沙家浜》里的阿庆嫂“智斗”,《龙江颂》里的江水英“巡堤”,《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深山问苦”以及《杜鹃山》里的“党代表回来了”等等,共计18张样板戏插图。我会在10张插图180个页吗的空白里,写满我送给他的故事。我坚信自己所记载的正是新世纪到来之前人类最容易摒弃最不该失去的记忆,这些故事一如我在著名的《LOVE》杂志做《往事悠悠》的主笔专栏的精彩文字一样,让你读着读着忍不住就哭了,却不知道最能惹你哭的这个早在1981年就送我空白笔记本的彤儿,在这一刻,在我终于决定动笔写这些忧伤故事的时候,早已是另一世的魂魄。
你看到我屋檐下那串又粗又笨的风铃了吗?它在有风无风的时候都不会响动,初见的人都嫌它笨拙,既不空灵,又不巧致;太木呐了些,太暗哑了些。可是,当你想念亲人的时候,当你因为想念亲人而想痛了心的时候,它就会叮咚作响,隐隐的,像古寺里柔肠百转的钟声,像静夜里呻吟和叹息着的梦寐,惊为天籁。它是我父亲在我九岁的时候送我的生日礼物,是用一整块桦树皮和真正取材于秦岭大森林的一些会发声会流泪的木头做成的,粗糙的外壳,灵敏的内心——写到这里我仿佛听到那粗糙的桦树杆又发出了痛苦思念的呻吟,可是我的父亲却再也不会循着这样的呻吟声到我的桌案上来了 ——他走得太远了 ,天与地一般的远,今生与来世一样的远。
21世纪的第一个黎明在我的窗外悄悄露脸,随着第一绺贴着窗缝迂回而至的晨风,你看到风卷帘拢的景致了吗?我选择这间ジ咂卟愕男∥葑鑫业姆绯玻褪俏苏庖荒晁募径寄芾蠢赐⒍挝鞯吹穆サ姆纭D阋欢ㄗ⒁獾轿业拇盎闲易诺哪翘趺我话闱崧⑽枰话闱崛帷⒏枰话闱嵊牟煌俺5亩鳎涫凳橇教跬暾乃淠兀∮醒┑脑绯靠此岜妊┗共野祝挥性铝恋囊估锟此崴孀徘阈翰痪〉脑鹿馄傻角砺ビ裼畹脑鹿锶ィ欢谖薹缥抻臧簿泊尤莸娜兆永铮3D诹渤傻ǖ钠铀氐难丈匀获拗逵氪钆湓谏厦娴睦队』ú寄浅樗客诳仔苟碌牧魉招Ч踩痪敬钆洌墒乔笆乐铩U饬教跛洌惶跏俏夷盖姿透业模硪惶蹙褪鞘轿⒙杪枇舾业淖髂睢O胫朗轿⒙杪璧墓适履憔腿シ词桑凇豆纭分囤返谑皇住妒轿ⅰ防铮姓庋木渥樱骸笆轿⑹轿ⅲ还椋课⒕剩踔新叮渴轿⑹轿ⅲ还椋课⒕跄嘀校俊蹦憧梢砸O肽歉黾盖昵暗墓糯釉谙嗨既牍堑拿卫镄肴莼浴⒖嗖蛔约骸⑽薷戳睦档那榫?,当你听见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远走天涯的丈夫“天黑了,天黑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呢?”,你一定比我更能理解,我的式微妈妈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令人沉恨细思、生发思古幽情的名字。想当年式微妈妈坐在她的尼姑庵濒临花墙的方格窗下,轻轻抚弄它们的时候,一定有着无从打发的寥落或者芳思交加的心醉。她一定料想不到它会在几十年后会成为她儿子风巢中的旗帜。我常常在有风的夜晚打开窗户,关上灯盏,让这面浪漫迷情的旗帜在我的巢中飘啊,飘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式微妈妈在用她特有的方式来抚慰她的儿郎,但我就是在这样的夜晚流尽了这一生的眼泪。式微妈妈……她……后来终于皈依佛门并在青灯黄卷的清凄中死去。当我想她时我只有去看这风卷帘栊的旗,当她想我时也只好化作无身无形的轻风,在我的思念中穿来窜去。
还有呢,还有那盏红灯笼呢!它就挂在我的床头,用那曾经照耀过我的光辉依旧照耀我,只是赐我红灯笼的奶妈,早在20年前就躺在故乡的青山绿水和浩淼烟波里了。你看见红灯笼旁边的那对银脚铃了吗?那是我最后一次回故乡时,瞎眼的铃铃姐姐送给我的——她是奶妈的小女儿,自小就靠着这对儿绑在脚脖子上的银脚铃寻路探路,当她走完没有色彩没有光明的生命里程而终于无需再寻路探路的时候,她就把这对儿银脚铃送给了我——那是她的瞎子的眼睛啊,她把她的瞎子的光明……送给了……我。
对了,还有那只红纸伞——你看见我小屋的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只红纸伞了吗?它有如水的竹骨,如水的伞面,上面绣满绿色的国画,题写着《蝶恋花》的断句:四季风雨四季秋,望断红尘,谁染霜天晓?红纸伞的存在就是一段梦的存在,一段浪漫的轻雾一般的情事的存在,一出挥洒不尽旋转不停舞姿婆娑的家族的悲欢离合的传奇的存在。那个一直被我喊作“秋晓”的人,其实就是我的母亲。她的名字隐在这《蝶恋花》的断句中。母亲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她给了我生命和活在这个世界受苦受难的权利,我却只能在她化作鬼魅世界的亡灵之后,借助这个忧伤故事写一阕欲哭无泪的文字,祭奠她的在天之灵。
还有,还有呐!你看见我置放在书案边上的这张狐狸皮了吗?当我随着《LOVE》杂志记者万里行的采访队伍在西部中国采访时,在昔日胡人居住的集市上我一眼就看见了它,火红的皮毛,柔顺的哀怜的神情——它是死于哪一年哪一月的佳人呀,哪一年哪一月它死了,变作这张悬挂在集市上的狐狸皮了,竟还如此惹我神伤——那一刻,它在我的心中迅速活过来了,它变作她,当我携她归来时,我就在陕北的红湖之畔得到了那个等我一生的名叫钟情的女子 。相信很多人在我的《LOVE》杂志的主笔专栏里看见一篇《红狐狸》的文章和文章下她的署名“红狐”,她是我用生命去爱着的人,是我这一生和下一世都愿意携手同行的女子。我是那么不顾一切地追逐她,我们克服那么多人间折磨和艰难险阻终于走到一起——多么幸福啊,谁知生活又以另一种残忍另一种结局,改写了我们的命运,让我永远地失去了她。我终于又回到无波的从前和无趣的空虚的旧日子里去了。如今我已捕捉不到关于红狐存在的更有力的证据,除了她写给我的信,除了她发表在我的专栏里的那些五彩缤纷的诗文,我竟然连她的一张照片也没留下——我只剩下桌案边这张灵魂出窍的狐狸皮了,我们互相凝望着,互相思念着,互相悲伤着,互相感知着生无所恋的不甘和永失所爱的遗憾。
我的熟悉的、或陌生的朋友,你一直在听、在看吗?
你看我,多惨哪,我竟然是守着一屋子的寂寞和物事。
这些……难道就是刚刚走远的20世纪的我的生活?是那种生活给我的全部的馈赠吗?!
那些活在我记忆和全部生命里的可忆不可追的人们哪!
那些我深爱过的、深爱我的人们哪!!
他们给了我这样或那样的馈赠就走了,一个也没有回来……
1.胎气
我的眼睛穿过长长的30余年的时空和重重叠叠的1万零950多个寂寞的日子,静静地注视着1969年的商州,那个有着沙尘、闪电和飓风的雷声轰传的傍晚。
我看见一辆由省城西安开来的公共汽车逶逶迤迤地开来,在那个名叫“茶房”的小站上停下,卸下一堆杂物和几个稀稀拉拉的山地人,最后下来的是一个身着草绿军装的年轻女子,她携着极简单的行李,一个绣着红绒线五角星和仿毛体“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军用挎包,一个军用水壶和装在尼龙网兜里的红塑皮合订本“毛选”四卷。站在30年后的今天并以当今审时度势的眼光来看,她的这身装扮和俏模俏样的长相,活脱脱一个装备齐整的文工团战士,或者某工宣队管辖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训练有素的红色宣传员。但在当时,只有等到一阵大风刮落了她的帽子,一头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长发和她宽大的绿军装也遮掩不住的身怀六甲的妇人身子,才暴露了她显山露水的身份:这是一个即将临盆的妇人。
她在寻找。她在寻找的同时嘴里不住的嘀咕——风声那么大,没有人听见她在嘀咕什么,像任何一个初次来到“茶房”小镇的外来客一样,她在寂寞的街道上寻找一间类似茶房饭庄的客栈,或者喝一杯热茶暖腹,或者只想寻踪探路。1969年正是红海洋高潮迭起的时代,潮汐过处留给这座古色古香的山地小镇的,除了清一色的刷成血腥的红颜色,便是血红的店铺门面上东张西贴的大字报和标语的残骸。远处有一家店铺大门敞开着,好像是专为贫下中农服务的供销合作社还在营业,她便走上前去问路:“请问,到茶房小学怎么走?”柜台里坐着的是三个操着省城口音的年轻女子,清一色的绿军装和短发辫,她们本是有一着没一着一边织着毛线活一边拉着闲言碎语的,看见有人进来且又用陌生的外省口音问路,便放下了手中的棒针和毛线,围拢而来。
“哎,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找茶房小学干什么啊?”
“哇,你的绿军装真……漂亮 ,是正宗的‘军工’制作的吧?”
“听说全国都在闹‘武斗’哩,西安城里的‘易俗社’也不唱古装戏了,全改跳‘忠字舞’了,哎,你一定会跳吧,你教教我们吧!”
看得出她们几个全都是从省城插队而来的知青,又从农业社招工到供销合作社当售货员的;
也看得出她们是很久都没有回过省城了,也很久都没遇到过从省城方向来的人。
隔着高高的柜台她们看不到她笨重的身子和妊娠的妇人一脸的憔悴,她们的眼睛在关注了她的正宗的军工制作的绿军装后又开始关注她背肩上手工刺绣的英姿飒爽的女儿红,还有她披散在肩上的黑乌乌直溜溜的秀发——莫非外省已不时兴那种齐刷刷的短辫和垂吊在耳后的折叠成粽子似的六股辫了?
她不说话,一阵突起的搅碎了五脏六腑的疼痛,使她意识到她可能动了胎气了,再这样耽搁下去,她也许真会把孩子生在这合作社的水泥地上了。
“求求你们……帮我找到茶房小学吧……”这句话她说得好艰难,哽噎难咽。她想说;“救救我吧,我要生了!”可是她被腹腔内揪扭着撕裂着的疼痛折磨着,蹲下身去,冷汗淋漓。柜台内的姑娘们慌了神了,从柜台那边的木档板后钻了出来;“喂喂喂,你怎么了病了么要不要送医院?”
“不了……”她摆手,摇头,艰难地:“你们……送我……到……茶房小学吧……”
姑娘们互相对视了一下:“小学校正在停课闹革命呢,教师们都被抽去修苗沟水库去了,只有一个名叫式微的女教师常年得病,一个人看守着小学校。”
“我就找她!”她像抓住了最后一线希望:“我找……式……式微……老师,请你们一定帮我,我不是省城的,我从大连来,是她家亲戚,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我……我……我……要……生……了!”
姑娘们哪儿见过这种人生人吓死人的场面,又瞅见她草绿的军裤已经被血浸透了,面色蜡黄,脸孔扭曲,样子颇为害怕,便关了门,兵分两路,一人去近处的卫生院去请女医生姚小岩接生,另外两个人搀扶着呻唤喊叫的临产之人,向着小学校的方向疾走。
长长的乡村古道上,风声浩荡,血色浩荡,哭声浩荡。
2.临盆
赶在暴雨来临之前把孩子生在茶房镇那座尼姑庵改造成的小学校里,这是30多年前那个名叫秋晓的女人做出的最伟大的一件事。
在我知道这件事的最初的几年里,我总是喜欢在有风有雨的时候,反反复复在这条由合作社到小学校的乡村古道上走来走去——我那时总弄不明白的一件事就是,秋晓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山一程水一程地赶到这偏远的山地小镇,赶到这残破荒凉的尼姑庵里生下她的骨肉?后来长大一些,我又发现秋晓和那几个少不经世的女知青们在那个人生人的一瞬间都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其实那卫生院就建在合作社的隔壁,她们更应该先去那里看医生才合乎情理。
当然在30年后的今天,我是熟知秋晓的良苦用心 ——她本想生下孩子后就此送给式微老师的,谁知竟一胎生了两个胖小子,都送出去竟有些不舍了,这小小的不舍竟酿成了日后命里的奇巧,自是后话了。
这一刻我是透过30年的时空的睽隔,亲眼细瞧着那一时的风雨。
我看见秋晓的血流成河的模样。
血流成河的秋晓经过那座卫生院的时候,那个上海来的女医生姚小岩已经背着红十字的药箱在路边等着,她是主张把产妇送到 医院的产床上去分娩的,只是秋晓的态度很坚决:“我要去小学校……我要找……式微……”
女医生姚小岩也是从未见过如此固执的产妇,只好紧跟其后往小学校赶。
结果固执之人倒有好运和好命,刚刚敲开了庵堂的山门,那场打雷闪电折腾了大半天的暴雨就降下来了,风大雨急之时只听产妇喊了一声我不行了,一个胖小子就从裤裆里蹦出来了,等到掏净了嘴里的秽物,在小屁股上拍打了两下,吱哩哇啦惊天动地的叫喊便又引来了脐带另一头的又一个胖小子,嘿,一对双胞胎!
聪明的读者读到这里可能就会猜出一些什么来,比如:我是不是那一对儿双胞胎中的一个?其实我前面的赘述和大量铺陈,并非只是阐释一种诞生,而是要在这个沉甸甸响当当的证明里感叹生的无奈与庆幸:那就是我!
我无奈于那一种诞生,让我从此成为一个孤独的绝望的生命,让我永生永世都是一个忧伤的悲观失望的人;
我庆幸于那一种诞生,让我大一瞬间也是彤儿的兄长,让彤儿小一秒钟也是至亲兄弟。
我无奈于那一刻钟,让我不能选择生的权利,更无从把握生的命运;
我庆幸于那一刻钟,让我一睁眼就看到了式微妈妈,让她一出现就成为呵护我的神灵。
请相信我在这一刻一定能够非常准确地描绘出我第一眼看见式微妈妈的情景,虽然那只是我在30多年后施展了所有的想象和比想象还要丰富离奇千倍万倍的……一种冥想。
长大后我常常不由自主地进入到那种悠忽悠哉的冥想状态。
我在这种冥想状态里死去一千次又活过一万回,我在一次死去和没一次活过来的过程中,让生命进入到有着无尽的可能性的亢奋与鲜活中去,重回曾经走过的地方,并且铭记着所有的体验和感念;我非常在乎生命的初起和任何一
次有着建设性或突破性的阶段里,我的个体的意识和其它的非个体的非意识的生命状态。
比如式微妈妈,她在我此时此刻的冥想里一定比她那时的生命状态更具真实性。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在30年前的风声雨声敲门声里的心跳加剧。
那一刻她正呆坐在屋里想心事。每到有风有雨的日子她都会这样管不住自己的心。我甚至能想象到她在那心跳加剧的瞬间用怎样抖颤的手,急急抓过挂在床边的那件紫衣裳,慌忙失乱地穿在身上——情急之下有半条胳膊总是插不到袖口里去,紫衣裳的前襟也是一长一短弄不顺实,但她还是忙里偷闲地照了照墙上的小镜子,并且腾出一只手捏了捏眉毛,又挑了挑头发帘。
式微妈妈终于没有把一长一短的紫衣裳的前襟弄周正就去开门了。
那是骤雨正急的时候,她走过长长的庵堂的天井和窄窄的屋檐吊线的甬道 ,隔着老远就听到山门外有婴儿的哭号,而敲门的声音更比风雨还急,容不得她有半点迟疑。
一种恐惧和强烈等待之后的巨大的失落。
式微妈妈被这天外飞来的雨和自天而降的婴儿的哭号浇湿了。
打开山门。
3.初乳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式微妈妈。
后来当我真的成为她的孩子,成为作家,能用准确形象的文学语言细致描绘人与物事的时候,我曾对她讲述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情景:“你那时梳着齐耳的短发,头发帘细细密密的,头顶上的一部分头发被披成圆弧型的发畔,用一根墨绿色的钢针发夹固定在一旁;你的脸色那么苍白,惊慌失措地,有点意外又有点恍惚,因为你不相信那紧锣密鼓的敲门声里会有着送子娘娘一般的运气和命。但你就是在那一刻看见了血流成河的场面,风雨迢遥的山门廊檐窄条,遮挡不住天漏和湿雨,你看见廊檐下站着那么多人——受难的母亲,呱呱坠地的婴儿,满手是血的妇产医生以及那几个围拢在一起、以身体和顶在头顶上的衣服为产妇和婴儿遮风挡雨的合作社的姑娘们,她们全都在雨里淋着——快进来吧!快!!快进来!!!这是我第一次听你说话,我看见你把她们一一招呼着进了山门,在甬道里站定了,一扭身就又跑回去了,抱来你床铺上仅有的那床棉花被……”
我现在依然清楚地记得式微妈妈听了我上面的那段讲述之后强烈惊愕的表情,她说:“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有这样的记忆,你不可能知道得这样……详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从来……也不会有人……向你说起。”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都是荒谬的不切实际的 ……错觉?!
为什么它会这样刻骨铭心地深藏在我的记忆里,并且能够在时光的打磨和流逝中 ,日益清楚,日渐明晰 。
为什么没有人会相信我是真的……是真的……看见过那一天的情景?!
我相信我就是那种世间少有的有着特殊的感知和不凡记忆的人。
我相信一个婴儿的先知先觉。我相信我那双初涉人世的眼睛。它就像一架
具有多种功能的摄像机,不仅记载了那一天的风浓雨浓,更是录下了那一时的风声雨声。
“我还记着你的那身紫衣裳呐!”我对式微妈妈大喊大叫:“当你抱来那一床棉花被,把我和弟弟紧紧裹在温暖里,我就听见了你的声音,我就看见了你的紫衣裳。”
那是一件八成新的灯草绒的衣裳。
它的紫是介于玫瑰和落霞之间的那种紫。在斑斑驳驳的雨的淋痕里,绒面上泛起深浅不同的颜色,潮潮湿湿的是玫瑰,干干爽爽的自然是落霞的颜色。
“我还记着你的那双眼睛呐!”我的情绪高涨热血沸腾,我感觉自己不仅仅在重温旧梦,更是在一瞬间又回到从前:“ 那双美丽的眼睛啊……当它看见别人的痛苦,她会立即涌满泪水;当别人需要它的时候,它就发出太阳的光辉!”
这些话式微妈妈都不相信,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孩子的赞美或者梦魅。
但我确实看到了这一切——在那一天,有那么多人都跌进她的会流泪的眼睛里——它是那样柔慈,充满母性与哀怜。她把秋晓和她的孩子安置在屋角的床铺上,烧了一锅热水给姚小岩洗手,为产妇和新生儿擦洗干净,然后就是变戏法似的从吊在空中的竹篮子里拿出十四个鸡蛋,给秋晓煮了荷包蛋补养身子。那一刻钟,屋内生着炉火,锅里冒着热气,秋晓端着满盛满装的一碗荷包蛋在狼吞虎咽 ,秋晓的一对宝贝儿半睁半闭着眼睛张大了小嘴巴在她的怀里挖抓着找吃的。那秋晓果真是会生会养的,一碗荷包蛋下肚,屎尿还未上来,如泉似涌的白花花的奶水就一股一股的涌流出来,她的一对儿乳房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肿胀,憋得满实满载的,轻轻一挤就射箭似的,从那玛瑙红的乳头上流到她的小娇儿的脸上身上;那小娇儿真是无师自通,一人一个一口就咬住了那两个乳头,狠狠地咂,白花花的……奶水啊!
当我在沧桑的30多年之后细细品味那时的情景,依然能看到那炉火熊熊照亮一屋子的温暖,人们的眼睛里惊喜异常,喜乐交加。初乳的气氛像氤氲的水蒸气热乎乎地捕捉着风骤雨急的尼姑庵里的最后一抹清凄,一直赶到天高云淡的寂寞里去;而小屋子里的温暖和小娇儿嚼奶、母子亲和的场面是实实在在的,安祥而柔畅地撞击着每个人的心扉。没有人再问秋晓你是谁式微是谁你为什么要赶到这里这该有多危险多累?也没有人再问式微妈妈你真认识秋晓吗为什么从未听说过你有外省的亲戚你们到底是姑表妹还是姨表妹?
那一刻钟,式微妈妈正对着秋晓怀里的两个小猪般拱奶找吃的孩子发呆,无限的惆怅和隐在心窝子里的一丝痛楚纠结在别人触摸不到的地方。我看见她的视线总在我们两个一模一样的拱奶贪吃的孩子间游移着,游移着,游移着,终于,她抱起了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
是说我吗?我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啊!我看见她的脸上淌满泪水,我看见她的心里有伤。是说我吗?真的是说我吗?是我吗?我……吗?!
只因为这生命之初的一眼相看,只因为这情深意切爱意涟涟的赞美和呼唤,只因为这满眼的泪水和心动,我永远地记住了她。而我的母亲,那个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以前,刚刚生下我的那个名叫秋晓的女人,她的眼睛正注视着式微妈妈的紫衣裳:“你的衣裳真漂亮吔!”她说:“我也有一件和你这一模一样的,姐姐你说巧不巧?姐姐你说巧不巧吔?!”
4.落红不是无情物
现在我真的无法用一种平和的心情和平常的心态极尽详细地描述那座收容了秋晓和她的孩子,以及心心念念被我视为生身母亲的……式微妈妈和……她的……尼姑庵。
在最初的记忆里,我好像还听到了一串水声。
那是州河涨潮的声音,山呼海啸一般,在不可或知的地方。
长大后我曾无数次看见过州河涨潮,那种在夏日的霹雳闪电和雷声轰传里挟裹着泥石流狂奔而泻的河潮啊,曾经吞噬了多少安详,卷走了多少无奈,留在少年心里的又分明是史诗一般的伟岸和悲壮。
我真的听到过那一天的水声。
我曾经在长大后无数次的观望与倾听中,比较和验证着那属于出世和诞生、属于1969年的那个暴风骤雨的傍晚时分的听觉和记忆。
我真的是伴随着那场暴风雨和伴之而来的河潮的怒吼声来到这座尼姑庵的。
尼姑庵用它破败的情怀和残旧的姿态迎候着它的赤子的到来。
世界一片滂沱。
我相信在这之前尼姑庵是久已死去的魂魄,滂沱之后它又苏醒。
真的是我和我兄弟的哭声或者秋晓的哭声唤醒了它吗?
为什么在我最初看它的那一瞬间我就强烈地感知了它内心的忧患和沧桑呢?还有它的颜色——它是这个世界上最斑驳陆离、腐朽没落的颜色了,像繁华落尽的迷离梦影,像故人远去的一出旧戏,梦中的嬉笑和戏中的情事早已是恍若前尘,空落了厅堂瓦舍的禅房和青灯黄卷的寂寞庵堂的遗存,还有一些不甘和叹息,一些绝望和眼泪,坠在再也回不来的光阴里。
这样的尼姑庵,这样一个留下太多的惆怅太多的忧伤故事的尼姑庵啊!
式微妈妈究竟住了多久,等了多久,才等到了和秋晓、和我、和我的兄弟的相见呐?
为什么,我会在生命之初,在那样懵懂无知的一瞥中,依然倾心于它的神秘和愁殇?它是属于谁的神秘,又是谁未解的情缘未了的愁殇呀?
难道我的生命,我的未来的所有的幸与不幸的命运,我的坎坷曲折的忧伤故事,就这样……就这样……从这个小小的尼姑庵里……开始了吗?
我不知道我此刻的叙述是否真的能为你所接受——可是我的朋友啊,请你一定………一定要相信一个孩子的眼睛,他是真的……真的看到和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真的真和最纯的纯。
那场骤雨当天夜里就停了,尼姑庵外州河的河潮也渐渐平息,月亮从云缝里探了一下头就隐到山门外商山的阴影里去了,星光灿烂。
式微妈妈安置好屋里床铺上秋晓和我们兄弟俩入睡以后,拿了一块漂亮的花绒布头巾当作窗帘挂在窗户上好遮住夜半风寒,透过窗洞她看见了风住声息漫天星斗竟恍惚得抖战得拿不住轻轻柔柔的一块花绒布,眼瞅着它像一团纷乱的迷彩的梦境从手里翩然飘落,坠落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去,她有点慌乱,又有点失落,“呀”了一声竟唬出一声冷汗来,勾手去拣,一拣就触摸到那团温暖的柔软的花头巾,也就明白了不是做梦——是真的吔,风来了雨来了日里夜里念想着的孩子来了,她这是要为他们挂窗帘呐!
那团柔软的东西就那样在心里摩挲着,揉摸着,铺展着,融化着,和她心里那些同样柔软的,疼惜的,痛感的东西纠结在一起,形成一种激情如注的寂寞情愫。
式微妈妈就这样对着星光灿烂的尼姑庵暗自落泪,独自神伤。
有丝丝的夜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吹冷了她的眼泪和心情。
她觉得她在一瞬间已经游离了她的生命本身,变做另一个人。
那也是一个女人呵!
她的名字叫嫣红。
虽然从未见过她,但心里知道这座尼姑庵是她的,这庵堂里的清凄和观院里的寂寞是她的;她死了,庵堂和观院也就死了,不死的是她的气息,笼罩在她回不来也带不走的尼姑庵的每一个地方,所有的空隙和角落。
就像那一刻,在式微妈妈伫立的那扇窗前,在更为久远的彼时的时空,一定也有过相同的情景相同的……她的气息——月华如水,星云惨淡,那个名叫嫣红的女子,一定也站在这里望着眼前的窗棂和窗棂外黑漆漆的夜色,寂寞得恨不能化作一股青烟,随风逝去。
只把空落了的心愿留下了,只把未竟的梦想留下了,只把这座尼姑庵留下了。
现在式微妈妈就是这座尼姑庵的主人了。
式微妈妈住的屋子就是以前的庵堂女子嫣红的禅房。初搬进来的时候,那老式的雕花睡床还摆那里,屋子里到处飘拂着陈旧的褪尽颜色的湘帘绣帐,地上的灰尘有好几寸厚,桌几上端放着一只有缺口的彩釉瓷瓶,里边插着一束干枯的采自州河滩的芦花。拉开抽屉,里边竟然有一窝五颜六色的丝线,一盒已经干透的板结成块的桃红的胭脂,一枚折断为两截的娃娃拳头的银簪子。那张雕花睡床擦拭干净倒也光灿鲜亮,只是那些湘帘绣帐由于年代久远已经腐朽,轻轻碰触就烟灭灰飞不复存形;彩铀瓷瓶被搁置在门外边,一经阳光曝晒那束芦花就呼呼呼地着火自燃,一团火焰之后瓷瓶裂为两半,从里边掉出一把精致的男式短剑,剑鞘上镶着一圈墨绿的碎玉,一枚猫眼石和几颗红宝石,鞘尾是灿灿的银饰,悬着一串紫色璎珞,抽开来是乌亮亮的刃锋,似乎已经开刃,但也绝无血迹,想必还是崭新的。式微妈妈注意到剑柄了,它是一块琥珀色的冰冰凉凉的石头,上面镌刻着这样几个字:落红不是无情物。
落红不是无情物?
落红不是无情物!
落红不是无情物?!
那样隽秀的字体,柔弱无骨,却又饱含着一个死于华年的青春女子饮血啜泪的心泣;
那样决绝的字体,冰清玉洁,又分明是在无妄的,无望的,无常的寄托心愿。
关于这座尼姑庵,关于嫣红,留下的传说那么多,那么荒唐……离奇,只有式微妈妈是亲眼细瞧了那香艳传说里的一点点……遗存。她是那样深信不疑地肯定,她在1962年的冬天跟着第一批“破四旧立新风”工作组进驻到这座尼姑庵,她在嫣红的禅房里所看到的这一切绝非流言蜚语的谣传中走腔变调的歪曲。这精致异常美妙绝伦的一把利剑啊,是那个活在艳色情事传言中的嫣红,以心做油熬煎了多少日子,以情做灯点燃了多少岁月,才打磨出的这一把……双刃剑,她是要用它伤己,还是要用它伤人,了却一份怨丝情债;或者她只是用它削磨无情无爱的庵堂岁月,并在青灯黄卷的寂寞中,心存一丝等待,等待不约而至的佳期。
也许这把短剑就是嫣红和她心爱的男人情意相投的信物或者赠礼。
式微妈妈那时候已经知道,她和她的工作组是多么鲁莽,多么残忍地撞进嫣红以心做围以泪砌墙的领地里去了。那个领地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每走一步都仿佛走进庵堂女子鲜活奔突的心里,踩出的每一道足迹与履痕都有如血的颤栗。式微妈妈甚至能感觉到有一些超越了生与死,物质与精神,今日与往昔,今生与来世的东西,在被突然地撞入,鲁莽地走进的一瞬间,就逃逸而走,四散而去;只流落一双幽怨的望穿秋水的眼睛,在怒目而视——有一些心事隐忍太久,有一些秘密藏得太深,有一些活着曾拥有死了带不走的东西,她宁愿其自生自灭,永远不被发现。但是嫣红毕竟留下太多传闻流言,留下供别人泼来污泥浊水的物证——嫣红一定走得太匆匆,太……无力。
那一天式微妈妈在打扫禅房时发现的那些东西,在她的工作组“破旧立新”的业绩报告中是极重要的一笔。那些彩釉瓷瓶的碎片被一片一片拣起来收藏好,和那把精致的短剑一起被当作“灭资兴无”的活教材,上缴充公,邀功请赏;只有那枚娃娃拳头的银簪子和桃红的胭脂,被式微妈妈悄悄地藏了起来,装在贴身的衣袋里,全当是她对嫣红的一份念想。
式微妈妈当然没有勇气坦白她和嫣红的亲缘关系,工作组的那些人纵然多么富有想像力也想像不出,其实庵堂女子嫣红和式微的母亲粉云是一对儿亲姊妹,而式微就是嫣红的外甥女。
式微妈妈做为“移风易俗”运动的积极分子和“破旧立新”工作组的惟一
女性,运动过后自然而然成为这座由尼姑庵改造成的乡村小学的第一任老师。
那张雕花睡床太重太沉无人搬得走拿得动,毁掉了又有点可惜,只好当作工作组对她的奖赏。
三年后,式微妈妈等来了她的表哥古居。
古居是利用大学毕业的最后一个暑假,从北京回商州寻找他父亲的。
父亲没有找着,却在姑妈的家里看到了小表妹式微的照片。
对于这个从小就会做油纸伞的小表妹,古居听到过有关她的种种传奇,心驰神往之际就有心见上一面,匆匆地赶去她所在的茶房小学,一次造访竟情不自禁惹出事端,惹出小表妹心里的爱慕情绪。
尼姑庵里男欢女爱,禅房里的雕花睡床自然是他们颠鸾倒凤的暖床,谁知道那一夜情尽之后他们都陷入恶梦不断的恐怖之中。先是古居梦见自己一身秦腔戏里的武生的装扮,在《林冲夜奔》的铿锵锣鼓里疾走如飞,醒来了就看见自己是躺在一个眉眼俊俏的尼姑的怀里;后来是式微妈妈梦见自己削发为尼,跪香拜佛在香烟袅袅之中,再细看躺在身边的已不是最爱的表哥,有点像传闻中的和姨妈嫣红有染的唱戏的武生。这一唬倒唬出两人一身冷汗来,猛醒得他们是魇在那张睡床上了——这一时空的情事和那一时空的情事在这张睡床上重叠,她和他,他和她,他们和他们都在这张睡床上纠结。后来他们干脆不在床上睡了,但是这小小的禅房一定是盛满了往昔的快乐,承载了彼时的悲喜的,它的每一件什物每一寸地方都烙上了旧时主人的印痕——它们也是善妒的呀!他们无法容忍属于这小小禅房属于旧日主人以外的幸福。式微妈妈和她的表哥的一夜欢情也落了个惊魂失魄好事难成的下场,那古居不等暑假结束就匆匆地赶去大连继续寻找父亲。式微妈妈独自住在这间禅房时,日子竟过得平和安详,她甚至又睡回到那张床上。她就是在重新睡回那张床上的当日,发现的另一个秘密。
式微妈妈后来曾无数次地思忖:这一定是神灵的安排,或者是冥冥中她和从未谋面的姨妈自有难以割舍的缘份。传说中的尼姑庵鬼气森森,流言中的嫣红古灵精怪,式微妈妈从不轻信流言,她相信自己眼睛里所看到的所感知的一切,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残亘断壁处荒芜着的叹息,雕梁画栋所点饰的繁华旧梦,这三进三出的院落里穿梭往来的烟霭轻风,无不勾起他的深思与遐想。她想她是爱这座尼姑庵的,她想当初拥有这座尼姑庵的姨妈一定有万种风情千种姿态,一定是善良的美丽的;她的多情与多瘼妨碍了她的善良与美丽,使得他们无法与世同存,才要躲到这座尼姑庵里遗世独立。式微妈妈有时也会天真地以为,一定是某一处的神灵派她来看管这些遗世独立的所在。她会让自己一心一意去贴近这些凄婉故事里的物证,感觉每一处残壁每一块坍塌的廊檐每一尊被毁的神塑,都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与威严,久已死去的嫣红也会在她的像想里复活成栩栩如生的模样。
再次睡到雕花睡床上,式微妈妈就像见到睽隔多年的老朋友,左看右看;一块抹布拿在手中,又是左擦右擦,擦着擦着就碰到了床栏上暗设的机关,“嘭”地一声挡板断开,“咯”地一声又一块挡板断开,两块挡板之间有着宽绰的空隙,手伸进去,一把就抓住一团柔柔软软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一个用花绒布头巾裹着的包袱,四角对折打着一个活结。
式微妈妈最终打开的这个包袱的确出人意料,里边装着的既不是嫣红做女孩儿时穿过的粉红裙子翠绿衣衫,也不是当初出家剃度时那一头茂密的长了一十八载的厚实的秀发,更非金银细软的体己收藏,或者儿女情长的作念信物。
那是一条雪亮的惨白的宽绰的绸缎。
当它在花绒布的包袱皮里露出皱皱巴巴的一角,谁能想到它就是传说里的庵堂女子揉搓的绞乱如麻的秘密?就像一团情丝被谁织就了细密的经纬,就静静地搁置一边,情天恨海里派不上用场;或者它曾在谁的香阁里谁的豆蔻一般的盼望里轻梦一般地飘过,它的雪亮与惨白曾经让懵懵懂懂的女儿心在一瞬间空明澄澈,不思世间其它颜色。但它终究不过是一条绸缎而己,它的孤冷酷绝与世俗中的颜色是那样地不可调和,它不甘被染!它的个性与品质都限制了不可以用来裁衣裁裙。而只能是一种豪奢,是富华的终极——就像水袖,维系在花团锦簇的戏服的袖口上,在唱念做打的戏子的吟唱里,延续喜怒哀乐。
它真的是水袖吗?
这种猜度令式微妈妈莫名兴奋,好像又回到了洞房花烛之夜,她在歌浓酒酣的醉梦里轻挥水袖,甩出去是一抹扑朔迷离的银练,收拢来是一朵刚刚出岫
的青云。她知道她是在体验那份属于嫣红,属于往昔岁月,属于寂寞庵堂的快乐。手中的水袖是风情万种的寄托,她以它挥泪,作别往事与哀伤,拂去寂寞与惆怅。她能想像在无数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月明风清的时候,这寂寞水袖是怎样轻托着嫣红心里的忧伤,在尼姑庵的幢幢黑影里游荡。那真是一丝失意的轻风呵,空对着剪烛不眠,指冷心寒。而远处的高墙外,寥落的比天还远的地方,那闯荡江湖的武生又在哪一出折子戏里翻滚跌爬?
式微妈妈轻拈包袱皮里的绸缎的一角,游丝一般地抽动,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好像在拉开一幕等候多时准备已久的新戏的帐幔,又像是扯开一个盛满古老故事的坛子——慢慢地,她听到隐隐约约的锣鼓声,是典型的秦腔戏的鼓点和锣锤,有悠扬的女声传来,兰花嗓子的拖腔,“唰”地一声帐幔终于拉开,一抹雪亮的惨白的颜色,从老故事的坛口飘忽而出,扯出一道银练,又扯出一道银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