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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隔着一世看你.2

作者:谭易 当前章节:1509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1

惟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是水袖。

果真是水袖!

5.园中此地曾埋玉

  式微妈妈后来又发现了太多属于嫣红的秘密。

 也是缘于水袖——当她把它从花绒布的包袱皮里抖落出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一新一旧的两条水袖,颜色和材质迥然不同,就想到是从两件新旧不一颜色各异的戏服上撕扯下来的,那么另外两条水袖和不复完整的戏服现在又在哪里呢?

在以后的许多天里,式微妈妈曾挖空心思去寻找,却意外地刨出了一个婴儿的衣冠冢。

时间是她发现水袖的那个春天,园子里的一株刚刚开满灼灼花朵的桃树一夜之间忽然死去,正百思不得其解时有人托梦给她,说那桃花树的根底下埋着不该埋的东西,桃树喜阴,而树下的东西性阳,三月里正是阳气上升阴气下降之时,阴阳相冲阳占上风,那桃树就一命呜呼了。

那是春雨如酥的夜里一个声音沙哑的女人在梦里告诉她的。式微妈妈拼命地睁大眼睛希望能看清那隐在一团漆黑之中的女人的面孔,但那梦里的漆黑像无边无底的洞窟,依稀听得见风声在眼前呼呼作响,听得见杂沓的细碎的步声在远远近近的地方回荡,甚至能感触到有一些冰冰凉凉潮潮湿湿丝丝绺绺的东西,在耳畔,在眼帘上,在指冷心寒的手尖,滑溜溜,黏糊糊,魑魅纠缠,心里就知道是又一次魇住了。

一夜不停的雨。

天未露明就去看落花残尽的桃树,半信半疑找来一把老镢头,三下两下就把那深埋着的东西给刨拉出来。那是一个紫檀木漆匣,式样小巧,做工精致,

酷似过去大户人家小姐珍藏胭脂香粉钗环链坠的首饰盒,由于是装在一个陶瓮里,瓮口又封闭得严实,那漆匣的着色和外型竟然完好如初,匣盖上写着一溜儿娟秀无比的字:圆中此地曾埋玉。和不久前她看到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出自同样的手笔。

那一刻钟的感觉很神秘,有强烈的痛觉和心悸。

式微妈妈无法捕捉那种痛觉和心悸的来处和去处,只听见有婴儿的啼哭从不知的无定的地方响起,高亢,悲怆。她想她是又一次撞进庵堂,撞进悬念四起、扑朔迷离的嫣红的故事里去了。流言和传闻里都有大姨妈在尼姑庵生下野孩子的说法,这一瞬间,她不仅听见了孩子的哭声,而且看见那孩子有一张纸一样的……苍白的脸。

一切都该是另一个时空的怪诞。

假如真的存在过,也该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老皇历;

假如真有野孩子,活到今天也该有二十五、六岁。

不知怎么就想起表哥来,想起他的脸。

古居在离开尼姑庵去大连时曾经丢下一句话:“式微,我害怕,这尼姑庵有捉我回去的鬼。”古居说这话的时候就是一脸的苍白。式微妈妈第一次发现他是那样无辜和憔悴,眼里全是无助和泪水。

她那时并不知道他走了她会不会害怕,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也会令他害怕。

她这时也并不清楚如此这般联想,与她,与古居,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

式微妈妈打开了匣子。

那种痛觉和心悸不见了。

那一声啼哭和那一张苍白的孩子的脸不见了。

表哥不见了。

展现在式微妈妈面前的是一套桂子红的男孩的衣服,红披风,红肚兜,红袄红裤红鞋红帽。也许是虎年生下的孩子,他的衣服鞋帽都绣上了大大小小神态各异的老虎图案。

是怎样的一个母亲?具备了怎样的慧心灵性和娴熟的女红技巧才裁剪缝制出了这样的衣裳?

是怎样的一只小老虎?具备了怎样的福分怎样的好命才配把他们穿上?

是怎样的不测和舛错?它们又只能装在一个衣冠冢里,在世事沧桑的二十多年以后,在桃之夭夭的难节里,延续忧伤。

式微妈妈不能肯定,在久远的风流倜傥的故事里,那个自喻为“落红不是无情物”的人究竟是不是嫣红。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想像着,揣摩着,昔日的情景——寂寞难耐的庵堂女子,独坐禅房,于凄风寒雨的夜里绣制这些美丽的桂子红的情景。往昔的岁月和久在深闺人不识的日子在记忆里隐退;削发剃度皈依佛门的冷寂,已幻化成一种热辣辣的相思入骨的盼望,盼望着他能收到她托人捎给他的口信,盼望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早日成形、长大,在他终于倦游而归的时候,送一个活蹦乱跳的小老虎给他。

耳畔又响起那一声尖锐的蜇疼人心的婴儿的哭泣。

看见一张苍白瘦削、皱巴巴的脸——在紫檀木漆匣和散落在新鲜泥土、湿润晨风中的桂子红的颜色上缓缓叠起,游游移移掠过桃花树枯萎的枝头,掠过潮湿凄迷的尼姑庵的天空,无踪无迹。

真的是那只……生不逢时的……小老虎吗?

感觉那哭声是溺在一种无形的扼杀和受难的窒息中。

而那张脸,原本也不该这般苍白。

他应该是一只威猛硕壮的……虎。

那个母亲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打击和失落,才放弃了为她的孩子穿上桂子红的新衣裳?

那个孩子究竟是到哪里去了,才让他的母亲万念俱灰,把所有的寄托都埋成小小坟茔?

紫檀木漆匣里最后的一点发现让式微妈妈莫名兴奋:那只小老虎……他一定没有死。

6.依旧梦魂中

式微妈妈从紫檀木漆匣里发现琵琶纽扣的事,在她以后的回忆和别人对这件事的评述以及我这一刻挖空心思的畅想里,都是一种悬念和神秘。

虽然我知道我的畅想其实并无什么实质的或者积极的意义。

尽管我是那样情绪饱满……那样强烈地……冲动地……想要告诉你们,我要讲述一个怎样的故事,我们的故事里有一个怎样的尼姑庵,式微妈妈在这座尼姑庵里看到了什么,而尼姑庵里究竟又有些什么……后来我发现我其实真的不太会编撰故事,我的笔和我的思路都用来制造神秘和设计悬念了,我的讲述一直深陷在牛鬼蛇神的妖氛中无力自拔,而我自己除了迷失和沉醉以外,找不到另外一个可以使沉滞的叙述迅速转动起来的角度和视点。究起原因,我发现 我大约是太爱式微妈妈这个人了,我的眼睛和思绪穿越时空和阴阳睽隔,稍不留神就梦回昔日的情景之中,我的魂魄和精神却依附到式微妈妈在1964年的那个春天所呈现的那种……痴迷。

1964到1969,这中间隔着长长的五年。

五年后秋晓在这里生下了弟弟和我。

凭心而论,我对这座尼姑庵能有多少了解呢?

我对式微妈妈所看到的那一切又能有多少了解呢?

在我以后和式微妈妈共同生活的那些年里,我们之间关于尼姑庵的交谈并不多。我幼年和少年的记忆中也很少有《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如此这般的经历。而式微妈妈纵然痴迷于尼姑庵和关于嫣红的诸多传说,眼目所及的也不过只是一些风动声息的浮泛和流年逝水的皮毛。尼姑庵留给世人的就像一座繁华落尽的舞台,曾经上演过的戏,走马观灯轮番转换的剧目,也就是众目睽睽人皆尽知的那几出熟戏,只是幕布卸下看客四散之后,它又有过怎样的戏剧故事和精彩片段,就只有冥界中的鬼魂和清风明月的夜里来去无影的神灵才会知晓。

式微妈妈就是那些鬼魂和神灵留在人世的一双守望的眼睛。

式微妈妈曾无数次地感慨于她在那个雨丝绵绵桃花落难的早上的惊奇与发现。

式微妈妈后来又无数次地经历了新的惊奇与发现。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和灵感。

尼姑庵改造成的小学校只有百十来个学生和三个老师,除式微妈妈以外其他两个老师都不住校,这样每天放学以后式微妈妈就有一大把的寂寞日子在这里独自消磨。

自打“破旧立新”开始,式微妈妈就和这庵堂里的神秘怪诞结下了缘份。

很多冒然撞出的邪奇和噩梦一般丧魂落魄的经历,自然让清净无为的尼姑庵对她这个好奇易感之人来一点……惩罚。

其实,从尼姑庵断灭香火到“破旧立新”改建了小学校,期间有长长的十几年的时间是留给荒芜和冷落的。那些孤魂野鬼在这里安生着,在坍塌的佛像泥胎间重新构筑幽冥境界的悲欢离合,该成仙的早已是天上的精灵,该变鬼的依然挣扎着阴曹地府里的难节。许多注定要在人间演绎的喜怒哀乐,也在这十几年风霜雨雪的磨砺中未成曲调先生情,只等着在某一个一触即发的契机里,好戏连台,开幕出笼。那么,属于嫣红的剧情一定最惊世骇俗,悬念重生。她在生前死后都不冷落,重新归拢的灵魂碎片都是具有杀伤力的武器。

式微妈妈甚至认为她和古居在雕花睡床上的夜半惊梦好事难成,就是嫣红的恶作剧。那阴阳睽隔的清凄和化做鬼魅难成人的遗憾,是嫣红未竟的理想,未了的心愿;她以此来打发另一世的无聊和寂寞,日日随风,夜夜入梦,不知不觉竟移植为式微妈妈的清凄和遗憾——在式微妈妈初为人师的那段时间里,她甚至分不清谁是嫣红,谁又是她自己;她也弄不明白尼姑庵故事的真假,而她自己早就走进真假难分与扑朔迷离。更多的时候,她迷失得如同被摘除了思想和心肺,目光呆滞,肢体僵硬——这种状态下的那部分思想,悬在她看得见也摸得着的地方,却像是挂在风中的别人的衣裳,张扬和标志着陌生的情绪;而那颗滴答着鲜活着扑愣愣狂跳不止的心肺,就是近在咫尺她也不认得它了,它捧在嫣红的手中,感知着另一份绝怨。直到有一天她的思想回来了,她的失落的心肺回来了,她才知道它们已经游离了那么久,走失了那么远,她和她们一起回首眺望,除了韶华流逝的她的这一头的喟然兴叹,便是流年似水的那一边庵堂故事的清晰可见。

她终于解读了尼姑庵和从前。

而灵感不同。灵感需要梦的导引。

那春天的梦里瘁落一地的桃花,导引出紫檀木漆匣里匿藏已久的秘密,那些秘密泄露了生死悠关的主题:一切与琵琶纽扣有关。

一切与琵琶纽扣有关?

一切与琵琶纽扣有关!

一切与琵琶纽扣有关?!

当式微妈妈在桃花树下刨开濡湿的泥土和陶瓮的时候,当她在紫檀木漆匣里悉心把玩那些桂子红的衣裳的时候,当她惊叹于“落红不是无情物”讶异于“园中此地曾埋玉”的时候,她并不知道……一切真的……真的……与琵琶纽扣有关!

她那时的眼睛里只有满地落红和飘拂在桂子红的惊悸里的孩子的啼哭。

那些绣满了小老虎的美丽衣裳,一件一件拿捏在手中,轻柔得像无形的梦影,飘忽得像无影的轻风,没有一丝重量。它们的颜色在雨丝缭绕的空气和刹那间拂掠而至的晨光里,发生着奇妙的变化,桂子红——橘红——酡红——最后发黑变灰,在一抹突起的湿风里,化成灰灰白白的蝴蝶,四散而去。

只有一枚琵琶纽扣空落手中。

7.浩然相对故人归

那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

外型酷似琵琶,咬齿得紧严密缝,却仍然不失为一枚纽扣。

园中此地曾埋玉——原来庵堂中的女子是早有这样的预知的,久埋在地里头的桂子红遇见空气就化烟散去,只有玉会留下,愈陈愈新。

烟飞灰灭之前,它曾经包裹在那样凄艳的颜色里;

烟飞灰灭之后,它是心事一样的冷。

当它静静地躺在式微妈妈的手中,当它重新被搁置在紫檀木的漆匣里,它隽永得简直就是一枚绝世传说。

有谁知道他曾被用来装扮一份母性与柔情?

又有谁能明白他还属于一只小老虎而那只老虎早已随着传说去影无踪?

式微妈妈遍寻搜理了记忆里的每一个旮旯和桂子红留在心里的强烈惊鄂和刺激,才想起了这枚碧玉做就的琵琶纽扣,最先曾在那件红肚兜上见过的,扣子钉在绣着猛虎下山图案的前胸的位置,纽子系在一根绿色的缎带上,纽扣扣上后叠放整齐与那些红披风红袄红裤红鞋红帽一起装在漆匣里,一并埋了化烟成灰。那红肚兜上应该是有一左一右两对纽扣的,一个埋在衣冠冢里,另一个不知去向。

那只去向不明的小老虎啊!

假如他还活着,他是不是戴着另一枚琵琶纽扣呢?

假如他没有死,那么此刻他又在哪里?

自此以后的四年里,一切都变做传说。

日子是传说里一点一滴的发现,式微妈妈是每一个日子每一个发现的证明。她在那点点滴滴的发现与验证里感知着尼姑庵带给她的丰富与寂寞。

没有爱情。

心中的爱情已经快变做沙漠了,那一寸一寸吞噬而来的,是没有滋润的沙尘和缺少和风细雨的庵堂里的熬煎。

没有表哥。

没有古居。

用心认得的爱人好像天生就是尼姑庵的尅星和仇敌,他每来一次尼姑庵都惹得这里妖风四起鬼魅不宁,他在尼姑庵里度过的每一天都是难逃的劫数,躲不过去的灾难。

古居最后一次来尼姑庵的情景,在式微妈妈的记忆里已经定格成一则苦不堪言的隐痛。

那是式微妈妈发现琵琶纽扣的那个夏天,州河的水涨得弥流渐沿,河对面的学生都不能来上学了,空旷的尼姑庵又只剩下式微妈妈一个人看守,闲得太无聊就想着给表哥拍一封电报——她那虚幻的有名无实的情郎啊,他真是被尼姑庵吓破了胆子,自那日匆匆一别,两年有余,他竟是黄鹤一去再也不归。

式微妈妈那阵子是天天拿捏着那枚琵琶纽扣左思右想。

想像不出那个身在禅房心在“汉”的庵堂女子,究竟是消磨了多少寂寞才磨制出了这样玲珑的我见犹怜的……念物?又有多少虚幻的,飘忽的,游移不定的感情藏在里头?

一夜风流之后抽刀断水隐身而退,空留下抵死缠绵后珠胎暗结的多情女。

寂寞庵堂留不住男人闯荡世界的野心,古居和那唱惯了《林冲夜奔》的戏子何其相似,都把自己的女人变做尼姑庵里的活鬼。

只有琵琶纽扣攥在手中。

心事和日子攥在手中。

式微妈妈突然意识到她拍电报盼表哥回来,也许只是为了能怀上一个孩子。

姑庵里好寂寞,而她又只有琵琶纽扣和梦。

古居算是听话,接到电报就回来了。

在潮湿的空气中,有灿烂的阳光和水尘。她看见他在阳光的剪影和水尘的包围中,神采奕奕;一身干净的卡其布制服,腋下夹着一把合上后滴答着水滴的红纸伞,表情里全是阳光和笑。

她向他迎上去,身后是那张硕大的雕花睡床。

他向她走来,眼前是爱恨莫能的女人,和放大了千倍万倍的雕花睡床上的痛苦回忆。

恐惧和梦魇里的情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分携如昨。

式微妈妈知道他有心魔在作祟,一手牵着他,向雕花睡床走去。

8.但有旧怨加新愁

他们同时看到了阳光。

投射着,肆意纵情,无所畏惧。

那束阳光是从禅房的天窗上照进来的,不偏不倚,笼罩在那张睡床上。

当她牵着他走进那一片炫目的光芒中,当他拥抱着她倒在那张光芒万丈的床榻上,她看见他的眼神里闪现着怯懦的羞涩的隐忍含悲的不情愿,他的脸色那么苍白,阳光似乎一下子就全部透射进去了,看得见一丝丝透明的肌肉纹理和一绺绺淡蓝色的毛细血管——这样一张晶莹的玉雕石刻一般的脸啊,让她的心猛地疼了一下,感觉里记忆里都有一种奇怪的痛觉在聚拢——她又想起了那身桂子红的衣裳,那张在幻觉与映像中越来越清晰的孩子的脸,伴着哭声,伴着落红花雨,伴着烟灭灰飞之后关于琵琶纽扣的悬念和猜忌。

式微妈妈的心乱了。

再看他时,他已在炫目的光芒里睡着了,枕着她的一只胳膊,微热的呼吸霈在她的耳畔,脸上全是乖觉和无辜——这就是他,是她在寂寞庵堂的辛苦等待里倦游而归的男人吗?他留给她的,和他从未留给她的,都是一些依稀的幻觉,他让她活在幻觉和幻觉以外的尼姑庵的愁廖之中,她千辛万苦地等来了他,他居然如此地乖觉和无辜——他在阳光普照的床榻在她温软的怀抱中睡着了。

不舍得去惊动他。

让他做一个好梦,睡一场好觉,然后醒来,做一个好男人。

他会是一个好男人吗?

他会把一个女人最想要的一切都给她吗?

比如孩子,他会给她一个孩子吗?

古居无法回答式微妈妈心底的询问,只管在自己的梦里静静睡去。

阳光拂掠他的头顶,一寸一寸游移而去,罩在他脸上的光环不见了,那些丝丝绺绺半透明半呈现出淡蓝色的肌肉的纹理和毛细血管,也凝在了他青灰色的面色之下,最后在阳光的阴影里跳跃了一下,抖颤了一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式微妈妈的心也紧跟着跳跃了一下,抖颤了一下,充满柔怜。

她想她是真的爱他,爱他无辜的乖觉的表情,爱他枕着她的一只胳膊心安理得、塌实熟睡的样子——就像是走了很久很远的路又回到了最舒适最安全的地方。

他一定忘记了上一次临走时说过的话:“式微我怕,这尼姑庵有捉我回去的鬼!”

那种柔怜的感觉在式微妈妈的心里重新弥升起一种庄严,一种母性的傲岸。感觉怀里搂着的已不是她的终于归来的丈夫,而是一个孩子,是她用生命和心泪铸就的,一夜间长大成人的儿子。

式微妈妈伸出一只手,想要抚摸他。

她的手拂掠过他的头顶、额头、挺直的鼻梁、温热的嘴唇,久久地停留在他的脖项,那里有突起的喉结,卡其布制服的领口挡住了她手指的行进,她索性解开了它,继而又解开了领口下的第一枚纽扣,第二枚纽扣,第三枚纽扣,依此而下,直到第七枚纽扣。

式微妈妈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她在解开那七枚卡其布制服纽扣的过程中的所思所想,以及相关的细节。我一直相信关于这类想像和文字描述,于我实在是出于少年时的诸多记忆。在我和式微妈妈相依为命的那许多年里,每到“六月六晒丝绸”的时候,式微妈妈都会从箱笼里取出那件卡其布制服,并把它和那些花花绿绿的丝绸被褥一起,挂在阳光下暴晒一番,然后才叠放整齐,收箱入笼,视为珍品。式微妈妈曾经告诉我,古居最后一次来尼姑庵时就是穿着这件卡其布制服,而我在第一次看见那件衣服时就注意到那一排烦琐的七个纽扣,心里就有了邪狎的想像。我那时就对尼姑庵和式微妈妈的故事充满好奇和兴趣,感觉那不仅仅是一个妖氛四起的地方,更是时时刻刻充满情欲。我儿时的想像里常常有一双手,从莫名的不知不觉的地方伸来,一粒一粒解开了那件卡其布制服的纽扣。当我把这双手和式微妈妈的那双手联想到一起的时候,我着实吓了一跳,不仅羞愧而且懊恼。我知道这样亵渎式微妈妈无疑于自我犯罪,但我实在不能克制自己的想像,我更坚信自己的想像。

就像这一刻钟,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双手。

它是那样急迫,焦渴,它解开那七枚纽扣的过程就是挣断了七根紧绷绷的琴弦的过程,断弦之后是裸露的琴身,那么消瘦,似乎身形未足只是一个少年郎,而又分明就是一具活生生的青春激昂的男子的躯体。我看见那双手在瘦骨嶙峋的男人的胸腔上停留了一会儿,直逼而下,抚过那片平坦光滑的腹肌,掠过那片茂密的森林和草地,一把攥住了什么。

沉睡着的男人醒了。

紧攥在女人手中的男人的阳具醒了。

在我的想像和比想像更丰富更全面的“看见”里,式微妈妈有一个惊世骇俗的动作,她在那个最紧要最消魂的时刻是自己“坐”上去的。后来我知道这个动作在中国古代的春宫图里被称做“美女坐钉”。

我不知道我这样的叙述对于读者理解式微妈妈和尼姑庵,是否会有帮助。

也许在我自己的想像和描述里,我是真的掺杂了年少时的邪狎心理和年长后的性体验。

我之所以如此笨拙如此低能地想要描述出那一天的真实情景,只在于我想告诉读者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第一,式微妈妈在坐上去的那一瞬间,才猛然发现古居脖子上戴着一枚用红丝线串着的琵琶纽扣,她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戴上去的呢,还是以前就戴着。在这之前仅有的几次性事,每每都是黑灯瞎火、提心吊胆地草草了事,她没能看清楚——就像刚才,她那样心醉神迷地抚摸,竟也没有发现它的存在。式微妈妈一眼就看出,这枚琵琶纽扣和她在桃花树下紫檀木漆匣里看到那一枚钉在红肚兜上的,是一对儿。立刻就明白了这之间的干系——或许古居就是那只小老虎呐!第二,也是在式微妈妈刚刚摆好“美女坐钉”的姿势后,雕花睡床的最后一个机关打开了,古居只看了一眼就大喊一声“哎呀鬼呀”,晕了过去。其实这雕花睡床的最后一个机关,原本就是一只竖起来的薄型的衣橱,里边挂着两件新旧不一的戏服,一件少了一条水袖,另一件也少了一条水袖。完全符合式微妈妈最初的推断。古居是又一次地被吓着了。第二天,他离开了尼姑庵。

9.回不去的日子和另一种缘起

日子回不去了。

无论是在此刻,在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

还是在当初,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

回不去的日子注定会有一些遗憾和残缺,一些难以深入的失落和戛然而止的喟叹。

对于我来说,回不去意味着我必须和我所钟爱的式微妈妈和尼姑庵告别,因为我的思绪和我的笔已在这遗世独立的尼姑庵里泛滥成河,不能自控——那些故事已疯长成昔日庵堂里的一棵枝繁叶茂的花树,所有的飘落和婆娑都摆脱不了鬼气森森的阴影。我常常循着幼年时式微妈妈的讲述,和我自己的超越了这些讲述之上的探究和想像,走进尼姑庵——那些不堪忍受的寂寞,那些烟灭灰飞的盼望,那些被压抑的渴望。我常常弄不明白,我何以如此钟情,如此痴迷沉醉。我年少时的心事和长大后的愁殇无一例外,都是情欲的殉葬,都是尼姑庵里的祭品。

对于式微妈妈来说,回不去意味着她必须斩断情丝了却愁肠,由尼姑庵里的活鬼变做活在这一世的冤魂。她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带着好奇与探究,轻轻松松、寻寻觅觅、飘飘游游于那些前尘往事和今世奇闻。她那时已经深知有一些东西是活生生地从她的命里撕扯开了,那些痛楚和伤痕最初是陌生而鲜活的,慢慢地竟也麻木,变做别的痛楚和伤痕。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一种超脱和造化。

对于古居来说,回不去意味着他将由此而步入另一种生活。

一件生死攸关的身世之谜就这样被揭秘。

无论这样还是那样他都是表哥。

只是此表哥和彼表哥是那样的不同。

以前他是伞郎的儿子,现在他属于尼姑庵属于嫣红。

原来舅舅竟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原来他和秋晓并不是亲兄妹。

古居那时真是一个被劫数追赶的孩子,逃离尼姑庵虽然逃离了前生后世的灾难的笼罩,回到大连却是真正回到了在劫难逃的新的苦难。

自是后话。

10.血里头带来的不悔

关于秋晓在1969年的那个秋天把孩子生在尼姑庵里的事,充其量只能算做我们这个故事的一个引子。

虽然以后的一切会证明秋晓在我的生命里,在我此刻讲述的故事里,会是一个多么重要多么关键多么……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我依然无法在自己心灵的天平上把重心和爱移一点点给她。我知道我这样做是很私人化,很幼稚,同时又是欠公平的,因为她至少给了我生命。

但我真的……真的……无法改变自己。

我甚至无法在心里痛痛快快地喊她一声……母亲。

她像一个道具或者一个僵持的布景出现在我挚情真述的故事里,我的笔和我的文字对她的称呼却吝啬到最极致,写到纸上仅仅是“秋晓”或者“那个名叫秋晓的女人”。

而式微妈妈不同,我对她的爱戴和敬仰是血里头带来的。

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我的生命和30余年苟且活着的日子,实际上是我的父亲和秋晓对苦命的式微妈妈的最残酷的伤害。虽然在式微妈妈的心目中一个自天而降的儿子于她是多么地难得和不可奢望;虽然在漫长而清冷的庵堂岁月中,她曾经多么庆幸,庆幸这份得到和缘份。

那个离经叛道的嫣红怎么就偏偏就对无情无义的戏子动心了,勾引起郎情妾意与邪思妄念,牵扯起抵死缠绵与爱恨情怨,倒让式微妈妈一头撞进恶梦不醒的深涧。

式微妈妈用心去爱的男人怎么偏偏就是珠胎暗结的产物,山高水远却又重回老地方,黄鹤飞去竟也不忘了送子回归——我坚信自己是替爹娘来向式微妈妈偿还三生情债的。我坚信冥冥之中自有神灵安排了这一切。

我不知道式微妈妈是否会认同我的这个观点。

我只知道在秋晓没有挺着大肚子来尼姑庵之前的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在古居最后一次归来又绝尘而去的那段日子里,式微妈妈是真的由尼姑庵里的活鬼变作无所皈依的冤魂。

若干年后式微妈妈曾对我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和劫后余生的感受:“没有一点点自尊,没有一点点希望,没有梦,更没有明天。”式微妈妈说:“我要的不多,但我什么也得不到,当我最后意识到我仅仅只是想要一个孩子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真的是……又可怜……又可耻!”

而那段日子在我的想像里一旦展开画轴,就一定是从古居那张渐逝渐远的背影开始的。

我从这张背影里看到的是一个懦弱的心里有殇的男子的逃逸,他以为他自此就远离了烦恼之源,但实际上他又投奔了苦难之乡。式微妈妈从这张背影里看到了什么呢?我想她看到的是绝望和爱——她爱他,她是真的……真的  那么……那么爱他。只是转眼之间一切都没有了。

其实古居那天临走时也是缱绻难舍心有不甘。

他告诉式微妈妈:“其实这次回来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是父亲告诉我的。你知道我父亲是个失聪的人,从来没有谁能走进他的心里,和他心贴心地交流,父亲之所以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他的女儿秋晓。当秋晓的母亲提醒我秋晓是我妹妹,劝我离开秋晓的时候,父亲站到了我这边,让我弄不清他的用意。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看好钟望尘的,难道他只是为了和秋晓的母亲作对?后来我想通了,父亲是个严谨的人,告诉我真相也只是因为这件事对我和他和秋晓都是生死攸关的一件大事,他尊重我,信任我,不愿我糊里糊涂铸就了人生的遗憾……”

是这样吗?式微妈妈用那双在尼姑庵走过千遭万遭的眼睛看着古居,她的眼睛能看透尼姑庵里前生后世的爱恨情仇,却看不透眼前这个让自己见了一次面就当作情郎去爱的表哥。在他和他的迷惘里,竟然没有……式微。

真的是这样吗?式微妈妈不敢问他,看他平静地说出秋晓的名字,看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一会儿像个孩子般的无奈,无助;一会儿又老于世故似的,写了一脸的苍茫和疲惫。心里知道他是有爱的,他那么多愁善感,他的情像火山蕴藏着无尽的可能和随时都会爆发的滚烫溶液,却从来不会为她。

他是属于秋晓的。

古居的眼里流淌着希望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偷偷点燃,最先是阑珊的灯火,最后是冲天的火焰:“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无论是小时候跟着父母一起被批斗,还是后来去了北京,可是现在惟有我最清楚身世是什么,对我而言,它就是能激活我生命让我活下去的神奇力量。是父亲给我的尚方宝剑 ,我用它去角斗,讨伐,逐爱!”

再也无话。再也不用盼着他,梦想着跟他携手走向婚姻的殿堂。

耳边却回响起一个久远的来自童年的声音:“母亲,母亲,我为什么叫式微?”那时候母亲还很年轻,唇边有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忧伤,眼里还有梦,在刚刚走远的地方,若即若离。“噢,式微么?!”母亲笑了,笑得无限深远,笑出一脸失意,说话的声音那么低沉,婉转迂回,好像真的是从遥远的东周,从某个古代乐师的琴瑟里拨弄出来的,散发着古诗经的遗风和神韵:“‘式微,式微,胡不归?’这是古代的一个痴情女子在夜里等待外出的男人,夜露冰凉,风寒沁人,她也不愿躲回屋子里;前路崎岖,脚下泥泞,她却要追溯而去,空对苍茫的夜色,字字珠玑,声声喋血,无穷追问:天黑啦!天黑啦!为什么还不回家呢?”母亲说不下去了,含泪哽咽。稍顷,又声情并茂地唱起来:“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母亲的眼泪,也像是从诗经里流出来的,冰冷蓡人,淋湿了娇娇柔柔的女儿心,那一瞬间,小式微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她好像明白了母亲的心,又好像读懂了“式微”——也许母亲就是那个古代的女子,母亲的心事隐在女儿的名字里,母亲的呼唤也从诗经里走到今天,一路盼望,一路呜咽。“噢,母亲!你也等过吗?你在等谁?你也呼唤也无穷追问过吗?他又是谁?”母亲苦笑:“傻孩子,是女人就难逃情关,难逃等待的命运,等待爱,等待被爱;等待心爱的男人,等待被心爱的男人所爱。式微式微胡不归从古代喊到今天,不变的是痴心,千变万变的是年代不同的女人。”母亲最后告诉她:“我等的是你父亲!”母亲叹息着:“认识你父亲的时候,我还在商山寺里削发修行。你的父亲是商镇集场上染坊里的伙计,常常到寺里给他母亲上香求愿。那一天我去化缘并捎带着给河对岸的彭家屋场出嫁女儿的人家开脸梳头,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眼看着州河上起了大雾,商山寺却越走越远,越急越走不到头,等走到州河的桥口时,天已快黑,一点防备都没有,就有一双男人的手,像是自天而降,一把抓在我的胸窝处,又拧又捏的。等我愣过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跑了,黑柞绸的扎腿的裤子捻绸的白衫子,忽悠忽悠两头闪的货郎担,原来是个下流轻佻的卖货郎。我那时年轻气盛,也没见过啥世面,突然被羞辱,就什么都想不开了,抬脚就跳进州河,只想一死了生。谁知我命不该死,竟被人救了。救我的就是他,他在桥下的坝头子上漂洗染坊里白天染好的布匹,看见水中飘浮着一团不明不白的东西,用扁担钩子一勾,才是个半死半活的我。他把我背到附近的村子里时,天已黑透了,祠堂前的场院上烧了几堆干柴火,我被仰面朝上捆绑在大黄牛的脊背上,牛被赶着在火堆之间狂奔乱窜,一身的寒意和死气被牛的体温和明火烤干驱尽,满肚子的黄泥水也被牛颠来倒去,全倒得干干净净。我就这样又活了过来,却因此坏了名声,被赶出商山寺。后来我就嫁给了他。我怀你的时候,他正要乘了龙驹寨船帮会馆的商船去湖北采购染料,船到竹林关下游的西岭遭遇强人,一船人马被洗劫一空还被拉了绑票,别人家都是腰缠万贯的商人或者殷实人家的子弟,被绑票只须拿了银两赎回来也就平安告家,只有你父亲是个穷汉且又把南下备料的盘缠给贼抢了去,自然是有家也难回了,就被强拉着上了山寨,成了一介土匪。一去半年多,再无音信。我只有每天每夜唱那首‘式微式微胡不归’,直到我临产的那一天,红头白日的,我刚唱了两句,就听门外有噔噔噔的马蹄和马嘶声,听到有人在山墙下连声迭地喊叫‘粉云粉云’,只看见白光光的影子一闪,来不及探身到窗前四下里寻,便被人点了穴位,一只装盛火纸的大麻袋罩在头顶,拦腰一掮,掳至窗外,扔在门背处的一只白马驹上,扬鞭催马百十里地,来到北边的一个山寨子里,才被解开去见人,你猜厅堂正中间威风凛凛坐着的谁?坐着你父亲!才半年多的光景他就成了彪悍的山大王!也就在那一天我生下了你。你父亲说是我的歌声吸引了他让他夜不能寐,‘式微式微胡不归’让他走到多远也想着回去。我也认定是这首歌给我带来好运,使我得以和最爱的人团聚。于是我给女儿取名‘式微’,它代表我的一个心愿,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愿所有相知相爱的人,早日归来,常相厮守,不离不弃……”

噢,母亲,式微的歌谣唱到女儿,为什么就单单剩下……剩下空等不归?

母亲帮不了她,母亲只会陪着女儿呻唤叹气。

那么,表哥呢?古居呢?你听到过式微式微胡不归了吗?

表哥只是血亲,“故居”已换主人。

更何况,这一刻,物是人非。

古居说:“式微,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吗?这尼姑庵里有捉我回去的鬼。这在以前也许只是一种错觉,这次回来就变做看得见也摸得着的痛觉了。我的亲生父亲就是那个唱《林冲夜奔》的武生,尼姑庵里邂逅新相好,回到西安城就要吹灯拔蜡休了原配,停妻娶妻,谁知那个从小在戏园子里长大的琴师的女儿竟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气的人,不愠不火几句话就把丈夫说转了心。她说:‘你看咱夫妻结婚多年也没生养个一儿半女,这会子你在外头有了相好的,不过也就是戏文里唱的《蓝田种玉》吧,横竖她怀上的也是咱家的种,把她接回来吧,前脚接回来我后脚就给她让位子呀,哪怕她做大我做小,哪怕让我给她端吃端喝洗锅抹灶伺侯了床上躺着的再侍奉怀里吃奶的,保证她母健儿肥,保证咱合家欢喜……’我那父亲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言听计从,掐算确了日子就准备回商州接回他爱的人。谁知这时候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降临,雪封了秦岭整整四个月,他心里急啊,可是插翅也飞不到大山那边去。直到第二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他才急着赶着跑去,谁料想竟赶上给她收尸,他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却得了不好治的病。他看见她时,她已面黄肌瘦剩下一把骨头,连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周全。她用手捧着同样是一把骨头的我,用眼神和手势告诉他:‘孩子你抱走吧,我见了你也就断了念想尽了心安了。’她从枕头边的包裹里取出一套桂子红的鞋袜裤袄,‘蹦儿’地一声咬下红肚兜上的一枚琵琶纽扣,用红丝线串了交给父亲:‘鬼,你给娃戴身上吧,让他长大了好知道这是他娘留下的做念 ,这些衣服我要埋在地底下将来好陪我……’我的母亲说完这些就咽气了,我那父亲却急火攻心,歪在一边竟再也没喘过气。是舅舅收留了我,从此后舅舅成了我的父亲……”

古居说完这些就扭转身子踏上不归。

式微妈妈却听得云里雾里。

眼瞅他一步一步走远,瘦削的身子印在尼姑庵的阴影里,半天醒不过神。

11.活着比死了更寂寞

式微妈妈竟然熬过来了。

熬到了1969 年的到来,熬到了秋晓和他的双胞胎的孩子的到来。

式微妈妈对自己的了解和对那段日子的精辟论段十分贴切和到位,以至于让我听了之后就一直搁在心里最苦涩最痛感的那个位置,拿不起放不下;以至于在二十多年以后的今天,在我向读者娓娓道来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选择她的这段话做我文章的标题:活着比死了更寂寞。

活着比死了更寂寞!

活着比死了更寂寞!!

活着比死了更寂寞!!!

我相信我对式微妈妈苦熬尼姑庵的那段生活和她的心态了解得比较透彻。这不仅因为式微妈妈曾经反反复复详情细说,更因为关于这段日子真留下了具有代表性的物证——那些承载着岁月和年轮的尼姑庵的物证,式微妈妈曾出示给我仔细端详。我却并不觉得意外和稀奇,熟悉我们这个故事的读者一定也不会觉得意外和稀奇。

还是那一窝丝线。

还是那一盒胭脂。

还是那两件唱戏的衣裳。

式微妈妈曾经在寂寥无比的夜里,信手打开窗前的抽屉,拿出这一窝七彩丝线,一根一根地梳理,一丝一丝整出头绪。那些理不清整不顺的心思,像极了窝在手心的这团烦恼丝,纠结了多少年,错乱了多少月,一丝一绺都有着解不开的疙瘩打不开的死结。只是式微妈妈自有满把的日子和无从打发的光阴,可以让她从容面对这些窝藏着的烦恼心思,她会让那些曾经眩目的颜色从岁月的尘埃中分离出来,如同心事灿烂,如同虹彩梦境。式微妈妈总是带着庄严而神圣的心情去做这些五彩缤纷的事情,夜夜秉烛,夜夜不眠。直到有一天她终于解开了最后一个疙瘩,打开了最后一个死结,当她把那些芳思缠绵的东西整理成柔顺通畅的一束,在窗纸泛白的天青色的光线里,高举在头顶,亲眼细瞧,才蓦然惊觉,长期的熬夜,黑白不分的忙活,她的视力已经降到了最低度,她再也看不准那些红红翠翠的颜色了。

后来式微妈妈又迷恋上了“扮戏子”和“装神弄鬼”的游戏。

也是在寂寥无比的夜里,淡淡的月华,如梦如烟如水。她常常会拿出那盒胭脂,对着镜子把自己涂抹成古装戏里的女子。那胭脂是嫣红留下来的,有些干裂有些陈霉的香气,涂在脸上却鲜艳无比,映衬着苍白无血的容颜,清清冷冷的唇,孤苦伶仃的心,不一会儿就融进皮肤里去,只一瞬间又是一脸的苍白如血——她有些害怕了,重在脸上涂了胭脂唇上也点了樱桃一样的艳红,她看见它们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真是那种艳若桃花的样子,再看时已荡然无存,脸上血色骤褪,冷若冰霜,俨然女鬼。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变做女鬼了,或者她的身上有着胭脂香粉也遮盖不住的鬼气。那么就权且做一只鬼吧,生无爱,死无恨,来去如风,前尘若梦。她穿起了那件戏装。

穿上戏装就真的是一只女鬼了。扮做女鬼的式微妈妈那时还有一头好头发,她喜欢身着戏装长发飘飘,在尼姑庵的夜里穿来串去。如果是在春夜,如果有雨,有遥遥的花香,她会在雨里淋一身的水,弄花香满衣;如果是在夏夜,如果有雷,有远远的闪电,她会在雷声里惊魂失魄,在闪电里笑出眼泪。秋天的夜里一定有风,有镜月高悬,满地都是银杏树的落叶,风从尼姑庵的那一头吹起,吹到这一头她的跟前时,她的长发裙裾水袖一起跟着旋飞的落叶,往落寞的低空里去飞。冬天的时候满世界都是雪,她的学生们都不来上课了,她会关了尼姑庵的大门,白天踏雪寻梅,夜里随着轻盈的落雪一起,让心事无声,让脚印无痕。

这样的游戏一直持续到秋晓到来的时候。

秋晓看到了这活在尼姑庵的寂寞和乱世之外的清静之地的漂亮女人,她有无尽的哀怨和无从排遣的心事,有刻骨的隐痛和无法平复的伤痕,她善良而多愁,清孤而悲苦,承载太多而落寞无助——看到她就不由人想起世间的男人,是谁忍心伤她弃她,又是谁伤她弃她之后又扔给她这许多的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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