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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父亲和他情人的樱桃谷 1.蝴 蝶 梦.2

作者:谭易 当前章节:1191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1

商彤在自己的家里等着我:“你是小哥哥吗?爸爸让我等你,他说他为我找了一个小哥哥,小哥哥一定会来的,他让我等着你。”

我和商彤就这样见面了。

商彤穿着花格子的短裤,蓝白道道的海魂衫,商彤为我准备了礼物,一个红色的、封面印着李铁梅红灯高举闪闪亮图案的笔记本:“这是我爸爸让我给你的,我有两个呢,爸爸说红的给小哥哥,绿的呢小弟弟自己用。”

呵,这就是商彤了,这就是我的亲弟弟,我的亲弟弟商彤。

我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送给我这么珍贵的礼物,我更想像不到二十年后我还会用它写一本名为《隔着一世看你》的小说。

我那么激动,又那么遗憾——为什么商彤会不认识我,我和商彤是双胞胎,我自以为我们都有着能认出对方的眼睛,我们会有自己的生命秘密和身体符号。商彤不认识我,商彤叫我小哥哥但是商彤不认识我。

商彤说:“小哥哥,你坐呀!”

商彤端来一杯水:“小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

商彤说:“我爸爸一进家门就说起你,爸爸要我对小哥哥好,爸爸说过会子让妈妈给小哥哥做大连菜吃,小哥哥你能吃得惯大连菜吗?放上鱼片和虾酱,有一点点海蛎子味,有一点点辣,又有一点点甜,很好吃,小哥哥?小哥哥你喜欢吗?”

商彤说:“小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你是不是想走了,小哥哥你不要走,妈妈去河边洗衣服很快就会回来的,给我们做大连菜吃,好吗?好吗?”

乖,商彤。

我不会走的,我刚刚见过弟弟我怎么会走呢?

可是商彤呀,你真的认不出哥哥吗?我们在娘肚子里怀胎十月,我们在同一天的风大雨急之中降生,尼姑庵,式微妈妈,我们的哭声划破苍穹,我们的叫声惊天动地,我们的眼泪从天外引来……引来滚滚……州河水。我叫“伤痕”你就叫“伤痛”,我有琵琶纽子,你就有琵琶扣子,我伤你就会痛,我知你就会懂,难道你真的不伤不痛不知不懂吗?

商彤不说话了。

突然他又喊起来:“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看见了……妈妈!

不是十二年前的商州,不是风雨遥迢的尼姑庵,不是临盆初乳的襁褓之中,更不是远隔着望远镜远隔着山上山下的相望。

我以为是我在叫:“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我以为是我在喊:“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我以为扑进妈妈怀抱里的那个孩子是我。

可惜那是商彤。

是商彤!

可是妈妈呀,难道您也看不见我吗?我是商痕呀!是您的……是您的生在尼姑庵长在尼姑庵一别十二载再无相见的孩子呀!您真的看不见我?您真的看不见商痕吗?

商彤在妈妈怀里撒娇:“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商彤在对妈妈说:“妈妈你怎么才回来呀,妈妈你看见小哥哥了吗?我们等你好长时间了,小哥哥都等着急了都急着要走了。”

妈妈这才注意到我:“小哥哥?!哪里来的小哥哥?!”

妈妈这才看见了我:“你是谁家的孩子呀?哟,孩子,你的脸怎么啦?让人心疼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我想说:我是你的孩子呀,我是商痕呀!妈妈,就连您也……认不出……我……吗?妈妈,就连您也……把我……忘记了吗?您真的不记得您的……孩子了吗?您真的不记得商痕了吗?您好好回忆一下,1969年的商州,式微妈妈的尼姑庵——就在那里,您把什么东西丢了?

妈妈什么都没想起,但是妈妈的表情太痛苦;

妈妈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妈妈的心翻江倒海;

如果妈妈看见别人的孩子都会这么痛苦,妈妈一定也是世上最最软心肠的人;如果妈妈面对别人的孩子都会这么难受,妈妈怎么能够面对自己的孩子,我怎敢让妈妈知道我就是她的孩子,我就是商痕。

商彤那么傻,你听商彤在说什么:“他叫商痕,他是古居伯伯家里的小哥哥,妈妈,你别吓着了小哥哥……”

商彤那么笨,他怎么会料想得到,他这样只会吓着我们的……妈妈!

8.愤怒的妈妈

“是我的孩子吗?是我的孩子回来了吗?”

妈妈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就想起死去的奶妈,当年,式微妈妈抱我回家,病中的奶妈一见我就想起她死去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回来了吗?是我的孩子回来了!我的孩子回来了!!我的孩子回来了!!!

原来天底下的母亲都是这个样子的。

而我和妈妈之间,更微妙!

在这之前我有奶妈奶水里滋养出的乳子情怀,在这之前我有式微妈妈尼姑庵里相依为命的深情母爱,在这之前……在这之前我以为我可以没有妈妈。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原来见到妈妈的感觉会这么神奇这么……好。

在那一刻我知道了,原来我与妈妈之间确有一根线,以前看不见是因为我从没有见过她,现在我们互相看见了,就会互相牵连,我牵着她,她牵着我,连血连肉,连筋连骨,伤心痛胆。

那是生命与生命的牵连。

那是曾经分流的骨血在倒回时、重聚时的震颤。

那是两颗一模一样的心的再见与再见。

你让她怎能面对此刻亲眼细瞧的这副惨相——这是我的孩子吗?这是我丢在尼姑庵里的那个胖嘟嘟的油糕串串子一样的孩子吗?他脸上有伤,他是什么时候弄下这满脸的伤?他叫商痕,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名副其实的伤痕的呢?

往事重回,她好后悔:我怎么把自己的孩子留给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思前想后,她好愤怒:是谁伤害了我的孩子是谁让我的孩子变做伤痕?

妈妈搂着我。

妈妈紧紧地搂着我。

用她那比我更冰凉的眼泪,用她那比我更迷茫的伤心,用她那比我更无助的哭泣——妈妈紧紧地搂着我!

我的眼泪是因为妈妈,我的伤心是因为终于相逢的命,我的无助是因为我深深感到我也许会连累了好人——这一刻连累了式微妈妈,以后也许会波及到尘叔和……父亲。

我其实挺想给妈妈讲清楚。

讲奶妈的故事,讲铃铃姐姐,讲式微妈妈和她的尼姑庵,讲我是一个蝴蝶少年时所做的那些梦,讲我为什么又会回到父亲身边来,讲我在樱桃谷所看见的一切,父亲,尘叔,商彤……虽然我很难弄明白我眼前的这个成人的世界究竟怎么啦,但我用十二岁少年的眼睛所看到的这一切我想我能讲得清楚。

但是妈妈已经怒不可遏。

她一手拽着我,一手拽着商彤,就往外走。

9.当母亲遇见母亲

我们站在樱桃谷站在父亲的木屋前。

妈妈怒气冲天:“式微!式微!!式微!!!”

式微妈妈正在屋子里做饭,两手捏着白面粉就走出来了,看见眼前的架势,有点不知所措。

“你把我的孩子怎么啦?你把我的孩子怎么啦?!啊!啊?!”她喊着,有点气急败坏,又有点泼,一点也不像她自己了。

她把我推到式微妈妈跟前:“你看他还像个人样吗?你看他满脸的……滿臉的伤疤……”她说不下去了,哽咽着,难过极了:“他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用?你把他一生都给毁了,全毁了!”

式微妈妈有点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表情讪讪的:“是这样的,秋晓,你听我说……秋晓!秋晓!!秋晓!!!秋晓!!!!”

这一刻的秋晓全然不是式微妈妈以前认得的秋晓了,这一刻的秋晓是一个愤怒的妈妈,重创之下的妈妈哪里还能顾得上以往的优雅与矜持,怒不可遏的时候她也会变做母狮母豹母老虎,眼里只有她的孩子,眼里只有她孩子的伤,眼里只有往外喷发的火:“你赔我的孩子,你赔我的孩子!”

她那么绝望:“我怎么就那么傻呀!我怎么会答应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送给你?我的亲嘟嘟的孩子,一模一样的两个亲嘟嘟的孩子我却偏偏要把这一个送给你,你看看我的商彤你再看看我可怜的商痕,你让我这当妈的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呀!”

式微妈妈可怜巴巴地瞅着眼前的情景,愤怒的母亲,两个惊弓之鸟般的孩子,商痕,商彤,一瞬间竟也心如刀绞:“秋晓……你听我说,九年前我也曾像你这样绝望和难过——那一天我带了好多好多的东西那么心急火燎地去接我们的孩子,他就住在我母亲的家里,是我母亲用自己的奶水把他养到三岁,他都三岁了该受教育了我想让他早两年去上学前班,可是我看见我们的孩子满脸是伤满脸疤痕,我当时就哭了,可我看见我母亲满脸的羞惭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我看见瞎眼的铃铃小妹被吓得再不会说话,我就不敢再怪罪她们,我多难过呀,可我连个想骂想怪罪的人都找不见,我只会哭,只会抱着我们的孩子哭,只会抱着我母亲哭,抱着我瞎眼的浑身哆嗦的小妹妹哭,哭完了我还要面对现实,孩子是遭遇饿狼了,乡村里的饿狼在冷冬寒天的雪地里饿得又凶又残又狡猾,它就蹲在我家门外装着小儿泣哭吵闹,我母亲一早就去给生产队剥蓖麻籽,我妹妹又是个瞎子,可怜的商痕听见院外的声音就以为是小学校放学了,开了门就往外走,那狼就卧在雪地里等着……可怜的孩子呀,就……就……就……就……多亏那时候刚好遇见放工的人,全村的人都去撵去追,把狼追到无路可走这才丢下孩子……”式微妈妈说不下去了:“你知道,秋晓,无论是爱还是怪罪都是连环套,我怪罪我母亲,我母亲又去怪谁呢,怪瞎眼的铃铃吗?她只能怪她自己,怪她为什么没有看好人家的孩子,怪那一天下大雪,怪生产队偏偏要在下大雪的时候剥蓖麻籽,怪那只狼!我母亲觉得没法给我交代没脸见我,我又何曾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又有何脸面去见孩子的亲妈呢?谁人又能知道我的悔恨呐!我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儿把孩子接回,他都快三岁了我为什么就听了妈的话非要让孩子在奶妈家吃奶一直吃到五岁?我后悔呀,肠子都悔青了,五脏六腑都悔烂了,又有什么用呢,就在那一年的春天,那只狼又出现了,叼走了我的瞎子妹妹……”

往事不堪回首。

更何况这样的往事,它一定吞噬了人心里仅存的美好,它不仅留下了伤。

伤痕,伤痛,也不仅仅是命?!

式微妈妈说:“我一直等着,等着你来找我,我也是母亲,我懂得母亲的心。”

秋晓说,我的妈妈说:“我无话可说,我只想要回我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她就拽着我,拽着商彤,转身就走。

她的心和她的绝望一样,她攥紧的拳头和她的伤心一样,似乎我和商彤都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她再也不愿意松开了,再也不愿意失去了——她拽着我们往前走,好像拽着一份谁也夺不走的希望。而我无论怎样都不能挣脱她的手,我看见式微妈妈焦急而又无奈的表情,眼泪无声地流,手里还捏着两团面。

“妈妈——妈妈——”我拼命地喊叫,两个妈妈都是妈妈,我不知道哪一声是喊这个,哪一声又是喊那个。两个妈妈都听见了我的喊叫,两个妈妈都知道是在喊她自己。

我好无奈。

泪如雨下。

10.有情更比无情苦

尘叔就在身后。

原来他早已看见了眼前的一切,听见了妈妈和式微妈妈的对话。

他只说了一句话:“原来你们都在骗我。”

说完就往回走。

我知道是我自己闯的祸——假如我不去找商彤,假如我没有看见妈妈,假如我没有撞见尘叔,或者说假如我从来就不曾来到樱桃谷……

我好像已经看见了什么,看见一场悲剧即将开幕,看见无法回避的什么东西正悄悄地、悄悄地发生、出现,我还看见我自己的心,在那么无奈、那么无助的时候,那么狂跳不止。我真不知我眼前的这个成人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倾扎和纷乱,但我看见了好多人的眼泪。

无声地跟在尘叔的身后,无声地被妈妈拽着往前走,无声地流泪。

我该怎么办?

身世之迷,生死之惑。

假若从来不被揭开,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假若真的已被揭开,又岂止只是灾难来临?

我看见灾难首先降临在我弟弟的头上,我看见我弟弟商彤脸上愁云密布,他的表情是惊谔的,麻木的,抽搐的,好像梦想被打碎,好像希望破灭,好像遭遇挫折——我甚至知道这不仅仅是挫折,是什么?是曾经像我一样的绝望,当我在刚刚懂事的时候听式微妈妈讲述我自己的身世,当我知道仅凭这一点我就低人一等就是世上最不幸的孩子,我所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绝望。还有失望——我知道商彤也是失望的,对自己父母的失望,对人间爱情的失望,对一切未知的东西的失望,对自己和……将来失望。幸亏我有从小在奶妈家里所看到所经历的伤和疼做缓释,幸亏我有式微妈妈对我的深情厚爱做铺垫,我有那么多来自商州来自身世里的渊源流长的感情的积淀,我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调整自己的心态,让自己重新变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但是商彤不行,商彤是孤立的,商彤在最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幸福的幻灭,美梦的破灭,希望的绝灭,商彤不堪!

尘叔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和商彤也都抬起头来:为什么?

妈妈此刻所面对的是三双眼睛。

三双眼睛里的询问各不相同。

妈妈说:“望尘,我想你能懂我!”

妈妈说:“望尘,假若你不懂我,那么这些年我跟了你,又该是多么大的错!”

尘叔还是那句话:“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焦躁不安:“如果我告诉你为什么就能让你不认为是我在骗你,如果你知道了为什么就不再相信一切都是骗局,那么我就告诉你。”

妈妈说:“你一定还记得当初你母亲让你娶兰馨的情景,你母亲认为你们俩门庭相当,只有她才有资格做你们家的儿媳妇。而我在你母亲眼里是仇人的女儿,我母亲和她有夺夫之恨,她又怕我夺走她惟一的儿子,所以,毫不顾及我的生死,便让你把兰馨快快娶进家门,就在你们快要成亲的前一夜,我离开了你们家,我才有了古居。你知道我和他,本以为是亲兄妹的,他回了一趟商州以后才知道他其实是他姑姑嫣红的孩子,而我的父亲其实只是他的舅舅,没有了你,又没有了亲兄妹的忌讳,我们俩就相爱了。谁知道你和兰馨结婚不到半年“文革”就开始了,你死去的父亲也被拉出来算旧帐,你不再是什么将门之子更被剥夺了演出的权利,被发派到庄河县接受劳动改造。兰馨离你而去,投奔新的权势,两年后你再回来已染上一身的疾病,我去看你时你正在躺在高尔基路你们家的那栋破楼里,你母亲也病得奄奄一息,你看见我后绝望地要死,见我抱着孩子你就问我:这是谁的孩子?我说:是我和古居的。你摇头,你说:我不信,你和古居是亲兄妹,你们不可能。你这才想起了你和我之间也有过那一夜夫妻之欢,你说:这孩子长得像我,这肯定是我的孩子!后来你的病越来越重,我每天都去照料你。谁知有一天古居也被抓去劳改了,比庄河县还要远几百倍,远到了北大荒,一去三年多才有了消息,说是投敌叛国了,在边境线的界河上被击毙。这时候你已联系好了来陕西,说是这里的林业局要组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这里山高皇帝远,并不在乎出身,只要业务好就行。你来了,我也就来了,我们一起演话剧,我又学会了秦腔。谁又知道,我们刚来了两年,古居就来了,他千里迢迢来找我,找他的妻子,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改嫁他人,已经成为你……钟望尘的女人。我和你本就是两小无猜在墓园里就相识相爱的,这样的结局在古居看来合情合理,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看见我们一家三口生活得很幸福,就只好认命了,默默地在林区找了一份守林的工作,只为了能远远地看得见我和……孩子。谁知后来林区剧团解散了,你到了基建队,我又调到了十八里苗圃,我们和他竟然是越住越近,竟然近得……一下子……就找到了……就看见了……我的孩子。我是一个母亲,从没看见过孩子是一回事,看见了孩子又是另一回事了,看见孩子满脸伤痕,看见孩子受这么大的苦,我怎能无动于衷?”

妈妈的讲述似乎激起了尘叔心里极大的震撼。

他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这会儿竟显现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的神情。

好像苦不堪言,又好像……痛不欲生。

我又一次看见他的身上,他的那张苍白失血的脸,在逐渐变轻,变薄,变得像透明的空气和半透明的一张纸。我看见他头顶的上方,有一缕像烟雾一样的东西正悄没声息地,徐徐地,四散而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梦,也许是精神,也许是理想,也许是……灵魂。

后来他又变回了他自己,走过来,一手拉起我,一手拉起商彤,极爱抚地把我俩搂在怀里。

我感觉他的手指冰凉,没有心跳。

“多好的孩子呀!”他说:“可惜,可惜呀!不是我钟望尘的喽!”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对自己说。

11.劫灰

我不知道是谁偷听了妈妈和尘叔的谈话。

是山野的风还是林中的鸟?或者是涛声不断的红松林,将我们的心灵秘语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再四散传播;

或者是我和商彤在某些方面长得太像了,已经到了纸里包不住火的地步。

反正,第二天,尘叔所在的基建队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和商彤是亲兄弟。他们饶有兴趣地把我俩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又一遍,看眉眼看神态看肌肤的纹路看头发的旋向,就差了让我们头对头脸对脸像摆弄布娃娃一样,折折叠叠,重重合合;或者,像电影《三滴血》里的糊涂县官一样拿一苗针端一盆水滴血认亲。他们终于得到了那个让他们莫名惊诧莫名激动莫名开心的答案:我和商彤是一个模子浇铸的一粒种子种出来的双胞胎的兄弟。

式微妈妈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

怒气冲冲找上门:“秋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偷了我的男人还要把孩子生在我的家里?还要把孩子送给我?最后……你又要了回去?你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你是想拿这件事来羞辱我对不对?你是想让孩子们永远在人面前抬不起头对不对?”穿白色衣裙的妈妈一面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护卫着自己的一双儿子,一面从容不迫地梳理她那披散着的没来得及编成辫子的长发,她眼里的这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和镇定自若的态度,她那长发飘逸遗世独立的风姿,深深地刺痛了式微妈妈,她扑了上去。突然尘叔出现了:“我看谁敢动我的女人和孩子!”

式微妈妈一脸的愤怒和失意,在尘叔洪若钟鸣的喊声里,在她的对手秋晓羞辱交加的悴心里,在我和商彤不约而同、突然而起的哭声里划过去,划过去,划过去……第二天一早,她就悄悄离开,离开了樱桃谷 ,离开了森林,离开了父亲和我。而尘叔,也是在那个黎明时分,把自己挂在了樱桃谷挂在了我父亲的木屋前的那棵歪脖子树下。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正好去山上的嘹望哨所守夜,几乎一整夜我们都在追逐一头四处逃窜的野麂。天大亮时,我们肩挑着捕获的野麂往回走,却看见基建队正准备上班的人群,把樱桃谷的大蒲扇口给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我妈妈秋晓油光水滑的辫子已经散乱,她正披头散发地想撞开密不透风的人墙,往父亲木屋前的那棵歪脖子树下扑。没有人给她让路,所有人都在向她吐唾沫。她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往前撞,人们说:别理她这一套,就是这狐狸精把她的丈夫逼到歪脖子树下伸长了舌头做绿头乌龟的,这狐狸精就会玩这套假惺惺的骗人的把戏……可怜的妈妈,似乎豁出去了,用头使劲地撞着,眼泪鼻涕模糊了一张俊脸。她终于晕倒在黑压压的人墙后面,像一个凝固的、聚焦的电影镜头,缓缓地跌落成一副花枝乱颤摄魂夺魄的模样。父亲一声不吭地走上前去,一声不吭地抱起了自己的女人。父亲肩挑着猎物,斜挎着粗粗笨笨的双管猎枪,父亲一脸的英俊,一身的英雄气,父亲抱起了自己的女人。

父亲像一座山一样劈面而来。

父亲的山撞开了坚不可摧的人群,哗哗啦啦,惊掠起一道道敏锐关注的目光,长长的一百米路面,长满惊谔的眼睛。

尘叔竟然在我父亲的门前上吊了。

尘叔的女人现在终于躺在我父亲的怀里了,软绵绵的身子黑油油的头发惹人艳羡,而尘叔却只有吊在树叉上的份儿,一双眼睛怒睁着,好像死不瞑目地留恋,又好像瞠目结舌地惊惧。

父亲把他的女人平放在树下的净草上。

父亲起身去关上了尘叔狰狞空洞的一双怒眼。

长长的绳结打开了,尘叔沉重地轰然倒下。

妈妈醒了。

惊天动地地哭号。

赶紧为尘叔设置灵堂。

就在父亲的木屋前。

我去山上砍来翠柏松枝,又采来一大捧野菊花,父亲亲自为尘叔净身并且换上他自己珍藏多年的一身毛料衣服,妈妈一直在哭,昏昏沉沉,晕过去好几回。

就在这时候大家才想起式微妈妈。

找遍屋子已没有她的东西。

父亲说:“可能你……妈妈……式微妈妈天没亮就走了,她怎么就没有看见门前的树上挂着……尘叔?”

父亲说:“也许是等她走了之后你尘叔才去上吊的,看不见眼前的死亡是你式微妈妈的造化,好人呀,连尘叔也不愿意去吓唬她,让她安心走吧,这一走呀,一河的水都通喽!”

可我分明记得昨天,尘叔是怎样冲着式微妈妈大喊大叫:“我看谁敢动我的女人和孩子!”

式微妈妈当时的样子好可怜,好尴尬。

现在尘叔已经走了。

式微妈妈也许是永远地离开樱桃谷了。

木屋前只有死去的尘叔和妈妈的哭声。

父亲看着妈妈又看着我,叹了口气:“好人都走了,就剩下有罪的人了。我们收留你……妈妈和……商彤吧!”

商彤?!商彤哪儿去了?!

这才发现商彤已不知去向。

好像从早上从我们发现尘叔死的那一刻起,就再没见过他的人影。

妈妈急火攻心,又晕了过去:“彤儿,彤儿在哪里?一整天了,咋不见我的彤儿?彤儿怎么还不回来呀,彤儿!彤儿!!我的彤儿呀!!!”

妈妈咬牙切齿地喊:“如果彤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只有我来安慰她:“不会的妈妈,彤儿可能害怕了,也可能是一时接受不了眼前的现实,这会子肯定在哪儿躲着呢,故意让我们找,故意让我们找不见。”

我有点想起来了,刚才我去河谷的草甸子上采花的时候,似乎看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他的影子,就那么一闪,细瞅又什么都没有了。当时,我只顾一味地自责和悲伤,偏偏就就没有想到去灌木林里找一找看一看。

12.生死契阔

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劲也找不到商彤。

眼看日头偏西,我担心死了。

后来我终于想起一个地方:尘叔的修理铺。

果然,商彤就在哪儿。

“跟我回去吧,弟弟!”

暮色苍茫,我弟弟商彤把自己搁在仓房后尘叔修理铺的木栅栏上:“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说:“我是你哥哥呀!”

商彤不屑一顾地扬了扬他那小小男子汉的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真想朝他那张原本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猛击一百二十拳,但我忍住了:“跟我回家吧!”我说:“在樱桃谷的木屋里,有我们的妈妈,还有……我们的……爸爸,”

一颗硕大无朋的眼泪从商彤的眼里跌落,他的声音好像在昭示着世界末日的降临:“我的爸爸,他死了,已经让你们给逼死了。”

我不跟他生气。

只好说:“那你还不快去看他,跟他告别,替他守灵,给他送终。”

商彤“哼”了一声:“我恨他,因为他也骗我,他那么好,那么完美,那么宠我,爱我,让我一直活在爱里,让我一直以为他就是全部了,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要用一生去报答的父亲,可谁知那竟然也是他的欺骗。我宁愿自小就是一个孤儿,我宁原从没有人同情我可怜我,也不想生活在这样的欺骗中,爸爸,妈妈,这会子忽地又冒出一个哥哥,我能去相信谁,我咋知道谁是假的谁又是真的?”

我没有带回商彤。

樱桃谷的木屋,残阳似血。

灵柩纸幡,香烟弥漫,我那伤心的父亲和母亲啊!

我不敢看他们脸上的失望和倦怠。

我哭了:我没有带回商彤。

妈妈没有哭,一身缟素,默默地坐在一片斜射的夕阳里,默默地梳她柔长的黑发。这样静美的神韵让我想起气质高贵的式微妈妈,昨天她还坐在这相同的夕阳下同一棵树桩上,手不停歇地编织着给父亲的毛背心。但是式微妈妈受到了伤害。她走了,倔犟要强的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此刻坐在这里代替她的是另一个女人——我的妈妈——看她一袭白衣,她静坐一旁默默无言隐忍含悲的神态,她无声地哭,嚎啕地哭,死去活来地哭,她的哭和她的美丽一样让人动心,不仅吸引着我的父亲,吸引着渐渐知性的父亲的儿子——他的商痕,更吸引着尘叔——那是一个多么可悲多么令人惋惜的人,他承受着太多太多常人无法忍受的负累:他究竟遭受了怎样的生命打击才惹了这满身满心的病?那种身患隐疾的男人怎么也克服不了的无奈与痛楚,那种养育了别人的儿子而又蒙羞受辱的遭际,那种对美丽而不忠的妻子的娇纵与包容。他的世界阴沉黯淡;他的痛苦就像常年不断的连阴雨,活在太阳下的人们谁也无法向他靠近。可是他,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淋漓尽致地喊出:我看谁敢动我的女人和孩子!

父亲走过来给尘叔灵堂前点上新的蜡烛:“商彤不回来我们就不能入殓埋棺,等两天吧,等到明天后天就不能再等了,天热,死人活人都受不住。”

我们开始等待。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第三天,商彤还是不愿回来。

我们掩埋了尘叔,在樱桃谷深处的林中空地上,在那一大片草甸子上。

远处是涛声低诵的落叶松和雪杉,近处是黄灿灿的野百合和红色的刺玫。

我这才忽然明白原来双胞胎也会有很多不同的 ,我柔情似水,商彤呢,心冷似铁。他究竟是在恨谁呢?恨他的父亲还是我的父亲?恨妈妈?还是恨和我一般两样的……命运?

就在尘叔的墓前,妈妈对我说:“孩子,你还得回商州去,你的式微妈妈在等着你呐,她养你到十二岁,她怎能一下子就没有了你?!”

“可我也离不开妈妈呀。”我说:“我不放心商彤,不放心你和父亲。”

妈妈说:“命里注定我只能是你的一张弓,我只能尽自己的力量把你射到远方去,因为那是你的心无论走多远走多少年都要拐回去看的地方。孩子你知道吗?那是你的天堂。”

妈妈说:“而我又能留住你什么呢?能留住你的身体还是你的灵魂?能留住你的精神还是你的梦魅?我如今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恨了,我能把这些悔恨和眼泪留给你吗?去吧,孩子 ,回商州去,找她,找你的……式微妈妈。”

父亲也赞同妈妈的意见。

回到屋里,拿起猎枪,穿上蓑衣,父亲对我说:“本想等彤儿回来我们吃一顿团圆饭再放你走的,看来也吃不着了。今晚陪老子再去守夜,明早好去赶路。”

山风唤来雷击电劈的暴雨,那一夜我在父亲的茅草庵里耿耿难眠。

父亲枕着他的双管猎枪,一会儿睡得鼾声震天,一会儿又梦呓喃喃:“会唱秦腔吗……会唱秦腔吗……给我唱最拿手的唱段……唱最拿手的唱段……”

我又想起那一天给父亲打酒回来遇见尘叔的情景,尘叔给他最爱的人定做了李慧娘的纱衣,现在那纱衣和女人都是我父亲的了。

我的眼前再一次闪现出尘叔的影子,坐在木板棚的尘埃和寂寞里,一抹苍白的光线映照他纸一般没有内容的脸,呆滞着挥不去的平凡与琐碎。我弄不清楚他是怎样由英俊的白衣少年、由横笛而吹的世家子落魄为小小木板棚里的一介修理工,我也搞不懂他和我妈妈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开端怎样的发展怎样的委婉变化和辗转熬煎,但我知道尘叔是始终爱着他的秋晓,纵然心已冷也把爱当成真。多年来他始终把妈妈敬做女王把商彤宠若皇子,他们一家就那样看似协调地生活在仓房后面的板棚世界里。在那些远离了森林外的红尘而一任世事变迁的日子里,妈妈的一头秀发总是飘忽如梦超凡脱俗的,她最喜欢唱的秦腔唱段总能隔了一重重的木板棚壁悠悠扬扬地传开,听醉了樱桃谷的每一个角落。当她编结好油光水滑的长辫子,在夏日的天光里牵起她漂亮的儿子,沿着森林甬道缓步徐行的时候,她的光彩一定黯淡了整个世界。只有尘叔是灰色的。尘叔瘦削的影子总是被湮没在妻儿的光芒中,越来越淡,渐渐地就没有了他自己,慢慢地就变成了空气。

只有商彤,少年老成地咀嚼着关于尘叔的所有的记忆,把最深切的哀恸掩藏在被冷漠和仇恨沁透的泪水里:“我的爸爸,他死了,让你们给逼死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知道这肯定不是梦呓,这是商彤最真实的想法。

窝棚外的阴风酷雨似乎在预演着又一出生死契阔的戏,又好像是谁在这苍穹落泪的夜里反复模仿着尘叔绝命时的呻吟,雨夜中的樱桃谷,充满绝望和一世殉情的美。毕竟尘叔才是商彤心中根深蒂固的父亲,商彤就是骑在他的脖子上才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天空。其实商彤是爱他的。

我在黎明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樱桃谷的木屋,火光冲天,我的弟弟商彤把自己挂在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我被自己的梦境吓着了。

天亮后,我离开了父亲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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