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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重返樱桃谷 1.永劫回归.2

作者:谭易 当前章节:1136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1

后来,有一个人总算想起来了:“哎哟,樱桃谷呀,不就是发生火灾的那个地方吗?”他告诉我,1981年9 月的一天夜里,樱桃谷突起一场大火,先从哪座木屋烧起,后来整个屋后的林子也窜起了火苗,大火烧毁了一个美丽女人的脸,烧坏了一个守林人的一双腿。他说:“关于这场大火我倒是记得非常清楚,因为当时是9月,还没到防火期,夏秋之交也没有雷击和闪电,烧得邪乎。”

呆住了。

完全呆住了!

好像记忆里早就彩排过的一幕戏终于上演。

那场大火是真的烧起来了。

从十四年前的记忆中烧起来,一直烧到我的回归。

而我在那一年离别樱桃谷的前夜,分明梦见了这一切——那一夜的樱桃谷,火光冲天,我的逃离好像是预感到灾难的来临——在梦中我还看见我的弟弟商彤——呵,商彤!

“还有一个小孩子呐!”我脱口而出:“他在哪儿?是不是他?是他放了那把火?”

那个人再也不愿意讲下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去问猎户老吴头吧。”

老吴头我知道。

他是整个林区独一无二的百发百中的老猎户,父亲那一套用“千斤闸”捕猎野麂的技巧就是跟老吴头学的。父亲和他是有酒同喝有肉同吃的交情。现在国家颁布了野生动物保护法,猎户人家和各种猎具已是昨日风景。老吴头在溪水坪东边一个背风向阳的山谷里养了一群梅花鹿,靠出售鹿茸过活。

我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他的小鹿们喂水喝。

“你知道樱桃谷吗?你知道十四年前的那场火灾吗?你知道是谁放的火吗?你知道那里的人现在在哪里吗?”

老吴头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悸,好像我惊动了他心底某一处绝不愿被人碰触的隐痛:“你问这干什么?你还嫌那可怜的一家人不够栖惶吗?”老吴头说:“好好的一家人,伤的伤,残的残,死的死,散的散,没有喽!”

最不愿听人说生死,最不愿听人讲苦难,最不想知道父亲遭遇不测。

可是这一切,偏偏让这个老吴头给说出来了:“他们就那样被人从火里给救了出来,女人烧坏了脸,男人烧断了腿,可是他们没有哭,因为他们赢了——那么大的火也没要了他们的命,他们就觉着自己还是幸运,还是幸福的——他们相信人活一口气,只要活着,只要还有这一口气,他们就要在一起——在一起,他们就会有一切。”

呵,父亲!

呵,母亲!

闭上眼睛我就看见你们在受难。

火焰熊熊,煎熬着儿子的心;

烧天烧地,焚烧着儿子的身。

如果经历了这一切,你们才终于拥有了幸福,这幸福也太奢侈了;

如果付出了这一切,你们才终于获取了爱情,这爱情也太昂贵了。

老吴头说:“他们的行为感动了周围的人,都说他们是一对火凤凰,火凤凰!火凤凰!!一对火凤凰哦!!!”

火凤凰?!

多么形象的比喻!

我可怜的双亲啊!

究竟是涅槃之上浴火新生的凤凰,还是萧史弄玉乘着凤凰嬴台飞去?

跨凤乘凰客,牵牛织女星——好不惘然!

老吴头的声音像是噎在喉管里了:“ 好多人都去祝贺他们的新生,他们住院的时候,医院里里外外都挤满了看望的人,医生护士都对他们特殊照顾,并免去了一大笔治疗费。人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出院了就轰轰烈烈办个喜事,堂堂正正地过日子。他们也真等到了这一天,终于在樱桃谷重新置了家。男人没了腿,女人就用手推车推着他走;女人的眼睛看不清东西,男人就用自己的眼睛给她指路,每日晚饭后他们就在从前小屋前的山道上散步,她推着他,他给她说着话;她唱《李彗娘》,他就附和着给她打拍子,敲梆子,用嘴哼哼着拉过门,两个人总是乐呵呵地,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有损失什么,好像一切都跟从前一个样样。一晃就过了好多年!”

一晃?!

一晃是多少年?

我可怜的双亲呀!

为什么从不告诉儿子?

为什么儿子一点都不知道?

在你们的“一晃”里,儿子读完了初中,上完了高中,大学毕业了,成了作家了,儿子做了世上最成功的美容手术,儿子脱胎换骨逃离了“伤痕累累”的命,却不知母亲的脸父亲的腿都付之火海,变做“伤痕”!

无情的火!

突兀的火!

在商州的故事里,在红纸伞的传说里,总有这么多无情突兀的火。

为什么,我们从来就避不开这些火?!

为什么,我们总也躲不开这些劫难?!

为什么,烈焰和劫难会代代相传,永不间断?!

6.望断

老吴头静静地望着我。

他其实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他那双猎人独有的好眼力,没有放跑过任何一个掠过他视野的飞禽走兽,他怎么会认不出我?

“唉,唉,可惜呀!”老吴头连声叹息:“好人都这么命苦,那么啥人才有好命呐?好人都这么没有好报,那么啥人才有好报呐?”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里了。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口干舌噪,头皮发紧,身上发冷。

终于,他说:“那个金丝猴一样的彤儿,偏偏也失踪了!”

“商彤!”我脱口而出:“我的弟弟——我的商彤,他——失踪了?!”

梦境中的樱桃谷,轰然坍塌。

梦境中的小木屋,轰然坍塌。

我似乎又看见十二岁的商彤,傻傻地对着我笑,随即,又被崩塌后的尘埃和火舌吞没。

我想说——我不相信我所面对的是一种真实的生活,我愿它是梦。

我不相信在我目睹了尘叔的上吊,目睹了式微妈妈尼姑庵的佛堂前常跪不起的情景之后,在一场大火焚烧了一切灭绝了一切之后,命运依然这样残忍,竟又夺走我的弟弟。

可怜的商彤!

他的苦难开始于我少不更事时的一句妄言,而最终,也是我亲手斩段了我与他的手足情链。在我目睹了成人世界的悲欢离合、苦乐变迁之后,在我因为读不懂人情世故而最终选择逃离之后,在我避开了一切烦恼之源落得个逍遥自在之后,我似乎从没有想过,是我把他推入了痛苦深渊,我就是那个从没有伸手拉他一把的——哥哥?!我曾为尘叔遗憾,为父亲和秋晓遗憾,为式微妈妈遗憾,更为了自己的过错遗憾,但我从没有想过,那个比我还要脆弱几百倍的商彤,该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勇气去面对比我更严峻的生活考验?

老吴头说:“你和彤儿长得真像,看到你,我以为就是他了,细想想又不是他了,他不会这么快就回来的,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老吴头告诉我,那一场奇怪的火灾,根本与商彤没有任何关联。着火的那天,他正好领着商彤到鸡公梁上围猎羚牛,夜宿在梁顶的山洞里。

老吴头告诉我,商彤十八岁那年参加工作,分在工程队,小小年纪就搬石运料,开山放炮,修筑公路。商彤就是在修筑公路的过程中,失踪的,那一年他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

三年前?!

1992年?!

我被自己内心深处强烈的嘶喊吓着了。

三年前我在哪里?1992年我又在干些什么?

读完大学了?发表过作品了?存了一大笔钱又把它全用来做美容手术了?

沉淀在记忆长河中的几枚碎片悄悄地浮出水面。

我忽然想起,我曾经不止一次见过商彤。

我想起1992年秋季,我曾和一群同学做过一次远足。

我们来到秦岭之巅长江水系和黄河水系的分界碑上,再往前翻过几重山就是樱桃谷所在的那片林区。但我们没有继续前行,而是从另一条岔道上绕了过去。后来我们遇到了一个正在修路的工程队,在急匆匆走过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一个穿劳动布工装的男孩,眉清目秀,长相酷似我的弟弟商彤。那男孩也朝我看了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脊梁发冷,膝盖发软,我几乎就要走过去招呼他了,却听见前边的同学喊我快走——那么恍惚,那么迷蒙,那么一个总在梦里出现的人,此刻却让我分不清楚是真是假,是虚是实——当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当我面对着我的众多的同学,我竟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我好扭曲,好自卑,好担心别人的闲言碎语,好害怕给同学落下话柄,好害怕商彤会不认我,不理我,让我下不了台阶。

那一年我们都只有二十三岁。

1993年春天,我去上海做了整容手术,花光了自己的积蓄,还欠下一屁股外债。

不过,手术的效果出奇的好,让我可以体体面面、轻轻松松地找到好几个打工赚钱的工作。

秋天的时候,我陪同一群中外记者去游览朱雀森林公园。

进入户县崂峪沟之后,有一段需要步行的便道,那个地方叫沙窝子,距山外的余下镇只有十几里地。有一支工程队正在那里施工,柏油沥青烧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到处都是烟尘,我又一次看见了商彤。他正拿着铁锨,站在沙石绞拌机旁边,一双眼睛麻木而空洞地注视着我们这一群衣着花花绿绿的行人。蓦地,他看见了我,眼神一亮,愣了愣,呆了呆,脚步动了,疑疑惑惑向我走来。我又一次害怕了,退却了,逃避了——面对随行这一大批喜欢猎奇喜欢追逐和挖掘新闻事件的记者同仁,我怎能不害怕不退却不逃避?我怎敢去认这样一个弟弟?那一刻钟我满脑子都是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我想到我终于走出了怎样扭曲怎样黑暗的生存环境才有了眼前这一点点成功——我连做了整容手术都不敢让人知道,我怎敢自己的隐私在一瞬间被曝光?我可不愿做焦点人物,不愿在媒介报刊上亮出家丑。我终于硬着头皮走过去了,走多远都不敢抬头,更不敢往回看。后来听旁边有人对我嘀咕:“商痕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病啊,使劲儿跟着我们走,你看他和你长得还挺像的呐!”我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但在同时,我确实看见了商彤,他一直在跟着我们走。我们快他也快,我们慢了他也慢。我们绕过一座河湾,又翻过一座碎石山,还能看见他,愣愣地,拎着铁锨,一脸茫然。

后来我就去了大连,做了一年广告策划的工作。

在大连,我寻着了尘叔家的那栋小楼,找到了父亲年轻时呆过的那个话剧团——它已经拆迁,新地址是位于南石道街的一座刚竣工的文化大楼,很漂亮,很气派,很现代,练功房排练厅剧场应有尽有,可惜他不属于父亲;我为自己找的住处就在青云街,房子是快要动迁的老房子,租金很便宜,也很清静,建在绿山腰,屋后是疏密错落的松林,房前是一片色彩鲜艳的菜园子,视野很宽敞,不用走出房门就可看见那片母亲幼年时呆过的墓园,它就在山脚下,很荒凉的样子,已被世人遗忘。

1994年的冬天异常寒冷,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构思关于墓园的小说了,稍有闲暇就去幕园里转悠——我在那里猜度母亲和尘叔的相识,想像着父亲的单相思和苦恋,晚上躺到冰冷的小床上我会彻夜失眠,或者在每一个难捱的长夜里恶梦连连。有一天我就梦见了商彤,他也在墓园里转悠,像我,像所有的亡灵,更像飘荡在残亘断碑间的孤魂野鬼,一片云雾缭绕之中,他追我在墓园无处可逃,无处可躲,追我到墓园外的绿山上,追我到悬崖峭壁的边缘,漫天鼓荡的寒风中到处都是他的声音:“哥哥,哥哥,为什么你看见了我却不敢认我?为什么我走近你,你却躲着我?”那些日子里,我总是被突如其来的梦吓醒——在梦中,我被商彤步步紧逼,却无从辩驳,后退无路,最后失足从悬崖顶上坠下去,坠下去。

1995年,由于喜欢《LOVE》,也由于我为《LOVE》写了《梨香院的故事》、《红璎珞》、《商州的家织布》、《商镇来了上海人》等诸多散文,以及《老区里的老妇联》,《走过战争的女人》等记者专稿,很被读者钟爱,也颇受主编青睐,我就回到了西安,来到了《LOVE》编辑部,做编采合一的工作。

4月份的时候,我去户县采访农民女画家李风兰,在马王镇换车的时候,我遇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她问我:“你认识商彤吗?”莫名其妙,我摇头。她又说:“你和商彤长得真像!”我坐上车后她又追了上来:“你一定认识商彤,你一定就是他的哥哥!”她说:“商彤曾对我讲过,他有一个双胞胎的哥哥,你一定是的。”汽车启动了,她追着汽车跑:“请告诉我商彤在哪里?我一直都在找他,我怎么也找不见,怎么也找不见他呀!”

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不知道,汽车把她远远地甩开了,抛开了,但她一直在追着,嘴里不停地喊,不停地喊,喊!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只是,自此之后,我的心里会莫名发慌,莫名发痛。

那种紧牵着,揪扭着,直绷着的慌啊!

那种被窒息,被扯断,被掏空的痛啊!

让我不明白,商彤到底怎么啦?我到底怎么啦?

为什么,在我年幼的时候,我会无所顾忌,我会心无旁怠地去喊他一声:弟弟。

为什么,在今天,我会有这么多的顾忌,我会做作,虚伪,冷酷,无情。

在我一次次做错事的时候,在我内疚、惭愧、自责、自怨的时候,在我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的时候,一定有什么发生了又被我错过了——维系着我和商彤的那根链子,似乎再也接不住了;或者,有一根线,蓦地断了,脆生生地响了一声就断了,我们谁也没有听见,却被各自的伤弄疼了,反弹向虚无,反弹向空落,反弹向缥缈,反弹向沉浮——什么时候他失去了我?什么时候我淡漠了他?我与他,竟然是无知无觉?无知无觉?!

老吴头告诉我,1992年秋天我在秦岭梁顶看到商彤的情景,商彤后来也对他说了。商彤那一刻的感觉挺像我的,分不清做梦还是清醒,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幻,他弄不明白那个背着旅行袋低着头急匆匆走过的披头散发的人,究竟是不是他的哥哥。

老吴头告诉我,1993年我在沙窝子看见商彤铺柏油路的情景,商彤也对他学了。商彤没料到哥哥做了整容手术,做了整容手术他更能一眼认出来这就是他的哥哥,他那时最想认哥哥。在我们一行人走远后,商彤在绝望中哭了很久。老吴头说:“细皮嫩肉的彤儿,天生就不是开山修路的材料,他每次回来都不愿再去工地,总要让你母亲好说歹说哄劝老半天才肯再去上班。”老吴头的声音幽幽地:“可怜的彤儿啊,他其实是想告诉你,你父亲的腿伤已转为骨癌晚期,你母亲被火烧伤的眼睛早已失明,他们都不久于人世了,他们想你啊,他们想你都想疯了,他想让你回去看看,回去看看。”

老吴头说不下去了。

让我觉得,日子一下子就过完了。

我在一瞬间,死了!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啊,让我先死吧!

不要给我太多羞愧,不要给我太多后悔,不要给我太多遗恨。

假若给了我这么多才让我去死,我一定会死不瞑目,我一定死得比谁都痛苦。

心里好害怕,好紧张,好惊惶!

也有所意识,我可能,我只能,我只有——也许可能——也许只能——也许只有——在天上——再见到他们啦。

我的父亲!

我的母亲!

是否,我已经是孤儿?

无爹,无娘,就是天涯的草呀,难道我真的?真的!真的已沦为孤儿?!

老吴头说:“可怜的彤儿啊,他看见哥哥不认他之后,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就直骂自己窝囊,没出息,一回家就发誓再也不去铺柏油路了。他看见你活得那么滋润那么有滋有味那么人前马后出尽风头,还指望你能帮帮他呐,给他在西安城里找一个临时工的活儿去干,也比干那开山放炮砸石头修路的要命的活儿强一些。他那么聪明,就不信在城里熬不出个人样儿来。”

老吴头的眼里冒出愠怒的火来:“好你个当哥哥的,你把你兄弟真给伤透了。”老吴头说:“回到家里不几天,你父亲就撇下他们娘儿俩个闭上眼睛,走喽!你母亲眼睛看不见东西,精神倒还刚强,可谁知,竟抗不过半个月,一先一后,他们竟都走喽,留下商彤,天可怜的,让人心疼的,让人心疼的,天可怜的!”

终于,知道了结果。

终于,沦为孤儿。

商彤和我。

我和商彤。

老天!

谁能还我父母的生命——哪怕是衰老的枯竭的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爹娘,哪怕是山高水远、望穿双眼、苦思苦念、苦想苦盼的爹娘,也请还给我,让我重做儿子,做最乖的儿子;让他们重温旧梦,做最安详的旧梦。

谁能还我不是孤儿的命运——哪怕让我再经一万次苦难,也把父母健在的福份还给我,让我尽一天孝,让他们享一天福。

谁能还我樱桃谷的骨肉团聚——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轰雷掣电、火光电石——哪怕只有迅忽的瞬间!

谁能还我兄弟的笑容——哪怕这笑容重又化做利剑,戳穿了我的喉咙,刺进了我的心扉,割断了我的脉搏,剥离了我的生命。

谁能还我爱的权利——哪怕褪色了,流逝了,贬值了,哪怕被谁霸占了,哪怕被人用旧了。

也请还给我!

还给我!!

老吴头说:“一切都往坏处走——彤儿突然失踪了。临走前不言不传,交给我一个布包,说是父母留下来的,放在其它地方不安全,寄存在我这里他才放心。那一天是1993年的国庆节,他在我这里吃了早饭,说是去溪水坪镇子转一转,就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回来!!再也没有回来呀!!!”

老吴头说:“你知道吗?彤儿都快有媳妇啦!那个女娃子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似的,她在十八里苗圃上班的时候,彤儿也在那里修路,女孩儿是那么喜欢他,给他织毛衣衲鞋垫,天天做好吃的捎到他的工地,可他总是心不在焉的,好像压根就没那回事儿。屁股一拍,说走就走了,跟谁也不打招呼,女孩儿到处找他,到处找不见他,女孩儿好伤心哟,王宝钏一般的伤心哟!”

呵,想起来了,户县,马王镇,那个追车的女子。

商彤,我的好弟弟,我见过那个爱你的女孩子啦。

就在三个月以前的一天,在户县与长安交界的地方,在马王镇的汽车站里,那个女孩子说:“你认识商彤吗?请告诉我商彤在哪里?我怎么也找不见他!”

商彤,我的好弟弟,一世兄弟之后,我们就这样不再相见了吗?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没来得及听你喊一声哥哥,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从没有忘记过你。血浓于水的手足情缘,怎么能说断就断?却为何,让我无法预知你的生死,无法更改你的命运——这些年,我们兄弟错过太多,也欠了太多——你欠我一声哥哥的呼唤,我欠你一世兄长的情份。

商彤,我的好弟弟!好弟弟!!好弟弟!!!

如果,我全部的人生就是这些失去;

如果,我所有的成长就是这些伤害;

如果现实真是这样——这样不可饶恕,不可挽回,不可拯救?

那么我的人生我的成长我的现实又是多么冷酷,苍白,虚无。

我在商彤面前所犯下又是多么大的错误?多么大的错误啊!

眼泪不可收拾。

就像天地间一场悲痛欲绝的雨,浇湿了脸,浇冷了心。

老吴头的声音在耳边想起:“哭吧,孩子,有多少眼泪都哭出来吧,哭完了,就回樱桃谷去,看看你的父亲再看看你的母亲,他们和你尘叔躺在一起了,三个苦命的人,三个寂寞的人,三个一生一世都不愿分开的人。”

老吴头交给我商彤留下的布包:“拿去吧,孩子,想办法,一定要找到你的兄弟。”

7.落山风

是啊,我该回樱桃谷去了。

我为什么不敢回去?

经历了如此严峻的生命打击,爱过,恨过,哭过,逃离过,绝望过,我该懂得去冷静思索——问世间,还有什么能让我把世俗的议论放在高于亲情的位置?

我可怜的父亲,比任何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刽子手都更多饱尝了苦果和报应,当他被生活的涡轮撞击得体无完肤的时候,对于他,我仍然只有爱。

我受难的母亲,比任何为情所困走不出情关的女子都命苦,当她终于乘鹤归去,我就只有无穷无尽的想念。

我的孪生兄弟商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不知道能否再见到他——这一刻,我只有祈祷苍灵,还我兄弟!

还有尘叔,撒手人寰十四载,年年岁岁寂寞如初,岁岁年年凄凉如故——尘叔坟前的草木若非已经成林?一堆白骨也许早已化做春泥,随烟散去。

呵,父亲,我回来了!

呵,母亲,我回来了!

商彤,尘叔,樱桃谷,我的亲人,我的天堂,我的诚挚如初的梦乡。

我回来了!

看我风姿绰约,天地飘萍,遗世而回。

看我摒弃了几多虚荣,又携来几多真纯?

看我依然年轻的笑靥里,有哪些是几经风寒依然执迷不悔的?

看我沧桑的灵魂中,有哪些是专门祭献给生命祭献给亲人?

在那些由成熟的信念和稚纯的热爱堆积起来的细腻思维里,清晰如昨地写着我在痉挛与惊蛰之后的所有想法——回归山林,回归樱桃谷,回归十四年前的自己——再做回那个十二岁的给父亲打酒喝的儿郎。

我的父亲,他在百米之外的地方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长长的十四年的空白,对望着。

父亲咧了咧嘴,那么熟悉的表情,大不咧咧的,似乎我们只是小别,似乎十四年之中我只是匆匆地逛了一回溪水坪小镇,我们分别了十四年,竟然没有一点点隔膜。惟一能证明时间流逝的只是父亲的腿,他坐在轮椅之上。

彩霞满天。

彩霞满天!

彩霞满天啊!

我还看见了母亲,头上披着一块纯白的纱巾,一身缟素,美得眩目,美得殉情,美得灿烂,美得让人心碎。这使我不禁想起式微妈妈,两个女人,一个活在爱情里,一个活在佛光里,一个美丽依然,一个苍老憔悴——可怜的式微妈妈呀,你用全部的爱和恨为父亲编织成的毛背心,让我怎么能拿得出来?一世夫妻,你只挣回了佛心,而你的对手秋晓,她赢得了一个完整的男人。

我还惊异于那场大火的偏心,烧毁了山林,烧毁了我父亲狩熊猎豹的一双腿,却偏偏放过了母亲,她的长发依然飘逸如风,她的风采依旧出神入化——母亲在我的心中永远拥有这种让人不敢正视的魅力,我静静地望着她和父亲,渐渐地,从她推车走近的从容中,从面纱飘忽的律动中,读出了一种安详,一种满足,无论如何她都是深爱着和被爱着的幸福女人啊!在她与父亲相濡以沫地对视中,我还读出了一些为情而殇的凄美,和父亲眼中恒久的动心。

母亲推着父亲的轮椅车从森林甬道上走过来。

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突然,消失了。

我怔住了,呆住了,惊醒了。

原来都是错觉——这彩霞满天的景致,这森林甬道上推车而行的场面,这目眩神迷的一切,全是光影交叠中的错觉。

眼前一片开阔的林中空地。

草甸子上,野菊花开得灿烂无比,周围的山林里,落叶松和雪杉喧哗低语。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我会感觉特别熟悉?

我来过这里吗?

这是哪里?

我看见了一座旧坟,两个新墓。

那座草木葱郁围拢着几棵红松的一定是尘叔的家。

而另外两个有着茸茸绿意,肩并肩靠在一起的,那里住着我的双亲!

我们就这样见面了。

在那么美的幻觉过后,在温馨可人的团聚场面烟消云散之后,我在这么寂寞,这么安静,这么悄无声息的地方,见到了我的双亲。

他们躺在绿草鲜花的底下,白云在他们看不见的天上悠悠飘荡;

他们躺在森林腐殖土的下面,杜鹃啼血他们听不着,大雁归来他们看不到,满山的松涛最喜欢为他们歌唱,可惜他们的耳朵早已被草茎绣蚀,他们只能与亡灵对视,只能感觉幽冥的喟叹。

他们看不见是我回来了。

他们听不到是儿子回来了。

他们的商痕回来了。

只有一股旋风,从高高的山岗上,从林涛低诵的地方急匆匆地赶来,卷裹起草叶、飞絮、落红、花蕊,漫天飞扬。

这是落山风吗?

这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落山风吗?

假若它是有灵性的,是否也是为了赶赴心灵之约?

假若它是赴约而来,又是谁的相约谁的不至之约?

我就这样在天地晕眩的瞬间惊魂未定,把心事雕蚀成凄凄风洞。

那么孤苦无依,那么漂泊无定,来无形,去无影。

眼看花雨寥落,熏风阵阵,我怎堪指冷心寒?又怎堪日后没爹没娘的孤零?

爹娘近在咫尺,隔了一层浅土也就隔了今生与来世。

青冢荒草,黄土一杯,伤心雨,断肠泪,谁能比我更无助?

除了眼前这旋转飞舞的落山风,谁能解读我的愁悲?

我是祭奠双亲而来,我的双亲在哪里?

我是追逐梦乡而来,我的梦又怎能圆满?

爹娘好像知道我的心事,好像为了安慰我,才化做轻旋漫卷的落山风?

爹娘的心事已被这股会说话的落山风说尽。

而年年的今日,是否还会有相同的山风,拂过林梢,拂过林中空地,拂过草甸子上的灿烂鲜花,拂过我双亲和尘叔寂寞的墓碑。生死契阔,爱恨情仇,是否也会化做远方隐隐的云峰,伴风而眠的心殇也不如初时那样冷冽入骨。即使那些久难化解的陈年积怨,那些痛苦与忧伤,思念与期盼,灾难与噩梦,也会在他们的世界里渐渐模糊,定格成我心幕上永远清晰的名字——我亲人的名字——古居,秋晓,钟望尘。

茅台酒打开了。

第一杯,给我的父亲;

第二杯,给我的母亲;

第三杯,祭奠尘叔的亡魂;

第四杯,给亡命天涯的弟弟。

最后的一杯酒是苦的,留给我自己,它盛满了我几世几劫的眼泪。

8.物是人非

老吴头交还给我的布包,我后来在父母的坟前打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风铃、水袖和封面有李铁梅的笔记本。

风铃是父亲做的,是用一整块桦树皮和真正取材于樱桃谷的一些会发声会流泪的木头雕刻的,叮叮咚咚,像父亲的叮咛。

水袖是母亲留下来的,是尘叔从杭州定做的那件李慧娘的戏衣上拽下来的,看见它我会想起式微妈妈,她的尼姑庵里也有过水袖的,是不是天底下的女人都喜欢用它来驱散寂寞?

李铁梅的笔记本,十二年前商彤就给了我,后来不知怎么又拉在他家的桌子上了,现在看见它,只会让我更恨自己,我一定要找到弟弟。

另外,我想摘抄我们《绿色行动:回归大森林》特别企划结尾的文字,算是一个不明所以的收梢:

关于这片大森林,我们要大声呼吁!

从西安出发,我们在秦岭森林里采访了5天,行程1000公里,一路缺水,到处是手提水桶抗旱的人群,陕西境内春季以来就没有好好下过一场雨,缺水异常严重。

与此同时,江浙湖广一带频频洪水过顶,淹地毁屋。

不要抱怨老天的不公,看看人类的自我膨胀和对森林环境的巧取豪夺,这次也许就是一个报应。

在林区采访我们得知,一立方米松木的价格在1100——1300元之间,而一场森林火灾,其损失远远超过损失木材的价值——无林的荒山造成水土流失,水气蒸发量减少,诱发沙暴、洪水和泥石流。

所谓环境保护,除了控制污染源,人类能够做到最有效的措施就是:保护和发展森林。

这是人类最后的绿色希望。

在明年,在每一年3月12日的植树节里,也许我们应该为人类的良知和我们的子孙后代多种几棵树。

既然我们暂时还无力去堵住化工厂的污水浊烟,那就先从小事做起:去种树,去护林。

从我做起。

从现在做起。

让我们的良知和爱心 ,长成环保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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