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故事依然是《红纸伞》故事的继续。
只是我们的三个主人公秋晓、钟望尘和古居在这之前都已经死了。
以后的故事属于他们的孩子。
更现代,更精彩!
它将展现商痕和他所经历的爱情波折,以及他的弟弟商彤。
还有另一个人——钟情,你肯定想不到她是谁?
商痕以前的故事咱们已经通过他的小说《隔着一世看你》、《奶妈家我所看到的痛》、《父亲和他情人的樱桃谷》以及《重返樱桃谷》等,有了很深的了解。
若想继续了解商彤,还需借助于1995年的《LOVE》杂志。
因为商彤以后的故事大多是在那阵子,在他做《LOVE》记者时发生的。
比如在1995年《LOVE》第十期上,除了有《绿色行动:回归大森林》之外,还有另一个新设栏目《白马黑马》。
既是非同一般的第十期,又是新鲜出炉的栏目,也应该和“绿色行动”特别企划的宗旨一样,是为了适应特定情形下特定读者的需求,只是前者旨在体现这本杂志博大的参与性,后者是为了体现另一面:流动的青春性。
主编的栏目构想是这样的:“白马、黑马王子”是指伴随着〈女友〉成长的一批偶像作者,他们撰写的青春美文为《LOVE》带来大量的青少年读者。但随着〈女友〉的成长,这类文章有时又显得稚嫩,矫情,遭到一些成熟读者的贬斥,终被取消。与此同时,又听到一群读者的呼吁,呼唤。为了两全,特设置“白马黑马”专栏,选定两位文采各异、文风接近的“情哥”,以各自的风格表现自己,再配以编辑制作,并设专职“驯马师“一名撰写“马经”,且随刊印发选马票,读者可凭自己的心性与喜欢程度,填写马票以定好恶。成熟读者就全当是游戏,既不参与,也不排斥。
对于商痕而言,初入文坛就在严肃面孔的《十月》上发表七篇一组的小说《商州色》,散文处女作《母亲的红璎珞》在《LOVE》上发表后立马即被挑剔的《读者》和各类文摘类杂志转摘,惟一的一篇小小说《锦书》刚在《十月》上露脸,就被郑州的《小小说选刊》盯住了,不仅登载在头篇头题的“时代窗口”栏目,还获了他们的年度佳作奖,并被收集在新编发的《纯情小小说鉴赏》一书,又是头题,又是开篇的好不风光。商痕的文风成熟老到,不仅对于风花雪月的青春美文毫无兴趣,更时有厌倦嫌弃鄙夷之色。但就编辑部当时仅有的三名男记者而言,王憨是“白马黑马”的栏目的责任编辑并兼有“驯马师”的重担,大江又整天忙着娱乐栏目的改版和对国内体育明星做追踪采访,除了商痕谁也够不着当“情哥”。商痕只好拿出压箱底的一篇稿子上缴充数,倒还轻易就过了“驯马师”和主编严防把守的关卡,只好假戏真做,不尴不尬地扮演白马。
商痕在交稿子时曾对主编声明:“这是我做梦时写的,是写给无缘相见不知名姓的梦中情人的,如果有谁不幸读懂了它,就只能是我在红尘中惟一的知己或者……或者……”商痕在此特别噎了一下:“是我的双胞胎兄弟。”
后来的结果让商痕和主编都大吃一惊。
杂志一出刊就有一个名叫钟情的大连女孩打来电话,她告诉他,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认识他,她知道他是谁,她知道他长什么样,她一定要找到他。
更奇怪的是,因为这些文章,商痕还真有了他弟弟商彤的消息。
2.白马宣言
商痕是《LOVE》编辑部公认的最迷恋普鲁斯特的人。
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是众所周知的名著,却很少有谁真有耐心把它从头读到尾。普鲁斯特可以用好几万字的文字描述一个孩子的睡眠,再用好几万字去刻画这个孩子多么希望得到每晚临睡前母亲的一个吻,他的上中下七大部共计三百多万字的内容,似乎就是一场始终等待而又迟迟不肯到来的睡意,一个始终渴求但也许永远也得不到的吻。
商痕曾用一年的时间从不间断重复阅读这本书。
感觉那是一个充满情趣的智慧老人,极有耐心地领着他去那些他从没去过的好地方,他在老人的讲述之中昏昏欲睡,走进流年深处,走进记忆的褶皱,童年,少年,青年,老年,一生就这么昏昏欲睡地走完了。
没有酣眠,似乎一直醒着,又似乎缱倦舒坦。
睁着眼睛做梦的感觉让他着迷,是真正的白日梦——眼睁睁地看见很多东西在眼前缭乱,逐一而来,逐一实现;梦里游邯郸,枕着往事入眠,梦里梦外都闻见主人家新煮的香喷喷的黄粱饭。
古今最是梦难留,一枕黄粱醒即休,只是古人的感悟。
商痕却能准确无误以文载梦。
所以商痕说他那些扮演白马的文章都是做梦时写的。
所以主编说:“商痕你可能看多了普鲁斯特,中了他的毒了,通篇都是梦呓,咕咕哝哝的,让人看了一句话也记不住,但又挺感动的,挺心疼的,因为人在看着的时候也跟着睡着了,变做梦中人。
而“驯马师”为商痕扮演的白马撰写的“马经”更具有权威性:“纯天然品质,在月光下踽踽独行。眼睛闪闪发光,目光十分坦率,由于在幽谷之中呆得太久,浑身散发着那些不知名的花香。偶尔抬头望天,表情蕴涵着自由和善良——在这高贵的姿态中谁能体味白马的浪漫和细腻?”
听来让人恍惚,神思遐想,弄不清究竟是在评价商痕本人,还是他所扮演的那匹白马?
主编真是操作杂志的高手,她及时记录了“驯马师”的“马经”,并把它登载在杂志上,其风头和来势包括受读者青睐的程度,全不在白马黑马之下。
而商痕自己,却从此恍惚得不知所以,他觉得那并不是简单的“马经”。
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他的话会让他心乱。
许多的事,许多的想法,以前藏着也是藏着,掖着也是掖着,被人一语中的,就是想藏也藏不住想掖也掖不紧了。
商痕那时候觉得灵魂深处有些什么东西被人窥见了,是隐秘?是隐痛?还是隐私?眼前这个同事,他既不熟悉他的身世,也不了解他的过去,为什么他会一语中的?
那篇“马经”的最后一段中关于白马的评述是这样的:“他与世无争,而又占尽光荣;精力充沛,披肝沥胆,而又沉默平和似乎情有独钟。由于有足够的牧草做食物,他从不与别的动物争斗——他的欲望既平凡又简单,他没有黄金的链条,更没有额头上妍丽的一撮毛,颈须没有被编成细辫来满足主人的虚荣,甚至没有踢铁——这些都是对白马的轻慢和侮辱,他没有家养的技巧和媚态。”
商痕被深深触动。
只有他最明白,那正是他心里的声音——白马宣言!
3.梦中独舞
现在,假若你的手头正好有1995年第十期的《LOVE》杂志,你可以打开第51 页,印在右上方位置的那幅商痕穿着破洞牛仔裤盘腿坐地的照片很酷很帅,如果你有兴趣,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阅读,看看他的文章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准备好了吗?
梦 中 独 舞
文 / 商痕
我们见过。
在《小马过河》的寓言里。
几乎全中国的妈妈都会讲这个故事,全中国的孩子都知道那个结尾:原来河水既不像牛伯伯说的那样浅,也不像小松鼠说的那样深。
尽管昨天我还稚嫩在不知所措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河水深浅之中,尽管在今早出门时我还走不出妈妈的千叮咛万叮咛声声叮咛,但是谁也阻挡不了我在一夜之间出落成英俊洒脱——帅呆了的白马!
我的成长很神奇,过程就是一些霹雳闪电。
我的理想膨胀在对另一匹白马的依恋而裂变为太阳黑子的欲望。
一夜之间,我的身边长满了向日葵。
我在应该歌唱的时候哭了,在应该哭泣的时候笑了,应该恋爱的时候逃跑了——面对爱河汹涌我总是胆胆怯怯,退缩到茫然不知所措的磨房时代,不知道老牛说的水是深是浅,不知松鼠说的水是浅是深?
我被成熟的渴望折磨着,我的缰绳好紧,我的笼头好重,我的负担太沉,压迫着我行空的翅膀——我快要变成一匹汗马一匹病马一匹……死马的……时候,我停住了,心里边,走来了你。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你是早已站在我的身边,还是在我必经的路口等候了几百年?但我知道你一定有着和我一样的年轻的容颜,关于爱情、关于青春我们有着一样的心得和鉴赏;我知道在未来的等待和漫长的一生中,我们彼此孤绝,彼此是对方生命中最重要、最不能割舍、最不忍弃离的一部分。我们是合二为一的一个整体,曾经分开只是命运的搁浅,一旦相见,就永远地永远地不再分离。
可是你是谁呢?我竟然一次没有见过你?我竟然从此再没见过你?
此刻,你是在哪一方星空下留恋哪一片土地、山水?
你知不知道在暮色中在晨曦里,在似真似假的梦游里,我为你轻吟低唱的《金缕曲》?
除了我,除了那一阕为你而诵的残章断句,你还会出现在谁的梦里?
我是真诚的。无论风和日丽还是暴风骤雨,我始终伴你走在同一条路上,我们踏着同样的旋律,我们有着同样的节拍。
我是勇敢的。我用生命里所有的笑容去温暖你被雨淋湿的那一抹忧郁,我用瘦肩上最后一丝坚韧去承接你头顶的那一方迟滞的灰暗的阴云。
我是宽容的。我原谅你的错误包容你的缺点,我不介意你的坏脾气,在我身边在我怀里,你可以尽情地哭泣,哪怕把五月的嫣红哭成三月的桃花雨,再让阳春白雪变做酷暑冬季。
我会给你所有的爱和温柔,而不阻挡你探索异域的步履;
我会给你完整的一生,而不是盛世华年中片刻的欢情,转瞬即逝的痴迷;
我会给你开启幸福的钥匙,而决不让你在门外的冷风中久等,凝了一脸冰湿的泪。
因为等待你的到来,我拒绝了所有的开始,也不肯在任何一处港湾做稍微的停留;虽然有些话无处说有些泪无处流,我也让自己的那块地方空落着、荒芜着、寂寞着,让所有妙不可言的一切,让所有的美好,为了你的进驻而全部成空。
在等你到来的日子里,我夜夜在佛前跪起:请赐我一颗真心,请给我白马的温柔,我愿意承受真爱永生的所有煎熬,我愿意牺牲一切以换取与你的一世相守——请给我男儿的刚勇!
我是五百年之后惟一幸存的一匹白马,我一脸乖觉地站在你的面前,深情款款地望着你——没有老马识途的经历,却也一路风尘;不是踏花归来马蹄香,身上还带着夜行的露水。
不要怪我来得太迟。
我已经上路。
以一匹白马奔向另一匹白马的速度。
抵达你。
《LOVE》杂志总是提前半个月出刊。
这就是说刊登“白马黑马”文章的第十期杂志,早在九月中旬就与读者见面了。
商痕接到钟情的电话是在杂志出刊后的第三天。
钟情说:“商痕,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长什么样,我一定要找到你!”
这样的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商痕苦笑了一下:“你真了不起,我都不认识我,我都不知道我是谁,我都不清楚我长什么样,我都找不见我自己。”
钟情说:“可是我能!”
商痕一怔:“为什么?”
钟情说:“因为你的文章,因为《梦中独舞》。”
钟情说:“我深爱的男孩是个同性恋,是他告诉我说这篇文章是写给另一个男孩子的,是一匹白马对另一匹白马的呼唤”
“他是谁?”商痕吓了一大跳。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他叫钟爱。”
钟爱?!
好熟悉的名字。
商痕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突然想起了樱桃谷,当他在父亲的嘹望哨上对着山下商彤的家大喊大叫呼唤商彤的时候,父亲曾对他说:“别喊了,他听不见的,他不知道这就是他的名字,他有他父亲给起的名字,他的名字叫……钟爱……”
是商彤吗?
真的是商彤吗?
商痕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你是谁?”
对方回答得很干脆:“我叫钟情!”
钟情?钟情是谁?!
“钟情是钟爱的妹妹。”电话那边的声音很沉着:“你一定知道钟望尘,我是钟望尘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我的母亲叫兰馨,你一定不知道她,可你的父亲你的母亲都知道她。文革时我母亲离开了父亲,把我生在别的男人的家里,但我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世,钟情是我父亲临走时给我起的名字。”
商痕咬紧牙关,把一些急促涌动的情绪关在嘴唇里边,希望能稳住自己的情绪和声音:“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商彤的?商彤现在在哪里?”
她又沉默了片刻:“他在大连。我们本是同一个悲剧故事里的苦难情节,避都避不及的,哪里还用得着费劲寻找?最初我以为他是我的亲哥哥呐,是他自己告诉我,他的父亲是古居。”
“可是……”商痕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不及询问,对方竟会意了:“你一定想问我怎么知道商彤是同性恋的,对吧?”
真是一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商痕对自己说,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她长什么样,个头有多高,长头发还是短头发,说话声音很好听,人漂亮吗?
钟情说:“我爱上他了,向他表白,可他对我说:别枉费心计了,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
怎么会!
商痕不相信。
“你是同性恋吗?”电话里的钟情肆无忌惮。
商痕有点恼,但忍住了。长这么大,他从没爱过谁,无论女人还是男人。
只是……只是在他十二岁之前,他曾经做过许多关于蝴蝶的梦,曾经以为自己就是……一个……蝴蝶少年?!
“那么我是同性恋吗?”商痕在心里问自己。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挺无聊的。
钟情说:“听人说双胞胎都是有感应的,还有啊,听人说十个双胞胎有八个都会是同性恋的,是染色体的紊乱造成的,商痕你是吗?你是吗?”
商痕觉得这个话题扯得太远了,有点荒唐,也有点过分。
“那么你一定也是。”钟情在电话那边及早给他下了论断。
商痕急了:“不说这个好吗?”
“看看,大作家,害怕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
钟情笑得很狂放,电话里有敲击耳鼓的嗡鸣,传到商痕耳朵里却显得异常悲凉,挺空虚的,也挺无奈——天呐,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呢?
“好女孩,求求你,不要这样!”
“你说什么?”钟情在电话里喊;“你喊我什么?好女孩?好女孩?!你喊我好女孩!!!”钟情说着竟哭了:“商彤从不这样喊我,他不爱我!他不爱我!!”
商痕说:“相信他,一定另有原因。你是这么好的女孩,他怎么会不爱你?他一定会爱你的,一定!”
“我听你的。”钟情说:“我告诉你另一件秘密:我也在写小说,名字叫做《红狐之恋》,12万字的小长篇,已经寄到杂志社去参加95年度的路遥文学大赛,我一定要获奖。我要专程去西安领奖。我会见到你吗?商痕?”
商痕说:“也许我们会在颁奖典礼上见面,因为我也参赛了,有小说也有散文。小说是首发在《十月》上的《商州色》,散文是写母亲的,名字就叫《母亲最后的日子》。”
钟情很觉以外,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声音又低落下来:“商痕,那个樱桃谷……我去过的,比你‘绿色行动’里描述的还要……美。”
“樱桃谷?!”商痕痉挛了一下:“钟情你说什么?钟情你也去过樱桃谷?哪一年?哪一月?什么时候?那时候我在哪里?商彤在哪里?”
“1981年10月。”钟情的声音异常冷静:“那一年,我和你和商彤一样,都是十二岁。”
商痕觉得自己是真的要死过去了。
同是在1981年10月,他离开了,她又来了?
樱桃谷啊,樱桃谷,你就这样让我们失之交臂,擦肩而过。
只是那样一个樱桃谷,怎一个“美”字了得?
樱桃谷有他的父亲,也有她的父亲。都回不来了。
“我好想再回去看看。”钟情的声音幽忧地:“去樱桃谷,看看那个……我只在墓畔哭过的……人。”
呵,尘叔。
尘叔的女儿。
钟情。
商痕觉得自己的心被钟情打湿了。
“钟情你是水吗?钟情你真的是水吗?”
钟情不回答。
窗外,九月的天空,刚才还是秋高气爽,突然就起风了,还飘来些许雨意。
呵,水!水就这样来了吗?哪里来的水?谁的水?
商痕去关窗户。
回来后,情绪有点怪怪的,怪怪的。
对着电话筒说了一句:“答应我,钟情,替我照管弟弟。”
电话里只有嘤嘤的哭泣。
几秒钟后,只听“咔哒“一声,电话断了,线路里只剩下一串空洞的忙音。
商痕愣了一会儿,轻轻地拿着话筒,动作小心得就像攥着一枚随时就会爆炸的定时炸弹,话筒里的忙音就是炸弹固有的定时装置,倒记数:10,9,8,7,6,5,4,最后三秒钟到来之前,他扔下了炸弹——轰地一声,他被炸向一边,趔趄着倒在身后的椅子上——是水,雨水!
这一年秋天的第一场雨,就这样铺天盖地下来了。
掀开了他刚刚关上的窗户。
钟情。
商痕心里极痛楚地滚过这个名字。
4.杏树之约
“驯马师”下达指令:“上一期黑白二马尽显本色,自我奋斗不息,情感奔腾不止。这一期的核心是等待。”
“驯马师”的“马经”是这样要求的:“等待是一生中最艰苦也最真实的状态,真正的等待是其它什么都做不了的,为此,他们将彻夜不眠。夜间持续的等待。等待着迟迟不来的睡意。等待某种尚不知名的爱。”
商痕为新一期“白马黑马”栏目撰写的文章叫《杏树之约》。
灵感来自于钟情的电话,来自放下电话时掀开他窗户的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还有,就是“马经”中的那句话:等待某种尚不知名的爱。
杏 树 之 约
文 / 商 痕
在为了理想而奔波的日子里,我的心里铺张着火焰一般的激情,远方地平线上愈走愈远的剪影和划破天际的极光,都是我撕心裂肺的风景。我的心情因为沧桑的逼近和青春的逝伤,因为读不懂生命里每一个失败的断章和每一阕无妄的残句而强烈惊愕无比激愤。我焦躁狂盼每一个流光溢彩的瞬间,由我驾驭通往凯旋门的战车,在铜铃花和矢车菊的草尖上行驶——而你必是那白云深处惟一的动心,衣衫飘飘等我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离群索居的时候,所有的朋友都化做鸽子飞去,断然不愿与我做踏遍天涯的不羁之 旅,只管去飞——而我是梦中独舞的白马呀,我怎能离开森林草地清泉花溪?高高的林梢和征程上如尘如烟的疲惫,遮挡了鸽子们对马蹄声声的恋寻——我就只有你了,却又与你离散于月明风清,痛失于晓雾雪霁;我们在黑云压顶的夜里,用哨声和蹄音捕捉古人遗落的高山流水,谁也做不了谁琴瑟里的知音。
后来我被囚禁在大海边的一座屋子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我的身体被四季蚀成千疮百孔,我的心被洋流沉淀为琥珀玉佩,而潮起潮落也冲刷了我情寄远方的雄心;寥落之中,我发现我早已不是白马,我丧失了最初和最后诚挚恒久的冲动。四季的风和不变的清凄,把我挤压成一抹无主无冢的游魂,挣脱绝无仅有的羁绊,我绝尘而去。
我看到另外一个世界的风景:有一匹白马从千年万年的压迫中横空出世,不尽的烟尘滚滚,不尽的彪悍淋漓,一声嘶鸣便石破天惊。我看见他挣脱桎梏时的那一种遒劲,我听见他喟天长鸣时的那一种豪迈,压抑不住的激情是他张扬的雄心;毛发柔媚就像雪后的白绫——这一切我非常熟悉,他是我曾经遗落的一个梦魅,不复存在的我自己。一列火车载着无穷无尽的幸福扑面而来,轰隆隆碾碎我一世殉情的伤悲,我倒在锈迹斑驳的铁轨上血流不止;我的热情却在枕木之上的每一个缝隙中复活——每一节车厢里都坐满快乐的人,我只认得那个哭红了眼睛的你,和你迎风招展的旗。
我知道这是你在呼唤,你在呼唤那匹久已死去的白马——历尽磨难之后,是否还有摄人心魄的魅力?是否还有关爱世界的决心?是否还有淋漓尽致的投入?是否还有永远忘情的狂奔?
你的旗帜飘落在山上那棵遗世独立的杏树上,你在绿叶婆娑的树荫下临风玉立。
杏树上没有爱情果,但你依然要依偎着它的枝杆等待爱情。
好像我的马不停蹄一路狂奔,也是为了这千年久等的杏树下的心心相印;
好像杏树也化做我们灵魂跳舞时情不自禁的一个动心。
我看见你了!看见你了!!
我的眼睛在一瞬间看穿前生后世红尘法轮,我的蹄声不仅和着琴瑟里的律动,更是顺应了你的心跳加剧: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大口大口地呼吸,无声无息地流泪——我绕过杏树,绕过你的身体,亲吻每一寸被我泪湿的寂地,所有你留下的脚印和指纹——走完整个过程我已再无气力,疲软至极,困顿至极;只想在你的抚摸里跪下前蹄,匍匐睡去。
我知道那种每一根毛孔都被滋润的感觉,一如被天外之水温柔淹过的感觉——那是幸福。那是幸福啊!
我等待杏树之约。我等待幸福之约。
你来。水来。
那天早上,商痕险些错过了那个电话。
走在走廊上他就听见了,心里立马慌乱起来。
电话铃极有耐心,似乎一直在等,等他惶惶张张从背包里找出钥匙,等他忙里出错对不着门上的锁眼,等他绊绊磕磕绕过办公室迷宫一般的矮墙隔档,等他在最后一秒钟抓起电话筒:“嗨,我是商痕!”
“我是钟情。”电话里的声音沙哑,破败,全然不像以前的钟情。
商痕的心猛地一揪。他放下背包,丢在办公桌上。
“你好吗?钟情?”
“我不好。”钟情说:“我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商痕我要疯了,我很不好,我要疯了你知不知道?商痕你知不知道?”
“因为商彤吗?”他问,极有耐心:“不着急,慢慢说,好吗?”
钟情说:“我们都看见了你的……你的……《杏树之约》。”
商痕舒了一口气,在桌前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钟情的声音像是从地洞里,不,是从坟墓里传过来的:“商痕,我太痛苦了,因为他,也因为你。”钟情说:“你知道么,他是改不了的,我看见他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了,在傅家庄仲夏花园的一栋小别墅里,一个商人,一个经营高科技产业的商人,他们在一起,他承认了,我也看见了,他给他买了奔驰600的房车,他的心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气喘吁吁,声若游丝,钟情似濒死之人。
商痕担心死了:“钟情,钟情,你听我说。”
“我不相信你。”钟情说;“你的《杏树之约》已经说明了一切。你们兄弟俩,枣木棒捶一对儿,一对儿同性恋!”
“不胡说,好吗?钟情,钟情!钟情!!钟情!!!钟情!!!!”
没有声音,电话又挂断了。
商痕懵在那里,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钟情的处境,钟情电话里说的事情,都让他担心。
我该怎么办?他问自己。钟情怎么办?商彤,商彤怎么办?
正在着急,电话铃又响了 ,是钟情。
“对不起,商痕,我一定吓着你了。”
鬼丫头,商痕在心里骂,嘴里倒给喊出来了:“鬼丫头,你真给我收魂儿吗?”
鬼丫头却在电话那边哧哧笑;“我喜欢你,商痕,上一次你叫我好女孩,这一次你喊我鬼丫头。”
喜怒无常,她的话峰又转了:“你是这么好的商痕,为什么也是同性恋呢?世间的好女孩那么多,好好地爱一个女孩不好吗?偏偏要……”
商痕又急了:“我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
商痕想说:你没看见我文章末尾的话吗,我喜欢水,我等待水,你来,水来。
只是这些话商痕喊不出来。
只是不敢说钟情你就是水,你就是“我的”水呀!
钟情说:“这次不是商彤告诉我的,是我自己从《杏树之约》里看出来的,那真是写给另一匹白马的宣言,商痕你自己就是一匹病马,你讲述的是两匹病马的爱情。它的主题就是:让白马遇见白马。”钟情说着好像拿起杂志在念,念着,念着,又不解地问:“商痕,你文章中哪一匹横空出世的白马到底是谁?是商彤吗?为什么你说杏树上没有爱情果,而你却让两匹白马在杏树底下做爱:大口大口地喘气,大口大口地呼吸,亲吻他的每一寸身体,脚印和指纹,疲软至极,匍匐睡去……”钟情一口气说完了这些。
商痕只觉得口渴难当。
他也不能告诉她,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他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一棵杏树,一列火车,一匹白马。梦一醒来,他就明白,他的这个梦与性有关:杏就是性,杏树代表性树——男人的生殖器;杏树下没有爱情果表示那是一场无妄之爱、无望之爱,梦里的驶过的火车就是欲望的载体,火车道和锈迹斑驳的铁轨预示着他必须努力寻求一条正确的路径。而那匹横空出世的白马就是梦境中的性伙伴,是一个男人。
商痕现在寻求的是水。
钟情你是水吗?
钟情你真的不知道你就是水?
好苦涩的水。
钟情你的味道好苦涩!
“钟情你也是写小说的,你难道不知道一篇文章在一百个人心目中,就有一百种图解。我是写者无意,你可是读来有心啊。”商痕觉得自己心虚极了:“你知道《LOVE》一直倡导新文风,倡导一种属于新世纪的口语化的文本实验,也始终以观念新潮、内容健康著称于世。如果我们总编听到你这番评介,如果他也像你一样认为我在宣扬一种不健康的情绪,我……”
钟情打断了他:“商痕,你太虚伪了。商痕,我对你很失望。”
挂断电话。
5.处子之吻
商痕觉得好扭曲。
因为扮演白马,因为商彤,也因为钟情。
幸亏第十二期是这个游戏栏目的最后一期了。
“驯马师”大发慈悲:“要过新年了,再送读者一匹马。这次送马意义非凡,大家的心情都会有所不同,都会停下手中的事,回顾和展望一番。所以,这一期的主题是 :荣誉。”
照例有“马经”。
关于白马,有这样一段:“白马公子商痕为此愿奉上《处子之吻》,但他更愿意将一切隐藏起来,荣誉在他眼里是个可远观不可近视的圣洁之物,像一只抓不住的美丽的狐狸。那耀眼的荣誉还迟迟没有到来,而我们的白马已为它倾尽了所有的热情。但他从未怀疑荣誉的存在,尽管他已疲惫不堪。他的前程已被那耀眼的荣誉的光芒照亮,他只需要走到那灯火辉煌的地方。”
处 子 之 吻
文 / 商 痕
由白马变做美少年的过程十分简单。
不是童话世界里粉红蝴蝶心的蝉变,没有烟雾弥漫和森林中的木房子、彩色的蘑菇圈。
正午的阳光静静地照着,你迎着白马的方向奔跑——跑到一半的时候,你的心猛地发痛,天旋地转。
那是我。
在轰雷掣电的刹那,你已是五内摧伤,神魂弛荡,认出了我。
长天老日之下,你心心念念,记起我跪香拜佛的日子,汗湿淋淋的日子,万般地撺掇了去,瘫在我一世殉情的怀里,流前缘未尽的眼泪。我们的泪水纠结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阳光在你的睫下的幻影一如我星目下郁悒缠绵的痕。我们不再把真心掩了,只用假意;也不用把假意瞒了,错了真心。我看到你非常年轻,印堂凝结着珠玑一般的红晕,眉毛散散淡淡,瞳仁里是游动的红鱼和黑鱼,还有清幽幽一汪水,丰泽在颊后,鲜润在双唇。
我知道这就是我一生都在寻找的那个人。
我颤栗的抚摸无法恢复梦中独舞时的情绪,我知道那是踏花归来杏树之约之后,再也无法释怀的心绪。执香披衣,瞻拜观玩时心情相对的东西,干噎在心里,缱绻成朝花夕拾的风露里千年不涸的忘忧水。而你,万莫在我的故事里哭泣,我万里征程时滴落的泪水是河,再也不愿你的眼泪是雨。
我们在一座有风穿过的巢穴中住下。
你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多年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一愣,竟是怔住,猛醒得这风巢就是好久好久以前的那棵杏树,由于等得太久太久,树干风化成来去如风的洞穴,每一片叶子都掉光了,千疮百孔,根须丛生——原来你一直在杏树底下等着我,白了你的发,白了你的衣,你的心竟然像《诗经》里的爱情一样坚贞,每一个丝丝缕缕的心事都是沧桑——杏树老了,恒久持远的等待老了,走过千山万水的世事老了,你我却容颜依旧,年轻可人。
你的旗帜鲜活如初,着在张扬不尽的快乐里。
我们又看见了那一列满载着幸福的火车,它轰隆隆地辗过,满车都是流泪的人。
固守风巢,我们感念着每一缕风动之中细致入微的过程,任由你轻吟低诵那一阕《金缕曲》;你阳光一般的笑脸无遮无掩袒露你不断更新的欲望,你舞蹈着自己编撰的心事,清澈的表情则显示你内心的安宁和你对那份遗世独立的爱情的信若神明。有风抵达的日子,你忧郁游离像要绝尘而去,每一个灯盏都在你的叹息和风的叹息中,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夜凄迷了你的眼,你的脸上泪流不止。你说你难于忘记历经磨难的寻找中情寄白马的心泣,内心恍惚一如雨中的杏树,寥落的只是迟迟不肯回归的不羁之旅——明明知道有他,明明知道有你,就是看不见他在哪里,就是不知道何处找寻?而现在,我们是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属于自己的杏树,我们坐在自己的快车上,每一日都是初恋,每一夜都是新婚。
我们终于能够在一张琴上共一曲《高山流水》,千百年的传说在你我削如葱白的十指间铮铮作响,成为经典。我们甚至无须琴瑟的律动就已是怦然心动的知己。
我们杏树上的爱情果早已凝为琥珀,凝为化石的心。
我们收获了只有我们才能采撷到的神奇,如同云蒸霞蔚,如同甘霖洒在炙热的土壤里,如同荔枝滚动在玛瑙盘里,樱桃跌落在白玉杯里。
——那是一种被俗界摒弃的、千惑万惑、无法示爱、无法释爱、无法不爱的境界。
——如同叠叠梅影松骨竹韵于阳春白雪的宣纸上逸出的三百篇。
——如同故国箫声里吴带当风的一个曲牌。
——如同美目盼兮时轻舒广袖的一段小令。
——如同你的处子之吻。
稿子写好了交给“驯马师”审阅的时候,商痕有些忐忑。
心里老惦记着他在“马经”中的忠告之辞:荣誉是一个可远观不可近视的圣洁之物,像一只抓不住的美丽的狐狸。
好像心里的小鸟被他捏住了翅膀,他在提醒:危险!
幸亏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把稿子收拾得更“干净”些。
他其实挺了解商痕的。
商痕还记得几个月前和“驯马师”合作“绿色行动”的文字构成时,这个儒雅智慧的同事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为他朗读普鲁斯特的《地粮》,商痕很感动——当他念到小说中的那个男孩的名字时,商痕真以为那是他在喊自己,似乎普鲁斯特的每一句话都是讲给他听的。
商痕无法面对来自《地粮》的那份,更弄不清楚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普鲁斯特的小说和声声诵读的《地粮》片段,让他看到隐藏在故事里的那样一个敏感、脆弱、哀情、多思、易伤的心魂——他像极了商痕!他给了商痕从未有过的奇妙幻觉,让他觉得自己在一瞬间游离了生命本体,摇身变做书中的男孩——他让商痕为自己的命运感到绝望。
“驯马师”那时候正热衷于研究梦,积攒的许多解梦析梦的个案丰富得都可以出一本专著了。商痕对他讲述了自己十八岁时做的关于火车关于杏树关于白马的梦,他的解释和商痕当初“自圆其梦”的结论惊人的相似。
商痕相信这个热心的同事绝不是想打探别人的隐私或者猎奇,他是诚恳正直、心智健康、成熟稳重的人,同时又对《心理学》很有研究。在商痕的眼里,他是医生;在他眼里,商痕确实病得不轻,他其实是想试着医治他的“病”。
所以,有关商痕《白马黑马》里的全部文字,只有“驯马师”最有发言权。
假如他什么都不说,商痕就只害怕钟情一个人了。
钟情不知道他只是在假扮白马。
这匹白马已被她给淹死了。
钟情是隔山隔海也能淹死他的水。
重新活过来的是另一个商痕,是真正刚勇、懂得真爱、如假包换的另一匹白马——钟情,你知道吗?
钟情不知道——她似乎再没兴趣给他打电话。
只有他,再也忘记不了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孩。
好女孩,鬼丫头。
假若真如“驯马师”所说,荣誉是一只抓不住的狐狸,那么钟情比荣誉更难抓住。钟情只留下声音,而且这声音远在电话哪一头,远在不可知的地方;假若她再也不打电话给他,他是没有任何办法捕捉到她——一只狐狸,一只狡猾的美丽的狐狸,红狐狸!
商痕似乎听钟情说过她的参赛小说就叫《红狐之恋》。
电话铃响了——是否错觉?
商痕在心里喊了一声:天,这么久,我的小狐,我的红狐,是你么?
心里这样喊,嘴里也这么说:“小狐,是你吗?我的小狐,我的红狐,是你吗?”
一定是有感应,他才知道是她。
一定知道是她,他才这么忘情。
钟情是那么快乐:“商痕,是我!我喜欢我的这个名字:小狐!红狐!!我就是小狐!我就是红狐!!”
商痕说:“这次,不骂我好吗?我一直等着你的电话,我又那么怕你,我盼你又怕你。”
钟情的心早就软了:“我再也不会骂你了,商痕!我好感激你,商痕!”
钟情说:“告诉我,商痕,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狐狸,你怎么知道红色是我的旗帜——红狐狸是我自小给自己起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商痕?”
钟情说着又哭了:“我不希望是巧合,我只当它是从你心里喊出来的声音。”
钟情哭得无奈而又伤心:“为什么商彤从不这样,从不喊我好女孩,从不喊我鬼丫头,从不叫我红狐狸?”
商痕觉得有很多话要对钟情讲。只是此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钟情一直在哭。
商痕抬眼看着窗外,十一月的天空,有些微的雪意了,风冷飕飕地吹来,心里却暖烘烘的:呵,钟情,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