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痕站在西安火车站广场的桥栏杆前,冷眼看着这个光陆怪离的庞大建筑物。多年来,或出差,或旅游,无数次进出这里,他从来就没有正眼细瞧过这个改建扩建后的现代化候车大楼。
商痕是个念旧的人,他更喜欢他在1981年跟着式微妈妈从商州赶到省城时第一眼看见的西安火车站。宽大的广场,零星点缀着白生生的莲花型的街灯,无轨电车似乎是从不可知的角落里窜出来的,逐一在广场中央汇聚,亮相,做着极优美地拐弯和转身的造型,密如蜘蛛网的黑色电线上噼里啪啦闪烁着蓝色的电火花,刺得人眼花缭乱。广场的尽头,是红墙绿瓦的宫殿式的城楼,有黑色的城门洞,模样酷似电影里的北京天安门;城楼两侧,绿色的箭楼一样的东去、西去候车室,就像被城楼一肩而挑的两个货郎担,不远不近地延伸过来。那时的人们,好像都不急着赶路,候车时就在广场中央遗屎屙尿一般排起长队。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小推车,操着拐弯抹角的河南话或者土得掉渣的西安话,在一溜带串的候车队伍中逶迤而行。大人的喊声,孩子的叫声,互相对应。只要听见没死没活的“呜——”地一声长鸣,就知道是蒸汽式火车从东边或者西边开来了,白色的蒸汽在绿色栅栏的缝隙里云雾缭绕一般的扯开,隐隐地从红色城楼的身后徐徐而散,当那声汽笛走过红色城楼背后再次响起时,就可以看见长舌龙阵一样的火车了,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数起火车的车厢:1,2,3,4,5,6,7,8,9……载人的火车是绿色的最短了,一般有十四到十八节;拉牛、拉煤、拉木料的黑色火车稍长些,超过三十多节;拉油的闷罐火车最长了,有六十八节呐!
十五年前的那个暑假,商彤就是在这里,登上火车,去见父亲。
那座红楼,影影绰绰在一片蒸汽里,叠现出一个少年的大惊小怪。
十五年后的今天,梦里的红楼已不复存在,电机车代替了蒸汽火车,昔日的绿栅栏和红楼早已被眼前这座现代化的建筑所代替。
车站广播开始通知:北京开来的42 次列车已经抵达本站,接亲友的请在三站台等候,火车就要进站了。
商痕的心极温柔地抽搐了一下,似乎在昨天他还在一遍遍地翻阅着她的来信呢,反反复复在心中揣摩她的眉眼,弄不清她究竟是烟中芍药一般的倩女呢,还是柔弱无骨的玉人,甚或是相思入骨的佳人。现在就要见面了,他竟有点恍惚,迷情。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在梦中。”
商痕想起一句古老的宋词,眼里一热,喃喃地叨出两个字:钟情。
然后买了站台票,从出站口进去。
2.执手相看泪眼无 语 凝 噎
最后一个从火车里走出来的人,才是钟情。
“钟情,是你么?”商痕觉得自己一定是等了生生世世,等了地老天荒,才等着了她:“钟情,真的是你么?”
七月的阳光,透过月台顶上白色塑胶瓦的缝隙,照射在她的身上。她的脸是透明的粉和淡淡的似有似无的红晕;鼻尖翘翘的反射着俏皮的亮光;嘴是弧线形的,藏着怪点子和鬼主意;眼睛幽幽的有着小兽的惊悸与好奇。乌溜溜的头发直披在肩头,衬着瘦肩,衬着窄窄的腰身;红裙子是从太阳里提取出的那种最纯正的颜色,料子是很少见的轻柔曼丽,似乎每一根经纱每一条纬线都在飘逸,下坠;长裙曳地,裙摆底下忽隐忽现着一双茸茸网眼的黑色靴子,有着菱角一样的鞋尖和小酒盅一样的后跟,就像真正的红狐狸从第一场雪落里走过,抬腿挪窝的红色皮毛被风吹得瑟缩,稍微不慎就露出了小小的黑黑的蹄脚。还有她的表情,商痕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她是知性的,乖觉的,亲和的,诡异的,她集中了商痕所能想像的全部的忧伤和快慰,所有的粲然和悴心,所有的沧桑和纯真。商痕好喜欢眼前这张干干净净的脸,和这红色小狐的妩媚。
有一些东西在陡然间醒来,又有一些东西在刹那里死去。
他伸出了手去:“钟情,欢迎你!”
钟情接住了这只温热的没有一丝冷汗的男人的手,心里扑簌簌惊掠过一阵慌乱:“是商痕吗?不要告诉我你是商痕的弟弟。”钟情说:“我有点怕,也有点分不清是不是在梦里。你和商彤长得太像了,像得……像得……就是一个人。我不敢看你,就像不敢看那些噬心的回忆……”说话间眼泪成河。
商痕“瓷”在那里,不知道顷刻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如何去安慰眼前这个让他心疼不已的感伤之人。他的心无端地狂跳不停,无端地疼痛不止——假如她真是一只红狐狸,他一定做不了那个猎手,哪怕弓箭在手,也只会射到自己心房里去。他宁愿疼,为她而疼;他宁愿死,为她而死。可是此刻,他傻了,傻得不知道该怎样把自己的女孩逗笑。难道心里有爱的人,就傻到连一句简单而又普通的“人话”都不会讲了吗?商痕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轻松的词语,最后索性自己也眼泪汪汪:“钟情,不哭,不哭好吗?”
钟情止住了眼泪,脸上是梨花带雨,红粉脆痕。
商痕也止住抽泣,心里是讳愁莫奈,晕酥砌玉。
只会说:“不哭,钟情,不哭好吗?钟情!钟情?!”
终于,想起一件高兴的事:“哦,钟情,祝贺你美梦成真,来西安领奖,你知道全中国有多少人参加了《LOVE》的路遥文学奖的大赛?有多少人加入了小说奖项的角逐?只有你是第一名。”
钟情破涕为笑:“也祝贺你,商痕,你也摘取了散文奖项的第一。我们都是胜利者,为什么还要流眼泪?”
“是啊,我们为什么哭泣?”商痕也在问自己。
答案在最不为人知的地方,藏得越深,越痛苦;藏得越深,越有眼泪。
呵,钟情,你千里迢迢而来,难道只为了双泪红垂?
“让眼泪去见鬼吧!”钟情说。
他们走出站台,走出地道,阳光一下子包围了他们。
3.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一)
第一天:我所有的哭泣和眼泪都只为他的弟弟
(1996年7月10日)
杂志社的专车就在出站口等着。
醒目的招牌:参加《LOVE》96陕北笔会的朋友,请在此乘车!
我和商痕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面包车里已坐了快一半的人,有和我不约
而同从北京赶来的祝勇,也有武汉的叶倾城,他们都是常年为《LOVE》杂志写稿的铁杆作者,通常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这次算是开了眼界了。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是参加文学大赛的获奖代表。
因为还要等待江苏的一个女读者,所以车并不急于开走。空调很舒服地开着,人人却还觉热,商痕夹杂其中,谁也不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LOVE》的记者,他也落得一份清闲,不显露身份。谁知那个负责接待的名叫田晖的女孩偏要为难他:“商痕,你来接谁?”商痕知道她是明知故问,只有含糊其辞。我看见他脸红了。我知道他可能有一点生我的气,刚才走出地道的时候,他曾问我是坐杂志社的车回宾馆呢,还是先跟他去吃饭,下午他要带我去游书院门的那一条旧街,晚上领我去吃“羊肉泡馍”,随便再去参观一下他的“狗窝”。我当时只觉得有点热,另外还想着刚才见面提起商彤时我哭得挺莫名其妙,他是商彤的哥哥,我不太想一见面就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搞得太黏糊,太近。另外,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正规的笔会,不想给别人留下太散漫的印象,也不太想遭别人烦。我就拒绝了他。我想我可能惹着他了。
那个名叫胡继梅的江苏女孩终于来了。她是几百万《LOVE》迷中的幸运读者,今年刚刚大学毕业,还没来得及找工作,就先来参加笔会,她似乎很兴奋。
车子在一个名叫军星饭店的地方停下来。
下车的时候我看见商痕很犹豫,不知是该跟我进去呢,还是该离去。
田晖似乎看出些什么,走过来邀请他一块上去,又说她已给我和胡继梅安排到一个大屋子了,等会儿叫上编辑张大江,正好凑齐五个人“逛窑子”。
商痕也是给台阶就上的人,进了宾馆就给张大江打传呼,十几分钟之后,张大江就赶到了。
他们所说的“逛窑子”实际上就是五个人玩双扣的扑克牌的一种打法,说穿了就是“见利忘义”不停叫对家,不停更换对象。
不知为什么,刚玩开扑克,商痕就打起嗝来。要是我都羞死了,但他却不太尴尬。只是脸色苍白,让人担心。我知道他是心里不痛快,哪儿的气不顺。他大概是被我给气的。我知道他的心事。
后来大家都有点累了,胡继梅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我推辞说要洗澡,就收起了扑克。商痕有点沮丧。临走前又问我,明天一大早杂志社全体人员和参加笔会的作者一起去陕北,他问我能不能坐他们记者组的车,我问为什么,他的脸一下子又红了,半天才说打扑克啊。不了——我一口就回绝了他。
我们就这样见面了,和想像中的没什么两样。除了因为他太像商彤,让我一见面就先哭了一场,我想我还是很平静。这世上,只要没有商彤,或者说只要不想商彤,不说商彤,我就一定能保持内心的安宁和平静。我所有的哭泣和眼泪都是因为我想商彤了。商彤啊!呵,商彤,这一刻你在哪儿呢?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二)
第二天:我看见怪模怪样的一个商痕
(1996年7月11 日)
一早坐车,我特意选定不跟商痕同车。
我认识了常在杂志上写“骂人”文章的伊沙,以前对他印象不佳,觉得他的文风过于犀利,锋芒毕露,见面才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心宽体胖的爽快人。
车到皇帝陵,集体下来参观时才看见商痕,他穿了一身黄色的短衣短裤,外罩白色防雨绸的风衣,一幅小巧的墨镜,头上戴着顶灰帽子。这么热的天,亏他想得出来,做这种怪样子,这使他显得太与众不同了——我发现我竟然不讨厌他这种打扮。
上山时我尽量跟伊沙他们一起走,有阵子听见商痕就在后面,跟祝勇讲他正在写的长篇小说《红纸伞》,说是很多地方写得很大胆,简直能气死琼瑶、羞煞三毛、恨死张爱玲、直逼贾平凹、怒视《红楼梦》。虽然没有看见他的小说,但是他的狂妄,自大,骄纵,那种文坛孤行侠的架势却很合我心意。
下午就到了延安,参观枣园革命纪念馆时,大家都争着换上红军的灰布军装在窑洞前留影,我看商痕和大江在一起,却偏偏喊那个并不相熟的大江来给我拍照,他在一边呆着稍微有点尴尬,却也不忘记帮我扶正军帽,拿好皮包。后来大家又在“中央礼堂”门前合影,他拿着一袋子杏子轮流分发,快到我跟前时,我急转身走了。在坡底下大家溜达着又碰面了,他不知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懂得生气,或者故意装聋做哑,竟一脸认真地问我:“刚才分杏子呢,咋没看见你?”我说:“我看见了,躲开了。”他说:“杂志社的人才不会躲呢,很不会客气的,全抢光了。”他是那么诚心诚意:“你想不想买?我带你去。”我竟然乖乖地跟着他去了,他找到门口他买杏的那个摊子前,一个一个帮我拣,还用陕西话跟人砍价,怕人家宰我。等买完杏,我好像报恩似的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在《杏树之约》里写到,杏树上没有爱情果,那你说这杏子是从哪儿来的?”他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我,他没想到,我会主动跟他说这些。
其实很多事情他都没有想到:他没想到我们通了那么多的电话写了那么多的信,见了面我却这样冷淡他;他也许还没想到,他是不是对我用错情了呢?
买完杏子车就快开了,急急忙忙地分手,这才看见他已摘掉墨镜,眼帘上下全是一圈一圈的黑,眼球里有红红的血丝,不知是哭过还是昨夜没睡好?另外,我还注意到他的脸色,青青黄黄的,全然不是昨天看见的那个神清气爽、英俊逼人的商痕。
各坐各的车,才发现车上的人个个都买了杏子在吃,那杏子真的很好吃。
夜宿在延安宾馆,吃饭时我竟有点想跟他坐一桌,可又觉得太……哪个。
我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为什么我会特别在意他的存在?我不理他,只能说明我内心的脆弱。我给他写了那么多的信,打了那么多的电话,不就是想认识他,了解他吗?我在没见到他之前,根本就不敢想像他会跟商彤长得一模一样,让我动心。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我情不自禁,同时我也竖起了跟他“较真”的旗帜。我为什么要跟他“较真”?除了我心里的魔障,就是我害怕我会爱上他。爱上一个商彤已耗尽我所有的精神,我又怎能轻言再爱一次?商痕和商彤,是这样难于区分,又是这样的各不相同。商彤是从小就认定的钟爱哥哥,看见他我会有来自生命深处的爱意,看见商痕我却只有疑是商彤的错觉,只会想起自己的失败,伤口,创痛。商痕,你知道吗?看见你,比看见商彤,更让我疼。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三)
第三天:我在心里枪毙了商痕
(1996年7 月12日)
一早起来爬宝塔山,并在延河边对着霞光万道的凤凰山拍照留影。
十点左右,乘车往榆林赶。中午在绥德吃饭时,终于挤兑着跟他坐到一张桌子上——是小县城里花哨俗气的那种包间里的大桌子,他坐我斜对面,同桌的全是女编辑、女作者,不知怎的都喜欢拿他“开涮”。叶倾城说:“商痕我看你也没有像杂志上宣传的那样帅呆了嘛!”别人就跟着起哄说他只是呆。他好像情绪格外好,就跟叶倾城闹,说要改名叫“商倾国”。张大江从邻座探过头来说他指甲太长,他说没人给剪,张大江就找了把指甲刀扳过他的手给他剪指甲,他乐呵呵地笑,笑得很媚,像个小姑娘似的。这顿饭吃得蛮热闹的,他稍微有点“人来疯”,闹的时候竟把墙上的壁灯给撞掉地上,摔得粉碎,饭店老板有点急,他则像个打破了东西到处躲的孩子,一脸的惊悸。
下午赶到榆林,我被分配和女编辑喃喃住一屋。她是个以前不太惹人注意的编辑,从她身上我看到西安女孩都挺爱赶时髦的,喜欢赤脚,在脚趾上涂着极鲜艳的蒄丹,可我心里总认为脚是隐私性的,让我不穿袜子就走出去,我会有没穿衣服似的尴尬。
晚饭时又跟商痕坐一桌,可惜没发生什么趣事,他也有点闷闷不乐。
回房时喃喃又在给脚上涂抹红指甲,跟她闲聊,有意无意扯到商痕身上,她说这个人背景很深,关系很复杂,甚至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他究竟在商州老家有没有老婆孩子都很难说,他喜欢用表面的天真来掩饰内心的苍老。我就问他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个双胞胎的弟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她说他的一切对大家来说都是谜,她似乎就喜欢制造神秘。她和他不久前刚吵过架,为一篇稿子的事,商痕极刻薄地骂她又想出名又实在没有才气,欲望太强而又缺乏竞争能力。从说话中间看得出眼前的女孩果真不是一个太聪明或许真没多少才能的人,不觉涌起一阵失望,那失望是对他——我真不知道他会是这样一个人,对这个看起来挺善良也挺老实的女孩,商痕竟忍心赶尽杀绝?
是无意中听到了他的坏话。
虽然我无法想像商痕究竟坏在哪里,但眼前听到的这一切,已足以让我在心里把他枪毙。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四)
第四天:我把心思放在对《LOVE》杂志的敬重
(1996年7月13日)
在榆林八一宾馆,笔会正式开始。
看看这本杂志举办笔会的思路,就知道它非同一般的办刊意识。
在七月流火的季节把编辑和作者们召集到陕北高原塞外古城,绝不是为了追逐黄沙万丈之外的那一抹清凉,更非在毛乌素沙漠深处寻幽揽胜。如果你还记得当年毛泽东转战陕北的战略意义,你就理解了今天《LOVE》这支云集各路英雄、囊括四方好汉的浩浩大军挺进黄土高坡的用心良苦。总编是在这里修整他的队伍,锻炼他的将士,培养他的第三梯队的人马。
1996年中国期刊市场很不景气。许多杂志面临倒闭停刊,众多的刊物处在艰难生存之中,但是《LOVE》却在这种困境和逆境之下,显示出自己的英雄本色和卓尔不群,不仅隆重推出《LOVE》第三代,获得更多读者的青睐,稳定和发展了自己的局面和发行量,更在这步步前进的时候居安思危,重整旗鼓。
无论如何这次塞上七月之行,都会成为《LOVE》的里程碑,它明确了新的办刊宗旨,也奠定了这本杂志在即将到来的二十一世纪所承担的重任,所扮演的角色。
我喜欢这样有思想有深度、人性化的杂志,她的思想是建立在与读者的沟通、与大众的交流的基础上,她的深度折射并影响着读者的思维与大众的审美,以及我们时代的脉搏与精髓。她就像一位温情、典雅、充满母性的大姐,站在最平易近人的地方,不远不近地看着你,也许给你温情,也许给你呵护,也许给你春天的和风夏天的细雨,秋天的烂漫冬天的晶莹;她会给你和你的精神世界里安上一扇芳菲的窗口,她所吸引的不仅是那些风儿鸟儿蝴蝶蜜蜂——他们看见了总会往里边飞,还会有更多是给你的,是一些惊喜与神奇,是一些像四季一样轮回的鲜活、激动、灵性的东西——时尚、美感、理念、智慧。她有时也会有所疏忽,甚至大意,甚至不足,让你一下子就想找到她,告诉她,面对面地与她争辩;那一刻钟你是幸福的,因为你第一次发现她离你就那么近,近到你一伸手就触摸到她,近到让你立刻就想到《酒干倘卖无》中的句子:从来就不用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刻钟你是惊喜的,突然感到她是有生命的、会哭会笑有烦恼的、富有亲和力的、正在成长的,你们是这么合拍,这么相像,这么情意相投,这么难于弃离。当你眼睁睁地感知着她的成熟、长大,感知着她越来越像你,越来越成为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你会想到这就是你的付出,这就是你的酬劳,是你全情投入、痴心眷恋的最好的回报了。
由于集中精力倾听总编的发言,我甚至忘记了商痕的存在。
今天我做的笔记很有价值,它是这次会议的精髓:
1 办刊人的现代意识:文化商品意识,市场竞争意识,第二职能意识。
2 做杂志的反传统思维:超前性,创新性,组织性。
3 《LOVE》的五大板块:(一)、关注社会,扩大视野;(二)、感悟生
活,陶冶情操;(三)、排难解忧,娱乐消闲;(四)、举办活动,组织
参与;(五)、传递信息,广告创意。
4 放权松绑下的专栏责任承包制。
5 美术介入。
6 文化交叉联谊。
7 热线电话。
因为对他的失望,吃饭时我故意避开他,坐在一张离他较远的桌子上。不知怎么还是注意到了他,他竟然给另一个名叫周瑞的女孩留座——天,我记这些干什么?我留意他干什么?
晚饭后的时间总编也不舍得浪费掉,美其名曰:散步讨论下年度《LOVE》的新栏目构想。我们几个却异想天开,讲鬼故事吓唬人。
地点定在名记者杨耀红和童素心的房间,祝勇、叶倾城都是积极分子,我们打算先吓唬伊沙。我穿着红裙子,童素心是一件黑背心,两人全是长发披散,把口红抹到极艳。把室内的灯全关了,电视调出满屏的雪花点点,再盖上一块枕巾,沙沙地有轻微的声音。我躲在窗帘后面,就等着伊沙入网。过了好久终于有人来了,却竟然是商痕,穿了件红色短袖衫,露出破洞的牛仔裤,坐在童素心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那会儿我倒无端兴奋起来,怎么也料不到他会来——我已认定他是傲气的,无礼的,并在心里枪毙了他,已再无招惹他的兴趣,但我又想表现一下我自己,更要以此显示对他漫不经心。我在帘子后面突然笑起来时,周围一下子静了。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只听他变脸失色地问童素心:“是你笑的吗?”可惜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他是否真的被吓着了。
我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时,感到很得意,他们都说效果不错。
过了一会儿,伊沙来了,他们骗他坐在窗帘前的椅子上,我从后面掐住他的脖子。他后来说,帘子一动他就觉得一阵僵,冷气森森,等到脖子上有了一只手,反而不怕了,知道是人。我们还想继续吓人,说好了对女孩可不能这么干,所以编辑秀子进来时,我只敢躲在窗帘后面轻轻晃动帘子,就这也把她给吓得不敢坐下来。
这开场前的表演算是成功,可惜开场后就被伊沙冗长的故事给冲淡了,他是把长篇小说的素材拿来讲了,商痕丝毫不掩饰他的不满,竟独自起身走了。倒让我有点失望。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五)
第五天:我想知道关于他的……
(1996年7月14日)
分组讨论的效果并不好,所以这一天又开大会。
下午开会竟无意中发现他就坐在我的身边,他看我的笔记,看我在本子上记的那些选题和想法,看的很认真,说非常好。
外面不时有隐隐的哭声,他们说是尼姑庵里在做法事。
午休时,大家又想玩“逛窑子”,五缺一,有人提议叫商痕吧。
我没吱声,倒有点盼他来。
他来了,坐我对面,我的手气特别好,也不再不理他。
后来编辑芭子来了,逼着商痕给她的一篇稿子想个标题,他干活倒很认真,想了一个后悄悄告诉芭紫,不肯说出来让我听,让我有点恼。
不知为何,我总想知道他给芭紫想的标题是什么?
晚上,我和芭紫、大江、祝勇还有他一起去散步。
路上跟芭紫闲聊,对她印象非常好,那么洞悉一切的淡漠,很像我小说里的梅龄,不过比梅龄更有心计些。让他们请客,他倒很大方,买了西瓜,还买了李子,拿到他的房间里去吃,竟在他的枕边发现我的信。那是曾经的我,写给曾经的他。现在,他还在看它们。而我却似乎不敢面对。
离去时,我故做轻松、拐弯抹角地问芭紫商痕中午给她想好的标题。
那个标题是:以暴制暴智对色狼。
即将刊登在第十期《LOVE》杂志的“醒世法苑•愚昧与罪恶”栏目。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六)
第六天:我开始注重在他心中的位置
(1996年7月15日)
开会最后一天。
中午,总编专门召集我们参加笔会的作者开会。在总编的桌子上发现商痕的一篇采访稿《五月,我们拜访南瓜妈妈》。总编开玩笑道:“多年不改稿、编稿了,这次破例给商痕当责任编辑。”看得出总编很重视这篇稿子。不知咋的,开会时我老走神,总想拿过那篇稿子看看这家伙到底写了些什么,竟然劳得总编大驾,在紧张开会的间隙,亲自改阅。
晚上安排了卡拉ok比赛。
我选了罗大佑写给三毛的那首《追梦人》,这种略带忧伤,惆怅人生味道的歌我很偏爱。他的歌安排在我的前面,是一首极抒情的老电影插曲《送别》,他的声线真不错,是那种通俗味道的民歌嗓子,和他满是破洞的牛仔裤和他抢眼出格的装扮很不相称。歌曲的最后一句很高很有些难度,我挺为他捏一把汗的。轮到我唱时我竟有些担心自己唱砸了会不会惹他笑话——天晓得怎么回事,我竟然越来越在意他,这一路所有人中,我原本只想着要躲他的,到头来我竟开始斤斤计较在他心中的地位,印象。
晚上回去,喃喃已洗完了澡,说想找人打牌,我为了早一步先见到他,竟顾不上洗澡就跟着喃喃上了楼。找到他时他们的牌摊正打得难解难分,他赤着上身坐在那里,问我:“洗澡了吗?”我说没有。他就说:“那你离我远一点。”我立刻就恼了,转身就走。
几分钟后他就打电话跟我解释,说他当时以为我会说洗过澡了,他就会接着说那就坐到我跟前来,没想到我会说没洗,他就跟着把话说反了。
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我真的很生气。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七)
第七天:我看见他为我泪流成河
(1996年7 月16日)
讲鬼故事那晚,他曾说他会看前生。我就顺势问他,你看看我前生是什么?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我不敢看,因为你不好糊弄。”
因着这样的感觉,也因为其他,我因喃喃的话而引起的对他的失望也在一天天消退。
谁知昨晚他又惹着我了。
今早乘车去镇北台,他又向我道歉,重复着昨晚说过的话,我没有理他。
从镇北台到红石峡,一路上的风景好极了,他又过来赔礼,石崖上他选了个景要给我照相,说风景很不错,我才半推半就依了他,算是和好。
有阵子我俩落在人群后头,过一个很陡很窄的洞穴,他拉了我,竟让我唏嘘了好半天。
在红石峡的下面,有一条净净的流沙河,芭紫、喃喃、大江、祝勇,加上我和他,已经像个小团体了,他穿了件兰色条纹衬衣,还有那条总也舍不得脱掉的破洞牛仔裤。在沙滩上他走模特步让芭紫给他拍照,还乱给别人飞媚眼。不知咋的,我很讨厌他这样,这太容易让我想起在当初看见商彤在大连的歌舞厅里表演艳舞的情景;芭紫说他的前生一定是做小妾的,投水而死,他也不加反驳。倒让我无中生有,在一旁气得七窍生烟。
浅水滩上,几个捣蛋的年轻人在跟总编打水仗,水柱四起,泼得总编落荒而逃。过了一会儿,总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大酒瓶子,注满水,趁机往商痕的破洞裤子里灌水,他也不恼,不动,似乎很意外,很开心。
我又想起总编给他编稿子的事了。
总编如此厚爱,一定是因为他有优秀过人的长处。
晚上吃饭时我是撵着跟他坐一桌的,谁知他竟然拿起大杯子喝起白酒来。
他喝酒的样子让我很担心,脸那么红,不一会就把头埋在胳膊里,我弄不清楚他到底是哭了还是醉了。我怀疑他是哭了,所以去要了几张餐巾纸,不声不响塞在他手里。大家都看出他的不对劲,纷纷来问,他也不说,戴上墨镜就回房间去了。
不知为什么会那么关切。
心越来越疼。
我不好单独去找他,晚饭后就买了西瓜,拽着喃喃一起去看他。
使劲敲门,他都不开,找来服务员拿钥匙打开房门,他正和衣躺在床上,用帽子盖着脸,不知睡着没有?喊他起来吃瓜,他说不了,我像哄小孩一样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他倒并不抗拒。
吃瓜的时候他跟喃喃解释那次吵架的事。
我注意到他说话过程中眼睛一直望着我。后来喃喃回去写她的栏目计划了,他就让我看他写的97《LOVE》栏目畅想和承包“那年那月•岁月留痕 ”做专栏主笔的报告,前者就像一个总编的大手笔,一挥而就阐释了一本杂志的全部思路;后者像一篇隽永的散文,标题很诱人《透明的红玻璃》,大胆提出《LOVE》杂志以往的“那年那月”都是写给年轻读者的父母亲那一辈人看的,而年轻人自己是没有往事悠悠的沧桑经历,他们眼中的“那年那月•岁月留痕 ”只是一些童年旧事,是隔着透明的红玻璃看到的充满幻像与变形感的世界,他主张现在就把这个栏目还给他们。他甚至连第一期的“主笔栏语”都写好了:
那是一些残留在岁月里的心情。
那是一些负载在年轮里的故事。
那是一些和着青春的美梦和成长的烙印的记忆。
那时候,我们透过红玻璃看世界,红彤彤的年代红彤彤的日子,痛并快乐;也许只是一些碎梦,水月梦花都是依稀;也许只是一些错觉,光影交叠都是朦胧。但只有这些记忆亲近我们,也让我们感动;只有这段日子属于我们,是我们自己的那年那月。
商痕自认为是《LOVE》读者的代言人。
商痕愿把透过红玻璃所看到的过去岁月,还给失落了红玻璃的孩子们。
商痕愿和《LOVE》的读者一起,在1997年的怀旧栏目里,寻觅亲近。
不知咋的,看到他的这些文字,我自己先忍不住红了眼圈。
我知道他已深深地打动了我。
为了不让他看到我哭,我就起身告辞了。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杂志社负责办公室事务的朱大姐也来看他。
他好像很容易引起年长女性的好感,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像朱大姐、雨薇大姐、丛雪大姐她们,对他都像对小兄弟般关爱。倒是同年龄的人,总计较着他的才气和锋芒毕露。我看出他是个不善于掩饰自己的人,这样的人,如果有点天分,不招人妒恨是不可能的。
回到房间,才想起忘了问他今天为什么哭。打电话过去,他说:“是为了心里那份孤绝的爱。”吓得我赶紧撂下电话。
一切都从今天开始了。
他流泪,却并没让我小瞧他,相反,他让我觉得怜惜。我相信他一定经历过很多别人不曾经历的事,他的心里一定很苦也很孤独,却无从对人说。我今天主动表明了关切,其实就是在招惹他了。我有商彤,我心里的爱已经因为商彤而死,我再也不能全心全意地去爱别人,我为什么还要招惹他?假如我把自己心里的关切强压下去,不动声色又会怎样?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我真的……就这样……就这样……招惹他了。
为什么我对他的兴趣越来越强?感觉越来越好?我分明已没有爱的心绪,我从来就不给自己爱的机会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充满诱惑、充满吸引力的人,我又实在很不甘心——我不贪心可也不愿错过欣赏他的机会。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八)
第八天:我终于成为他的俘虏
(1996年7月17日)
一大早坐车往神木县疾赶。
渐进沙漠,透过车窗往外看,只见一座类似小庙似的建筑孤零零地竖立在沙漠尽头的天际,上面有八卦阴阳图形,一瞬间竟有些震惊,那是真正的海市蜃楼!
中途的娱乐项目是爬沙山。自以为体力不太好呢,累得要命,跟芭紫慢慢上,居然在女子中名列第八。商痕第三——以他的体力我想兴许还能搏得第一呢,我怀疑他一定早就知道得第一是要被拿来寻开心的,狡猾的东西,他一定不喜欢被人当做玩具一样戏耍。果真,获得第一名的沙漠王子和第一名的沙漠公主,在山顶上举行了热闹非凡的婚礼。
那会儿他的情绪很恶劣,一个人避开人群,孤独地坐在背风的一隅,像个忧郁王子。“婚礼”结束后我和芭紫一起去找他,在沙地上拉他一起照相,渐渐地他也有了笑意。他说有一丛“沙打旺”很漂亮,要为我拍照,我好像再也拒绝不了他的提议,竟然很听从他的调遣。与此同时,心里也有了隐隐的幸福感,似乎能和他在一起玩,就那么快乐,就那么不顾一切,就那么心满意足,谁也不想搭理了。
中午抵达神木宾馆,吃了饭,洗了澡,下午去爬二郎山。
那时已知道自己离不开他了,一路都与他并肩同行。
二郎山是一道耸立在黄河岸边的长长的龙型山脊,上面布满形形色色的庙宇,据说签很灵验。在第一个庙前求签,我抽到一支下下签“入山迷路”,他那支也是下下签“渡水无船”,看看那个形容猥琐翻着小本解答的庙祝,我简直没情绪再听下去,商痕自己也是一脸沮丧。再往前走,天竟下起大雨,芭紫、大江他们已在高处的山门底下躲雨,我们也挤了进去。他说他还要求签,芭紫笑他痴呆了,我不置可否。雨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那座规模最大的娘娘庙,我求了一签,还是下下签“风卷扬花”,他跪在那儿摇了半天签筒,里面竟一下子蹦出两支,居然都是上上签,一支是“阴阳道合”,另一支是“鲲化为鹏”,大江在一旁笑说商痕在爱情上要有结果了,我则有些怅惘——心里知道自己是个没有希望的人,在爱情上有过极大的创伤和隐痛——我被商彤伤得有多重,我心里的魔障就有多深多高,我已无法逾越,更不得解脱。不管商痕此刻求得怎样灵验的“阴阳道合”的神签,会有怎样“鲲化为鹏”的爱情因果,都与我无关了——那个幸运的女子不是我。
往回走时小雨还在下,我说我心里不平衡,今天求的全是下下签太不吉利了,他则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你到这山上来是不该求什么神的,你自己已经是神了。”顿了顿,又说:“你是我心里的神,美神!爱神!!天神!!!希望之神!!!!智慧之神!!!!!”天呐,商痕,他疯了,我赶紧夺路而逃。
心里那么慌乱,惊飞了一胸腔的小鸟,扑噜噜飞得老高老远,全是幸福,甜蜜,欢情,欣喜,当然还有沉醉,更有爱!
在山顶的花圃里,有一株灿烂的花树,他告诉我那就是锦葵。
他摘了一朵送给芭紫,又摘了一枝并蒂的送给我。
下了山,走过长长的黄河大桥,芭紫说要把花扔进河里,商痕说你敢扔我就敢往河里跳,结果芭紫还是把花丢进桥下的黄泥水。他看着我:“你也要扔吗?”我赶紧摇头,总害怕说迟一步他就真的会跳下河去。这一瞬间我相信他会这样做的,我自信他只会为我,而决不会为别人。有一些极端的念头在他心里似乎根深蒂固,他这一刻的疯狂举动绝不是装出来的,我不忍就这么伤了他。
说好了晚上去散步。吃完饭出来时他已在大厅里等候多时,周围是叶倾城、胡继梅、周瑞、芭紫,莺莺燕燕的一大群女孩。一帮人热热闹闹往外面走,在大院外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他说红色只有钟情才配穿,那女人是糟蹋了这颜色。一路往前逛,这小地方人大概没有见过我们这阵势,好多人追着我们看,我知道他们其实是在看他那条到处是洞的牛仔裤,看他被五个女孩前呼后拥着,好不威风。
往回走的时候拐上一条岔路,很安静,他突然问我:“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一个八岁的女儿,你会相信吗?”
我说:“我相信!”
他开始讲他的故事:“十八岁那年暑假,我曾跟着一个乡村税收员去清理屠宰税,那是商州山地最贫穷的一个地方,名字叫做梨园岔,是商南与丹凤交界之地,税收拖欠很严重。我们跑了二十多天才收回五百多块钱,那时候一个屠宰税才两元钱,全乡也只宰杀了二百多头猪,且分布在方圆一百多里地的沟沟岔岔。收完税我们就在铁峪铺镇的税务所里休整,所里有一个名叫小雅的女孩是刚从西北税校毕业的,比我大五岁,在这里做会计。后来那个税收员因故回县城去了,税务所里的另外两名老税官也回家收秋,诺大的院子就只剩下我和小雅。也许是因为寂寞吧,我俩就走近了,那阵子正流行程琳的歌,我和她就天天在她的办公室里听那个砖头式的录音机里播放的《童年的小摇车》。我们在歌声里越走越近,终于好上了。我那时很丑,满脸的伤疤,无论是在中学还是大学从没有女孩注意我,小雅那么漂亮,只有她说我好,只有她对我好。我们俩的时间只有十天,十天里,她像一个温顺的媳妇姐,给我洗衣做饭,变着法子让我开心。十天后我就回省城继续学业。国庆节后我却收到她的来信,她怀孕了。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信的结尾却告诉我,要我不要害怕,好好读书,她不会找我麻烦,给我添乱,她决定和他们所上的那个一直追她的男孩结婚,婚期定在双十日。我当时挺难过的,我以为我会永远属于她,我以为她跟我睡觉就是出于爱我,岂料她嫁给了别人。我写小说后开始有稿费收入,我第一篇小说挣的三百元钱就花在她的身上,我给她买了一条当时谁也不敢穿的麻袋片似的长裙。1995年我刚到《LOVE》编辑部的时候,也曾给她寄去一个包裹,里边装着我在‘露比亚’专卖店给她买的时装,和几套我给从未见过面的女儿买的日本童装。一个礼拜之后我就收到了女儿的来信:‘爸爸你好,你给我买的衣服很漂亮,可惜太小了,妈妈说让我再缩回去三岁就能穿上了。明天就是我的生日,妈妈说你一定不记得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认你的女儿呢,妈妈说你是大作家了你一定不愿意认我们了。爸爸,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身体,我今年已经八岁了上小学了,我的学习很好,不用你cao 心,你回来时一定要给我买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漂亮的小书包,妈妈说我永远都是你的,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收到女儿来信的当天我又接到小雅的电话,她在电话的那端哭得山崩地裂,她说:‘商痕你知道吗?八年了我终于又穿上了你买的衣服。这些年我总是一身税务制服,夏天最漂亮的裙子还是你大三那年用稿费给买的,当时穿起来像麻袋片人人都说难看,谁知后来是越穿越有人说好,八年之后,竟然成为最流行的款式!和电视里的歌星一样的穿起来很时髦!商痕,只有你有疼女人的心和看得懂女人的眼睛,这些年我从不穿新衣朅是因为没有你,是因为不知道该给谁看。商痕,别恨我,请理解一个女人的苦楚。千万别怪我当初选择了别人,商痕我那么爱你我又怎能耽误你又怎忍心拖累你?我从不后悔跟你一场,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光阴,商痕,快快找个好女孩成家吧,不知道世间哪个女人才有好命…….能做你……做你的妻子……’ ”
听着商痕的故事,我竟然不生气?我竟然很羡慕很嫉妒那个名叫小雅的女人。我还理解不了小雅选择了商痕又忽然放弃商痕的真正原因,我只想说:小雅,你是幸福的!
夜已经很深,我们在宾馆大楼的外楼梯上坐了下来。
他的话题转向了我:“我很希望在以后能有机会再去一次大连,以前在那里呆了那么久,却不知道有一个钟情。我很想感受一下有爱人存在的那个城市,究竟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我慌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陷进去了,而且把话说得这么干脆利落,所有的虚词和客套全用不上了,我心里乱得要命。
我说:“这不可能的,我心里有爱,我心里有人,商痕你可不要惹我。”
他说:“钟情你知道吗?是你惹了我。是你的电话惹了我,是你写的那些信惹了我,是你千里迢迢从大连赶来惹了我,你把我心里的爱激活了,你怎能激活了他又丢下他?钟情你知道吗?你知道吗?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