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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红狐之恋1 梦里红楼 望个人儿见.2

作者:谭易 当前章节:1329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1

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一直都知道,可我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低着头,一声不吭。他转过头,要看我的脸,我不肯抬头;他又说要看我的眼睛,转过来站到比我还低的那层台阶上,捧住我的脸。我把他的手指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却不敢用力,生怕会咬疼了他。我是第一次感觉到,这样和他双手相握、肌肤相亲,一点儿都不尴尬。他说:“我要献媚了。”把身上的马甲脱下来披在我的肩上,夜太深了,我们准备回去。他用手揽着我,让我靠在他的胸前,对我说:“瞧,身高挺般配,是不是?是不是?”

回到房间,电话铃就响了,他的声音仿佛隔山隔水地传来,又仿佛近在眼前:“我爱你,钟情,我爱你,钟情!钟情我爱你!!!”

这声音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听到,最不让人肉麻,也最自然的爱情表白。

他说:“坐下来,找一个舒服的位置,听我说,好吗?”

我像中了邪,连动也不会动了,只是轻轻地听。

我是在做梦吗?为什么梦里的一切都这么真实?

他说:“《廊桥遗梦》尚且有四天呢,我们却只有两天了。”

我说:“来生吧,来生…….”

他说:“今生都没有,来生还能有什么?今生如果不爱,来生就只会有一堆白骨……”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切都变了。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九)

第九天:我和商痕都是小说中的人物

(1996年7月18 日)

早晨去餐厅,一进门就吓了一跳,两张桌已坐满人,他却一个人坐在一张空着的大桌前,静静朝我望。没再穿那条破洞的牛仔裤,一身蓝色,清清爽爽的样子,我知道这是他在用自己独有的方式等待我。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我不吭声只偶而瞥他一眼,他也安静得奇怪,没人注意我们俩的异样,一切都像是依然如昨,只有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今天的目的地是红碱淖,是沙漠深处的一个海子,笔会的最后三天将在那里的渡假村彻底放松。

坐车时我特意上了他们的车,一路上唱歌、“逛窑子”好不热闹。他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关心着我,不让我扭着身子打牌。祝勇和他眉来眼去地逗乐,别人笑他俩都是女性化的做派,说急了,他比别人还急:“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人!”我明白他这是说给我听。在神木煤田参观,只是跟他若即若离地走着,他显得挺寂寞。中午吃饭他挨我坐,新菜上来,转盘从面前转过去,他飞快地夹起一筷子顺手放在我碟子里,惹得叶倾城笑他太会献殷勤。吃完饭他就抱着一个同事的小女孩玩,那小姑娘机灵可爱,跟他很亲热,他那么有耐心地陪着她,抱着她,那种自然流露的耐性、温和,让我禁不住想起,假如他和他女儿在一起应该也就是这个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去红碱淖的路上,他睡着了,坐在窗边,因车颠簸得太厉害,他就老是撞着玻璃——我那时为自己的反应吃惊——心疼的抽搐竟然是从小腹产生的,小腹有根神经就那么一扯一扯地痛,让我简直有点害怕,禁不住喊出声来:“商痕,你要把玻璃撞碎了!”

在红硷淖安排好住处,他和大江、祝勇就要去游泳。

坐在银色的沙滩上,看着他们下水,头上顶着他的毛巾,守着他的一堆衣服,心里就有老夫老妻地久天长的感觉。游了一会儿,他上来,说是去给我看看有没有卖游泳衣的。选了一种满是唐老鸭卡通图案的,为我买下,我也不推辞。他可真瘦,可是身材很好,我看着他只穿一件小游泳裤的样子,倒像在欣赏,而不觉难堪——他和商彤一样的漂亮,我喜欢他细腰窄胯双腿修长的样子。

晚上,换好游泳衣,他领我来到湖边,他下去试水温,像个孩子一样大喊大叫:“这水一点都不冷!”可爱极了。

我把红裙子解开,不知怎么那么害羞,我怕自己是不是太胖了,会惹他笑。

他在水里偷偷吻了我,那种爱极了的感觉。

回去后祝勇、大江他们都睡了,和他在那排平房前的石凳上坐下来。我趴在石桌上,他怕我受凉,让我枕在他的手臂上,那么自然地搂着我。我张嘴在他肩上隔着衣服咬下去,真想狠狠咬一口,又有点不舍得。

在他腿上趴了一会儿,他低低地给我讲故事,讲多年以后,他在一间草屋里躺着,身子半湿半干,半边腐烂了只剩白骨,而我就在他的身边…….讲完之后他又告诉我,这是他的小说《红纸伞》里的情节,是钟望尘和秋晓在回望前生,故事里的秋晓是一只在草屋中避雨的小猫。当时我只觉得那些诡异凄凉的想像铺天盖地,像一张网,把我牢牢裹在他的气息之中;或者干脆就是一把旖旎忧伤的红纸伞,从他的故事里,从家族的传说里,无限凄迷地伸了过来,伴随着一句苍老哀怨的凄风苦雨一般的叹息:你见过红纸伞吗?把我紧紧地罩在里面。后来我竟觉得他真是在朗诵他的小说了:“你见过红纸伞吗?它有如水的竹骨,如水的伞面,绣满绿色的国画。红纸伞的故事与我们有关,钟情,为什么你也是红纸伞里的女子?”

我说:“我是酒醉后放荡无羁的歌妓,不经意染污了你的伞,你就以为我是你的梦了,可也许我只是犯了个错呢,我只是不该给你打电话,不该给你写信,不该写什么《红狐之恋》的小说,不该参加小说大赛,不该获奖,不该千里迢迢来参加笔会……”

“让小说去见鬼吧!”他突然恶狠狠地说:“为什么你和我都这么像小说中的人物?为什么我们的故事也像小说?”

我说:“也许你活着就是为了写小说吧!”

他又问我:“《红纸伞》只有一部,写完了是否就活出了一生一世?”

可我这会子只想问他:“我是你的《红纸伞》临近终点不期而至的一个人物,你还有以后的小说,以后的主人公。在遇到我之前,你知道你会遇到我吗?”

他有点可怜巴巴:“你知道我的小说为什么写不下去了吗?是我的心乱了,我的心乱预示着一场劫灭……预示着我就要……认识你……以后再也不写小说了……”

我说:“那以后就再也不许生活在小说里,重新回到现实,一切幻觉、情感都各归各位,你是一个男人,我是一个女人,在小说中相守,在现实中分离…….”

他的声音拖出哭腔:“钟情!”他在制止我的思想:“不说分离,不说分离好吗?上帝把人劈为两半,让他们相互寻找,如果有两半已经拼合,你能再扯开他们,让他们从此血淋淋吗?钟情你知道吗?我们互相找到多不容易啊,钟情!”

我觉得这一刻的我就像一个故意跟他调皮捣蛋的坏孩子,我在气他,也在发泄我心里的矛盾:“可你找到了吗?是我吗?你所需要的也许是一个像雪一样纯洁的女孩子,可我不是,我是女巫或者女妖,是一只从山林逃逸而来鬼话连篇的红狐狸。我不缺少智慧,在现实中无比圆滑,却能洞悉精灵们的心事。我是一个心计比你复杂但阅历比你简单的人。我是静观别人痛苦的妖魅,我只是被你感动了;我只是‘入山迷路’走进你世界的旅人;我只是‘风卷扬花’卷入你心扉归途难寻的弱女子——我抛却所有的忧伤与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只因为你也是‘渡水无船’两手空空的海盗啊,你怎能满载而归,又怎能停泊锚地。而我又偏偏只是你的中转站,不是你的归宿……”

他一下子就陷入绝望:“红狐狸,红裙子,红纸伞,难道这些就是我的隐痛?也许我不该走人世之路,或者我自有其路,不管是什么,都不会让我‘鲲化为鹏’,世间也将再无‘阴阳道合’……”

我一下子就心软了:“我只是不想看你孤独,我只害怕自己不能陪伴你到最永久。答应我商痕,在以后的日子里,如果还有别的女孩爱上你,你一定不要苦了自己。”

静静地,看着他:“呵,商痕,我爱的人!商痕,商痕呀!你的多情,你的忧郁,你的愁伤,你的故事,你的前生后世的那种感觉,都是让我向往太久的梦,而现在我遇到了,却无力去迎接,甚至不敢去拥有。也许我活着并不仅仅在于是不是能跟你在一起,也许是神看你太苦了,安排我来安慰你;也许是神看你的苦还没有受完,派遣我来折磨你。”

一种刻骨铭心的绝望在铺展,使我不敢再害他,不敢对他好,怕他陷得太深无力自拔。问他是不是怨我,他说“就是怨你”,怨我躲着他,怨我不肯为他流泪。可是商痕啊,谁又能比我更清楚我这一刻的疯狂的感觉?我不想流泪,是因为我心里有火在烧!我只想让自己痛,把手腕咬出血,我甚至想咬断你的血管、喉咙!让我的心……痛到最疼,疼到最痛!

天呐,我是真的陷入情网,陷入绝境。

消极接受,理智退缩在角落里,一脸阴沉,愁眉不展。

可是,当他送我到门口时,我竟然舍不得让他走。

可是,在紧紧拥抱的时候,理智又跳出来捣乱,使我不敢在他的怀里倚得太久。情感的渴望和理智的克制交替出现,使我不论怎样做都无法快乐,心里只是一片迷惘。回屋以后怎么也睡不着,忽然想出去叫他一起再到湖边,却怎么也打不开门,门锁偏偏在这时候坏了,也像是天意般的神秘。几天后我曾想,假如这个晚上我真的打开门出去,一切就可能会在湖边发生。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十)

第十天:那一夜他唱了一曲商州花鼓

(1996年7 月19 日)

这里往西不到一百里地就是著名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拜祭那里的成吉思汗陵。他没去,总编安排他们几个开会研究1997年新栏目新选题。

这次跟芭紫坐在一起,汽车音乐播放出那句“青春年少样样红”的歌时,我竟忍不住哭了。我还从没有为他而哭过呢。

不太欣赏这种人造景观,成吉思汗到底埋在哪里还说不清楚呢,这样硕大的陵墓也许只能用来寄托心愿。很喜欢陵园内的那一座座“敖包”,是由一块块石头垒成的,据说是恋人们约会的地方。芭紫说如果现在恋爱,就可以拿块石头放上,心里有几个人,就放几块石头,我连想都没想,就搁了两块石头,一块是他,一块是他的弟弟商彤。

还在门口卖旅游品的商店里买了一把蒙古小刀,打算送他。

中午饭是在蒙古包里吃的手抓羊肉和奶茶,不知怎么那么想他,竟喝了许多酒。回到红碱淖已是下午三点,那么爱他,又那么怕见他。

起风了,吹起漫天的扬花柳絮——七月了该没有杨花柳絮,反正满天飘忽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总让我想起那天在二郎山上求得的“风卷扬花”的下下签。不觉又是迷惑。

湖边正在举行游泳比赛,很多人都去看热闹。

到他房间给他送刀,他问:“是送给我一人呢,还是我和商彤人人有份?”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面提说商彤,以前他一直回避,现在他知道无可回避。

我说:“短刀赠英雄,只要你是我心里的英雄,你管什么‘人人有份’?”

他笑了:“红粉送佳人,我这厢也略表心意。”

我们俩就像在背诵金庸小说里的台词,他是杨过,我就是小龙女。

他送我的东西很有意思,是他在榆林城里老街上的古玩商店淘来的,是一个小小的镶着银边的景泰蓝的胭脂盒,酷似《胭脂扣》的电影里梅艳芳用过的道具。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多情公子的馈赠,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红粉佳人的遗物,何以会流落到这塞外古城?何以会流落到我们的手中?

我一瞬间又唏嘘得不明所以,恍惚得不知所措,似是梦游,似是轮回。

正在这个时候,大江他们回来了,雨下得很大,游泳比赛是在雨中举行的,听说他们在水中围做一团,唱做一团,哭成一团,一直坚持到雨停。很令人感动的一幕,可惜错过去了。

很多人已经看出我们的关系。大江爱闹,要用磅秤测我的体重,还说“趁商痕不在”。晚上在湖边举行篝火晚会,我什么也不顾地就跟商痕坐在一起,写青春美文的周德东想害我,击鼓传花到我时故意停下来,我手快,赶紧把花扔到商痕怀里,他就站起来表演节目,唱了一首商州花鼓:

“妹妹你再莫要过意不去,

苦命人互相助患难相依。

哥是个粗笨的人不识大礼呀,

穷日子让妹妹多受委屈……”

商州花鼓的调子我从小就听奶奶唱过,我没想到他也会唱,而且唱得这么好。可惜明天就要走了,这是我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听他唱商州花鼓。以后,就只能在梦里,或者在来生……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十一)

第十一天:我们的再见与再见

(1996年7月20日)

一早就要分手了,他们编辑记者分头行动,秀子、喃喃和艾一去采访常年生活在沙漠深处的植树模范牛玉琴,芭紫和杨耀红去采访榆林城里的女子治沙连,商痕和大江一组,任务是采访战斗在黄土高原的地质采矿工人,还要追踪采访一位乡邮员——那个乡邮员自1988年《LOVE》杂志创刊起,就开始为送一本杂志而赶到一百里路外黄河岸边的一个小村子,来回奔波八年之久从不让杂志拖期。商痕和大江就是为了体验那份执着与艰辛。他们为那个订户准备了精美礼物和创刊八周年的《LOVE》精选豪华本,还为任劳任怨的乡邮员准备了一双由编辑记者捐赠的nike牌运动鞋,一件印着《LOVE》刊名和心型标志的“爱心衫”。

突然觉得做《LOVE》的记者真是一件很过瘾的光荣。

她的博爱,她的人文关怀,她的削尖了的触觉和灵敏的新闻感、现场感、追踪感,她的流动的思维、张扬的个性,她的贴近大众亲察民情的忧患意识,她的只为人友不为人师的平民姿态,她的对读者的“反哺”之心、对民众的“跪乳”之情,她那令人荡气回肠的鲜明旗帜和精神昭示……无一不让我为之倾情,为之动心。我想我应该去钻研一下这本杂志的深刻内涵,我或许还可以站在我的角度为这本杂志做些什么。其实,我更应该做的还是丰满自己的羽毛,锻炼自己的翅膀——我也许应该放弃当模特和写小说,我在模特领域的轻松发展和写第一部小说就获奖的成功,并不足以显示我自身的价值,也不完全说明我只局限于这样的天赋。我的潜能、我心智的三维四维空间还是一张净纸,一座富矿,还没有画满,还有待于更深层次的开发和挖掘。我现在最乐于做的一件事就是直接去北京广播学院或者中国人民大学研习新闻,从一名普普通通的新闻系的大学生做起,从最基本的新闻知识和采访技巧学起。我希望我将来所做的那份记者的活儿,就是眼前的《LOVE》杂志的记者所担负的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精神;我希望若干年后我就是《LOVE》的敬一丹,我会轰轰烈烈、风风火火,总在第一时间把我采集的新闻事件传播出去;我主持的专栏会像中央电视台的《焦点时刻》一样权威,甚至由于我的突出贡献和斐然成就,让我成为第一个摘取“普利策”新闻奖的中国记者。

真不容易,我会在这伤心离别的紧要关头,突然冒出做女记者的念头——我的梦境这么难以实现,我的理想高不可攀,我甚至幼稚、狡狂、痴心妄想。

看来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我是什么?我要什么?

我想我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淡化临别的感伤,更不是为了早一点忘记商痕。

相反地,我对商痕的依恋和我此刻的浮躁与狂乱一样,挥不去,丢不开。

我这么矛盾重重——我能看清一切,可就是看不清我自己;我能想通一切,可就是想不通我对商痕,为什么不敢爱?有什么不能爱?我怎么从来就忘不了那个商彤?我能改变商彤吗?我能纠正商彤心里的那份偏执偏狂的对男人的特殊情感,而让他反过来钟情于我痴醉于我?我能吗?我不能!既然不能,我为何还要钟情于他?痴醉于他?我又为何还要回避商痕呢?

商痕他们已经坐上另一辆车,他们的车到了神木以后就要弃我们而去,分道扬镳,兵分三路去采访了,而我们还要赶长长的夜路直奔西安。

时间已经不多了。

几天来从没说过话的人此刻也都忙着交换名片,谁都知道这次都没有交流,以后就更不会有联系了,可还是免不了做作样子。上了车,我坐在窗口,突然间就哭了,不能遏止地哭。喃喃和芭紫都来跟我告别,趴在窗口不愿走去。可我就想再看一眼商痕,那怕就一眼。我甚至想过,哪怕看过这一眼就让我死去,我也要看他一眼,商痕,商痕呀!

喃喃替我去叫他,他不敢过来,他怕自己会当众哭起来。

可我都哭了呀,我这不是当众大哭吗?

谁说我从来不为他流眼泪,我此刻的眼泪又是为谁?

车终于……开了。

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开了吗?走了吗?永别了吗?

商痕,商痕!

商痕在哪里?商痕,你在哪里?

隔着车窗我只看见他们的车就像蓝色的闪电,从我的视野里迅疾而过。

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消失了?没有了?空……了?

心空了,梦空了,爱空了,一切都空了,哪儿都空了!

商痕,商痕呀,你终于没有让我再看你一眼,你是在用这样绝情的告别来折磨我吗?你怎会如此伤我?

商痕,商痕呀,我终于明白过来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你爱你!

我现在就想答应你,可我到哪儿去找你?

昨夜的那一场大雨,把黄土高原的路冲刷得就像我的心一样混沌,布满泥泞。地上有深深的车轱辘印,那是商痕乘坐的蓝色采访车留下来的,那是我的爱人留下的,那是碾过我心窝子里的泥泞之后的……伤……痕,伤痕,商痕,我的……商痕啊!世上真有卖后悔药的吗?给我!只要我能重新找回你。

快到神木了,快到他说“我爱你”的那个地方了。

小小的神木,别人的神木,此刻却是我心里的圣殿。

我真傻,为什么那一刻我竟没有答应他?

我竟没有答应他?!

我的爱!我用心认得的爱,我竟然痛失了,竟然痛失了?!

眼泪一直在流。又累又倦,我无助地靠着车窗,睡着了?

我看见一片湖水,我看见他穿游泳裤的样子;他在笑,很灿烂地笑,很神秘地笑,很诡异地笑;他在吹口哨,悠扬的口哨,轻快的口哨;他在唱一首歌,好听的歌,感性的歌,从没听过的歌:“雨天里你敲我的窗,说夜晚的虹会更漂亮。”是谁的歌?是谁的口哨?

我终于睁开眼,原来车已停了,原来……是他在对我笑,是他在吹口哨,是他在唱歌:“雨天里你敲我的窗,说夜晚的虹会更漂亮……”商痕,真的是你吗?商痕,真的是商痕!

原来是路断了,车过不去了,全停在这里,堵在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了,是我的眼泪冲断了这条路,是我心里的声音感动了天公,是我!是我!!是我!!!

终于又再见了,商痕,是我们又再见了吗!

听说离神木还有十三里路呢,我听了好高兴;

又听说修路至少需要三个小时,大家要走回神木,然后……一块儿吃饭,我听了乐得几乎要发疯了。

多好啊,我们有悠悠的十三里路可以结伴而行,我们有长长的三个小时可以谈情说爱。十三和三,都成为我们梦里的吉祥。

终于又再见了,我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紧抓着他的手,让眼泪和快乐尽情奔流。

那一段路是陕北高原最平常的一段路,全是泥泞,过往车辆都堵在那里,我们就在泥泞的土路上,在一辆辆堵塞的车辆的间隙,迂回而走。

天空蓝蓝,太阳红红。

手让他攥着,红色裙带的一头也被他攥着,我不想抽出来他也不愿松手。

仿佛这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那柔柔的裙带在我们俩的手指间缠紧了,捏出了惟恐失去的潮湿,捏出了不敢松懈的冷汗,犹恐相逢在梦中啊——失而复得归功于别离,哪怕只有早晨到中午的距离,哪怕迅忽得只有一瞬间,我也是别后的我了,我也学会了紧紧地不丢手。

一阵没来由的感动。

我感动老天有眼,赐我们以重逢;

我感动那梦里的歌声:雨天里你敲我的窗,说夜晚的虹会更漂亮……

我感动他的多情与灵性,在堵车的时候,转回来用口哨和歌声把我从爱断情伤的绝灭中唤醒;

我感动断路后堵车的长龙,它像鹊桥,让我们涉过相思,看爱河汹涌。

我的感动是心里流淌出的清泉;

我的感动是梦里轻曼出的炊烟;

我的感动是眼里滚落出的深海;

我的感动是唇边荡漾着的笑颜;

我的感动是手中紧攥着的心安。

一路上他都在喊“小狐”,一路上我都在说“我爱你”。

短短的三个小时全是甜蜜,长长的十三里路趟满柔情。

只有……前面……是……离愁。

在神木街头的小饭馆匆匆地吃了饭,堵塞三个半小时的车队就赶过来了。

原定计划不变,记者的采访车先走了。

我们这块儿,负责后勤事务的办公室主任小文跟总编吵架哭闹着跑了,因为忙着追她,时间就耽搁了不少,等我们的车开起来时,比前面的采访车已晚了近乎十分钟。那时隐隐想着,我们的车速度快,肯定能追得上他们的车,只要能隔着疾驶的车玻璃,一闪而过看他一眼,然后再分开也是蛮好的,也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他们的车开出去不久就拐到一片西瓜地里去买瓜吃了,我们的车虽然很快就超了上去,但我却一点不知道,一点儿都不知道。

很累,很困,很恍惚,也很迷惘。

只因爱的太痴狂,只因相聚太匆忙。

朦胧中听见有人惊叫,睁开眼,前面烟尘一片。我坐在车右侧一直打瞌睡,刚刚在路上发生的事情一点都没看见,只听车里的人喊:“杂志社的车翻了!赶快去救人啊!”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成一团:商痕!商痕!!商痕!!!

我知道是灾难降临了,我的商痕他在前面的车上,在车上呀!

商痕!商痕!!商痕!!!商痕!!!!商痕!!!!!商痕!!!!!!商痕!!!!!!!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灾难就没有预兆吗?我分明看到的是红红的日头蓝蓝的晴天,我分明还做着爱情的甜梦幸福的软梦,我的心里还漾着他的歌声笑声口哨声甜言蜜语“我爱你”的表白和叮咛。

我失魂落魄往下跑,心里的声音一定能把他喊醒:商痕商痕商痕商痕呀!

坐在身边的张孔明一把抓住了我,这些天在笔会上我们几乎从没说过话,但是这一刻他抓住了我。

“不是他。”他低声说:“是杂志社的另一辆车,他的车还在后头呢。”

确实不是采访车。是一直和我们前后厮跟着的那一辆。它是从左侧翻下那条窄沟的。车没起火,好多人却受伤了,被从挤瘪了的车窗里拽了出来。

惊魂未定,我看着张孔明,他是西安的作家,是比我们年长的老大哥,我们很少交流,但是他却这么懂我。

商痕他们的车赶过来时,伤员已被我们的车给送到离这最近的榆林市医院。我不走,一方面我得帮着看护现场,另一方面,我得等商痕,假若他来了,一模一样的车他认不出来哪个有我,他一定会以为是我出事了,我不敢吓着了他。

正这么想呢,他们的车就赶到了,面对翻在泥浆中的汽车残骸,他竟然一屁股瘫在那里,半天站不起来。好久,才像疯子一样大哭大叫:“钟情!钟情!!钟情!!!钟情!!!!钟情!!!!!钟情!!!!!!”

我赶紧跑了过去:“我在呢,我好着呢。”

他看见了我,放声大哭:“我以为是你呢。”

我也哭了:“我也……以为……是……你…….呢…….”

“代价太大了!”他哽咽着,抽泣着,像个孩子:“代价太大了,钟情!难道只有这样才能再见到你吗?别人为我们流血,无辜的人在付出,血的代价啊,生命的代价啊!钟情,我们承付不起,我们的爱承付不起!”

我知道,我还看见了他们的伤,那是一个我和商痕都喜欢的大姐——商痕总叫她朱姐,我也叫她朱姐;还有一个是总编的小女儿,她还只是个孩子,被人从破车窗里抱出来时紧紧地闭着眼睛,她倒没伤,但是她被吓呆了;还有一个是我们都很敬重的白老师的妻子,我看见她身上的血。还有司机,他都傻了,懵了!他也有伤啊!

我知道,古时候有倾国倾城之典故,张爱玲还专门描写了流苏和范柳原的传奇——香港沦陷成全了他们的爱,那是著名的《倾城之恋》啊!可此刻,成全我们的,是什么呢?是一场血光之灾,是一场“倾车之恋”呀!

他说:“如果我在车上,我就一定不死,钟情,我要等着你,我们一起死。”

所有的人都挤到一个车上往榆林赶,心情那么沉重。

出了车祸,司机们都有点受不了,也不敢急着往西安赶了,记者们的采访也被临时取消,就决定晚上在榆林住一宿,明早再走。

多好呀,又多出了一宿!

像是濒死之人明明感知着死期来临,却又被告知是误诊,以后的分分秒秒肯定都是幸福。我又活过来了。

正准备和他去医院看望伤员,总编又改注意了:“明早走就来不及了,笔会作者火车票都订好了,今晚派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先开车送作者回去。”

又一次要分别了。不敢再贪心。

我显得很平静,似乎已习惯了这样由别人安排的命运。任由他帮我拿着行李重新往车上放。总编点了点车上人数还有几个空座,就喊住了他:“还有空座位呢,商痕你也回去吧,这里的采访推迟到下个月啦。”

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一别再别,一见再见。

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十二)

第十二天:商痕是我命里的鬼

(1996年7月21 日)

昨夜赶了近一半的路,夜宿在延安宾馆。

那时候就听伊沙说张孔明的神机妙算——关于这场车祸,张孔明早就算出来了。只不过他算准的是我们这辆车,一早坐车时他就忐忑不安,想换车换司机终是不成,只好寄希望于他的观音,一路默念《道德经》。不知怎么祸被后边那一辆车给接住了。想想也奇怪,我们这辆车的司机一向开车猛,总爱领头阵,只是翻车的那一瞬间,我们身后那辆车忽地冲在了前面。真邪门!

因为翻车,张孔明声望大振,人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今早在车上,就有心让他给我算算命,可能恋爱中的人都比较宿命吧。把手伸过去,他看了一眼,表情严肃,说要单独给我讲。直到中途休息,他才悄悄说我其实是文曲星转世,但凡文曲星的命都不好;他说我的命里没有婚姻,我会钟情于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我的煞星。他说我决不能太出名,出名之日就是大难临头之时,化解的办法只有一个:平常、平淡,好自为之;另外,我不能乱拜神佛,除了观音和弥勒之外什么神都不必拜;切忌切记:不能谈鬼!心情不好时不妨读读《金刚经》和《道德经》。

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些话,我只觉得有些神秘,心也乱了——不想这些了!

大江说我和商痕长得很像,特别是我俩在车上睡着时,头靠在一起,一样的苍白,一样的悲苦表情,像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芭紫也说我和商痕有夫妻相,特别是眼睛,都那么忧伤;嘴唇的线条都很苦,可能是一对苦命夫妻吧。可是张孔明又怎样说呢?他说我的命里没有婚姻?那么我和商痕,也算是无疾而终了?最怕不了了之的爱情,那是最伤人的。我和商痕会不了了之吗?

商痕和商彤就是我命里的两个男人,哪一个是我的福星?哪一个又是我的煞星呢?

商痕也有点心慌意乱,把手伸过去给张孔明看,张说他身上阴气太重了,让他随手写一个字重算,鬼使神差他竟写了一个“覃”字,张说:“不好,有鬼气,‘覃’字里‘日’字压在‘西’下面,日落西山,鬼魅就开始张狂了。另外,‘覃’是深的意思,鬼气罩在深‘覃’里,挥散不尽,驱逐不出。不吉,不吉!”张说:“你的鬼气伤不了自己,只能伤了爱你的人。”

张不让我说鬼,而我偏偏爱上一只鬼。鬼是煞星吗?

快到西安,天黑下来。商痕在暗影里握紧我的手。我转脸看他时,发觉他一脸清泪。那一瞬间我觉得他那么悲伤,形容憔悴,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他知道张孔明说给我的话吗?他究竟是谁的鬼?

回到西安已是午夜时分,又是那个军星宾馆。都登记好房间了,他却要走。

多想让他留在宾馆啊,我们可以多说说话,可是他执意要走。

然后大家一起出来在南稍门夜市吃麻辣烫。一根根竹签子串起各种好吃的东西,在滚烫的汤锅里涮熟了拌料吃,有点像大连人吃的风味火锅。他不让我自己动手,帮我把涮熟的东西拨进碗里,边做边看着我吃。那会儿我真想哭。从没被人这样心疼过,呵护过,这几天他都没好好吃东西,他的心里只有我。

说好了第二天七点种他来接我,带我去逛大雁塔,然后送我上火车。

临走时,他还问我吃饱了吗,可他忘记了自己一口东西都没吃呢。

心里酸酸的,只怨自己无能。我到底有什么好?他可真傻。

我和商痕,肯定有一个人是傻瓜,或者我们两个都是,一对儿傻瓜!

钟情自述:我和梦一起来过这里(十三)

第十三天:梦里红狐变青蚕

(1996年7月22)

  早晨睡过头了,睁开眼已七点十分,电话铃在响,他就在楼下大堂里等着。

我注意到他的发型,本来是短短的小男孩的发型,现在打了定型摩丝,整成稳重成熟的样子。拿着大包小包,直接坐着出租车开到青龙小区,跟他上七楼,进了他的“狗窝”。

喜欢他的屋子。没有大床,没有高档家具,床垫铺在地上,地上铺着鲜艳的羊毛地毯。喜欢他的沙发,样子别致的就像一个温情善良的朋友,随时随地任主人摆出舒服的造型。小屋里的装饰挂件可真多,又粗又笨的橡树风铃我见过,在十五年前的秦岭森林里,在商彤的屋子里。家织布的窗帘和小时候在奶奶屋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挂在这里却让我觉得我从来就没有远离旧梦。那条惨白的水袖比我在古装戏里看到的要真切得多,那么清凄,那么拒人千里的冷傲,它的主人或许早已魂飞魄散,红衰翠减,触目寒凉。那盏红灯笼已经很旧了,布满了至少三十年的历史风尘?却依然挂在床头,夜夜照着他的梦。那对儿漂亮的银脚铃是哪个女子戴过的?它隐在红灯笼的光辉里,此刻又寄托着谁的心泣?那把红纸伞一定就是伞郎在大连沿街兜售的那一种吧,它在奶奶的讲述里只是一件陪衬她美丽的唱花鼓戏用的道具,现在看来它的凄艳和多丽比传说中的要缠绵悱恻,它能验证最最举世无双的爱情传奇。还有啊,我终于看见了我自己——那张和红狐的梦想一样美丽的狐狸皮,它就那样依然美丽地衬托着那一整面白墙——小时候我无数次在梦里披上它,卸掉它——卸掉它我就是只会生病的“平平”, 披上它我却能变做会讲故事的红狐狸。

一个男人能把小屋弄成这样,简直让人不可思议!惟其如此,他才更像商痕;惟其如此,他才更像我爱的人。心中藏满故事,眼里有前生后世的忧伤;太阳底下像在画里,月亮底下像在梦里。商痕呀,这就是你!

墙角有一个方凳,上面铺着一块金丝绒的红布,供着一尊观世音,香炉里的香烟缭绕,一定是他临出门时熏的香。那香味淡淡的,有千古况味,是从天竺国求得的佛香吗?这屋里的神明呀,愿你保佑我爱的人!

商痕交给我两本线装书,一本《金刚经》,一本《道德经》。

终于明白,昨天在车上,他为什么一脸清泪,脆弱如他,怎解这生死迷津?

终于明白,昨天晚上他为什么要执意回来,他一定是听见张孔明说给我的那些话了,聪明如他,更深谙阴阳玄惑。

他拥抱我的时候我有点头晕。理智依然时时刻刻存在着,与我的意乱情迷相对抗。只是受不了他呼唤我的名字,从钟情到红狐狸到小狐到平平。

我已经在闭着眼睛开始迷失了,那些紧紧相拥的感觉,他的舌尖在我嘴里搅动的感觉……当他准备解开我裙子的时候,我害怕极了。

有一个问题我一定要问他。

我说:“你知道红狐狸卸掉狐狸皮之后是什么吗?”

“我知道。”他说:“是一只青蚕。”

我又问:“青蚕躺在你的面前,你会给她盖上桑叶吗?”

同样的问题我曾经在十五年前问过商彤,商彤真傻,商彤只会目瞪口呆。

这一刻我是在问商彤的哥哥,这一刻我是在问商痕啊!

他就像一头勇猛的豹子,一下子剥开了我:“不,我也要变做另一只青蚕!”

“那……好吧!”我说:“让我们都变做青蚕,吐丝,做茧,化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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