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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陈海涛 当前章节:15517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0

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河,黄土地冒出一团火。塞北广袤的山沟川塬上,时时传来又发现石油和天然气资源的喜讯。

塞北这块地方顿时变得炙手可热。本地的、外地的人纷纷投入到了打油井的行列之中。随着原油的不断输出,塞北的经济飞速增长,外界开始称塞北为“中国伊拉克”。每个塞北人都明显地感受到了塞北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楼在一幢幢地拔地而起,外来人口在逐渐增多

,到了夜晚,街道两旁灯红酒绿,余香袅袅,一扫塞北昔日的宁静。塞北街上一下子出现了许多的歌舞厅和卡拉OK厅。“火凤凰”歌舞厅便是其中最火的一家。

此时“火凤凰”里灯光昏暗,乐声低回,人影幢幢。张赛赛正和周大发贴着跳舞。周大发到现在还没娶老婆,但他不急,他想,有了歌舞厅,不怕没女人泡。反正他打油赚的钱下辈子都花不完。

周大发搂着张赛赛慢悠悠地摇晃着说:“哼,当年大爱还不愿意跟我,看跟了胡二水倒霉不倒霉,成天地挨打受气,昨个夜里听说又被胡二水打了一顿。真是可惜了这‘赛貂婵’!”

“活该倒霉!让她再日能!”张赛赛浓妆艳抹,嘴里叼着根烟,斜睨着周大发。

“哎,女子不愿意她妈顶上也行。”周大发嬉笑着捏了一把张赛赛的胸。

“哎呀!老娘这胸可值钱着呢,摸一把最少得五十块。先把账记上!”

“好好,记上。哎,都说文化局长余智斌看上了大爱,他老婆天天和他打闹。那可是老县长家的千金啊,他就不怕掉了官?”

“当年还不是为了你个龟孙子我把他俩给拆散的!早知道他能当局长,我也就不瞎编日弄他了。听说他还要被提拔当县长呢!”张赛赛忿忿地说。

“这么说还怪上我了?世事难料啊,也有你张赛赛看走眼的时候?”周大发眯眼瞄着张赛赛得意地笑了。

小爱从学校慢悠悠地往回走。路过水渠,她从水渠的这边跳到水渠的那边,又从那边跳回这边,反反复复地跳,一直跳到水渠的尽头。几乎每回放学她都这样,她觉得这样回家才有意思。

刚下过雨,山洪正顺着水渠往下汹涌。小爱很喜欢看。她喜欢在下雨的时候看迅猛的雨水集中地流进水渠,怒吼着气势汹汹地冲向杏子河,尤其喜欢看水渠里浑浊的水奔到漆黑而深不见底的渠洞前的那最后一跃,嚣张而肆虐,令她有种报复和舒畅的快意。

跳最后一下的时候,小爱不小心滑倒了,左小腿磕到了渠沿上,鲜血顿时冒了出来,钻心地疼。小爱吸着气,随手拾了块泥巴往伤口上一抹,站起身回家了。

家里又是铁将军把门。小爱吹着口哨摇晃着转身朝“火凤凰”走去。

小爱进来后径直走到母亲身边,冷冷地立着,看着她不说话。

“嗬!真是女大十八变,小模样都出来了!”周大发一眼看到小爱,仔细地上下打量着。

“小爱,给你十块钱,自己在外面买饭吃了回家!”张赛赛递给小爱一张纸币和一串钥匙。

小爱夺过钱和钥匙扭头便走。

“脾气还不小呢,不过小模样倒挺周正的。”周大发贪婪地看着小爱的背影。

“跟我一个胚子。”张赛赛得意地说。

“今晚上陪你跳了两小时了,给多少?”张赛赛问。

“万水千山总是情,少给十块行不行?”

“哼!人间哪有真情在,多挣一块是一块!”

“行行,你厉害,都给你。”周大发递给张赛赛一沓钱。

“听说公安局开始查了,你成天地泡在这儿,就不怕那当警察的二爱把你这老小姐给抓到拘留所去?听说她可是够厉害的,六亲不认,县里哪桩大案不是她和那个王警超上手抓的。”周大发忽然有些担心地说。

“去去,别扫了老娘的兴致!没看老娘是谁,她管不着!”张赛赛不耐烦了。

“嘿嘿,管不着?就嘴硬!你那两个哥哥的赌场不就是他俩给捣毁的吗?连金虎金豹都敢惹,吃了豹子胆了。”

“别提了!老娘听着就来气!看我哥他们从牢里出来不要了她的小命!”

小爱在街上买了碗攘皮吃了,在家门口无聊地坐着发呆。

二毛和小三过来叫她:“小爱,看录像,去不去?”

“去!”小爱随手将左腿上刚结的血痂揭了下来,迅即站起身随他们走了。

三爱歌唱的欲望有时如浪潮奔涌,有时又如塞北那一片荒芜的盐碱滩,干涩而枯竭。刚开始接触正规的美声训练,她遇到了很大的难题。老师让她换一种方式唱,嘴巴张得像剪刀,感觉上是假声似的,吐字似乎也不能清晰。三爱一下子不适应了,她觉得自己不会唱歌了。她的清亮亮的甜美的声音不见了,换之是陌生、沉闷而微弱的声音。她找不到自己原来的声音,用原来的方法也唱不了歌了。

三爱痛苦极了。难道自己从此就不会唱歌了吗?

每天清晨三爱第一个起床,来到琴房练声,晚上她最后一个离开琴房,回宿舍休息。她反复琢磨:究竟咋样才能让自己像以前那样自如轻松地唱歌呢?

三爱来到阅览室查看有关资料。当看到一篇“有关民族唱法和美声唱法的不同之处”的文章时,三爱想起声乐老师所说的话:要将两种唱法结合在一起歌唱。三爱忽然明白了过来,吸取美声唱法的科学发声和民族唱法字正腔圆的吐字,气沉下来,多用点鼻腔和头腔共鸣,将位置靠前一点唱,面部表情再积极生动一些,或许声音就会出来一些,不那么发闷了。

三爱飞快地跑到琴房,坐在钢琴前,对着镜子先微微笑了。她仿佛又看到以前那个自信的自己。她先轻轻地吟诵了几首歌词,然后她行云流水般地弹响她熟悉的《 蓝花花 》,她想象着她站在向日葵地里,正面对着绕了几十道弯的杏子河尽情地歌唱;她和王涧在原始而巍巍的疙瘩山上唱着、笑着、追逐着;正月天里,她打着绸伞即兴编词高亢地唱上一曲,大姐甩着大辫子英姿飒爽地打着腰鼓……大姐不就是一个新时代的被欺压的蓝花花吗?三爱想着大姐的辛苦,大姐的不幸,大姐的悲愤,忽然,她听到了比自己原来更明亮、纯净、结实、丰润的声音,她的《 蓝花花 》比以往更加的婉转悦耳,更加字正腔圆,更加高亢厚实,更加情真意切。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

蓝个英英的彩

生下一个蓝花花

实实地爱死个人

五谷子地那个田苗子

数上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哟

数上那个蓝花花好……

三爱一下子悟到了,情境一定是要走在歌声的前面的,只有发自内心的歌唱,才能感动自己感动听众。不能一味地只注重方法,形式应该是为情感和内容服务的。

三爱逐渐感受到了一种由热爱和创造所带来的快意。三爱愉快、充满激情地歌唱着,她觉得惟有歌唱,才能让自己的生活更斑斓多彩,更实实在在,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真实存在和存在的意义。她想,所谓自然的规律,就是本来应该存在或已经存在的事物正按自己的节奏运行着。葵轮朵朵,为何从早到晚,朝着太阳,日落了,也要低下头,紧紧追随隐没在地球线另一端的太阳?为何会有那么多异变,那么多恍若隔世的辉煌?不言而喻,这一切,尽在热爱和创造中。

和王涧在一起的日子是快乐而充实的。他除了利用周末对三爱关心、照顾有加外,在艺术的感悟上对她的帮助也非常大。他推荐她读《梵高传》,领她接触到梵高的画。当见到那幅著名的《向日葵》时,三爱一下子被震撼住了。那插在质朴的瓦罐里的十几枝似曾相识的向日葵,远不像家乡田野上见到的那样连天过海,金黄一片。然而在梵高的笔下,那随意插在瓦罐里的向日葵竟仿佛也有了生命,挺拔旋转的葵轮,浓重的色彩,飞扬的葵叶,像一群舞动的精灵。她才明白了王涧在塞北见到向日葵时为何那样激动,为何说那是梵高的向日葵。

看完梵高的画回来,王涧就给他和三爱的白汗衫上画上了金黄绚烂的向日葵。他俩穿出去一下子吸引了许多人。三爱灵机一动,拉着王涧到批发市场以最便宜的价格买了几百件的白汗衫,王涧熬了几夜,在汗衫上面全部画上了向日葵。他俩拿出去以三倍的价钱卖,没几天就全部卖光。三爱将挣来的钱一部分寄给了父亲,一部分寄给了大姐和二姐,剩下的给王涧,可王涧不要,让三爱留着自己用。

想起大姐,三爱的心里就难受得要命。不知胡二水会不会又嫌大姐“出风头”而欺负她。还有刚儿,会不会再乱跑。二姐和她先后在外读书,给家里增加了巨大的负担。大姐每月的工资几乎都供了她们姐妹上学,从不舍得给自己买一件像样的衣服和发饰,还常常招来胡二水的打骂。

三爱不愿意让大姐再受胡二水的气。就给大姐写了信,撒谎说学校给自己设了贫困助学金,以后不用再给她寄钱了。好长一段时间,三爱去食堂吃饭不买菜,只买一个馒头或一份白米饭。王涧发现了她的困难,就将父母给自己每月寄来的生活费分给她一半。

二姐来了信,说她从警察学校毕业了,被分到了塞北县公安局工作,从此以后由她来负担三爱的学费。还说给三爱汇了些钱,让三爱注意查收。

在信里,二姐一再嘱咐三爱一定要爱护嗓子,要多吃冰糖。提起冰糖,三爱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来。那是一个秋天,七岁的三爱放学回家,顺便在杏子河对面的向日葵地里捡柴禾,背回家让大姐烧饭用。她好喜欢那金黄、灿烂的向日葵,大片大片地盛开着,像是无数张盛开的笑脸,总让她留连忘返。

路过供销店,三爱看到一个女孩跟着母亲从供销社里走出来,嘴里甜蜜地咂巴着冰糖。三爱馋得要命,她好久没有吃糖了,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她才能吃上一两块糖。三爱看着,挪不动脚步。她想起了过年时大姐领着她来供销店买冰糖的情形。那回大姐付钱时不小心将一个两分钱的硬币掉了,三爱蹲下去和大姐找了半天,最后终于让她用手指从柜台外面的缝里给抠了出来。

三爱灵机一动:说不定那个柜台的破缝里积攒着许多硬币呢!

傍晚来供销店买东西的人很多。三爱趁人多没人注意时蹲在柜台外面的底下,用细细的手指从柜缝里往出抠人家不小心掉进去的不要了的分分钱。先抠出来了三个,估计里面还有,但缝太细太深用手指头已经够不着了。三爱就从书包里拿出画图用的长塑料尺子伸到缝里拨,结果又拨出来好几个。三爱高兴极了,把分分钱上面的土一个个用嘴吹干净,攒在一起向售货员阿姨买了一小包冰糖。

三爱兴冲冲地跑回家,朝着大姐二姐喊,快来吃冰糖!大姐抹了一把正和面的手,问,哪来的冰糖?三爱得意地说,我买的!大姐吃了一惊,讶异地问,你买的?你哪来的钱?三爱嗫嚅着,有些说不出口。

大姐的脸顿时沉了下来,盯着三爱,说呀!你是不是偷人家的?三爱赶忙否认。大姐不依不饶,那哪来的?!三爱支支吾吾,不敢看大姐的眼睛。“啪”的一声,大姐一巴掌扇到三爱脸上,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丢尽蓝家的脸了!!

“哇”的一声,三爱放声哭了起来。从小到大,还没人打过她呢。在学校,她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听到三爱哭,二姐撇下正做的作业从里窑跑了出来问,大姐,三爱咋了?大姐气呼呼地说,你问她!

三爱抽抽噎噎把自己在供销店里用尺子拨分分钱的过程讲了一遍。大姐听完,鼻子一酸,心疼地将三爱一把搂在怀里说,都是大姐不好!大姐冤枉你了!但是你以后不要再那样了,好不?二姐也偎了过来,姐妹三人哭成一团。

许久,大姐说,好了,不哭了,我们吃冰糖。大姐仔细地将冰糖平均分成两份,发给她们两个。二姐说,大姐你也吃吧。大姐说,你俩吃,大姐不爱吃糖。三爱硬将一块冰糖塞进大爱的嘴里。大姐含着那块冰糖,噙着泪笑了。

三爱想,下次放假从北京回家的时候一定多买些冰糖。

转眼王涧就要毕业了。本来说是要留校的,却被别人将名额占了去,他被分回到海南的一家工艺美术公司工作。三爱和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在一起的爱情滋味,就面临分开。

告别的这天,两个人在火车站的站台上紧紧地拥抱着久久不愿分开,王涧含着泪说,爱爱,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别老看小说熬夜伤眼睛,生活上也不要节省,我要挣工资了,回去后,我月月给你寄钱。三爱哽咽着说,你也要少抽烟,为了我们的将来好好

保重自己。说着三爱哭了。王涧说,爱爱,你不要太难过,我们会在一起的。有空我就来北京看你,放了假你也可以去海南看我。三爱哭得更伤心了。她知道她的王涧在强忍着莫大的痛苦安慰她,她的王涧受了很大的委屈,他的心里不仅蕴藏着离别的痛苦,更有事业上深深的失落。

这又是一个细雨绵绵的天气。列车开动了,望着车窗后三爱撑着花伞逐渐远去的孤单的身影,王涧的眼前不禁模糊了,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离开塞北的那天。那天王涧永远也忘不了,就在那一天,王涧他们走了,留下三爱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雨中撑着他留给她的那把花伞。王涧透过车窗不停地回头望着,望着三爱那逐渐远去的孤单的身影,他觉得自己的心留在了那块贫瘠而神秘的黄土地上。

和三爱分开的日子是孤独而失意的。王涧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三爱。想念她妩媚的眼睛、羞涩的表情、调皮的酒窝,还有她那动听的歌声。她是一个多么美丽、可爱、朴实而又善良的姑娘啊。王涧觉得自己去塞北一趟真是大有收获。同学们打趣他,说怪不得一说采风班长就积极响应,坚决推荐去塞北,原来是早有预谋啊,专程去塞北找赛貂婵的女子去了。王涧心里美滋滋的。他得意地想,貂婵会唱歌吗?会弹琴吗?会写文章吗?会剪窗花吗?她比不上美爱,远远不如。他的美爱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最美丽最纯洁最有灵气的女子。他盼着他的美爱赶快考上和他永远地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他想他的美爱受苦受得太多了,他要好好地努力,为她创造一个温馨浪漫的家,为她买一架白色的大大的三角钢琴和最好的手风琴,再建一个大大的画室,他和她每天一起唱歌、作画,他要让她无忧无虑幸幸福福地生活,让她过世界上最快活最浪漫最逍遥的日子。

可是现实令他太失望了。他没料到自己一个堂堂的中央美院的高材生,一个班里最优秀的学生,竟然分到了一个省级的小小的工艺美术公司去当业务员。六岁时他就开始和任中学美术老师的父亲学画画,小小年纪就得了好多个奖。父亲觉得已教不了他,就领着他拜了海南最有名望的画家朱枫为师。他学得极其刻苦,成了朱枫老师的得意门生,一路顺利考到了中央美术学院。在学校他的专业成绩也一直是名列前茅。

能成为一名像梵高一样优秀的、有巨大爆发力和凝聚力的画家,是王涧最大的愿望。梵高是孤独的。他的一生在贫困交加中度过,终至癫狂自杀。他所创造的艺术形象,在十九世纪末期远不为人们接受,甚至连一场像样的画展也无钱筹办。这个红胡子的疯子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无以为家,苦闷,饥寒、困顿,又潦倒,却仍执著地在博大的艺术领域里创造探索着。他和他的那些暂不为人们所理解和接受的艺术形象就像最伟大的发现一样,经历了黎明前最黑的几个时辰。终于有一天,他被发现了,他的那些由色彩、阳光和运动组成的躁动不安的世界像刺穿晴空的长矛,昭示一种艺术上的巅峰。就说那幅《 向日葵》吧,以标价数千万美元的价格在豪商富贾的大宅里传递。当然,对于后来的这一切,梵高是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他创造了,留下了,也就永恒了。他的价值在于不断的创造之中。王涧深深地崇拜和敬仰梵高,多年的习画旅途中梵高的精神一直默默地鼓舞着他。

王涧只有一次真正看到过与梵高的画可以媲美的向日葵。那就是三年前那次去塞北的采风中。在那个金黄的秋天里,金黄的土地,金黄的落日下那片金黄、迷人而又热烈的向日葵地,还有笼罩着一层金黄光晕的美丽的美爱和她那纯朴、甜美、灿烂、温暖的歌声,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塞北的高天厚土、沧桑与朴实,扶犁人甩响的一串串鞭声,亢奋而悠悠的信天游,巧手的女子婆姨们手中剪出的一幅幅精美生动的窗花,打腰鼓震天的吼声和足音,至今还时时传响于他走回对塞北的渴望之中。

三爱的身影已看不见。望着车厢内嘈杂的一切,王涧不得不回到现实。他失落、沮丧之极。想到以后的生活中不能常见到三爱,每月挣一点工资,按部就班,没有自由,不能随意画画,天天得谈业务吃饭喝酒,理想何从实现啊。自从那次见到工艺美术公司的一位业务科长后,他就深深地失望了,在那次见面中,科长打着响亮的酒嗝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小王啊,好好干,能分到我科里是你的福气!你要多给咱谈几笔业务回来,干好了我给你提个副科长。王涧的心里好厌烦,心想,科长是什么,我想当的可是画家。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个俗人,尤其对于他这种感觉型的人来说,那种生活简直令他觉得俗不可耐。

音乐学院的音乐厅里正举行“五项全能比赛”。三爱在朗诵散文《 遥远的乡歌 》。她的朗诵情真意切,娓娓动人。台下鸦雀无声,大家凝神倾听。

“离开家乡到京城来上大学,转眼已过一个春秋。在异地的日子里,我无时不在思念着家乡、亲人,每每面对耸立着的现代建筑群,眼前,却隐隐晃动着家乡原始而巍巍的大山,心中不禁流过那不知转了多少道弯的黄河,更令我难以忘怀、平静的,却是那在梦中无数次

飘来的亲切而遥远的乡歌……“

三爱穿着一身蓝花布的演出服,先上台演唱了一首《 蓝花花 》,她唱得清亮,凄婉,甜美,活脱脱故事里的蓝花花。接下来是手风琴表演,她拉的是《 西班牙斗牛舞曲 》。舞蹈表演她跳了一段欢快生动的陕北秧歌,还弹了一首钢琴曲,最后才是朗诵。

考学时,三爱是一个人背着沉重的手风琴,坐了整整一天的公共汽车,辗转来到中国音乐学院设在省城西安的分考点参加专业考试的。路上她晕车,吐了好几回。最后一次呕吐的时候,车刚好停靠在一个山梁上的公路边,三爱猛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赶紧捂着嘴巴往车下跳,一个箭步跨过车旁的水沟,立在悬崖边上吐得天翻地覆,一阵肆虐的狂风吹过,她摇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栽下去。呕吐完了再跳那条水沟,竟跳不过去了,绕了好远才上的车。好不容易在剧烈的颠簸中睡着了,却又被一窝马蜂蜇了脖子,疼得她掉了一路的泪。

报过名找了宿舍住下以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住处对面的澡堂子洗澡。里面闷热闷热,洗着洗着三爱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澡池的水泥地上,一大群光着身子的女人正围着她吃惊地看。

复试时三爱紧张得厉害。快要轮到她的时候,她简直要窒息了。头一年的专业考试她都轻松过了,如今却越考越没出息。三爱知道是自己今年负担太重的原因。她趴在考场的门窗上悄悄向里观望,排在他前面的那个农村来的男孩正在考试。主考老师问他,你唱什么歌?他说《 三十里铺 》。于是他摆着女孩的样子跷着兰花指唱着。唱完一段他往前跨一步,再唱完一段,又往前跨一步,总共五段,最后那一步他一脚跨在了主考老师的脚上。老师疼得直咧嘴,问他你这是怎么啦非要往前跨?他说过门么我能不跨,每一段过门的时候,就得拿脚过个门。老师们笑出了眼泪。三爱也给逗乐了,一下子放松了许多,勇敢地背着琴进去了。

三爱唱了四首。两首民歌,两首艺术歌曲。她用手风琴自拉自唱,唱得悠扬,唱得欢快。老师们露出了赞许的笑容。视唱练耳和乐理她也取得了好成绩。就这样,她以西北考区第一名的成绩顺利通过了专业考试,又回到杏子村抓紧复习文化课,终于考上了中国音乐学院。

“遥远的乡歌响彻我的日夜,响在异地的空中,响在我抬头望到的明月里。它分泌出一种欢乐而又痛苦的汁液,涂抹我,染遍我,在我的视野、路途中,留下深深的痕迹,这痕迹将是我一生风风雨雨冲刷不掉的思念。我会永远爱你的,家乡!”台下掌声雷鸣。

主持人宣布最后的结果:“获得五项全能比赛第一名的是八九级教育系的蓝美爱同学!”

经久不息的掌声中三爱走上台领奖。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中央,三爱激动地流下了眼泪。她想,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就是父亲、大姐和杏子村的乡亲们所期望的人样子呢?

一帮作曲系的男生傍晚时路过女生公寓,听见一个优美的女声在手风琴伴奏下唱新疆民歌《 阿瓦尔古丽 》,歌声美妙如百灵鸟。其中一个叫郭涛的说,这个女孩一定也娇小美若阿瓦尔古丽,我得追求追求她。男生们起哄说你马上写情书,我们给你递上去。

第二天三爱宿舍的女伴们就嘻嘻哈哈给了三爱一封信,信上写着:亲爱的女孩,我被你那美妙的歌声吸引住了,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啊,你就是我心目中的阿瓦尔古丽,快让我见到你吧,我神秘的、亲爱的阿瓦尔古丽。爱你的郭涛。三爱没回信。

礼拜天的下午,三爱正在宿舍门口舒展胳臂,来了一个矮小瘦弱的男生。他怯生生地递给三爱一封信,说他叫郭涛,托她一定把信亲自转交给阿瓦尔古丽姑娘。三爱左手叉腰右手顶着门框晃晃悠悠说,我就是你思念已久的阿瓦尔古丽。男生惊愕地看着身形高挑艳丽逼人的三爱,吓得一溜烟跑了。

三爱担任着班长。她年龄不大,看起来却比较成熟。班上的女孩这个有苦恼了,那个失恋了,都跑到她这来诉苦,扑到她怀中委屈地说,班长,我可怎么办哪?三爱心里也是张皇失措,一片迷茫,但她总做出一副镇定老练的样子拍拍人家的肩膀说:不要紧,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或许是因为她的工作作风,或许因为三爱老穿着一套过时的旧衣服,同学们给她送了个绰号“蓝部长”。

业余时间三爱没忘了她的另一爱好——写作。她和老师们创办了校报,同时担任了院报的编辑。她的散文和诗歌频频见于各类报刊。她的散文《在音乐的幻象里 》获得了广播电台征文一等奖。学校排练大型交响合唱《长征组歌 》,三爱光荣地担任了领唱。

圣诞节很快到了。晚上,同宿舍的伙伴们一个个装扮得漂漂亮亮,要去参加舞会。

上铺的韩黎边下梯子边问:“部长,你去不去呀?”

“不去,累得慌。”三爱仰脸冲她笑笑。

“嗬,知道你又是老规矩——看信!那你好好看吧,我们可走了啊。”漂亮的“芝麻花”对着窗前的镜子扭了扭骄人的腰肢。

“这个蓝美爱,可真是个耐得住寂寞的懒家伙!”对面的小絮边涂口红边嗔怪着。

“嘻嘻,奉劝你跟我们去吧,包准能遇着个比你那王涧更帅的白马王子!”惠惠冲三爱挤挤漂亮的大眼睛。

“得了得了,部长的主意可正着呢,就别搅和了啊。赶紧出门!”眉清目秀的小红边穿鞋边命令着。

三爱笑眯眯地看着几个伙伴神采飞扬地相跟着出了门。将门关好,躺在床上打开了王涧的来信。

爱爱,我的宝贝,你好吗?

圣诞节就要到了,我是多么想和你一起度过平安夜啊。

我们彼此的感受是那么惊人的一致,像一个大脑在思维,一颗心脏在跳动。

没有你在身边,我的心似无从着落。想多看一些书,可总是眼看书页心无字,不知纸上写的什么,眼前总晃动着你的身影。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想,也许不管是读书或做其他什么,只有你在身边才能踏实地进行下去。总是设想着我们俩能在一起,哪怕是分别读两本书,或者分别做两件事,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好。

得知你的专业在突飞猛进,又得了一等奖,我为你高兴,更为你骄傲。我相信我的爱爱一定是最好最棒的!

经常,我漫步在海滩上,在脑海中映像出你的身影和你的歌声,用黄昏的色调配以流动的线条,用我的心音为你做最抒情的伴奏。我享受着我的宝贝爱爱向我所描述的一切,那是人生最自然的美景,我打开心结,绽开眉梢,心境如同昔日拥着你一起走在秋日黄昏的小路上。

爱爱,我好想你。白天、夜里、梦里我都呼唤着你的名字:爱爱,我的宝贝儿!秋天的日子里我仔细回想我们走过的爱的历程,是何等的丰富甜蜜,如庄稼的收割,果实的收获。

我深深感谢上帝的造化。感谢他造就了宇宙、自然和人。感谢他造就了我、造就了我的宝贝儿——爱爱。

我要对上帝说一声感谢!

我要在海南遥对着我的宝贝儿大声地说一声:我爱你!

从那个相遇的日子开始,我们已走过无数个四季。深深地体味了冬天里的一把火,春天里的万紫千红,夏天里爱的火热,秋天里爱的成熟。

让我在心中刻上你的名字:爱爱、我的宝贝儿!如同清泉浸润燥裂的心肤,我愿全身化作无数张嘴,大口吞咽我的爱爱给我的爱!

对于上帝我除了感谢还有抱怨,他既然造就了我们却又让我们相隔千里,难以相聚。

但是,有爱就有希望,有爱就不怕任何困难,有爱就能热爱生活,有爱就充实快乐每一天,有爱就青春常驻,有爱人生就有了意义,有爱思念就有了内涵、等待就有了意义,总之有爱就有了一切!

爱爱,真的好想你。为了长久的爱我们只能暂时分离,为了爱我们只能等待相聚。请你一定为我照顾好自己,千万千万珍重!

总是想你美丽娇羞的可爱模样,想你天籁般的歌声,想你柔软的嘴唇,想你弹钢琴的样子、想你拉手风琴的样子,想你看书的样子(记着别再趴得那么近哦)。每天除了拼命的工作外,想你,还是想你。

我愿做你交响乐中的一个音符、一件乐器,伴你整个乐章!

?摇吻你!

爱你的涧

王涧滚烫的信燃烧着三爱的心,使得她的心疯狂跳跃。她将王涧的信吻了一遍又一遍,紧紧地贴在心窝上,无尽的思念如潮水奔涌。

她闭着眼轻声地哼唱了起来:

山丹丹花儿背口上开

你有什么心事慢慢来

白格生生的脸脸太阳晒

苗格条条的手手拔苦菜……

“蓝美爱!电话!”楼下值班室的阿姨在大声喊。

放下电话,三爱失声痛哭着跑回了宿舍。她匆匆向班主任请了假,买了票,连夜赶回塞北。

星期六的晚上蓝家和从沙湾邮电所回来了。家里灰锅冷灶,张赛赛和小爱都不在。这些年有关张赛赛的传言蓝家和听了许多,但他总不愿意相信。自从自己亲眼目睹了张赛赛与妇科医生的事情后,他才知道传言确实不虚。张赛赛的坏毛病是不少,但她毕竟是小爱的亲妈,看在这点上蓝家和就全都原谅了。更何况他这么大的年龄,离婚了再问个婆姨也难,他不能让小爱也没了妈。

想起张赛赛,蓝家和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年他娶张赛赛也实在是迫不得已。

蓝家和与张赛赛的结合颇有些荒唐色彩。

那是春杏去世后的第二年,一个燥热的夏夜。蓝家和骑车从沙湾邮电所下班匆匆往塞北县城里的家赶。一周没回家了,他惦念着三个没妈的孩子。想起孩子们他就心酸,她们的妈都不幸早早去世。尤其大爱,小小年纪就挑起了照顾妹妹们的重担,真是难为她了。

快骑到塞北县城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公路上车辆稀少,行人寥寥。蓝家和满头大汗,车轮蹬得更加飞快。

车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蓝家和急忙下车。仔细一看,竟是街上有名的兄弟“恶霸”张金虎、张金豹的妹妹张赛赛。她躺在地上,满嘴的酒气,衣衫不整,迷醉不醒。张家兄妹的坏名声蓝家和早有耳闻,而张赛赛平日见着他也总是搔首弄姿的,没给他留个好印象,他向来不屑搭理。但此时蓝家和动了恻隐之心。他想,她一个女子家,独自躺在荒郊野外实在是让人不放心。蓝家和一再大声地叫喊着张赛赛,可她就是不醒。于是他费了好大的力气将张赛赛弄上自行车推送到张家。张家却没人,无奈,蓝家和就着夜光从张赛赛的衣兜里找出一把钥匙,打开门将她抱回屋里安顿在了炕上。

疲惫不堪的蓝家和临走时却被张赛赛一把从后腰抱住了。

“我要嫁给你!”张赛赛圆睁着一双漂亮、逼人的凤眼说。

蓝家和吓了一跳:“你这女子,胡说什么醉话哩?快赶紧睡吧。”

“我没胡说!我就是要嫁给你!”张赛赛紧紧地抱住蓝家和不放。

蓝家和急得脸红脖子粗,使劲往开掰她的手指:

“你看看你这个女子,瞎开什么玩笑哩?不跟你说了,我还得赶紧回家!”

“就不放你走!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在公路边躺了一个小时,就等着看谁来管我。我想好了,谁管我我就嫁给谁!”说着张赛赛上来勾住了蓝家和的脖子。

“哎哎……你看看你这个女子!咋这么荒唐糊涂哩?终身大事能这么草率?我多大了你多大了?”蓝家和哭笑不得,慌乱地往开推张赛赛。

“蓝家和我嫁定你了!你如果不同意我就给我哥说你强奸了我!”张赛赛凤眼圆睁。

“你……你咋这么不懂事哩?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救你还救出麻烦来了?”蓝家和气急败坏。

“嘻嘻,谁让你多管闲事来着?我还盘算着万一救我的是个脏懒汉呢,没料到却是一表人材的蓝同志!”张赛赛笑逐颜开,将脸蛋贴到蓝家和的胸前。

一阵久违了的女人气息直扑蓝家和的鼻子,含混着雪花膏的味儿。那也是春杏常抹的。蓝家和不由有些心猿意马。他努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赛赛,不管咋说你还是个女子家,我已经是三个娃娃的爸了,咱俩实在不合适呀。”蓝家和语重心长地说。

“我说合适就合适!我知道镇上的男人没人娶我,你也嫌我名声不好。但我张赛赛想要嫁谁就嫁谁,由不得他!”张赛赛声调高了八度。

看蓝家和有些害怕的样子,张赛赛又将软乎乎的身子紧紧地贴住了蓝家和:“别紧张,人家真的喜欢你嘛!”

蓝家和心慌得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没了力气再推开身边这个年轻娇艳、嚣张跋扈的女人。

“赛赛……你……你是真心的?人家都说我命硬克女人,你就不怕?你……你不后悔?”蓝家和结结巴巴地问。

“真的呀!谁还骗你不成!我才不怕你克我呢!”张赛赛说着,忽拉一声就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两只白花花、活蹦乱跳的大白兔来,晃得蓝家和眼直花。

蓝家和眼睛都不知朝哪里看了,正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之际,张赛赛笑嘻嘻地一把将他拉倒在了炕上……

就这样蓝家和与张赛赛处上了对象。短暂的相处过程中,他无数次领略到张赛赛的刁蛮无理。他万分懊悔与张赛赛处对象,提出分手。可张赛赛又哭又闹,寻死觅活,还让她两个哥哥来教训蓝家和。后来张赛赛说她“怀上了”,催着结婚。本着负责任的原则,蓝家和只好乖乖娶了张赛赛。他尽量劝自己往开了想,他想她还是年轻,慢慢年龄大了就会懂事的。可结婚后张赛赛的肚子一点也未见大,蓝家和问起她,她翻着眼睛说刮掉了。

结婚后的第三天,张赛赛就闹着要与大爱姐妹分开了过。蓝家和不同意,她就跑回了娘家。蓝家和提着礼去张家接她,却被她那两个为非作歹的哥哥教训了一顿。架不住张赛赛闹腾,也为了大爱姐妹以后不再受气,蓝家和只好分了家。可分家的目的达到后,张赛赛又全盘掌管了蓝家和的工资,不让蓝家和给大爱姐妹钱,也不让大爱姐妹去她家。蓝家和稍有抵触,她就披头散发砸东西闹着要离婚,动不动就跑回娘家告状,让蓝家和每次去请都要挨她两个哥哥的收拾。蓝家和的工作单位离家远,经常不在,这么一来,想照顾大爱姐妹也难。经历了两次丧妻,又娶了个母夜叉,蓝家和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甚至有些暴躁起来。常常喝得酩酊大醉,成日红着眼阴着脸,连孩子们都不怎么顾了。起初蓝家和还有离婚的想法,后来张赛赛生下小爱后,他就死了这条心。

蓝家和叹息着从怀里取出了烟盒。烟盒里春杏正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冲着他笑。好像在问:“家和,你吃了没?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

蓝家和闷闷地坐在炕头上,抽出了一根自卷的旱烟点燃。

在蓝家和的心目中,春杏和张赛赛比起来,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春杏非常珍爱蓝家和,她美丽、勤劳又朴实,对大爱也很好,将她视作自己的亲骨肉。当初塞北镇上的男人们哪个不羡慕蓝家和有福气,娶了个模样好的婆姨,人又善良贤惠。蓝家和对春杏也是疼爱无比,夫妻俩恩恩爱爱甜甜蜜蜜。在幸福的滋养下,春杏苗条的身材日益丰满,俊俏的面容愈加滋润,身上处处洋溢着幸福的喜悦。蓝家和更是骄傲满足之极,快活得走路都哼着曲儿。

后来家里添了二爱和三爱。春杏吃饭穿衣仍是先紧着大爱,给二爱和三爱穿大爱穿小了的衣服和鞋。二爱三爱总埋怨妈妈偏心,春杏就说姐姐大了,等你长大了,也给你们穿漂亮衣服。一家人倒也相安无事其乐融融。

蓝家和永远忘不了那个阴霾可怕的日子。就在那一天,他永远地失去了他心爱的婆姨春杏。

蓝家和清楚地记得春杏走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水红色的衬衫。那天蓝家和从基层回来,刚吃了饭在炕上歇下,春杏就要出门上班了。看着疲惫的春杏,蓝家和心里直觉愧疚,暗自思忖是该给婆姨重寻个好点的工作了,不能老让她那么给私人家揽工,一个女人家,整天地和水泥,递砖头,还经常熬夜加班,真是委屈她了。可是又能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工作呢?春杏没念过书,不好找啊。再说家里三个孩子,负担重啊。

夜里下起了雨。整个镇子在沉睡中。蓝家和与三个女儿也都在睡梦中。

“砖场出事啦!快来人哪!!”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从风雨中传了来。

杂沓的脚步,拥挤慌乱的人群,刺目的手电光,救护车尖锐的啸叫声,打破了塞北静夜的安宁。

人们七手八脚从一孔倒塌的砖窑里抬出了几具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身体。一片凄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顿时回荡在塞北苍凉的夜空。

蓝家和匆匆由家里赶往砖厂,一路上,一种可怕的预感直攫住他的心。

使劲分开拥挤的人群来到最前面,蓝家和一眼看到自己的婆姨春杏正静静地躺在满是泥水的地上,那张俊俏的脸已被砸得面目全非。

“可怜啊,第二个婆姨又死了……”围观的人们低声议论着。

“撇下三个猴娃娃可咋办啊……”一片唏嘘的叹息声。

蓝家和木木地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爱和三爱扑在春杏身上大声哭喊着“妈妈”,大爱在一边立着不断地抹眼泪,蓝家和的心都碎了……

“哐当”一声门响,蓝家和赶紧抹掉眼泪。

是小爱回来了。蓝家和看了一眼表,已是夜里十二点。看见父亲在家,小爱高兴地扑了过来。蓝家和板下脸:“你做甚去了,你妈呢?”小爱说:“我妈带着我去‘火凤凰’跳舞去了。我困得实在不行了,就自己回来了。”

蓝家和火冒三丈,气呼呼地往歌舞厅赶。

舞厅里正热闹着。二楼上,胡二水正和一个从四川来的舞女跳舞。胡二水又喝多了,醉醺醺地不是踩在舞女脚上就是直往舞女身上倒。那舞女浓妆艳抹,使出浑身解数勾引、逗弄着胡二水。一曲终了,胡二水摇摇晃晃往外走。出了门,寒风一吹他脑子清醒了些,顺势摸了摸上衣口袋,却突然发现装在里面的钱不见了。胡二水惊出一身冷汗。那可是他今天趁大爱下了乡,悄悄地去文化馆求了半天会计,撒谎说给大爱他爸治病才提前领了出来的大爱的两个月工资啊。胡二水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这两天有个债主逼得很紧,扬言再不还钱就要给他放血。他自己好多年都不上班了,花钱还得大爱供着,要不就得伸手向他老妈要。这回胡二水打算再用大爱的工资抵上。

胡二水折回身,又上了二楼找到刚才和他跳舞的舞女。胡二水一把揪住舞女的衣领说我的钱呢快还给我!舞女翻着白眼说谁拿你的钱了你又没泡我。胡二水说你还不还?舞女说我没拿。胡二水说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还不还我?舞女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胡二水一下子就将舞女拦腰举起,凶着脸往扶栏前走,舞女挣扎着大喊救命,还没等来人,胡二水就将她扔下了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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