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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作者:陈海涛 当前章节:1354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0

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教室里闷热闷热,有股说不清的难闻味道,令人昏昏欲睡。塞北县中学初二班正在上数学课。

下课铃怎么还不响啊。讲台上的地理老师仍在不厌其烦地讲着。

十四岁的小爱肚子疼得好厉害。豆大的汗珠从头上直往下掉。她只盼着下课,好赶紧上

趟厕所。也不知咋回事,疼了快两天了。小腹开始是隐隐地痛,后来竟越来越厉害,这会儿竟坠着疼了,小爱感觉都快要把她坠到地底下去了。

“丁铃铃……”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老师刚出门,小爱就急匆匆冲出教室,往操场西头的厕所奔去。蹲了一小会儿,什么也没有。肚子还是疼得厉害。小爱纳闷,下意识往身下看一眼,竟看到一摊殷红的血。

小爱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她也多少知道点这方面的事情,但一时还是感到茫然和羞耻。又进来几个同学,小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蹲着,心里盼着她们赶紧离开。突然,上课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小爱慌了,赶紧从兜里掏出写错的作业纸往身下一垫,急急忙忙往教室奔去。

小爱无法集中精力听课。她一直觉得这件事情离自己很遥远,没想到会突然降临在自己身上。小爱总觉得下身有什么东西在往出流,她神思恍惚,坐立不安。母亲成天忙着打麻将跳舞,脾气又大得厉害,从来没给她讲过有关什么。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母亲。

最后一节课是班会。年轻的班主任朱老师进了教室。他是地区师范的学生,正在这里实习。朱老师首先威严地四处巡视一番教室。突然,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被鲜血浸红的作业纸,厉声地问:“谁在教室里打架了?!”

同学们纷纷低声说没有啊。

“那这是谁的血?!看看!鼻血都打出来了,还不承认!说!究竟谁和谁打架了,老实交代!!”朱老师生气地晃动着血纸。

小爱坐在第一排,离讲台很近。看着朱老师手里的血纸,她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自己身下垫着的纸从裤管里给漏掉了?夏天里她只穿了一条宽腿的裤子。

小爱偷偷地摸了一下裤裆,心里一惊:完了!丢人丢大了!纸溜出去了!小爱的脸迅速烧得厉害,羞得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越来越胆子大了!竟然敢不出来承认!看我不报到教务上去!!”朱老师生气的脸近乎扭曲。

还是没有人出来承认。今天下午确实没人在教室里打架啊!同学们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小爱的心都快蹦了出来,一种强烈的羞耻的感觉充满了她的全身心,令她惊慌失措。肚子更疼了。可她实在没有勇气站出来承认那块血纸就是自己掉的。她垂着头,不敢看左右,这可怎么办哪?!小爱坐如针毡。

终于,下课铃响了。朱老师站在讲台上挥舞着拿纸的右手愤怒地宣布:“没人承认?!好,都别回家!什么时候承认了再回!!”说完拿着那块血纸背着手怒气冲冲地出了教室。

二毛跳到桌子上说:“他妈的!到底是谁?好汉做事好汉当!害得老子走不了!”小三也站起来嚷道:“就是!我都饿得前心贴后心了!不管是谁,出来给老师承认一下,别让大家跟着一起挨批回不了家!”“对!谁做的坏事谁去找老师承认,别害大家!”紧跟着一片激烈的嚷嚷声。

小爱的心里懊恼、难过极了。心想都是自己对不起大家,害得大伙不能回家。她真想鼓足勇气去找朱老师说个明白,可朱老师是男的,自己咋好意思给他说呢?如果让大家知道了是她掉的,那不是颜面扫地么?她还有脸在这个班上呆么?小爱仿佛已经看到周围鄙夷的眼神,听到大家纷纷的指责声。不,不能承认,决不能承认。小爱横下心来。

“朱老师来了!快坐好!!”有人小声通知大家。二毛赶紧跳回到座位上。

朱老师走了进来,手里没再拿那块纸,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些不敢正视大家,脸也有些微微发红,只是说了一句:“放学了,都回家吧。”说毕就匆匆走出了教室。

同学们“噢”地一声欢叫了起来。小爱站起身,背起书包赶紧往出走。突然,同桌马大玲叫了起来:“小爱!你裤子后头都是血!”男生们立即起哄了起来,女生中有人议论道:“原来是她掉的。也不小心点,害得大家都挨批!”小爱用手捂住脸,哭着跑了。

塞北小学门口,大爱给刚儿开完家长会正要骑上自行车,忽然看到对面路上几个男孩子跟在一个女孩后面不停地起哄吹口哨。大爱仔细一看,女孩竟是小爱,大爱赶快上前将那几个男孩呵斥走了。

大爱吃惊地拉过小爱的手问:“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小爱咬着嘴唇不说话,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爱突然发现小爱的裤腿不住地往下滴答着水,再仔细一看,小爱的裤裆已经被血浸透了。

这几年小爱被母亲打得落了尿裤子的毛病,老夹不住尿,刚有尿意,就来不及了,总要尿到裤子上。刚才她一紧张又尿了,尿水血水混在一起浸湿了裤子,被同学们发现了,嘲笑不停。女孩们刮着脸蛋羞她,男孩们纷纷冲她做鬼脸扔石子,而她的两腿又黏又湿,肚子也疼得好厉害,却还要忍受别人的笑话辱骂,她既羞愧又委屈。

大爱明白小爱是来红了。她心疼地小声问:“什么时候来的红?咋不垫着点?”小爱看了她一眼不言声。大爱说:“快跟大姐回家,大姐给你拾掇拾掇。”小爱使劲扭头朝自己的臀部看了一眼,哇地哭了:“不用你管!”哭着一溜烟地跑了。大爱跟在后面焦急地呼唤,可小爱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大爱愣愣地在原地立了半天。她难过地想,肯定是张赛赛又给小爱施加了什么压力,不让小爱和她们姐妹来往。难道身为母亲的张赛赛在这件女人必经的事上还没教导过小爱?

晚上,县剧团要在县体育场的戏台上唱大戏,刚儿缠着大爱非要去看。大爱就带着他去了。

夏夜的热风吹过,黏糊糊燥烘烘的很是令人心情烦乱。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聚精会神,可大爱的心里七上八下,一点也看不进去。她坐在小板凳上反复地寻思着,下午小爱的事情要不要找张赛赛说上一声呢?

小爱会不会也来看戏呢?大爱在人群里寻觅着。果然她看见了小爱的身影。大爱稍稍地放了点心,但还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小爱。

戏很好看,人群里不时发出开心的笑声。但是小爱并不为所动,只是低垂着头心事重重。

小爱的脑子里一片茫然。她不明白本来很正常的事情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变得这么复杂,怎么就受到别人如此的嘲笑?她本来是想跟母亲说的,可是母亲又去跳舞了不在家,就是在家又能怎么样,也许只能换来又一次打骂。

小爱想起死去的父亲。她是多么想念他啊。她真想追随父亲而去。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她想起人们所讲的人死去有魂的话,那么父亲在阴间也一定是有魂的,她可以找到父亲。小爱想,母亲经常骂她是“婊子”,骂她不要脸,如今自己真的是没有脸面了。没脸面的人是要受到别人厌恶和嘲笑的,今天下午她就受够了。

既然自己已经没了脸面,就不应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遭人羞辱唾弃。小爱站起身,往外走去。

看见小爱往外走去,大爱赶紧也站了起来悄悄跟在后面。

小爱急急地走着。用什么办法去见父亲呢?割腕?自己以前试过,好疼而且还要流血。上吊?不,故事里说上吊的人死了会舌头吐出来好长,太吓人。那还有什么方式呢?小爱不知道了。

远远地看见了杏子桥。小爱心中一动:跳河!跳河是个好办法,闭上眼睛往下一跳不就了结了吗?

小爱来到了杏子桥上。她扶着石栏,探起身,往桥下看去。桥下是浑浊而湍急的杏子河水,翻滚怒吼着。小爱又有些害怕了。

可是害怕就见不着父亲了。是啊,有父亲的世界有什么可怕的呢?小爱又觉得不害怕了。

肚子依旧疼得好厉害,感觉身下又有血流了出来。小爱想,如此痛苦无奈麻烦地活在世上有什么用呢?何况自己已经颜面扫地,又有何脸面再去上学,那不是寻着再去看别人异样的眼神,让别人再来嘲笑自己吗?小爱的脑海里不禁又闪现出教室里朱老师举着血纸一脸愤怒的样子以及同学们嘲笑鄙夷的神态。

小爱想,不能再等下去了。她似乎听到了父亲殷殷的召唤声。

大爱跟着小爱上了杏子桥,看到小爱把腿往桥栏上跨,大爱大吃一惊:这个憨女子,不要命了?!

大爱急急地上前,一把扯住了小爱。小爱挣扎着,还想往下扑,被大爱使劲拉到了怀里。大爱又急又气:“小爱!你要做甚呢?!”

小爱满脸是泪:“你不要管我!你就让我去死吧!”

大爱将罩在外面的花布衫脱了下来,披在小爱身上:“听话!跟大姐回去!哪个女人不经这回事,至于你这么想不开?!”小爱抽泣着不吭声。

大爱拉着小爱往家走去。她流下了心疼的泪。

大爱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月经时的情形。那时大爱也是十四岁,因为母亲去世得早,大爱对此一无所知。只记得在街上的一个公共厕所,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在前面走出去了。她走后,几个小女孩围着她留下的血迹大声议论,一个稍大的女孩断然地说,她是坏女人!只有坏女人才那里流血!只有坏女人才这个样子!!以至于后来大爱见到自己的第一次月经时,以为自己是坏女人,差点也跳河自杀,但因为放不下二爱三爱又放弃了。可是,如今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这样愚昧无知的事情。二爱三爱都在自己的指导下愉快地度过了青春期,而小爱有亲妈又是独女,咋还这么无知地看待这件事情呢?这太让大爱疑惑不解了。

大爱突然对小爱的处境有了一种怀疑和担忧。一种像母爱般的情感在她的心头涌了上来。

趁胡二水不在家,大爱赶紧从褥子底下翻出从自己工资里省出的钱匆匆去邮局给三爱寄。昨天她通过三爱的学校打听出学校并没有给三爱设助学金。

大爱急匆匆地走到邮局门口,撞见了正在邮局旁边小卖部买烟的胡二水。胡二水阴阳怪气地说,大爱你来做什么啊?大爱说不做什么。胡二水呼地就从腰上解下皮带,当着众人的面往大爱的身上使劲地抽来。他一边往大爱的腿上抽,一边对大爱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我不

知道你做甚来了?!叫你再偷着寄!抽完了你蓝英爱要还能动我就让你寄!!大爱争斗不过胡二水,又嫌丢人,就不与他纠缠。众人上来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胡二水劝走了。大爱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又进了邮局把钱寄了。

每经历一次毒打,都会引发大爱右眼的疾患,就得去地区医院进行一次手术治疗。无数次手术的折磨,让大爱觉得自己在迅速地衰弱下去。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使得她真想像母亲一样早早离开这个世界。可是她不能这么做。她仍然没有理由去死,她肩负着更大的责任,她撂不下刚儿,撂不下几个妹妹,还有她心爱的文化工作。

大爱深刻地体会到活着是一种艰难,她觉得能有勇气和毅力继续活下去,那才真叫勇敢。每次挺不下去的时候,她就在心里鼓励自己:再等一等吧,等把妹妹们供到毕业工作了就好了,等儿子考上大学了就好了。妹妹们毕业指日可待,可要等儿子考上大学,那还要多少年啊。她还需要多少个煎熬、孤单与等待的夜晚才能换取到自己那点可怜的幸福和自由呢?谁让她生在处在塞北呢?对于塞北人来说,离婚是件极其不光彩的事。而她又岂能忍心让刚儿没了父亲。

大爱无数回地想,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正常女人啊,需要爱的雨露滋润,需要在爱人的怀抱里撒娇和享受。父亲、妹妹们和儿子虽是亲人,可她在他们面前永远无法倾诉表现出软弱,她只能咬紧牙关,努力克制着自己悲观的情绪,将痛苦与烦恼深深地埋藏于心底。谁让她身为女儿、大姐和母亲呢?她只能表现出坚强和欢笑,她不能影响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给他们造成丝毫不安与难过。

要说可以让她倾诉依靠的人,应该非余智斌莫属。可是,他也有家有女,有事业前程,她能为自己的个人痛苦而影响他的前途和名誉吗?不能,更不能。虽然她是那么地爱他想念他,那么渴望与他在一起,甚至希望……可是,那只能是一时的念头而已,她大爱仍是大爱,仍须在原地踏步,为着亲人,为着工作,为着生计,坚强地担负起生活的重担,默默地苦守着自己那一方一寸。

无数个不眠之夜,胡二水去赌博了,大爱捂在被窝里偷偷地流泪。她多想身边有个自己心爱的人倚着啊。经常她下了决心,决定天亮就起诉离婚。可是每个天亮之后,她却依旧按部就班地安排好孩子,打起精神照常去上班。一切都已成了一种习惯,她已经习惯了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地隐藏起来。白天她大声地说笑,拼命地工作,对余智斌深情炽热的眼神佯作浑然不知,甚至和男人们肆意开着玩笑。夜里的她却极其脆弱而孤单,默默地流泪到天亮。她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连她自己也不认识了自己。

集市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外地的商贩们纷纷来到塞北这块石油宝地做生意,使得过去单调萧条的市场一下子变得琳琅满目,热闹非凡。塞北人也由此讲究起了消费和品位。人们满面春风,携着渐已鼓起的钱包争先恐后地选购着自己以前见都没见过、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过去,塞北人是决不敢将消费这个词联系到自己身上的。

二爱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去邮局给三爱寄钱。一身合体的警服给她俊俏中添了几分英武。

对于塞北的变化二爱感慨万千。这些年来她只一味地前行着,步履匆匆,从不记得享受生活。二爱不禁为逝去的年华暗自感伤叹息。

迎面走来了丁勇和党小华。党小华挺着个崛起的大肚子,看到二爱一脸的得意和幸福。丁勇尴尬着,恨不得往地缝钻似的。二爱假装没看见,扭头去看南面的疙瘩山。但一看又勾起了往事。虽说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了,触及伤口二爱心里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听说党小华怀孕后,缠着丁勇要求结婚。丁勇不肯答应,说谁知这孩子是谁的。党小华就把丁勇告到了武警大队。大队长很生气,决不允许部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要处理丁勇。丁勇迫于压力只好娶了党小华。

突然一个人飞快地从二爱的身边擦过往前奔去,后面追来一个老汉,大声地嚷嚷着说他偷了我的钱包,快抓住他!二爱迅速往前追去。小偷跑得很快,一会儿拐进小巷,一会儿跑上水渠,还不住地回头看着。二爱紧紧追赶,终于在杏子河边将他反剪双手摁在了地上,给他带上手铐。

那人三十多岁,尖嘴猴腮,他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央求二爱放了他。二爱说你以为我是你二姑啊放了你。他竟说咱俩还真是有点亲戚关系呢。二爱呵斥他老实点。他说真的,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二爱将钱包交还了老头,把他带回局里仔细审问。

他说他是胡二水的堂弟,叫胡小四。二爱说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别指望我放了你。他说求求你把我放了,放了我我再告诉你一个重大秘密。二爱追问,他又不说了。二爱一脚踢在他腿上,让他老实交代,不然就把他送到监狱去。他还是不说。后来王警超过来了,经过一个下午的轮番审问,他终于吐了口。

下班后二爱去了大姐家。

大爱正在给刚儿辅导作业。二爱默默地帮她拾掇起家来。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大爱问她有什么心事,咋不给大姐说说。

沉默了好一会儿,二爱问:“大姐,你说我姐夫这人到底咋样?”

“他还配有样?你看他那个样!能站在人前不?!”大爱气呼呼地回答。

“那你当初为什么选择他?”

“就因为他那阵不嫌弃我。”

“他凭什么嫌弃你,还不是他造的孽!”

“什么,二爱你说什么?”大爱以为听错了。

“没……没什么,我是说他对你不好是造孽。”二爱赶紧改口,眼睛看着别处。

“要不是因为有刚儿,我和他过个甚。唉,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大爱愁眉苦脸。

“大姐,你还不如和他离婚。都什么年代了,还一女不嫁二夫的。你才三十多岁,还年轻,以后日子长着呢,得为自己着想。”

“你姐也不是那认死理的人。只是刚儿……毕竟胡二水是他亲爸。”

“刚儿咋样都会长大,你为他这样做或许他将来还不领情说你傻呢。再说家庭不和对刚儿的成长发育也不好。”

又一阵沉默。

“……大姐,如果当初害你的那个坏蛋找到了,你同意不同意把他告上法庭?”二爱小心翼翼地问大爱。

“当然了!我做梦都想亲手宰了那个挨千刀的东西!!要不是他害的,我也不会嫁给胡二水这二逑货遭这份罪!”大爱激动起来。

“可是……如果他是姐夫呢?”

“那我也得把他送进监狱!”大爱斩钉截铁。

“好样的!大姐,我现在就告诉你,那个坏蛋就是胡二水!”

大爱一下子惊呆了。过了半天,她颤着声问:

“二爱,咋可能呢?你……你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大姐。昨天我抓了一个小偷,就是他堂弟胡小四,他亲口交代当年是他帮胡二水害的你。”

大爱觉得天旋地转,有些站立不稳。她瘫软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半天说不出话来。刚儿吓坏了,摇着她的手不住地呼唤着母亲。

“大姐,你坚强一些。你要想清楚,为胡二水这个人不值得,是他一手毁了你的幸福。”二爱焦急地说。

大爱忽然半个头痛得厉害,右眼球如火山一样就要迸裂:“二爱……二爱,我的眼睛不行了,快赶紧送我去医院!”

县公安局的提审室里,二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愣。

二爱将大姐送进了地区医院。医生说大姐右眼被剪刀扎伤导致视网膜脱落后,一直没能好好休养,加上长期的劳累和心情抑郁,眼压长期居高,早已转化为严重的继发性青光眼病,必须再动手术降眼压。因为没人给上学的刚儿做饭,二爱只好将大姐先安顿好又返回了塞北。

二爱心里难过极了,她好心疼大姐,她没料到平日开朗坚强泼辣的大姐竟然会如此不堪一击。早知道这样就不告诉她实情了。

十一年前那个夏夜的情形至今历历在目。

那天天很黑。二爱和三爱在家里做完功课等到快半夜,仍未见在商业招待所值班的大姐回家。明明她早该回来的。于是她俩牵手壮胆打着手电筒找到商业招待所,人家说大爱值完班早就回家了。她俩又沿路寻了回去,却在水渠边的墙根地上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大姐。她光着下身,满腿的血。

她俩吓坏了,赶紧给大姐穿上衣服,将大爱弄到了医院。

大爱醒来后,一直用被子蒙着头,不说话,不吃也不喝,整整地躺了三天。父亲怕她寻短见,一再嘱咐二爱三爱寸步不离大爱左右。

“大姐,你吃饭呀。”二爱端着饭立在床边反复地叫着大爱,可大爱就是不吭声。

三爱将脸贴在大爱用被子蒙着的头上,吓哭了。

“大姐,你告诉我谁欺负你了,那个坏蛋是谁,我把他告到监狱里!”二爱气呼呼地说。

大爱还是不吭声。

“大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想哭就哭出来吧,那样会好受些。”二爱哽咽了。

“哇”地,大爱放声哭了,她扑在二爱怀里,哭得惊天动地,“我也不知道是谁……”

二爱满腔的愤怒,她的心里涌上了一个念头:她要报考公安大学,惩治坏蛋,为大姐报仇!

就这样二爱学上了射击,考上了警察学校。这些年来,她没有一刻忘记要找到伤害大姐的凶手。

王警超带着胡二水进了提审室。胡二水因为摔伤舞女仍被关在拘留所里。他被关进来后,多次要求见二爱。但二爱生他的气,一次都没给他机会。

垂头丧气的胡二水看到二爱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高兴和得意,很快恢复了以往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坐下!”王警超厉声喝道。

“嗬,还没咋的呢就冲我牛起来了。没看我小姨子在这儿吗?还想不想追她了?不怕我说两句难听的你就没戏了?”胡二水得意地冲王警超说着,又转向二爱:“二爱,这就接姐夫出去?”

“想得美!胡二水你给我老实点!别忘了你是犯人!”瞅着那张无耻的脸,二爱真想上去给他两个大嘴巴。

“哟哟,假模假式的,还挺厉害的呀!”胡二水讨好地笑着。

“胡二水你交代你的罪行!”二爱打开笔录。

“还交代什么呀?不是早交代过了吗?谁让那婊子偷我钱不还我的,摔死她也活该!”

“你还不悔过自新。是不是想一辈子都呆在这里?”王警超说。

“呆在里边还安全点,有人保护我。出去我就得还债,还有人要放我血呢!”胡二水满不在乎地说。

“胡二水,你在十一年前犯过什么罪行?”二爱强压住心头的怒火问。

“没有啊。我能犯什么罪。不就爱喝两口、玩两把牌呗。再说犯了罪你姐还能看上我?”

二爱怒不可遏:“胡二水!你还有脸这样说!你说!十一年前六月十四号的晚上你和你堂弟胡小四干了什么事?!”

“……没,没干什么呀。”胡二水声音一下子小了一大截,避开二爱愤怒锐利的目光。

“带胡小四进来!”王警超吩咐门口守着的警卫。

胡小四灰溜溜地进来了。

“胡小四,你说,你和胡二水十一年前干了什么事?”二爱问。

“我……我……”胡小四迟疑着不敢看二爱,也不敢看胡二水。停了一小会儿,他胆怯地对胡二水说:“二哥,我都交代了,他们都知道了,你就招了吧。”

“你,你这个包,看我不收拾你个狗日的!”胡二水起身就要踢胡小四。

“老实点!”王警超一把将胡二水摁回到椅子上。

“胡二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二爱说。

“我……那……那还不是爱你姐呗。从小到大,追她的人那么多,她心里只装着个余智斌,根本就不看我一眼。我不那么做,她能嫁给我么?”

“你爱她?你爱她你把她打了多少回,把她眼睛扎成那样?!你还算不算人你!”二爱忍不住冲过去踹了胡二水两脚。王警超赶紧示意二爱平静一些。

“胡二水,你给我听着,我非把你送进监狱不可!”二爱咬着牙说。

“别……二爱,姐夫什么都招,姐夫承认错误,是姐夫欺负了你姐,对你姐不好,姐夫不是人,姐夫该死!姐夫改正!求你早点放姐夫出去,那饭太难吃了……”胡二水边求饶边打着自己的嘴巴子。

“你还好意思自称姐夫!过来盖手印!”二爱厌恶地喝道。

胡二水乖乖地一一照办。

王警超叫人将胡二水和胡小四押了下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二爱和王警超两人。

二爱疲惫地将头伏在了桌案上。

“二爱,你真的要把他送进监狱?”王警超问。

“一定要!当年我就立誓要找到凶手,为大姐报仇的!不然我不会报考警察学校!”二爱抬起头坚决地说。

“只怕你姐不愿意,毕竟还有个刚儿。”

“不会的!她现在有病,等她出院我就让她起诉胡二水。”

“下班了,我还得去接刚儿,他要放学了。”二爱站起身,有气无力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子一个趔趄,王警超赶紧扶住她。

“二爱,别太焦急!身体要紧!你不能也垮了,你还得照顾你姐。这样吧,明天你请假去地区医院照顾你姐,刚儿我给你管着。”

二爱不由得扑在王警超的怀里哭了,呜咽着说:“你总是那么知道我,对我好!”

王警超不知所措地拥着二爱,百感交集。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他晕了。

灰蒙蒙的清晨,几只麻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着。大爱躺在地区医院眼科的一张普通病床上,心绪烦躁,将头深深地捂在被窝里。

医生一再叮嘱她要休息好,要保持充足的睡眠。可大爱连着两天都没睡着觉了。一闭上眼,就满脑子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黑暗中一幕一幕地闪现,令她头痛欲裂,想躲都躲不掉,吃安定片也无济于事。

十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没有月亮,周围黑咕隆咚的,街上还没有路灯。大爱从招待所值完班时已是夜里十二点。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往家赶,她想象着余智斌就在她的身边陪伴着她,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一样拉着她的手。可是,想归想,他毕竟不在她的身边。

远处传来一阵狗的狂吠声。周围黑乎乎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大爱不禁有些害怕。

商业招待所在县体育场的旁边,紧邻体育场的是一条长长的水渠,沿着这条水渠往西一直走到尽头就是家。大爱摸着黑经过一堵厚厚长长的墙根,走得又快又急,她急着回家看两个妹妹。

突然,一个人从后面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将她仰面摔倒在地上。另一个人迅速上来控制住她的手脚,将一块毛巾塞进了她的嘴里。大爱拼命地踢打着,头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了一下,她顿时失去了知觉……

大爱被人糟蹋了。塞北街上的人们沸沸扬扬传播、议论着这件事,说得活灵活现,而且要夸张上十倍。父亲报了案,却迟迟没有凶手的下落。公安局的人对父亲说了:你们家大爱长得那么漂亮,眼馋的人多的是,凶手不好找啊。

大爱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她走在街上,就有人不拿好眼看她,还说:“看她那个样,还好意思出家门?羞先人哩,都没个人样子咧!”

余智斌闻讯赶到大爱家里安慰大爱,大爱将他赶出了家门。余智斌在门口站了好长时间,表达自己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感情和爱意,乞求大爱接受他,大爱硬是没有开门。余智斌走后,大爱大哭了一场,“咔嚓”一剪刀就把自己留了多年的大辫子给剪了。

大爱突然变得异常开朗奔放。眼神变得大胆,充满挑衅的样子。这时,在街上没有好名声的胡二水走进了大爱的生活。

一个护士走了进来:“蓝英爱,打吊瓶。”

大爱无力地将胳臂伸给护士。

护士问:“怎么你身边没人照顾呀?”

大爱笑了笑:“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护士,能不能多给我些安定片,我实在睡不着觉。”

“不行!万一出事咋办?最多给两片!”

“这输的是什么药啊?”

“甘露醇。降眼压的,眼压降下来了才能给你手术。”护士麻利地将药瓶挂了上去。

大爱想着刚儿,不知他咋样了,作业完成得好不好,听不听二爱的话。一想起孩子这么多年来孤单无助,从没有多少安定与欢乐,她就一阵阵地心酸。头痛欲裂中,刚儿躲在角落里那双惊恐的眼睛又浮现她的脑海。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说:刚儿,妈妈对不起你,让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能力给你一个安定幸福的家,请你原谅妈妈的无能。

小燕来看大爱。她一屁股坐在床边,从大包小包里一边往出掏营养品一边心疼地数落着:

“你呀你,你为胡二水生的什么气,他值不值得让你为他伤身子骨?一个混账无赖,赶紧和他离了算了!”

“当年你要是听我的话,鼓足勇气给余智斌早点说了你的心事就好了,也不至于把你俩都耽误。看三丹那个样,仗着她大的势三天两头丢他的人,余智斌也真窝囊透了!”小燕边削苹果边继续说着。

“小燕,我也不愿意想那些。就是睡不着觉,怎么也睡不着。我可咋办呀,我这眼睛可能要完了。”大爱又悲哀地闭上眼睛。

“什么都别想,把这片安定药吃了,好好地睡一会儿吧。”小燕给大爱递上药和水。

吃了药,大爱终于沉沉地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两点。大爱发现她的头和眼睛不那么疼了。

小燕高兴地笑了起来。

“呀,小燕,你咋还在这,赶紧回塞北去吧!你还得张罗理发馆的生意呢。”

“那你一个人咋办?我走了谁照管你?吃饭咋办?”

“嗨!医院有病号饭,我自己买。再说二爱把刚儿安顿好就来了。你就别操心了,我老大的人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吗,快赶紧回吧。”

“嗯,那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想那烦心事儿,睡不好觉眼睛又该疼了。啊?有时间了我再来看你。”

“放心吧,我这不是又好好的吗。”大爱乐呵起来。

“呵呵,永远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小燕亲昵地笑着。

“对了小燕,回去记得给二爱叮嘱,叫她千万不要告诉三爱我住院了,三爱知道了一定又要从北京赶回来,那么老远的,花钱又耽误学习。”

“嗯,知道了,放心吧。你呀,就是个操心的命,打你妈去世起你就开始操心,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止啊。快赶紧歇着吧,我走了啊。”

“去吧去吧,你才是个操心的命!”大爱佯怒。

小燕一走,大爱顿时无精打采起来。

一大早医生在病房门口喊:“蓝英爱的家属到医生办公室来一趟!”

“哎!来了!”二爱赶忙答应。

二爱忐忑不安地进了医生办公室。

“你是蓝英爱的什么人?她爱人呢,咋不来?”

“我是她妹妹,她爱人……死了。”

“下午三点手术。这个手术很复杂。一个是青光眼手术,一个是角膜移植术。”

“不是说她是青光眼,光疏通降压就行了吗?咋还要做角膜手术?”

“因为她曾经做过玻璃体切割,一直没能得到好的护养,眼底硅油乳化,眼压又长期居高,角膜已呈葡萄水肿,阻碍了视力,即使眼压降下来恢复的可能性也很小。要想看得见,必须做穿透移植。”

“那……有危险吗?”

医生递过一张手术单,用手指给二爱:

“当然有了,你看看,上面写着所有可能发生的症状,大出血,失明,甚至眼球萎缩。你考虑一下,看要不要签字。”

“这是交费单,如果你同意的话就去把手术费补上。”医生又递过一张单子。

“八千块,咋这么多呢?”二爱看了后吃惊地问。

“这已经够便宜的了。你想想,两个手术呢!角膜来得容易吗?那可是新鲜的角膜!”医生有些不耐烦了。

二爱的心沉重极了,她心慌得厉害。她觉着自己似乎承担不了这么重大的责任。父亲去世了,胡二水指望不上,三爱又在北京上学,小爱也还小,除了自己,还有谁能担负这个责任呢!可是又到哪里去筹那么多的钱呢?二爱赶紧给王警超打了个电话,王警超让她别着急,两小时内就把钱从塞北送到地区医院。

二爱咬咬牙,在手术单上签上了她有生以来写得最沉重的七个字:同意手术,蓝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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