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消过毒的病号服,大爱躺在了手术床上。“哗”的一下,眼前一片刺目。手术灯全部打开了,一束刺眼的光从头顶对着她的脸直射下来。她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护士利落地摆正大爱的头,将提前遮盖右眼的纱布取掉,开始消毒。大爱的脸上一阵火辣辣,手术前被剪掉了眼睫毛,眨巴上去有种奇怪的针扎似的感觉,磨得她难受。
开始打麻药了。针头一刺进大爱的眼睛,大爱就疼得不由打起颤来。她觉得这种疼痛甚至远远超过生孩子时的痛苦。疼痛中她听到医生说:结膜太硬了,到处是疤痕,针头难以刺进去,再重新来吧。
针头又开始在右眼周围的皮肤上穿入。深深地穿进去,再来回地抽动,要让麻药充满皮肤。钻心的疼痛令大爱的脚直想乱动,两个护士给摁住了。大爱紧咬住牙关。她想,自己真是越来越软弱,一丁点疼痛都无法忍受了。
大爱整个人被包了起来,只留下一个露着右眼的孔便于手术。昏沉中,大爱感觉右眼球被什么给箍住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她的眼里开始了切割,又一种剧烈的疼痛弥漫开来。大爱忍不住一声声地痛苦地叫唤着。医生说,呆会麻药扩散开就不疼了,忍着点吧。可大爱还是疼,疼得浑身颤抖。主刀的医生叹息着说,也难怪,你的眼睛做过多次手术,结膜到处是缝过的,麻药对于你来说已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了。再加量!大爱咬紧牙忍着剧痛,过了许久许久,慢慢地,疼痛逐渐离她远去,大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困于沙滩上的鱼,正被人按住一刀一刀地划着,大脑里渐渐浮动、游离起来……
杏子河边的桃花洞里,一帮孩子正玩打水仗。其中有个扎着羊角辫五六岁左右的女孩负责救护伤员。
又一个“战士”“负伤”倒下了。担任司令的男孩脖戴一个用玉米秆编成的望远镜,对着同样用玉米秆编成的对话器大声地呼叫:
“大爱!大爱!听到了没有?我军战士胡二水受伤倒下,胡二水受伤倒下!火速救治伤员!火速救治伤员!”
小女孩立即回报:
“五号明白!五号明白!”一边迅速在“受伤惨重”的胡二水面前蹲下用玉米叶为他包扎胳臂上的“伤口”。
可胡二水趁她不备将自己的鼻涕抹到了她的脸上。
“胡二水你坏!你耍坏!”大爱一边骂一边使劲地抹着脸。
胡二水嬉皮笑脸用袖子蹭了一把鼻涕。
当司令的男孩过来了,他一把推开胡二水,两手叉着腰说:
“胡二水你像不像我军战士?怎么又欺负人家大爱?来人!拉出去给我毙了!”
“余智斌你不够意思!以后再也不选你当司令了!”胡二水气急败坏。
“拉出去!”余智斌果断地挥挥手。
于是两个“战士”上来将胡二水拖出了洞外。
紧接着听到“砰”地一声“枪”响。
大爱含着泪花笑了。
胡二水又进了洞来,气恼地说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随即领着几个男孩拍手起哄:
“噢噢噢,羞羞羞,
余智斌,蓝大爱,
老婆老汉不嫌怪!“
余智斌涨红了脸去追打他们,他们嬉笑着逃往洞外,一哄而散。
“大爱别怕!以后有我护着你!”余智斌对大爱坚定地说。
“大爱!大爱!”一个女孩急匆匆地跑进桃花洞来,是邻居家的小燕。
“大爱!你妈做手术死了,在你家门口停着呢,快去看看吧!”小燕气喘吁吁。
大爱傻了一样不知所措。
“小燕,你瞎喊啥呢!人家正玩得上瘾呢!你说是吧大爱?”胡二水蹭着鼻涕,提着吊了半拉的裤子讨好地看着大爱。
孩子们都呆呆地瞅着大爱。
“大爱,快赶紧去呀!”余智斌焦急地催促着。
大爱猛地冲出了桃花洞拼命地往杏子桥对岸跑去。哭声爆发出来,洒了一路……
“哗”地一下,护士往大爱正在手术的右眼上泼了些水。大爱神志清醒了些,胳膊动了动。
医生问:“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再上点麻药?”
大爱说:“算了。”她心想,比起心里的疼痛,眼睛的疼痛算什么呢?
手术室外,二爱焦急地徘徊着。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大姐的手术能顺利成功。她不敢想象手术室里面是什么样子。她不停地流着泪,她觉得大姐太可怜了,那么好的一个人,却是如此命运。二爱的心里不由又恨起了胡二水,她恨不能马上回塞北将他狠狠揍一顿,立马把他送到监狱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身边来了一个人,二爱一看,是余智斌。二爱问,你咋来了?他说听说大爱病了,就来看看。二爱想,这个余智斌,每次大姐遇上事,他都能立刻出现在她的身边,真够神的。
手术做了近四个小时。大爱终于被推出来了。她的两眼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二爱的泪禁不住又溢了出来。医生说,只做了右眼,为了让眼睛休息好,免得受光线刺激,就全包上了。二爱抹着泪问,做了手术眼睛能好吗?医生说应该能,只要好好休息,再不要受外力和刺激,就没问题。
余智斌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推回去好好的休养吧,多吃些流食。这是药费单,和手术费一起赶紧交了,不能再拖了。”
余智斌一把接过了单子。
“大姐……”二爱将衣服给大爱盖在身上,忍不住又哽咽了。
大爱在黑暗中被推往病房。她的心里有些轻松,又有些担忧。拐弯的时候,车子一阵晃动,一只温暖的大手突然握住了她纤弱冰凉的手。她一怔,是谁呢?很快她反应了过来,她的心狂跳了起来,鼻子一酸,是他,肯定是他!
到了病房门口,那双大手又将她横抱到了床上,小心地给她垫好枕头,盖好被子。
大爱屏住了呼吸,她看不到,也不敢说话。她只能用心去感受他的一举一动。
二爱去买饭了。这双大手又伸了过来,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大爱觉得自己虚弱得要命,几乎不能呼吸。
她的手被那双手牵引着,贴在了一张满是青茬的脸上。那样陌生,又那样熟悉。
她感觉到有泪水在缓缓地穿过她的手指。
他终于说话了:“大爱,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是我害的你!”
是他,果然是他!大爱的泪迅速冲了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余智斌将脸贴到她的耳边,轻轻地对她说:“什么也别想,安心地好好养病。”
大爱的心迅速地雀跃、欢唱起来,她仿佛又看到了锣鼓声中,她和他打着腰鼓相视着一笑,又迅速地闪开,他和她满眼的快乐和自豪。
余智斌交完了手术费和药费,让二爱回去照顾刚儿,自己向单位请了假,对三丹谎说在地区办事,留了下来照顾大爱。
他变着花样给她补身体。给她买来她从小就爱吃的碗托,给她炖乌鸡汤,吹温了小心地一勺一勺给她喂,给她讲笑话,给她读小说,还给他买来防蚊挡风的纱巾。夜里,他就伏在她的脚边小睡一会儿,怕她要喝水吃药,怕她醒来要上厕所。
他给她提着吊瓶,扶她去上厕所。黑暗中她说厕所在左边,他却说在右边。她和他打赌,他说赌什么?她说你说了算。他说输了你重新嫁给我。却就是她输了。
取掉纱布的那天,她羞于让他看到手术后的眼睛,他鼓励她说,勇敢一点!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美的!
眼睛好点了,他带她去外面散步,她害怕给他丢人,要带上墨镜,他却不让她戴,说夏日里眼睛捂着不透气会发炎的,硬让她摘下。他说,你在我眼里永远是一道宜人的风景。她听得心里暖融融的,她喜欢听他文绉绉的胡扯。
他对她诉说他的思念,他的痛苦,他的无奈,她对他诉说她的委屈,她的辛酸,她的伤心,他满眼的怜爱和疼痛。两人一起回忆起儿时的情形,乐得前仰后合。说着说着,她就不由又心酸、难过起来。他温柔地拥着她,怜爱的目光一点一寸地直看进她的心里,看得她无处躲藏,只好将滚烫的脸紧紧埋在了他温暖宽厚的怀里。
大爱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幸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个十足的女人,也喜欢被人疼被人照顾,也会害羞撒娇。面对他,她觉得她以前受的那么多罪在这些幸福面前已算不上什么。如果说经过这么多痛苦就是为了换取现在的幸福的话,那她也愿意、也值得。
小爱的眼泪涌了上来,在眼里转了几个圈,又强忍了下去。
刚才同学冯玉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神秘而小心翼翼地问她:“小爱,听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
“怀孕?什么是怀孕?”小爱还没听说过这词。
“就是怀娃娃呀!昨天体检你和马大玲没来,全班人都说你俩怀上娃娃了!”
“放他妈的狗屁!谁造的谣?我把他的嘴从脸上撕到屁股蛋上去!”小爱气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昨天中午,小爱背着书包正要去学校,碰到同桌马大玲,她兴冲冲地叫住她:
“小爱,有地方放武打片你去不去看?”
“真的?”小爱停住了脚步。
“谁骗你是小狗!是《 雪山飞狐 》呢!”
小爱一下来了兴致,她很喜欢看武打之类的片子,尤其羡慕片子里的那些女中豪杰,个个身手不凡。
“可是,下午有体检呀!”小爱犹豫着。
“嗨,又不是上课,耽误就耽误了呗!”马大玲拽了她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于是小爱和马大玲、二毛、小三他们一起吃了饭,又在二毛家里一边玩扑克牌一边看《 雪山飞狐 》,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反正她回去也是一个人,她妈在外打牌总是彻夜不归。今天早上她是直接从二毛家来的学校。
小爱原想自己顶多挨两句老师的批评罢了,绝没想到这次的逃学竟成了她“怀孕”的“有力证据”。
教英语的女老师在讲台上大声地讲着,小爱不知不觉竟打起瞌睡,伏在桌上睡着了。
一个武艺超群的女侠,披着漂亮的红斗篷,独自立在骄阳如雪的沙漠上,舞着明晃晃的剑正刺向几个长舌头的妖魔。那几个妖魔却怎么刺都不倒,一会儿,由几个变成了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多到数也数不清,他们吐着长长的舌头围着她不住地旋转,转得女侠头晕眼花。他们的嘴里还不停地狂叫着:蓝娇爱!你怀孕了!你怀孕了!你下流!你下流!下流!!!!
“蓝娇爱!站起来!”
小爱慌忙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上课不好好听课,睡得什么觉?!这个怎么念?”英语老师用教棍指着黑板上的一行字: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小爱老老实实地回答。
“英语!我问你用英语怎么念?”老师不耐烦地用教棍敲着黑板。
小爱赶紧打开英语课本,她迅速找到自己用汉字所翻译过来的记录。她按着提示一字一顿地念到:
“往死踹你呀!”轰地一声,全班同学大笑起来。马大玲笑得一声屁都吱呀了出来。
英语老师将黑板擦朝小爱使劲扔了过来:“羞你先人哩,你赶紧回家吧!”
小爱疑惑不解地盯着她:“咋的?不对吗?”
这时下课铃响了,英语老师夹着教案气冲冲地出了教室的门。
课间,同学们扎成堆纷纷窃窃私语,一边将疑惑、嘲笑的目光不断地投向独自坐在座位上发愣的小爱。
放学时班主任老师来找小爱谈话,说校长已经点了她和马大玲的名,要密切观察她俩的言行举止。
回家的路上,又有男生不断地向小爱扔石头子儿,还骂出各种难听的话,女生则走过她的身前猛地啐上一口,然后鄙夷地哈哈笑着跑掉。
小爱觉得天昏地暗,喘不上气来。
她万分的委屈:就不过一次没来参加体检么,周围咋就变成了这样?
小爱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和无助,她感觉自己的心在被一点点撕裂开来,她甚至还看到了流淌的鲜血。她两条腿不听使唤,恍恍惚惚地往回走。
母亲又没在家。如今的她变得异常肥胖,整日泡在麻将场上,对小爱不管不顾。
小爱揭起锅盖看了一下,什么饭也没有。
她委屈地坐在窗前做起了作业,又困又饿的她不一会儿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忽然小爱的头发被人狠狠地揪住了。小爱惊恐地睁开眼睛,母亲正狠狠地瞪着她。
母亲一把将她揪了起来,使劲地掴了她两耳光,掴得她眼前直冒金星。母亲又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拖着转着圈,一边打一边恶狠狠地叫骂着:“婊子,你这个婊子!”
小爱挣扎着还嘴:“我咋啦我咋啦你又骂我又打我的?!”
“叫你还犟!叫你不承认!刚才我碰到你们教导主任了,老娘什么都知道了!你还犟不犟了?!啊?!打不死你个臭婊子!”母亲边打边高声叫骂着。
小爱感到天旋地转,她委屈、愤慨地说不上话来,她浑身颤抖、冰凉,但是这次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也没有解释,她干脆停止了挣扎躲避,只是侧着身子,斜着眼冷冷地不屑地瞪着母亲。
母亲没有得到预期的哭泣和妥协,竟然悻悻地罢了手。
从这天起,小爱终于从苦海里挣扎了出来,母亲再也没有打过她。也许母亲已经意识到,打对于小爱来说已经没有作用了。
但母亲找到了另外的出气方式,她骂小爱,用各种最下流恶毒的语言高声地骂,惹得周围人全来侧听观看,纷纷议论,说看来小爱真是怀了孕了,所以才被母亲如此谩骂。不然为何一个母亲要用如此难听恶毒的词句来辱骂自己的女儿呢?
最后这句话道出了小爱的心声。这几年她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小爱不知道母亲从哪里找到那么丰富的词汇来骂她。她从来都是一声不吭。她只是一直在想,自己真有那么坏吗?
大约在十岁的时候母亲就开始骂她是“婊子”了。那时小爱不懂什么是“婊子”,还趁母亲偶然赢了钱高兴的时候问她:“妈,什么是婊子?”母亲说:“婊子就是世界上最坏最不要脸的女人。”当时小爱就想,难道自己是世界上最坏最不要脸的女人吗?
小爱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如此对待她,如此折磨她。她从母亲那里从来得不到一点关心与爱护,反而尽是肆虐与残暴。难道母亲在觉得自己很解气的时候,就没有想想,女儿的心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出院的那天,二爱来接大爱。
余智斌不断地向大爱重申着爱护眼睛的重要性,再三叮嘱大爱要好好休息,保养好眼睛。
大爱说:“智斌,你以后别再给我寄钱了。三爱马上就毕业了,以后也挣上工资自立了
。“
余智斌愣了愣张嘴想否认,但看到大爱嗔怪的眼神,就不好意思地住了口。
“你还要我欠你多少?我能还得起吗?”望着余智斌布满血丝的眼睛,大爱心疼地说。
“可是我欠了你一生。这是用什么都还不上的呀!”余智斌痛心地说。
“只要你过得好,事业发展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这两个礼拜时间,你全花在我身上了,真不该这么耽误你。”大爱有些忧虑地说。
“呵呵,有你这好搭档在,我的工作还能搞不好吗?”余智斌意味深长地说。
两人在医院门口依依惜别。余智斌望着大爱,满眼的不舍。大爱佯作没看见扭过头去,泪水却迅速涌了出来。他毕竟不是属于她的啊,他还是要回到他的家去。他还是她的领导,他必须注意影响。虽然回去后他们还是能经常看得到对方,但毕竟不能像这两个星期里这样畅所欲言、亲密相处。多么珍贵的两个星期啊!
二爱远远地看在眼里,酸在心里。这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命运却硬是活活将他们拆了开来。
通往塞北的公路两边,一排排挺拔、笔直的白杨树,不断地在大爱的眼前飞快闪过。凹凸不平的泥土路已被全部铺平,刷上了柏油,变得平坦。隐隐闪现的塞北俨然已初具规模,向着城市化发展,盖起了高楼,车水马龙。
大爱欣喜地望着这一切,暗自感叹:塞北竟然有这么大的变化啊!或许是自己从前就无心注意到?
老远大爱就看到王警超领着刚儿在家门口候着。
“妈——”刚儿欢喜地扑到了大爱的怀抱。
“妈,我想死你了……”刚儿呜咽着说。
娘俩抱着哭成一团。
二爱将大姐和刚儿一一安顿好后,方才歇息下来。
刚儿已经酣睡了。
二爱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
姐妹俩沉默了一会儿,大爱说:“二爱,姐眼睛不好,文化也不高,你就替我写控告书和离婚起诉书吧。”
二爱跳起来激动地抱住大爱:“姐,你真是好样的!”
大爱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
大爱的眼睛恢复得很快。这天中午,大爱正在院子里晾晒被子,胡二水他妈来了。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大爱的脚下,乞求大爱撤诉,看在刚儿的面子上放胡二水一马。
大爱掉身就往屋里走。她又跟了进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放声大哭。
大爱心想,你这会儿就认刚儿了,平时你咋就从来不管他不把他当孙子看呢?!胡二水一赌输了就酗酒,回家找大爱的茬打骂大爱。大爱去给她说,让她管管胡二水,可她不但不管反而怪罪大爱,说都是大爱干那工作丢人现眼,在全县名声坏透了。还说他儿子是窝囊废,换了她不把大爱腿打断才怪呢!由于她的挑唆,大爱不知挨了胡二水多少打。每次大爱下乡前托她照管孩子,她从来不管。包括这次大爱住院,她依旧未管刚儿。
想到这些,大爱的心又硬了起来。偏过脸,冷冷地对她说:那是不可能的。
胡二水他妈哭了好一会儿看还不见效,就眼泪一收走了。
下午刚儿从学校放学回来,一进门也大哭了起来,头上还有几个红肿的包。
大爱问他怎么啦?刚儿抽抽噎噎地说:“妈,人家同学都说我爸是犯人,被公安局关着。不和我来往,骂我也是犯人,还打我,呜呜……”
大爱听得心疼极了。
“我奶奶来学校找我,说是你把爸爸告到了法庭上,要把他送到监狱,还要和爸爸离婚。呜呜……我不要你们离婚,我也不要爸爸坐监狱,没有爸爸了人家更要欺负我。你让爸爸回来,我让他改正,让他以后再也不要打你了,好不?”
大爱伤心极了。许久,她说:“刚儿,妈重给你寻个对你好的爸爸,好不好?”
“不,那不是亲爸爸。奶奶说后爸爸会打我骂我,不给我吃饭。呜呜……我不要,我就要亲爸爸……”
大爱心乱如麻。
“妈,你答应我不要告爸爸,不要和爸爸离婚好不好?妈,我求你了……”刚儿哭得涕泪长流。
“你这娃咋这没出息的?别人打你你就不会护着自己?胡二水对你有什么好?他配当你爸吗你还向着他?!”大爱气不打一处来。
大爱一边生气地数落着,一边拽过刚儿给他揉头上的疙瘩。可刚一碰,刚儿就大声地哭叫起来:“哎哟……疼!”
大爱的心都碎了。
刚儿仍在那儿自顾哭泣着,一副不答应决不停止的样子。
终于,大爱哽咽着对刚儿说:“刚儿,妈答应你,不告你爸了,也不和他离婚。你不要哭了。赶紧做作业,妈给你做饭去。”
二爱匆匆赶了过来。“大姐,你咋又反悔了?”
“我……刚儿挨了同学的打,人家都骂他是犯人,说他没有爸爸……他哭着求我不要告了,也不要离婚,我就……”
“姐你好糊涂!刚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胡二水给过他什么温暖和爱?”二爱着急地说。
“可他,毕竟是刚儿他亲爸……”大爱低垂着头。
“你就知道亲的亲的,我真对你失望!你难道忘了你受的那些罪了?!”
“我没忘。可是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再把胡二水杀了也找不回我的过去。我不能让刚儿再受人家的欺负和羞辱。”大爱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
二爱沮丧之极。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大姐是大姐,自己奈何不了她。
“我只是担心你放胡二水回来,他再欺负你咋办?”二爱又问。
“我想,他也该知错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难道就不是人养的?经过这回他也该有个人样子了。”
“狗改不了吃屎!大姐,你咋那么没心眼的?就这么轻易地饶了他?!”二爱唬着脸站了起来。
大爱在地中央立着,傻愣愣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大姐默不作声难过的样子,二爱心软了:“好的大姐,既然你这么决定了,我也就不勉强你了。我也是心疼刚儿的,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有亲情什么时候也不该有亲情!”
“二爱,姐知道你对姐好,是为姐着想,姐也想走出去,可是,人家余智斌有家有孩子,我又不能……就算为了刚儿忍了这口气吧。”大爱可怜巴巴地望着二爱。
“就算没有余智斌你也应该和胡二水离婚。这是两码子事情!总之我对胡二水这个人没信心!但愿他能如你所说良心发现、改邪归正!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说完二爱就气冲冲地走了。
大爱跌坐在椅子里,傻了似的。她自己也拿不准胡二水会不会改邪归正。
三爱在靠近舞台的一角坐下,解下脖颈上白底蓝花的绸巾,给双腿设计一种最优美的交叉,然后抬起头。
所有的光柱汇集到舞台中央。炫目的照光灯打出一个排他的世界。
主持人走上台去报幕:“各位来宾,晚上好!今天是我院蓝美爱同学的毕业独唱音乐会
。她来自全国著名的文化县塞北,是塞北的高天厚土给了她坚实、质朴、纯净、甜美而明亮的嗓音。经过四年的刻苦学习,她获取了丰硕的果实。今天,她将向各位汇报她的学习成绩,为大家献上她动听优美的歌声……“
三爱身着一袭天蓝色的演出服,轻盈、沉着地走向了舞台。油彩勾勒出她如花的面容。她对着身后庞大乐队的指挥微微点点头,优美的音乐响了起来,三爱开始了演唱,她神采飞扬,歌声如莺。
王涧专程从海南赶来北京参加三爱的毕业音乐会。他坐在观众席上,深情地凝视着舞台上的三爱。一曲又一曲美妙的歌声,梦一般飘过他的耳畔。雷鸣般的掌声不停地在他的耳边响起,又在他的心头落下。优美的歌声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疙瘩山上的爱爱,向日葵地里的爱爱,那个调皮害羞爱哭的爱爱。舞台上的她美丽得近乎飘渺,灿烂得令他绝望。激动、自豪之余,王涧的心里蓦然生出一种乡愁般的惆怅。
如今的爱爱,已不是昔日那个睁着一双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眼睛,在黄土坡上担着两木桶水轻盈走来的爱爱,她已经成熟、自信,成长为一名优秀的专业的民歌手。王涧敢保证,他的爱爱一定会成为一名家喻户晓的歌唱家的。可是他自己呢,梦想远未实现,还只是一名普通的工艺美术公司的科员,他不禁有些担心:自己还能自信地永久地拥有她吗?
音乐会结束了,老师和同学们纷纷上去祝贺。三爱高兴地不断接受着鲜花。
王涧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等待着三爱。看着在舞台上忙碌着的三爱,他心里一阵宽慰,热泪不禁湿润了眼眶。
三爱终于忙完了,她换了衣服,四处寻着王涧。王涧站起身来冲她挥挥手。三爱如轻盈的燕子一般从舞台上飞了下来,来到他的面前,拉起他的手,冲着他骄傲、甜蜜地笑了。
王涧先领着三爱去夜市饱餐了一顿。三爱饿坏了似的,吃得分外的香,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王涧心疼之极。
一进王涧所住招待所的房门,王涧就迅速地将三爱拥在了怀里。他捧起她的脸,痴痴地凝视着她,看得她面烧心跳。他深情地细细地不断地吻着她,边吻边问:“好爱爱,亲爱爱,你想死我了!你是我的么?是我的么?”她热烈地反应着他,不断地说:“是的是的,我就是你的!”两人吻得好深好久。
他忽地将她整个横空抱了起来,大步向床前走去。她不禁急呼“不要不要”,挣扎着要下来。他不语,将她放在了床上,轻轻为她除去鞋子和外衣。他用头抵着她丰满娇喘的胸,急促地对她说:“好宝贝,你不要怕!我爱你,我想死你了!我真想现在就要了你,但我会管住我自己的,我要等到娶你的那一天!”
三爱幸福、感动地流下了泪。她勾着他的脖颈,快乐得如一只叽叽喳喳的鸟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不停地对王涧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和忧伤。说着说着,她就睡着了。王涧慢慢伏起身,轻轻为她盖上被子,和衣在她的身边躺下。
王涧久久不能入睡,他的眼前一会儿是疙瘩山,一会儿是向日葵地,一会儿是舞台,一会儿又是生意场。他反复思考着他和三爱的未来。他觉得三爱当然是留在北京发展好了,可他呢,他在遥远的海南。他有能力给她一个条件舒适优越、安定的家吗?
王涧下了决心,不能继续在工艺美术公司呆下去了,自己得想法到外面多挣些钱。有了优厚的条件,再来娶三爱,再继续完成自己喜爱的事业。
三爱以优异的毕业成绩被留了校。她给大姐二姐写了信,汇报了自己的情况,告诉她们这个暑假她暂且不回去了。
三爱去了王涧的家乡海南,打算与王涧在那里度过一个快乐的假期。
她先随王涧去三亚拜见了他慈祥的父母。王涧的父母很喜欢这个未来的淳朴聪慧的北方
儿媳,变着花样给三爱做好吃的。听说三爱没了父母,更是对三爱百般疼爱,令三爱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幸福。
王涧带着三爱去看海。三爱还未见到过大海。一路上她激动不已,在脑海里不断地用各种各样的画面想象着。
一看到大海,三爱就被它强烈地震撼住了,她觉得以往文学里的任何文字都远远不能够描述它,她只是觉得它大,它太大了,好大好大。面对着湛蓝、无边无际、惊涛拍岸的南海,三爱不禁心旷神怡。王涧搂着三爱的肩感慨地说,你终于跟着我来看海了。
两人在海边尽情地笑闹嬉戏,在沙滩上,用温热的沙子将对方埋了起来。三爱说,真想咱俩永远一起躺在这里。王涧说那可不行,那样我们一定会被风干为化石的,我还没有和我的爱爱好好亲够爱够呢。三爱笑着用拳头使劲捣他的背。王涧则不停地按着快门,恨不得拍下她的一颦一笑。他俩在天涯海角合了一张影,发誓永远不离彼此,永远相爱。
夜里,他俩相依着坐在天涯海角的一块大礁石上听潮。听海浪带着远古的静寥和苍凉,娓娓地述说着天地创造沧海桑田的故事。汹涌不绝的潮声低时如细语吟哦、千声鸣谷,高时似能穿云裂岸如万雷惊涧,疾时惊心动魄如千军万马,缓时却有着温情荡漾、大起大落的伟力。三爱听痴了,她觉得这是她听到过的最美最动听的声音,它是一支雄浑壮观的交响乐,它的宽阔胸怀和荡气回肠能令她忘却世间所有烦恼与忧虑,使之如潮水般退去,随着潮水流远、入梦。
告别父母,他俩去了海口王涧的单位。在属于王涧的那间小屋里,他俩耳鬓厮磨,一刻也不愿分开。看着秀美可人的三爱,王涧一次次心旌荡漾,又一次次努力克制住自己。她清香的发梢弄得他心里直发痒,她的甜蜜温存的话语令他迷醉不已,她温热芬芳的气息令他意乱情迷,她缠绵甜美的情歌令他心旷神怡。他忍不住一次次地拥抱亲吻她,吻得她娇喘吁吁,又红着脸儿一次次地将他推开。
有朋友来约王涧一起去俄罗斯,说那里有大钱可挣。王涧动心了,和三爱商量着想去。三爱不同意,可王涧执意要去。他说他也舍不得离开她,但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要出去为她挣好多的钱回来。三爱说要那么多经济做什么,我能凭唱歌生活,你也能凭画画糊口,为什么非要走。王涧说他要为她买大大的房子,为她置最好的钢琴,为她开更大更成功的个人演唱会,要有自己的画室,静下心来画画,还要为她举行盛大的婚礼。三爱说塞北那样艰苦的条件我都熬过来了,还怕什么困难?何况我们的条件并不算艰苦。王涧说,我知道你不在乎钱,连“钱”字都不愿意说,万不得已你就把“钱”称为“经济”,可是爱爱,我们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我必须要出去创业。你给我三年,就三年我就回来娶你。三爱说,我们已经分开过几个三年了,难道你还要再加给我一个不成?好不容易等到我毕业了,你却又要出国,你丢下我一个人让我怎么办?
假期快要结束,王涧出国的主意终于定了下来,他郑重地对三爱说,爱爱,我知道我这样决定是残忍的,可是,你不让我出去奋斗,我就会失去意志,失去爱你的自信。求你让我去吧。三爱哭得泪水涟涟,却始终无法说服他。
这个夜晚,两人变得沉默不语。许久,三爱说:今晚你也睡在床上吧,别睡沙发了。王涧犹豫着。三爱就闭上眼当着他的面一件件解自己的衣服,王涧不知所措,强迫自己背过身去。一会儿,觉着悄无动静,没了声息,王涧扭头一看,轰的一下,他被雷电击中了似的。三爱仰躺在床上,线条优美、起伏有致的身子,洋溢着珍珠般柔白润透的美,在月光下散出一种迷人的光晕,那样圣洁,那样令他惊心动魄!她的美并不停留在肌肤上,而是弥散在空气中,他闻到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特殊的香气,他听到房间里回荡着美的旋律。他在美院曾画过无数漂亮的女人体,也不知目睹过多少优秀的人体艺术杰作,却还没有一个能抵得上她的美丽、动人,令他燥热、眩晕,一阵阵心醉神迷、不能自已。
王涧的眼睛变得潮湿,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三爱白皙滑嫩的肌肤。三爱忍不住战栗起来,却依旧不敢睁眼。王涧俯下身,细细地吻她的鲜润饱满的唇,她瑟瑟着,轻启双唇迎接着他,他吻得愈深,她不由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热烈地反应着他……
他和她沐浴在月光里,酣畅淋漓,他们甜蜜地久久地相拥着,无比的缠绵与缱绻。他不断地吻着她醉汪汪、湿漉漉的眼睛,不住地说,好爱爱,你终于是我的了,成了我真正的妻。她羞涩地闭上了眼睛。他又吻开她的眼,扳起她的面颊让她看着他。他们久久地深情地互相凝视着,眼里流溢着炽热的青春的光彩。她从他的瞳仁里找到了一个与自己相同的天地。为了这片天地,她已幻想了二十四年。而她独自的幻想就像一个游荡的灵魂,只有他和她加在一起,相依相靠,心贴着心,幻想才有了展翅腾飞的双翼。
这天是个极其美丽、绚烂的日子。尘封、害羞的蓝花花竟开出红灿灿、惊艳艳的花朵来,释放出狂热的火焰。
他们已经走入彼此的生命,在彼此的身心打上了深深的不可磨灭的烙印,并掌握着开启对方生命之门的惟一一把钥匙。他们想没有可以再配制的钥匙了,只有等着对方再来打开。
他和她简直不知用何种语言才能表达那留在彼此心头的无法述说的美丽、震撼、感动与依恋。他们只有用一次次的激情来减轻对分离的无奈与恐惧,表达、说明着彼此是对方生命里的惟一……
王涧整日忙着行前准备,三爱却心情黯然,暗自哭了许多回。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根本无法承受没有王涧在身边的日子。她多么想让王涧放弃掉他的想法,改变决定留下来。但她最终克制住了自己,她知道王涧一旦作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的,十头牛也难以拉回头。他的自尊心是极强的,她不忍看着他留下来后又忍受另一种折磨和痛苦。虽然她不能完全理解他的那种要强和痛苦。但是她是深爱他的,既然她已经答应了他要好好支持他,她就不能再拖他的后腿。
王涧看出了三爱的强作欢笑,安慰她说:“爱爱,你一定要支持我。我要为我们的家创造经济,我要自信地拥有你,你好好地在家等着我,回来了我们就结婚。”三爱挂着泪嗔道:“你傻不傻啊,不管你有没有经济,我都永远是你的女人,姓王的,我告诉你,这辈子我嫁定你了!”望着三爱俏丽的脸庞、闪亮动人的眸子,王涧忍不住深深地吻下去:“这辈子还不够,还要下辈子,下下辈子……”
王涧走的这天,三爱病了,上火上得厉害,嗓子严重发炎,化了脓,嘴里全是泡,头痛欲裂。王涧急得不行,给三爱寻医弄药,却不见症状减轻。三爱知道是因为什么,除非王涧不走了,她的火才能降下来。可王涧必须要走,同行的人还在等着他呢。王涧为三爱备了大量的油米面,生怕三爱不给自己吃似的千嘱咐细叮咛。两人时刻缠绵厮守,却挡不住分离的脚步。三爱想在王涧临走前给王涧完美的爱,却又怕传染给他不敢和他太过亲密,不敢靠近他,不敢吻他。三爱被离别和病痛折磨得痛苦、懊恼之极,头一回对王涧发起了脾气。
想着又是三年不能相见,在不可阻挡的激情下,王涧还是要了三爱。
三爱在昏头胀脑中被王涧带着一次次“飞行”,一次次发出愉悦的哭声,又一次次徐徐降落,依然是酣畅淋漓如沐春雨,两颗心却在一点点下沉。
王涧忧郁地拉着皮箱走了。三爱透过窗户,望着王涧不时回头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顿时空落落的,伏在桌上难过地哭了。突然,她醒悟过来似的,抓了外衣拼命地追下去,拉住了王涧。
“涧,亲爱的,你跟我回去吧,咱不去了好不好?”王涧强忍着泪:“爱爱,不要孩子气,你这样让我好担心难过。”三爱哭得更加伤心。王涧的泪溢出了眼眶:“宝贝你别这样,人家都看着我呢,听话。”三爱扑在王涧的怀里,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王涧拥着她说:“宝贝我爱你,听话,好好的,把身体调理好,等我回来了我们就结婚,我们就一辈子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好不好?你千万不要伤感,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你记着我爱你,你永远是我的寄托和牵挂。”
三爱抽泣着:“我不,我舍不得你走,我要跟你一起去!”王涧无奈地说:“要不是那些地方太苦,根本不适合女人,我就带着你去了。学校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安定,适合你的专业发展。我们俩已经有一个丢了专业,决不能再出现第二个。只有等我回来再办婚礼了。爱爱,你记着我的话,我一定要体体面面地回来,从从容容地娶你。”
三爱知道再说什么也留不住王涧了,只好说:“那你让我去车站送你。我要和你多呆一会儿,多看你一眼。”王涧摸了摸三爱的头,道:“傻丫头。”心疼地揽过三爱。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三爱顾不得那么多,跟王涧久久地相拥着难舍难分。王涧不禁又想起四年前车站里那个害羞的从塞北初次来到北京上大学的小姑娘,转眼已变成了眼前如此楚楚动人的女人。她的长长的辫子盘成了髻,穿了身蓝花布对襟衫,俨然一副令人怜惜的小妇人的可爱模样。她已经悲伤得无法说出话,杏眼肿成了桃核。王涧知道,他的小女人是想用这身装扮告诉他她已是他的女人,她要永远等着他回来。
王涧捧着三爱的脸,再三叮嘱:“爱爱,一定要爱护嗓子,按时吃药,赶紧好起来,我多喜欢听你唱歌啊。”
三爱含着泪轻轻唱了起来:
信天游能不能信天游走
唱歌的人儿自由不自由
毛眼眼望穿把心上人儿瞅
拉不上个话儿招一招手
白羊肚子手巾红腰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