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熟悉的校园,三爱的面容因为忧伤而更加沉静。她抬起头,灰蓝的天幕上,梧桐的枯枝横在空中,像一幅精致的民间剪纸。冬天已经来临了。
三爱默默数着放假的日子,欣慰地想,又快能和姐姐们相聚了。
远远走来钢琴系的几个老师。见到三爱,她们大吃一惊:哇!蓝老师!差点没认出你来
!才多长时间不见,你怎么就变得如此丰满,改做杨贵妃了?
三爱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她们说,你真是个马大哈,回家照照镜子去吧。笑着远去了。
三爱已经好久没好好照镜子了。这学期她兼了声乐系的班主任,又要准备研究生毕业论文,总是从早到晚的忙,早晨匆匆洗把脸就走,晚上回来冲个澡倒头就睡。何况她也没心情照镜子,女为悦己者容,王涧都没了,美给谁看呢。
三爱回到家,站到了镜子前。果然,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胖女人,瓜子脸都变成了满月脸。如果不仔细辨认眉眼,她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是自己。
三爱很是奇怪,自己心情不好,吃饭不香,工作学习也累,怎么还会发胖呢?难道心情不好还能增肥?
是缺少体育锻炼吧?自己一贯不怎么注重锻炼的。
可自己从小到大一直都不怎么锻炼身体,应该是与锻炼没有关系。
是唱歌唱的?没看许多搞声乐的演员个个发胖吗?
可那大多是些唱美声的演员。自己是唱民歌的,不应该像他们那么胖啊,何况自己多少年来一直这么唱,也没见胖过。三爱疑惑不解。
她开始加强体育锻炼。每天早晨五点起来跑步,晚上也跑步,外加五十个仰卧起坐。还报了一个减肥训练班。每顿饭只吃菜,不吃主食不吃荤,还服了两盒减肥药。她想,一个声乐工作者的形象是非常重要的,哪能如此胖下去呢!
可锻炼、节食都不奏效。三爱依然急剧地发胖,体重飞速上升。没一个月,她竟然胖得原来的衣服都穿不上去,就连脚丫子也跟着胖了好几圈,只能穿大头的鞋了。最要命的是,她的脸上出现大量的斑块,气息变得不畅,唱起歌来异常吃力,
三爱万分焦虑,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人人见到三爱都要大吃一惊:哇!你怎么突然胖成这样?
一位院领导爱人的话引起了三爱的重视。她是某医院的一名著名的妇科大夫。那天她认真地瞅了三爱一会儿,说:“姑娘啊,你的胖不正常。应该与某种疾病有关系。赶紧上医院查查吧。”
三爱和好友陈歌一起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大学的附属医院。经历了道道复杂的化验检查程序,交纳了各种各样的费用,终于三爱和陈歌拿着一大摞化验报告去找主治医生。医生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化验单,让三爱先出去一下。
三爱纳闷了:为什么叫自己先出来?难道自己得了什么严重的病?
一会儿陈歌出来了。三爱赶紧上前紧张地问:“我得的啥病?”
陈歌道:“没啥,说是皮肤过敏,得住院后再详细检查。”
三爱半信半疑道:“那医生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在里面当着面说?”
陈歌咧咧嘴:“瞎敏感什么呀。医生搞错了,还以为我是病人呢!”
三爱转忧为喜:“嗨,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得了啥不治之症呢。皮肤过敏我服几片息斯敏就得了,住啥院呢?我还得上班、准备答辩和音乐会呢,多耽误时间!”
陈歌偏过头去,装作看别处:“不行,得听医生的。医生说了必须住院,你就听医生的话吧。不然老这么胖下去就没法唱歌了。走,我们现在就去办住院手续。”
住院后,三爱每天打针服药,化验检查。可是病情不见减轻,而更加严重。她的全身浮肿得厉害,整个人变得面目全非,走几步路都变得异常艰难。
三爱觉得不对劲了。她对自己的病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她询问来查房的医生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医生说还在查,等血样出来再说。
星期三这天,趁着陈歌还未从学校过来,三爱拿着住院通知单,仔细琢磨着上面病情那一栏陌生的英文符号,顾虑重重。
门口走过一位脚步匆匆表情严肃的中年大夫。三爱赶紧上前打招呼:“大夫你好,打扰一下。请问这张单上写的是什么?表示什么病?”三爱装作不在意地一边问,一边将单子递给他。
“什么病,要命的病呗。”那医生扫了一眼,头也没抬地说。
“什么?要命的病?”三爱一下子懵了。不是说只是过敏吗?怎么会是这样呢?
陈歌从学校赶了过来。这两天她天天在医院陪着三爱。看到三爱站在过道里发愣,她焦急地说:“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的吗?”
“哦,没事,病房里太闷了,我想出来走走。”三爱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
“赶紧回去,感冒了就不得了了。”陈歌说着,把三爱拉了进去。
三爱呆呆地坐在床上,半天不说话。
“瞧我给你带什么了?”陈歌拿出一张最新出版的民歌专辑,递给三爱。
三爱没动。
“这上面有你唱的歌,你也不看看吗?”
三爱仍是木木地一言不发。
“怎么了你?没事吧?”陈歌的声音明显的紧张了起来。
“告诉我,我到底得的什么病?”三爱定定地看着陈歌。
“不是说过了吗,过敏。”陈歌故作轻松。
“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三爱的泪缓缓流了下来。
“三爱,你别这样……”陈歌的眼泪也一下子流了出来,哽咽着劝三爱。
“医生说红斑狼疮是不好治,可是并不是说治不了啊。”
“红—斑—狼—疮”,这是啥病呢?三爱木木地想。从来没听说过。她想象狼疮应该是与皮肤病有关系的,应该表现有溃疡的创口。可自己只是浮肿,体弱无力。三爱隐约觉得问题重大。但她还是乐观地想,不好治就是还能治好呗。想到这,她给自己加油:没事,人生路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三爱让陈歌上街去给自己买本医学书,她笑着说,久病成医,我现在要自学成才。
陈歌把书买回来后,三爱急切地查了起来。
“红斑狼疮——免疫系统疾病……亦有少数人可以颐养天年。”
看着书中的这一行话,三爱顿时觉得浑身冰凉,天塌地陷。她没有料到,红斑狼疮竟然真的是一种绝症!
上天啊,你咋这样无情?你让大姐失去了刚儿,让我失去了王涧,现在又让我得上这种奇怪的绝症!你咋就不睁眼看看呢?!
三爱欲哭无泪,欲呼无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一下子悲观失望到了极点。她的精神防线一下子全垮掉了。这样大的事情她无法再向亲人们隐瞒。她想珍惜最后的时光,她不想让姐姐们最后见到的只是她的遗体。
三爱流着泪给二爱拨通了电话:“二姐,你快来吧!我不行了!我得了绝症!”撂下电话三爱蹴在地上哭成一团。
二爱在那头“喂”了半天,不见应答,知道三爱已经挂了电话,再打三爱的手机,也关了机。三爱的哭声在她的耳边不住地回响,如雷贯耳。二爱心乱如麻,着急得要命,三爱是不会说假话的。可三爱身体一贯很好,咋会突然得了绝症呢?到底是咋回事呢?
二爱决定先不把三爱生病的事告诉大姐,大姐还未从失去刚儿的哀痛中脱离出来,眼睛又有病,她担心大姐再经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小爱也不能告诉,她本来就不好好上班,知道了更该分心了。
二爱打算独自从塞北飞往北京一趟。王警超说你肚里有孩子,我去吧。二爱说你照顾起来不方便,还是我去合适。放心吧,我身体好,不会有事的。你给咱爸咱妈做做思想工作,不要让他们操心。
到达北京后,二爱匆匆叫了一辆的士赶往三爱学校。打听到三爱所住的医院和科室后,又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
好不容易找到三爱所住的病房。只见里面立了许多人。
二爱挤开人群进去,忐忑地往病床上瞅。没见三爱呀。两张床,一张上面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另一张上则是一个肥胖得眼睛都挤成一条缝的大女孩,皮肤被撑得满面明光,奇丑无比。
大家都奇怪地看着二爱。二爱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进错房间了。”
可她临出门前却听到了三爱熟悉的叫声:“二姐,你来了。”
二爱惊疑地扭过身去,在人堆里寻找三爱的身影。
“三爱!你在哪?跟二姐开什么玩笑嘛?”二爱焦灼地转动身子四处寻找着三爱。大家都一副悲戚沉重的表情,默不作声。
“我在这呢二姐。”三爱继续说。
二爱顺着声音望去,声音竟出自病床上奇胖女孩的口。
“三爱!这是你吗?!”二爱吃惊地叫道。
“是我二姐。我病成这样了。”三爱平静地回答。
二爱惊惧、难过地望着三爱,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美丽苗条的妹妹,甚至有些不敢靠近她。
陈歌搀扶着三爱从床上下来去洗手间。二爱赶快从后面跟了过去。惯于思索侦破的她仍在怀疑这是不是三爱,指望能得到一点蛛丝马迹。
陈歌搀着三爱从洗手间出来上了病床。二爱又在后面小心地跟着。
学院的纪委书记和声乐系主任过来和傻呆呆的二爱握了手,将二爱叫到楼道里谈话。
系主任沉痛地说:“蓝美爱是个非常好的同志,专业好,工作又认真。可惜啊,这么一个年轻而大有前途的优秀歌唱演员和好教师,却得了这样的病。”
纪委书记和蔼地说:“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们,我们会尽量帮助解决的。你远路风尘赶来,也别太焦虑了,先好好休息一下,院里老师同学多,大家可以相互顶替轮流照顾。”
二爱脊背一阵发麻,全身冰凉。她痛苦地想:看来三爱真是得了绝症了!
二爱的泪夺眶而出。她跑进洗手间,压抑地哭了起来。
三爱的几个同事跟了进来,七嘴八舌地劝慰着二爱,让她不要难过。
陈歌将三爱安顿好后,也进来流着泪对二爱说:“二姐,你别难过。已经这样了,就好好治吧。美爱很坚强,相信她一定能闯过难关的。”
擤了无数把鼻涕,用完了所有的棉纸,二爱努力使自己坚强镇定地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大家都已经走了。
三爱用已经看不到缝的眼睛“微笑”着说:“二姐,别难过,我这不是挺好的么。你不是常嫌我瘦老让我吃胖点吗?还说我小时候胖乎乎的可爱。我现在终于胖起来了,你咋又难过了呢!”
二爱一把抱住了三爱:“你这个贫嘴的傻女子!什么时候都不改那副调皮样!”
姐妹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二爱乐观地拍拍三爱的肩说:“别怕,有二姐在,不管什么病很快就好!”
张赛赛猝死在了麻将桌下。过度的肥胖加上长期缺乏运动,导致她得了严重的高血脂和脑溢血病。当时她正焦急等着一张急需的牌,当那张期盼已久的幺鸡终于握到了她的手上时,她万分惊喜,狂亲着手里的牌大呼:“小鸟终于飞来了!小鸟终于飞到了我的手上!”忽然脚下一滑,一头栽倒在了桌下。牌友七手八脚赶忙将她送往医院,她却已一命呜呼。
后来她的牌友们再打麻将时发现少了一张“幺鸡”,才顿然醒悟到“幺鸡”已被张赛赛
紧握在手里一并埋到土里去了。
埋葬张赛赛的时候小爱没有哭。只是冷冷地看着大爱和王警超料理母亲的后事。
葬礼后,小爱拒绝了大姐和二姐夫的安慰,独自去了母亲留下来的家。她在空荡荡冷清清的家里来回旋转、摇晃着,最后在母亲的照片前停了下来。盯着照片里母亲妖娆的样子,她呵呵地笑了:“你咋就走了?你打够了?你骂够了?你就这么走了?!”
她呆呆地立了半天,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你就这么撇下我走了?你走了我咋办?好歹你留下来骂我打我也算我有个妈呀!”
“哇”地一声,小爱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开始哈欠连天,鼻涕直淌,她赶紧爬起来径直去了二毛家。
二毛正独自坐在床角犯困。一看见小爱烦躁地说:“死哪里去了?!咋不早早来?快过来帮帮我!”
小爱木木地走过去在二毛的身边坐下,为二毛掳起衣袖。二毛的胳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小爱找了个略微空着的地方,熟练地拿起针管扎了下去。
一会儿,萎靡的二毛变得精神起来,他深呼了一口气,眯着眼舒服地享受着。他扭头看看小爱,小爱正难受地挣扎着。
“也支不住了吧,来,我给你打。”二毛说。
小爱依顺地掳起自己的袖子。她的苍白纤细的胳臂上也有着不少的针眼。
一针下去,小爱立即觉得一股强烈的温暖的快感自下腹部向全身扩散开来,直冲上头顶,很快遍及全身。短暂的瞬间内,一种无与伦比的欢愉欣快感在她的体内如潮而涌,伴随着那熟悉的瘙痒。
“快给我挠挠!”小爱急切地命令着二毛。
两人微眯着眼,相互为对方挠着痒痒,一副享受的表情。
小爱苍白的面颊变得潮红。她觉得自己的心情立即变得舒畅了起来,母亲去世所带来的伤痛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往日的忧虑与不快也渐渐离她远去了。她甚至感到了一种销魂和激动。她感到周围到处在弥漫着一种特殊的迷人的香气,又似一种神秘水果的甜香味道,令她无限神往。
二毛兴奋地坐了起来,两眼放光:“小爱!快!我又想了!”一边飞快地往下扒小爱的衣裳。
小爱已陷入一种似睡非睡、似真似幻的状态中,她感到身下的床已不再存在,她好像飘浮在空气中,她的身体正在随意变形。
小爱娇媚地笑着向二毛伸出双手:“二毛,快看!我的手又可以触摸到无边无际的天空了!”
二毛陡然觉得自己性欲倍增、无比亢奋:“小妖精!快让我收拾你吧!我要日死你!”
小爱更加迷人地:“来吧来吧!姑奶奶不怕!我的小嘴巴可以吃掉整个地球!”
二毛得意地笑着:“哈哈,我二毛舒服死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要什么,有什么!”
在一种极乐的快感中,小爱只觉得自己的肉体不存在了,只剩下漂游的灵魂……
三爱的病情愈加严重。医生说她的体内蛋白在严重地流失。每日都得输入两瓶昂贵的蛋白,却都被她从尿里排掉了。
二爱心急如焚,她四处打听,终于得知一家著名的部队医院擅长治疗此病。但要住进去有很大的困难。
二爱仍然决定要将三爱转到这家大医院。她下了决心:一定要将妹妹的病治好。
王警超打来电话,给了二爱一个在京城工作的老乡的电话号码,让二爱去找找,看能不能帮上忙。电话拨通了,老乡很痛快地答应帮忙,随后领着二爱见了该医院肾病科的一位年轻的主任。主任平静地看了二爱一眼,留下了三爱的姓名和有关资料。从医院出来后,老乡对二爱说,后面的事你自己办吧,有困难再给我打电话。
二爱天天等,夜夜盼,指望着早点能将三爱转过去。
可过了一个礼拜仍无消息。三爱的浮肿愈加严重,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医生说这种病就是这样,不好治,慢慢来嘛,总之我们已经很尽力了。
二爱打电话询问老乡,老乡却责怪她死心眼。如今都兴送红包的,你咋一点表示都没有?这世道没得好处谁能给你帮忙?!
二爱又难过又懊悔。她使劲地骂自己笨,骂自己死心眼,咋就没想到这些呢?
二爱去找那家大医院肾科的主任。瞅着周围没人,她拿出三千块钱给他,央求他尽快收三爱住院。
主任对她的举动很是生气,他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大声地说:“同志,你看清楚!你以为这是你们那里吗?这是首都北京!”掉身走了。
二爱傻呆呆地立在原地。她实实在在地为难了:究竟咋样才能让三爱快点入院呢?
二爱又给老乡打电话,说明了情况。老乡说,你咋能在那儿给呢?这不是寻着让人家栽跟头吗?二爱听了吓得不敢吭声。
老乡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托人约他出来吃顿饭。到时候你把钱包成红包给他。二爱说,在哪里请呢?老乡说,反正得是北京城里高档的餐厅,档次不能低了。二爱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档次高,要不您给我安排,我负责掏钱行吗?
老乡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老乡来了电话,说定在中午了。让二爱中午前跟着他一起去接主任。
老乡早早将车停在了医院的家属楼前,和二爱一起耐心地等候。主任终于从楼里出来了,身边携着他年轻娇艳的妻子。两人都穿着最新款的皮大衣,一副华贵的样子。主任脱了白大褂,看起来竟没有一丝做医生的痕迹,倒像个款爷。
老乡和二爱赶忙迎了上去。见到二爱,主任说,哦,是你的妹妹有病啊,咋不早说呢。说得二爱心里一愣一愣的,却不敢搭茬。
老乡将车开到了三环外的一座海鲜城。进了里面,二爱被餐厅的豪华明亮惊得差点滑倒。心里暗自思摸,这得花多少钱呀?万一自己带的钱不够怎么办?出门时她将家里所剩的两万块钱都带上了。应对胡二水的变相索要,加上刚儿和大姐的事情,她早已焦头烂额。前两天,医院又通知让交一万块钱押金,二爱就悄悄地交了。她知道,三爱这些年也给家里花了不少钱,加上这些天的“蛋白费”和住院费又花了不少。她不想让三爱为钱的事情着急操心,她想,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三爱的病给治好。
二楼的一个包间里,老乡的一个朋友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等候在那里。凉菜热菜依次端上了桌,都是二爱从未见过的,极其丰盛。二爱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却不敢放开了吃,她想,能省就省一点,免得万一不够还得添菜。
席间,二爱给主任奉上了三爱的演唱带,说妹妹是很有前途的歌唱家,等妹妹的病好了,一定请您看演出。主任说,好呀好呀,将来我的女儿长大了,也跟着她学唱歌。主任的妻子撇撇嘴说,将来是将来,你们看完病走了,我们到哪里去找你们?老乡赶忙说,这有电话号码,保持联系。主任的妻子说,电话能表示诚意么?
老乡赶紧示意二爱,二爱赶忙递上红包,说,本想给您的女儿买个礼物来着,却不知买啥,这点小意思拿去给孩子买点啥吧。主任说,别别,我从来不收礼的,说着起身去了洗手间。主任的妻子说,唉,知道不拿你们也不安心,怕不好好给看病。那我就收下吧。
吃喝到两点,主任说,我下午有个手术,就先告辞了。二爱赶忙去结账,侍应生说,您的餐费共四千八百八。二爱惊住了,怎么会这么多?侍应生说,这已经是打完折的了。眼看主任他们就要走,二爱狠狠心付了钱,又随老乡将主任夫妻俩送回了医院。
第二天,三爱转到了这家部队医院的肾科。主治医生开了一大摞的检查化验单让三爱逐个去查。三爱一看头就大了。说都快烦死了,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二爱也发愁了,等再作完这么多项检查化验,病情不更耽误了吗?医生摊摊手说没办法,我们医院只认自家的检验报告,一切都得从头做。
二爱反复劝说坐在床上不住流泪的三爱:“好妹妹,为了治病,你就再做一遍吧。”心里她却在打鼓,她担心自己让妹妹转院的决定是否对妹妹真正有利,万一贻误了妹妹的病情,那她就是罪魁祸首,连肠子都要悔青的呀!
于是姐妹俩三天内跑遍这个京城最大医院的各个检查部门。尤其是拎着一杯存了二十四小时的尿液四处乱撞。遭人白眼不说,还闹出了笑话。一个被抱在妈妈怀里的小孩子指着二爱手里金黄的尿液嚷嚷着要喝橙汁,要夺过来。二爱赶紧解释这不是橙汁,却惹得小孩大声地哭了起来。还遭了孩子母亲一句难听话:小气鬼!
三爱的脚已经肿得穿不进去任何鞋子,二爱就给她买了双男式棉拖鞋勉强凑合着。看着三爱趿拉着大拖鞋裹着厚厚的大衣面色浮肿体态笨拙一脸绝望在人流中艰难行走的凄惨模样,二爱心如刀绞,不知暗地掉了多少泪。
终于作完了各项化验检查,二爱和三爱好不容易歇了口气。安心地等待治疗。
静夜里,三爱辗转难眠。各种往事从她的心头一件件翻腾上来,她回忆着自己从小至大的每一件事情,最多的还是与王涧有关。她忘不了他和她的所有一切,她在心里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思念着他。她伤心委屈之极,难道他就没有感觉到她已经得了绝症,在这个人世上停留不了多长时间吗?这时候她是多么需要他的关心和爱啊。绝望、伤心的泪水无数回浸湿了三爱的枕头,花花渍渍如塞北那一片荒芜的盐碱滩。可三爱又为王涧庆幸,幸亏他娶了别人,他可以避免掉一场悲恸的生死诀别了。她一点也不希望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奇丑的样子,她希望自己在他的心中能永远保持美好的形象。
夜里,二爱就伏在三爱的床边偶尔小睡一会儿。正是初冬,窗外刚下了第一场雪,冰天雪地的。病房里虽有暖气,但到后半夜就冷得厉害。二爱把所有的衣服都套在了身上,但还是冷。她不是不困,而是冷得睡不着。怀孕六个月的她,此时那样不胜寒冷。她轻抚着自己的肚皮,在心里说:“小宝贝!原谅妈妈这样对待你。你三姨有病,等她病好了,妈妈就给你住最温暖最舒服的被窝好不好?”每当这时候,二爱就不由想起塞北窑洞里的暖炕,想起小时候,她和三爱还睡在被窝里,大姐就早早做好了饭,将她和三爱的棉袄棉裤用炉火烤得暖烘烘的,再让她俩穿上。至今她都记得那身上心里都热乎乎的舒服感觉。想着想着二爱就靠着椅背睡着了。
看二姐怀着身孕整日整夜地照顾自己,三爱心疼万分,一个劲地劝二爱回学校休息,说二姐你别老在这儿耗着,身体都累垮了。可二爱坚持着不走,说回去她也睡不着,在三爱身边心里踏实。三爱说,你不为自己也得为我的小外甥着想啊!二爱说,没事,你姐身体棒着呢!还和查房的护士捉起了迷藏,护士进来之前她就躲进了卫生间,待一走她又出来。三爱奈何不得。
同病房还有两位病友,与三爱得的是同样的病。
一位是个年迈的老太太。住了许久总也不见好,病情逐渐严重,每天做些基本的护理。听说日子不久了,治疗的意义就不再重大,由一位热心的四川保姆全面照顾着。她的儿女来的很少,偶尔来了,也离母亲远远的,只是立在门口看着保姆在那里忙乎,站一会儿便走。
另一位是个四十出头却有着孩子般性情的女人,也已经病得不成样子。她似乎对花有着极大的兴趣。追求三爱已久的富商之子徐峰隔三岔五来给三爱送鲜花,她整日地盯着,反复问二爱这是什么花?这是什么花?二爱就耐心地告诉她这是玫瑰。可病房每进来一个人她都要痴痴地问上一句:这是什么花?问得护士都烦了。每次她的两个姐妹来看望她时她躺着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也不愿讲话。只是吩咐一声要吃新鲜的草莓和樱桃。两姐妹为难得不行,大冬天的上哪去找新鲜的樱桃呢?可她俩前脚刚一走,她就挣扎着起来又吃又喝,胃口极好,喜笑颜开。听她的大姐说,她们也是姊妹四个。这个是老二,本来好好的,突然发现自己的男人和别人好上了,而第三者竟然是最小的妹妹。她不仅霸占了她二姐挣大钱的男人,还霸占了她二姐的家。害得她二姐连家门都回不去。做老大的姐姐管教不了小妹,眼看着二妹逐渐得了这个病,变成了这副模样。而她的丈夫和小妹却从未来看过她一次。
二爱听了愤愤不平:天下竟有这样的妹妹?这还叫人吗?
她又不由从心底感到欣慰,你们是同胞姐妹,而我们四姐妹是一父三母,却比亲姐妹还要亲呐。
馆长来找大爱,欲言又止。上级下达了任务:塞北腰鼓要参加在省城的四城运动会开幕式。经过最后的研究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大爱是最合适的教练和带队人选,过去都是她一手搞,知道如何排练调配。可又担心她失去孩子后体力变得很差,眼睛也动了大手术,她能行吗?
馆长犹豫着对大爱说了情况。没想到大爱连绊都没打一下,一口就答应了:“我能行,
我去。“
临行前大爱去看小爱。和胡二水离婚后她就让小爱搬过来和自己住,可小爱执意不肯,说喜欢独个住。大爱拿小爱没办法,她都是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有自己的习惯和做人原则,自己也不好勉强她。
“小爱,姐明天就要带腰鼓队到省里去了,你要什么不?姐好给你带回来。”大爱边替小爱收拾着凌乱的家边问小爱。
“嗯,那你就给我买几件衣裳。要最时兴的那种样子,可别再买回来像上一次那样的啊,太老土,人家都穿不出去。”小爱打着哈欠没精打采地说。
“好,大姐知道我们小爱是个臭美妞,一定给你买最时髦的好不好?只是,你既然不跑车了,就多看看书,报个函授什么的,趁年轻多学点东西,好找别的工作。不然老了会后悔。不要像你大姐一样,现在才拼命往上赶文化,脑子却不中用了。你看咱塞北现在发展得多快,没有知识就跟不上时代了。”
“好了好了,大姐你又来了,人家知道。”小爱不爱听地说。
“小爱,我咋看着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哪里不舒服了没有?”大爱摸摸小爱的脑门又摸摸自己的脑门。
“还不是跑车累的。哎呀大姐,你就别啰唆了嘛。还没老呢,就那么多的话!”小爱不耐烦了。
“怎么跟大姐说话的?大姐还不是为你好吗?塞北现在开放得厉害,什么人都有,大姐真怕你学坏了。”
“哪来那么多的坏人啊。就爱提人家不爱听的事、翻人家的旧账!”小爱生气地嘟起嘴。
“那好,只要你没事姐就放心了。姐走了后,你好好的,把自己照顾好啊。”大爱收拾完往外走。
“哎——等等。”小爱追了上来。
“这下不嫌我啰唆了?什么事?”大爱笑着问。
“大姐,我——还想要五百块钱。”
“上个礼拜不是刚给过你三百吗?还有你的工资呢?咋这么快就又花完了?”大爱惊疑地问。
“哎呀,人家买了化妆品和衣服了嘛!你也知道现在东西都贵了。”小爱避过大爱的目光。
“小爱,你要学会节约,得给自己攒点嫁妆什么的。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大爱叮嘱着从包里取出钱递给小爱。
“哎呀大姐你又老土了,谁现在还攒那个呀!只要嫁个有钱的男人就行了!”
“那是什么想法?!人品才是最重要的!做人要有骨气,钱要靠自己挣,不能靠别人。何况你大姐并不老土。当年在塞北街上领导新潮流呢!”大爱认真地说。
“嘻嘻,就你那正统样,还领导新潮流呢!”小爱挤眉弄眼地说。
“好了,不跟你啰唆了。我走了啊,记着照顾好自己。千万别和那些不学好的人来往。”
“知道了知道了,又来了,赶紧走吧。”小爱催促着。
看着大爱逐渐远去,小爱将钱往裤兜一装扭身朝街上走去。
到了录像厅门口,就有几个熟人上来招呼,小爱矜持地一一应着,一闪身进去了。
等待检查结果的第四个寒冷的夜晚,和三爱同病房的老太太安静地去了。她的儿女们来了,不哭也不言语,仍是远远地看着,倒是四川的保姆哭得十分伤心。
面对身边头一个与自己同病患者的死去,三爱打击很大。她开始沉默,拒绝吃饭,整日用两条“细线”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二爱手足无措。说尽了千言万语,讲遍了英雄事迹,可三爱仍是万分悲观颓丧,无动于衷。
二爱感觉自己也快顶不住了。她跑出去给王警超打电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惹得王警超在那头也伤心地流了泪,也要来北京。二爱不让,说再等等吧,看治疗的情况,记着暂时还不能告诉大姐和小爱。
在外头哭够了,二爱强打起精神给三爱做了饭带去。三爱依旧不吃。二爱也不想吃,可为了肚里的孩子,她强忍着难过将饭菜吃了下去。
二爱又去找主任,希望他能对三爱的病情有个明确的见效快的治疗方案。每天这么输蛋白,却又总被尿掉,究竟何时才是个止啊。主任说,等血样出来做了穿刺,再对症治疗吧。二爱焦急地说主任求求你了,一定要把我妹妹的病治好,她可是很有前途的歌唱家啊。主任说,先保持病人情绪稳定,她毕竟年轻,兴许免疫力好还有希望。
同病房女人的丈夫突然跑来看她。女人欢喜而激动,强撑着身子不住地梳理自己因化疗而快脱完的头发。不管怎么说,她的男人又来看她了,她一下子什么都原谅了他。男人将她的姐妹都打发了回去,自己留了下来照料。
这又是一个难熬的长夜。病房里安静得只听到北风在外面呼啸的声音。
三爱服了安定片后终于入睡了。
过度的情绪激动使女人的病情突然恶化,鼻子插上了氧气管,她的丈夫在一边默默陪着。
疲惫不堪的二爱坐在椅子上,心里万分恐惧。前两天女人还能吃能睡,今天咋就变成这样了?看来这种病真是来势凶猛啊。
刚有点困意的二爱神志顿时变得异常清晰。她一下子感到自己是那样百般无奈软弱无力。如果三爱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如何向亲人们交代啊,她又怎么能接受失去心爱的妹妹的巨大伤痛?她在心里不住地祷告着,祈望三爱能创造出奇迹,能很快地好起来,和她一起回去笑对亲人。
更深人静,二爱想念着王警超,牵挂着大姐和小爱,不知她们咋样了。来北京后她还没给大姐和小爱打过电话。她一直不知如何面对姐妹们。她没有勇气,她担心自己会哭,会忍不住暴露出实情。她只能让王警超转告她们自己去了外地出长差,让她们照顾好自己。
这些年来,为大姐的感情问题二爱一直心存忧虑。大姐和余智斌青梅竹马、相爱至深,可由于误会错过了良缘。如今虽说大姐已经离婚,但余智斌有家且有地位名望,他能与大姐最终走到一起吗?她觉得可能性很小。所以她极力阻止了余智斌接近大姐。而大姐也因为失去刚儿、一只眼睛失明,似乎已对人生不抱希望和信心,拒绝谈论和接受任何事情。
小爱高中毕业后一直没能找到个合适的工作。总是嫌这钱少,嫌那劳累不自由,光注重吃喝打扮赶时髦,没少让人操心。二爱觉得自己现在很难把控小爱,都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做什么。小爱也无数次向她和大爱宣告:我已经是成人了,不需要你们再管理,我自己有判断、决定事情的权利和能力,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对于这点,二爱和大爱无话可说。小爱确实大了,也应该有独立生活和应对事情的能力了。只是,二爱希望她能和自己常交流,起码应该知道她每天在想啥做啥。塞北富裕起来后开放得很厉害,二爱真担心年轻率直的小爱再管不住自己被坏人拉下水。
一声轻微的门响,惊醒了趴在床头熟睡的二爱。她看了看,三爱睡得很好。是女人的丈夫走了。
二爱蹑手蹑脚地为三爱盖好了蹬开的被子。顺便往女人的床上看了一眼,却发现女人的呼吸似乎不大顺畅,有些紧迫,而她脸上的氧气罩却好好地戴着。二爱开亮了灯仔细察看,女人已面色青紫,气若游丝。二爱赶紧摁响了急救铃。值班医生赶了过来。仔细检查,发现氧气管已被切断。
是他!一定是女人的丈夫干的!二爱迅速追了出去,却早已不见了那凶手的踪影。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二爱恨恨地想。世上咋有这坏心肠的人呢!
医生们迅速采取了紧急的急救措施。
经过几个小时的急救,女人终于醒了过来。她醒来的头一句话就是:我男人去哪了?
二爱难过地流下了泪。痴情的女人啊,你丈夫企图害死你你却还想着他。狼心狗肺的男人!可恨让他给跑了!必须让他受到法律的严惩!
女人知道了所发生的一切,哀哀地哭了:“他这次来要走了我的保险柜的钥匙和密码。我以为他回心转意了……”
“你必须起诉他!”二爱气愤地说。
女人的大姐和三妹从家乡赶来了,忧心忡忡:“事情已经发生了,又没当场抓住,他会承认吗?”
“不承认也得想法让他承认!不然他有了这心以后还会干的!你们是她的姐妹,应该为她做主伸冤啊!”二爱气呼呼地说。
化验结果终于出来了。
三爱的主治医生来到病房,笑着对三爱说:“姑娘,以前是不是乱服过什么药啊?血样出来了,经过最后确诊,你得的不是红斑狼疮,而是错误用药引起的肾小球微小病变。完全可以治好。原来的血样化验有误。年轻人,振作起来吧。”
三爱和二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姐妹俩兴奋地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顿时三爱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心中乌云迅速向四处飞散。她噌地坐了起来:“噢——我又可以登上舞台喽!”
随即大声地嚷嚷着:“二姐,快!我饿!我要吃饭!”
“哎!二姐马上给你去弄!”二爱高兴地拭着泪,赶紧去弄。
二爱终于敢给大爱打电话了。她对着电话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大姐,我在北京出差呢!就是想你!你最近好不好?”
大爱也在那头哭了,哽咽着骂到:“死妹子!有身子了出门也不给姐打声招呼,让姐成天地担心。姐挺好的,带着腰鼓队在西安参加运动会开幕式呢。你身体还好吧?”
“我挺好的,姐。”
“三爱呢?又到哪里演出去了,手机整天都不开。这死女子,也不知道给我来个电话!让三爱和我说话!”听口气大姐似乎好多了,又恢复了以往爽快的性格。
“三爱去外地演出了,那地方可能信号不好,手机不好用。等她回来我让她打给你。”
“演出的地方就没有固定电话?这死女子!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几天吧。”
“你出门也一个多月了,这次出差咋这么长时间?”
“追一桩经济案子,线人在北京,正查呢。”
“你都快当妈的人了,得当心点,千万别有个什么闪失啊。”
“放心吧,姐。你也多保重自己。小爱咋样?”
“我最近一直在省上排练,只给她打过几回电话。她说她不跑车了,她嫌累,在家歇下了。我让她报个函授什么的,有个文凭,再重考个好点的单位。”
“哦,那就好。大姐你也把自己经管好,别太累了。就不要操心我和三爱了。啊?”
“放心吧妹子。你姐身板好着呢。”
放下电话,二爱惊异于自己撒谎竟撒得如此自如。难道自己有变坏的迹象?二爱在心里仔细地检查着自己,最后朝自己的脸上轻轻打了一下:叫你再撒谎!以后不许了!然后又迅速地回答自己说:“是!”
她又给王警超报告了这一好消息。她对着王警超连哭带笑带骂,骂王警超是个活冤家,整天折腾得她想他。
王警超在那头嘿嘿地乐了:“呵呵,我霍元甲,你还陈真呢!好好地照顾好三爱,也照顾好自己,记着别亏待了咱们的孩子!回来了我再好好犒劳你!”
二爱赶紧捂住电话看看周围是否有人。随后对着电话小声地说:“才不要你犒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