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色像一件衣裳,又像水一般漫过天窗,一如千朵水仙花淡淡地开在水的中央。
大爱将手摁在胸前,她又感到了那心痛的声音和些许的微微落泪。
心痛的感觉,如冰河下呜咽的流动,在这个有月的晚上,缓缓地缓缓地苏醒。
相同的夜晚,不一样的心情,在塞北的另一端,年已不惑的他,还会吹着口琴看月亮么?
年少时的许诺,深深浅浅的悲欢,都已逝去。如今的她只能在暗夜中,独自打量着一张妇人疲惫的面孔,问自己:今世的安排,为什么会错得那样辛酸和悲戚?
电话铃突然响起。
“大爱,你好吗?”竟然是他的声音。
大爱的心狂跳了起来,她竭力克制着自己:“挺好的。余书记你也好吧?”
余智斌心里一阵难过:“大爱,不要这么客气。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今天上午正式和三丹办完了离婚手续。”
大爱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大爱,我终于有资格来关心你给你打电话了。”
大爱拿听筒的手颤抖着。
“大爱,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后山老窑里过家家的事吗?昨天晚上我梦到了。我忘不了,怎么也忘不了。”余智斌喃喃地说。
大爱的心底淌过一阵暖流。她咋会忘了呢?那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啊。
“大爱,我们多久没有见面了?你知道吗?我一直惦挂着你!我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了,但是我答应了二爱,不解决清楚自己的事情决不来打扰你。所以……我一直克制着自己,你不怪我吧?”
“二爱去找你了?什么时候?”
“早了,过去的事了。她做得对,也是为了咱俩好。”
大爱不知说什么好了。
“大爱,我想你!想得要命!你想我吗?”余智斌急切地问。
你难道感觉不到我日日夜夜的思念么?大爱在心里默默地说。
“大爱,县里又要开人代会了,选拔新的领导班子,我得准备,等会议过后,我就考虑咱俩的事。”
“不……你别,我……我不要……”大爱慌张地说。
“大爱,不要再拒绝我!你知道我盼这一天盼得太苦太久!我知道我造的孽太多,伤了你,但你要相信我对你的一片真情,我说话是算话的。我说过了,我要娶你做我的婆姨。”余智斌难过地说。
大爱的心里漾起了幸福的涟漪,嘴上却说:“你先好好忙你的事呗,想那么多干什么?”
“这么说你原谅我了?”余智斌有些惊喜地。
“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这都是命的过。”大爱哽咽了。
“大爱,你看看你咋还说这种话,我不是告诉过你么?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我一定要扭转我们的命运。”
“智斌,我知道你对我的心。只是,我不能再连累你了,这次的提拔更重要,你一定要成功!”
“你从来就没有连累过我,是我连累了你。这次提拔固然重要,但无论结局如何,我都该认认真真考虑咱们的事情了。我女儿已经考上了重点高中,她很懂事,完全能理解支持我的选择。这真是我没想到的,这一代的孩子真是和咱们那代人不一样啊。”
大爱不由想起了刚儿。地下的刚儿知道了会答应么?
“大爱,这几年你一直不理不睬我,我知道你生气、痛苦,就一直在等着你的恢复。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咱们俩的约定和自己的责任。等会议开过后,咱们就结婚好吗?”
大爱心慌意乱:“智斌,你先别说这些,我的心里好乱。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让我好好想想。”
“那就好好想想吧,我等你,等着你的答复。这个星期天我要回县里一趟,能不能和你见上一面?”余智斌小心翼翼地探问。
大爱又沉默了,她只觉得虚弱无助。
“你不想见到我吗大爱?或者,你还怕别人看见对我有不好的影响?”余智斌有些受伤地说。
“智斌,我后天要去延窑乡,可能下礼拜才能回来。等我回来了给你打电话。”大爱终于让自己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好,我等你,你多保重身体。对了,现在是汛期,各乡镇都作好了抗洪的准备。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智斌,你也多保重自己。”
“大爱,让我在电话里亲你一下,就一下好吗?”
大爱犹豫了一下,含着泪将滚烫的面颊紧贴上话筒。
她真真切切听到了余智斌浓重急促的呼吸,听到他轻轻说了一句:
“我爱你,我的婆姨。”
放下电话,大爱泪流满面。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她究竟该不该接受这份渴求多年的爱情呢?
大爱独自走进温柔的黄昏。沐浴在橘红的夕阳里,她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境。她的目光里噙着对岁月的感叹,双足剪开黄昏的柔光,让幻想裹在风里追寻人生的每一个驿站。
这些年,在凄雨迷惘的生活里浸泡得太久,她从来就没有察觉到黄昏会是这样的美。她才发现,当一个人享受黄昏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便开始点缀成漂亮的风景。
大爱款款徜徉在树林里,便有一缕缕清风迎面吹来,清爽恬淡地萦绕在她的心头。她寻了一片草地坐下。这时候,她什么都可以去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生活在拥挤嘈杂的尘世间,难得有心情有时间好好地享受一下黄昏,体味这份静谧。她才发现,如果每天都能从杂乱的气氛中逃脱出来,在黄昏里静静地站一会儿,那实在是一种美的享受。所有解不开的心结,所有展不开的眉头都可以在这里得到解脱。
大爱一下变得异常喜欢黄昏。她静静地坐在夕阳的余晖里,把自己所有的心事都掏出来梳理,犹如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做一次短暂的休息,用力抖落身上黏附的尘埃,用力甩去心
灵上缠绕的阴影,然后留下一片坦然,一份洒脱。
而这个时候,她是多么想有余智斌陪在身边,陪着她一起感受这个温馨美丽的黄昏啊。
恍惚中,小爱看到自己在雪地里狂奔着,又看到二姐的孩子张着稚嫩的小手,蹒跚着向她走来,一边眨着天真无邪的眼睛牙牙着:小姨,小姨,抱抱……
小爱伏在床上号啕大哭:“小姨不是故意的呀!小姨没想着害死你呀!”
小爱的眼泪鼻涕稀里哗啦地往下掉。二毛和小三他们又去了省城,她只能再去找张胖子
买点“白粉”吸。
张胖子正在自己的“密室”里给几个学生散发“白粉”。“挺好玩,不信你们试试。头一回吸可能会有点恶心,以后就腾云驾雾啦。”一个男孩不要,张胖子一把将他搂过,亲昵地说:“你就尝一下,我又不要钱。男孩嘛,得有个爱好,来!勇敢点!吸一口!”男孩犹豫着,看着别的伙伴都开始吸了,也模仿着他们的样子吸了起来。
看见小爱,张胖子笑嘻嘻地说:“又犯啦?”
小爱瞪着迷离的眼无力地点点头。
张胖子伸出四个指头:“四百。”
“又涨价啦?上回不是还三百嘛。没有,先欠着吧。”小爱打着哈欠说。
“哼,你俩都欠了多少了?二毛最近不是赚了一大笔么还能没钱?”
“是吗?我咋不知道?”小爱顿时精神一振。
张胖子用邪邪的眼神贪婪地上下打量着小爱,神秘地笑了笑。
录像厅的女厕所里,小爱颤抖着苍白枯瘦的手,慌慌张张用一张锡纸卷了白粉吸上。靠在厕所的墙壁上,眯上眼。一会儿,小爱逐渐放松下来,感觉上舒适了许多。
过完瘾之后,小爱来到大厅里,歪坐在大厅中央的椅子上看起了录像。刚才放映员神秘兮兮地讪笑着对小爱说:今天来了新片子,叫《 塞北少女》,绝对精彩。
屏幕上的内容极度淫秽,小爱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忽然,她坐直了身子,眼睛直愣愣盯着屏幕:屏幕上光着身子被人凌辱的女人不正是自己么?
小爱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定睛再看,就是自己,肯定没错!
小爱一把揪住正要出门的张胖子:“咋回事?录像上咋会有我?!”
张胖子笑眯眯地说:“做都做了,还装什么正经啊。有你给咱在前面挑梁干,看她二爱再好意思来抓。”
“我问你录像到底是咋回事?我真的不知道!”泪水在小爱的眼圈里急速地打着转。
“不是二毛替你和地区刘老板签了合同,让你拍《 塞北少女》吗?刘老板给了二毛八万块,塞北人谁不知道?钱恐怕都被他快花光了吧?咋就你个女主角还不知道呢?”张胖子继续笑着说。
小爱一阵头晕目眩,扶着墙呕吐了起来。
小爱满腔的羞辱和悲愤,她想她蓝娇爱再堕落再不争气再没个人样子也不至于脱光衣服做那种事情让人拍成黄色录像吧。她一下子恨死了二毛。
坐在桌前,小爱死死盯着二毛照片后的那四十五个红叉,盘算着他回来后怎么找他算账。转念又想:会不会是冤枉了二毛?她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张胖子的话并不可信。二毛毕竟是她相处了多年的男朋友啊,她还是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的。他人是毛糙了点,但心眼不坏,他决不可能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可录像里的女人明明是自己呀!究竟是咋回事呢?小爱怎么也想不明白。
如今的科技发展得那么快,没准谁在录像里捣鬼了呢。这么想着,小爱的心里又宽慰了许多。
手机响了起来,二毛在电话里说他正在延定飞机场,半个小时后就回到塞北了,叫她在他家里等着他。
小爱强打起精神把自己精心打扮了,换了最漂亮的衣服,匆匆赶到二毛家。
这是二毛新买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面布置得富丽堂皇。二毛和他爸这几年贩黑油,已经成了塞北有名的富人。当然这里面也有她小爱的不少功劳。如果不是她出面应酬,一个个摆平那些关卡上的大小官吏,二毛和他爸能那么顺当地将塞北的原油从塞北源源不断地贩出去,又源源不断地从外面拿回那么多的钞票来吗?所以二毛他爸郑重其事地也给了她一把钥匙,说他早把她当成自家的儿媳了,等合适的机会就给她和二毛办婚事。
胃里又犯起了恶心。小爱想一定是自己太生气太激动的原因,这两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净抽了烟了。二姐来家里了好多回,叫她去吃饭,她没去。不是她不想去,而是不好意思去。一想起二姐肚里被自己踢掉的孩子,小爱心里就惴惴不安,满怀愧疚。她觉得自己今生真是欠了二姐和姐夫太多。可是为了和二毛在一起,她和他们闹得很僵。她害怕见姐夫王警超。她隐隐地感觉到姐夫对自己不像原来那么热情,眼神总充满警惕的样子。听说他们上一次的石油稽查行动又落了空。她小爱可没有从二姐跟前套什么公安计划给二毛他们走漏风声啊。当然最主要的是自己将人家的宝贝儿子都给踢没了,还有什么理由挑人家的脸色去吃人家的饭?她也害怕二姐拐弯抹角地问二毛、小三和张胖子他们的那些事,叫她咋回答呢?她不能说呀!比起公家的事和二毛,当然还是二毛重要,他可是和她相好多年的男朋友,他挣来的钱就是她的钱。所以小爱就故意做出一种不愿与二姐和好的样子拒绝了二姐。看着二姐难过伤心的样子,小爱心里直难受,但她强装出一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就那么手抄着兜冷冷地看着二姐失望地走了。其实她心里早就原谅了二姐打她的那一耳光。她知道二姐也是为自己好,只是二姐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和二毛的关系到了一种什么程度,如今她不仅在感情上依赖于二毛,更是一种习惯,她已经习惯了过这样一种奢华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她根本不想去工作。像大姐和二姐那样整天上班,又累又挣不了多少工资,连命都快搭上了,有什么好呢?反正她小爱的做人目标就是快乐轻松享受实惠。
恶心的感觉愈来愈强烈。小爱抚着胸口靠着墙剧烈地喘息着,终于忍不住跑到洗手间大口地吐起了酸水。
这大概又是毒瘾的一种反应吧。小爱安慰着自己,将身上仅剩的一小包白粉又吸了。但仍未见效,依然恶心不已。
小爱猛地惊醒:这不是怀孕的反应吗?难道自己又怀了孕?
小爱一阵高兴。她轻抚着小腹想,这下二毛回来就可以和他商量结婚的事情了。这些年和二毛在一起浑浑噩噩地,都做了好几回人流了,这次可不能再做了。上回医生都说了,如果再刮宫的话就很可能会失去生育能力。
她还真没好好为自己设计过未来。是该结婚了,自己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有了孩子就得好好地过日子,做点正经生意,不能再做贩黑油的事,太不保险不踏实了,总是提心吊胆的,夜里都睡不好觉,还要看人脸色,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小爱下了决心,这回得彻底戒了毒瘾,不论吃多大的苦多么艰难都得戒掉。如果二姐和三姐知道她又复吸了,会恨死她的。她也不是故意要吸的啊,只是那东西太诱人了,闻着那奇香味儿她就着迷。可这回不一样了。不为她自己,她是为了自己和二毛的亲骨肉,她真的得戒了。既然有了孩子,就要做一个像样的母亲,要为孩子从小树立起一个好榜样。她不能让孩子也像自己一样,从小吃苦受罪得不到母爱。
小爱倚着床头正憧憬着未来,二毛风尘仆仆地进了门。小爱赶忙迎了上去:“累了吧?赶紧抹把脸。”
“嗯。在家里干什么呢?想我了吧?”二毛拧了一把小爱的脸蛋。
“想啊,不只我一个人想,还有个人也想你呢!”小爱依恋地从后面搂住二毛的腰。
“去去!除了你个小妖精还有谁会想我!”二毛不耐烦地,回头一把将小爱拦腰抱起,径直走到卧室扔到了床上,三下两下就除了小爱的衣服,扑了上来。
“总那么猴急,馋鬼!”小爱嗔怪着只得应付。
二毛不应声,只管粗暴地发泄着欲火,各种姿势齐过一遍。
小爱却没有感觉到以往的那种快感,录像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不住地盘旋着,她真想就停下来问二毛是咋回事。又想还是等他做完了再告诉他吧,省得他败了兴,刚回来就生气上火。二毛那牛脾气,火性一上来非把做录像带的人杀了不可。他能受得了那羞辱吗?还是先掖着吧。
“你今天咋回事?!干得要命!我都不舒服了!”二毛焦躁地说。
小爱嘟起嘴:“你从来都不管人家的感受,自私!”
“少废话!赶紧伺候让我出了!”二毛激烈地动作着。
“哎哟!你轻一点!人家都疼了!”小爱痛苦地呻吟着,不悦地将脸别到一边。二毛见状使劲地往正摆小爱的脸。小爱挣扎着又将脸往一边扭去。
啪地一声,二毛将床头的一本黄色杂志按在了小爱的头上,对着封面上搔首弄姿的女郎猛干了起来,嘴里骂道:
“贱货!不让老子看算了!老子看她!比你还骚呢!”很快地就泄了瘫软在小爱身上。
小爱厌恶地将二毛推了下去,坐起身飞快地穿着衣服。
“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人想我吗,现在你给我说说,还有谁想我?”二毛懒洋洋地打着哈欠问。
“就是画报上的那个女的!她想你!你不都和她做了么?!”小爱冷冰冰地答道。
“不要生气嘛,我也是一时没办法才那样做的。给哥好好说说,是谁想我?”二毛边说边用脚将小爱勾倒在自己怀里。
小爱心情略微好转了些,说:“是你的……宝贝娃娃。”边观察着二毛的神情,“以后咱们做点正经生意,好好养大咱们的娃娃。”
“什么?你说什么?我的娃娃?!”二毛惊诧地瞪大眼睛看着小爱。
“对呀,咱们的娃娃。你要当爸爸了。这次咱们该结婚了吧?”小爱喜滋滋地问。
二毛猛地推开了小爱:“谁知道是谁的种,赖到我头上来了!”
小爱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谁的种?赖到你头上?”
“对!你跟的人那么多,想赖我,没门!”二毛没好气地背过身去。
“孙二毛!你的良心让狗吃了你!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你好意思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你放屁呢你!”小爱猛地坐了起来指着二毛的鼻子怒不可遏。
“你不要怪我!和你‘办事’的人那么多?谁知道是谁的!”二毛不屑一顾地跷起二郎腿。
“我和谁‘办事’了?你……你说清楚了!”小爱气得浑身哆嗦。
“全塞北县城的人谁不知道你还和谁……”二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赶快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这么说?录像里真的是我?”小爱逼近二毛。
二毛不言声了。
“说呀!到底咋回事?我咋到那上头的?!”
“小爱,你……你都知道了?”二毛不敢正视小爱愤怒的眼睛。
“说!!”小爱凤眼圆睁。
“……地区有个老板要找漂亮女人拍录像。张胖子就介绍那个老板找到我。说你漂亮,要拍你。答应一次给八万,那阵手头紧,我就安排你在延定饭店洗澡,房子里装了摄像头……”
“那我咋不知道自己和别人做那种事情?!”
“我……我给你杯子里放了春药,加上你毒瘾犯了,就……”二毛有些不敢正视小爱的目光。
“孙二毛!你这个挨千刀的东西!为了你和你爸的生意我多少回找人家拉关系,陪人家喝酒,你居然说我和别人办那种事!还做鬼日弄我,让别人糟蹋我拍我!怪不得你一直不和我结婚!原来你一直在耍我害我!你根本就没打算娶我对不对?!你坏了良心了你!你让我
在这世上咋有脸见人?!我蓝娇爱为了跟你好都和我姐她们断绝了关系,跟了你这么多年,竟然落到这种下场!你真不是人啊你!!“小爱指着二毛的鼻子越骂越凶。
“那八万都买白粉了,你不是也吸了嘛!”二毛没好气地嘟囔着。
“好呀孙二毛!我蓝娇爱竟然只值八万块,为你孙二毛换点白粉吸!哈哈哈……”小爱猛然爆发一阵狂笑,笑得泪都流了出来。
“真有意思!我竟然还值了八万块,这下我更成了塞北的大名人啦,成了红遍全国的大明星啦,哈哈哈……”小爱笑得快岔了气。
二毛惶然地盯着小爱。沉默了许久,突然恶狠狠地吼道:
“你这个臭婊子!别在老子这儿装疯卖傻!要装要卖到别的地方去!滚!老子困了要睡觉了!”
小爱停止了笑声,她奇怪地盯了二毛一会儿,扭头跌跌撞撞地出了门。路上她又笑了起来,笑得忍不住弯下腰来,自言自语:“你也说我是婊子,我是臭婊子,哈哈哈……”
远远地,仍听见小爱的笑声。
怀着愉快的心情,怀着对余智斌的无限念想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大爱走进了延窑水库周围的一片峡谷。这些年,塞北县大大小小十四个乡镇她几乎跑遍了,惟独水库后面的这片地方她还没去过。她有一种直觉,她觉得这是块神秘诱人的地方,一定蕴藏着还未被人发现的历史文化。
五年前的延窑水库是另一番样子。由于库区流域地处采油区,当时环保设施差,一下暴
雨,原油流入水库,水面上就漂浮着黑乎乎的石油,影响到塞北人的饮用。就有人发问:延窑水库到底是水库还是油库?经过塞北政府几年的治理,终于还延窑水库一个清丽迷人的真面目。
延窑水库原先并没有多少水。一九七七年的夏天,烈日炙烤着连绵不断的黄土高原,山被烤得焦黄,地面干燥得迸裂成一块块,草枯树干,庄稼没收成,井里的水供不上喝。人们长跪在荒芜的杏子河滩上虔诚地向上苍乞雨,却总不见老天爷显灵滴下点零星细碎。街上,时常能看到一些光着晒得黝黑的脊背、肩上扛着纸糊神像的汉子急速地狂奔而过,边奔边高声呐喊着“让开!让开”!路人纷纷躲避,惟恐惹了神灵。妇女们见了要慌慌张张地将自己的女儿赶快拉过背过身去,说:“快不敢让神神看见!女的会冲撞了神神!他们扛上神神就谁也不认得了!能趟江过海呢!”
大旱之后,连续下了好些天的大雨,引发了巨大的山洪。洪水由山顶顺着各条沟渠一路咆哮下来,路被冲毁,树被连根拔起,许多靠山的窑洞塌掉。杏子河上游的诸多小水库水位纷纷上升,最终决堤一泻千里,顺着杏子河一路狂淹无数村庄,就连著名的革命名城延定市也未能幸免,被淹得一片凄惨狼藉。延定大桥被冲毁,死了太多的人。而在这场天灾中,延窑水库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平安,还为自己积聚了大量的水。
山峦从眼前横走,峰巅从苍穹落下,像颓危的城垣、废弃的城堡,凝郁着一种静绿和冷翠。而夜露正瑟瑟坠落,石罅也袅袅生烟。仿佛那地崩山裂,那一声霹雳,都在默默地孕育着。大爱入神地看着,蓦地,她听到了一声鸟的啼鸣,“咕咕——咕咕”,遥远、纤弱、飘忽不定,像一根扑不到的游丝,又像悬崖上飞泄而撞击的流泉。
视野里仍不见一个人影,幽溟的青色中,只有山在静思,云在飞卷,雾在涌流。肃穆与搏动交织,空灵与沉重盘绕,让人感受到一种神秘,一种幽远,心中不由生出一种敬畏和倾倒来。
寻着那艾怨的啼声,大爱走过一段险峻的山路。陡然间天昏地暗,朦朦水汽中耸起了两座朱红的悬崖,天空低垂的云遮掩了山崖顶端,只有垂落的激流、下挂的瀑布一味地用那白色的水线、宽阔的水尺丈量着,倾听着,转瞬化为泄不尽的山雨,落地后又变为浮邑的沧烟。
大爱诧异地站在崖下,听水声如联翩的沉雷,不息的鼓声。她惊异于塞北居然有这么雄伟的山,这么吼啸的水,这么急骤的雨,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已攫住她的灵魂,将她的实体化为了乌有。
“咕咕——咕咕”,让人心碎的啼叫声又传了来,淡而又淡却勾魄销魂。
大爱四处张望着,寻着鸟儿的踪影。
后面走来了一个挑着担的汉子。
“大兄弟,请问山谷前面有人家吗?”
“有,再往前走,就是无定崖村。”
“无定崖?这名字可真奇怪!村里人口多吗?”
“不多,就几十户人家。你要去村里?”
“对!我是县文化馆的干部,来这里下乡。我还从来没到过你们这儿。你们这里可真美。山是翠绿的,崖壁竟然红的。”
“美是美,可从来没外人敢到我们这儿来。这片地方气候温差大,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一下暴雨就发洪水,水涨得老高,常常翻船,掉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出来。你还是头一个到我们这来下乡的干部呢。”
“噢,那我来对了!你们村有文化站吗?”
“嘿嘿,我都闹不懂是甚,从来没听说过。我们村就有几个在外面上中学的学生。放假了才回来。有点文化。”汉子憨厚地笑着。
“那村里有学校吗?”
“也不算是学校。一个从杏子村嫁过来的新媳妇在几孔窑里给几十个娃娃教书。”
大爱暗暗惊道:又是一个三爱!说不定还是三爱的学生哩。这次下乡她还有个任务,三爱上回临走时留了她出演唱专辑挣的十万块钱,让她在塞北再寻个最穷的村子建所希望小学。看来这是个合适的地方。
“对了,刚才我听到一种鸟叫声,咕咕——咕咕的,是什么鸟?”
“是鹧鸪鸟。初夏爱飞来,叫唤着让人耕地播种。”
“是人们常说的布谷鸟吗?也叫杜鹃?”大爱问。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有人说它是叫魂鸟。”
“叫魂鸟?哦,难怪它的叫声听起来这么揪心。”
汉子告诉大爱,这鸟是一个孩子的亡魂所化。唐代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阻击战。一千名唐朝将士全部战死,连跟随亲人远戍边关的妻女也纵身跳了崖。现在,每当夕阳下,流泉之中仍隐约闪烁着血影,夹裹着不息的呼喊,文人雅士们称这儿为“碧落崖”。这场阻击战中,活到最后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和她五岁的侄儿。姑娘站立在一千名烈士之间茫然回顾,双眼喷火,口中溅血,挥舞着宝剑迎向蜂拥而来的顽敌,终寡不敌众,在砍倒了几个敌兵之后,抱着敌人的首领从悬崖跳下。她的五岁的侄儿,一声声呼唤着“姑姑——姑姑——”也追逐着她的踪迹跳下了悬崖。但这幼小的亡魂在坠落中随风飘荡,化作了一只鸟儿。于是,这碧落崖上便永远回响着他的喊声“姑姑——姑姑——”
汉子走了,大爱呆呆地立在原地,耳边仿佛仍然回响着那一声“咕咕——咕咕”的呼唤,而这叫声又依稀幻化成了刚儿的叫喊。大爱的泪夺眶而出,难道,难道这鸟是刚儿的亡魂在追随自己而来?不然为何她一进山这鸟儿就追着她不住地啼叫?
小爱把二毛的照片翻过来,旋开笔,又添上了一个红叉。
她久久地看着那四十六个红叉,若有所思。
到了晚上,小爱来到二毛家,悄悄用钥匙扭开紧锁的房门。
二毛、小三不知和谁正在一间房子里低声地说着话。
小爱透过门缝窥视,她惊呆了。原来二毛小三所谓的大哥竟然是他!
小爱赶忙到卧室找出一台小巧的机子和一盘空白带,那是二毛特意从香港为她买的专用录音录影工具。让她每次送礼陪客都隐蔽地将过程录下来,以防对方将来赖账。
小爱将一盘空白带放进机子里,轻轻将一个键摁了下去。
半小时之后,小三出来解手,小爱慌忙将机子收起藏在了包里,佯作出刚进门的样子。小三突然发现小爱,惊异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小爱说,这是我的家我怎么能不在。小三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番进去了。
小爱手忙脚乱地把柜子里所有的带子塞到一个大包里,赶紧出了门。
回到家里,小爱将包用一块大棉被裹好,藏在了炕上的墙柜里。方才松了一口气。
二爱急急地来了。
“你又来干什么?”小爱头不抬眼不睁地问。
“我来干什么?我问你,这是咋回事情?!”二爱怒冲冲地将一盘录像带扔到小爱脚下。
小爱看了一眼,明白二姐也看到录像了。
“我咋知道咋回事情,爱咋回事咋回事去。”小爱淡淡地说。
“小爱,你……你怎么能拍这种东西?你……你羞老祖先了你!”二爱气得浑身发抖。
小爱不理睬二爱,从一只精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熟练地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二爱冲上前,一把将烟夺下。“你给我态度端正点!”
“态度端正?凭什么我要给你态度端正?我又不是你的犯人!”小爱悻悻地说。
“你就是我的犯人!我待查的犯人!”
“哟,我犯了什么罪了?有证据吗?”
“这盘录像带就是一个证据!我会一样样找到的!”
“好啊欢迎!我还巴不得你把塞北所有的王八羔子都抓起来呢!”
“你知道你这么做多给蓝家人丢脸,多给塞北人丢脸吗?!你以为你是明星上电影啊!我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做出这么无耻的事情来!”
“好,我无耻,我不要脸,那你离我远点不要来烦我好不好?!我讨厌看见你!”小爱大声地嚷嚷着。
“我告诉你,你讨厌我、不认我这个姐姐却也罢了。可我是一名警察,你已经触犯了法律,你必须配合我的调查!”
“哼,想从我嘴里掏出点东西,没门!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二爱红了眼圈:“小爱,你不要这样了好不好?你这样是糟践你自己你知道吗?如果大姐她们和地下的爸爸知道了,会多难受!”
小爱的心一阵疼痛。嘴里却硬着:“不要在这里假慈悲给我说教,我早就听够了!滚!”
二爱面色惨白地看了一会儿小爱,扔下一句话:“我等着你来找我交代。从现在起你不许离开这里。如果你还有点做人的尊严,还想要点人样子的话。”扭头出了门。
看着二姐的背影,小爱真想将她喊回来,把那些证据都交给她。可她又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她想到了孩子,她不能不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难道她要再次扼杀掉一条无辜幼小的生命吗?难道让他(她)一出生就看到自己的父母蹲在监狱?何况这是一桩背景极其复杂、牵连人数太多的大案,凭二姐和二姐夫的力量,能赢吗?她不能不为二姐和二姐夫的前途着想。
二毛打来了电话,态度极其温柔,让她把录音机和原先录的带子拿过去。说有急用。并请她原谅他的过错,他愿意和她结婚,承担起做父亲的责任。
小爱的心又有些发软,心里笑道,害怕什么?我还能把你兜出去么?不管你咋样对我,我总还念你是我肚里娃娃的爸。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要让你慢慢地良心发现。
小爱将所有的带子都复制了一份,带着机子和原带去了。二毛说拿来了?她说拿来了。二毛仔细检查了一番,露出满意的笑容,拧了一把她的脸蛋说:这还差不多嘛!
“孙二毛,这下咱们两清了,从此你我各走各的道!”说完小爱拧身就走。
二毛一把拉住她:“小爱,你看你咋能这么绝情呢,好赖咱俩相好了这么多年!何况你还怀着我的娃娃呢!”
“哼,快别提这么多年、提你的娃娃了!这么多年你带给我什么?你务过正没有?你害得我众叛亲离,没脸回家,让我染上毒瘾!我帮你赚来多少钱打通多少道,你竟然还那么对我!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肚里的娃娃不?!”
二毛抱住小爱:“小爱,再原谅我一回吧,我真的再也不欺负你了。以前都是我昏了头。以后我好好对你,咱们俩结婚,务正业,好好过日子行不?”
小爱使劲从他的怀抱挣脱出来。
二毛扑通一声跪倒在小爱面前:“小爱,你还不相信我吗?咱俩明天就出去旅行,回来就结婚!”
小爱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是不睬他。
“真的小爱!咱们去云南转。我要带你好好开开眼,然后咱们就结婚,我给你办一个最最排场的婚礼!你看我把结婚戒指都买好了。”二毛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从兜里掏出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给小爱看。
小爱绷着脸不屑地:“我才不稀罕!谁答应要嫁给你了?想得美!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小爱,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看我的面算了,你就不看在咱们娃娃的份上再饶我一回?你忍心让咱们的娃娃再被刮掉,或者没有爸爸?”
小爱的心软了下来。
“那你说录像的事咋办?”
“带子都在张胖子手里,我全都收回来。”
“那外地的呢?”
“我让地区那个老板把货全卖给我,不就行了嘛。”
“真的?”
“真的。”
小爱的气一下子全消了。自己和他相好了多年,能不愿意和他结婚么?
但她还是故意说:“我骗你呢,那是我和别人的娃娃!我娃娃哪能有你这样的爸!”
二毛顿时垂头丧气起来,跪在那儿一言不发。
小爱终于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赶紧站起来吧,男子汉大丈夫的,跪在人家面前像什么话!”
二毛终于舒了一口气。噌地站起身一把将小爱抱起来就往床跟前走去。
由于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雨,大爱在无定崖村多留了两天。她挨家挨户地找乡亲拉话,了解村子的现状,将村子的一些历史和传说统统记录了下来。她还看望了那个教书的新媳妇和她的三十六名学生。果然三爱曾给她当过老师。提起三爱,新媳妇很激动,她说自己也是受了蓝老师的影响才给孩子们教书的。如今已经送走了头一批学生去水库外的延窑中学读书了。大爱将十万块钱交给了她和村长,让给孩子们好好办所学校。
离开村子的时候,大爱嘱咐村长好好保护这片地方,说不定这里以后会成为塞北的一个重点旅游区呢。村长郑重地答应了。全村人浩浩荡荡将大爱送到了村口。
路上又下起了大雨。真是奇怪,早上还好好的天气,下午就变成了这样。大爱加快速度从峡谷里往出赶。这时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下,大爱赶紧躲进石崖底下的一个洞里。
“咕咕——咕咕,”大爱又听到了那鸟儿的啼叫声。那叫声惨烈、高亢,幽婉凄清,几乎啼破满谷风雨的吼啸,煞似一个诡秘的精灵。
大爱心里一惊,难道是刚儿又叫自己了?他一定是怕妈妈孤单,一路跟随着妈妈。
雨越下越大,山洪挟着泥石从山崖直涌下来,噼里啪啦地往地上乱砸。
大爱冷得牙关直打颤,将身上披着的雨布拿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裹住相机和工作资料。
“救命啊——救命啊!”远处传来一阵孩子惊恐的呼救声。大爱顺着声音望去,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正在汹涌而至的泥石和洪水中挣扎。
大爱赶紧将手里的相机和资料往边上一放,“扑通”跳进泥水朝孩子奔去。排山倒海的山洪,随时随地就可能将她冲到水库里。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不能眼看着男孩就那么被冲走。
大爱连跌带爬,一边往出拉着孩子,一边护着他不被泥石所伤。然而肆虐的洪流根本等不及他们的挣扎,很快就把他们卷到了水库里。
男孩在水里扑腾着不断地哭喊着救命,一边咕嘟地被灌着水。
浑浊的激流扭打成一个个凶猛的旋涡,将男孩一下子冲出老远,使劲地要将大爱席卷进去。
大爱拼命地推开一个个阻力,奋力往前扑着。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刚儿孤单无助的身影,她的耳边尽是刚儿凄惨的哭喊声,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刚儿就在不远处挣扎着哭喊着却难以到他的面前。大爱焦急万分心如刀剐,她大声地喊:“刚儿!坚持住啊!妈一定把你救出去!”
大爱终于游到了男孩的身边。她一把拉住男孩往回游。可男孩太沉了,此时大爱才知道自己小时候耍过的那点水性根本就管不了多大用处,她自己也被疯狂的急流呛得喝了好几口水。
“刚儿,你也使着点劲划呀,就那么用腿蹬用手划拉!”刚说完大爱的嘴里又被灌了一口水。
男孩胡乱地划拉扑腾,反而更给大爱添了负担。
泪水和雨水模糊了大爱的双眼,她边用一只手使劲地划边胡乱地想,都怪自己平日老管着刚儿不让他去河里耍水,害得他连水也不会游!
刚儿,你咋变得这么重呢?你好像没这么重呀!
刚儿,不管咋样妈都要把你救出去!
眼看着离水库边不远了,可大爱无论如何都划不动了。刚儿死死地抱着她,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和刚儿一起沉入水底。
大爱一咬牙将男孩一把抱起,使劲地举过头顶,一步步往水库边走去。
她的浓密的长发漂浮在水面上,就像山顶上的那抹黑云,若隐若现,飘忽不定。
透过层层浊流,大爱仿佛又听到了那鸟儿的啼叫声。叫声由浓而淡,由烈而柔,从近旁至远方,从凌霄至水面,像浮云,像雾缕,像清泉,像微澜,有时从云表垂下,有时在深谷纵飞,不停地觅寻和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