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石油钻采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塞北,打破了塞北昔日的平静。
钻采队不仅带来了钻采机的轰鸣声,还带来了普通话、喇叭裤、大鬓角的长头发和录音机。年轻的石油工人们拎着双喇叭的录音机在街上招摇而过,里面传出阵阵热烈奔放的迪斯科音乐。他们在镇上四处寻着小卖部和舞厅,他们对黄土高原的每一处都充满着好奇和探求,对黄土地上的女人更是充满了兴趣,整日里在干燥而连绵不断的黄土地上闷着头打井,他
们的心中焦躁而饥渴,虽然已经开采出了石油,但远远不能消除他们心头的寂寞和思乡之情。
街上的许多人家纷纷在自家门前开起了门面,或卖小吃,或卖杂货。大爱的同学兼好友小燕也专门到上海学了最新的理发手艺回来了。小燕说,大爱,你敢不敢烫头发?烫成电影上城里女人留的那种大花卷儿?大爱说,敢。小燕说,你不怕胡二水又打你?你的眼睛才刚好,再不敢受阵了。大爱说,要打还寻不上个由头?没烫还不是照样打了。小燕说,那我就给你烫了?大爱说,烫。于是小燕就用大爱做模特,给大爱烫了塞北第一个大花卷头。大爱本来人就生得漂亮,又顶了一头洋人似的鬈发,美得像画上的人。一时间小燕的美发店生意火得不行,石油队的工人纷纷来到小燕的美发店剪头理发。当然也不乏骂的人,骂小燕胡成精哩,把大爱打扮得像是妖精,谁家女人放着顺溜的头发不要,硬要折腾成个羊羔头,不是成精羞先人是什么!
小燕劝大爱也开个小卖部,说卖点城里人用的东西,准能火。大爱说,我哪里来的钱开啊,何况我还要上班哩。小燕说,钱我给你借着,啥时候挣了你再还我,至于你上班没时间,我给你雇个人手看着店不就解决了。于是在小燕的帮助下,大爱在正街用一间铁皮房开了个小卖部,供应一些生活用品和烟酒副食。
起先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大爱的这间小店,因为大爱只能在下班后和周末来操心一下。一个星期天,几个年轻的石油工人来县城买东西,偶然发现了亭亭玉立于铁皮房里的大爱。她围着一条粉色的丝巾,皮肤白皙,柳眉杏眼,油亮乌黑的头发烫着时髦的大花卷儿,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那几个石油工人看呆了,慌里慌张付了钱竟忘了拿东西。大爱从后面喊着追了上来,他们不好意思地接住,却不敢回头再望一眼。回去后他们就兴奋地四处向伙伴们传递这一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塞北街上有着一个赛貂婵的大美女呢!于是工人们纷纷借着买东西专来县城看大爱。一传十,十传百,大爱的声名顿时显赫起来,就连有人去延定地区,在街头上被人得知是从塞北下来的,就急忙打听说塞北是不是真有个“赛貂婵”,想去看上一眼。
大爱小卖部的生意红了,没多久就还清了胡二水先前欠下的赌债,也还了小燕的本钱。日子一久,石油工人们和大爱熟悉起来。大爱对他们像亲兄弟,热情坦诚,个个平等,这样即使有人怀揣杂念也不好再表示,只是来买东西的时候多看上几眼,或能说上几句话也就心满意足。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珍藏着大爱对自己说的几句暖心窝的话:我把你当亲兄弟哩,我们塞北就指望着你们多打出点油,让我们塞北富起来呢!有啥需要缝补的尽管拿来就是了。他们在心底里谁都想念大爱美丽的笑魇,想念她的善良纯朴开朗活泼,想念她深如一潭清水的毛眼睛,想念她甜润清脆的嗓音,一想起她就心里一阵子激荡和温暖,似乎干活儿都不累了。
他们对大爱倾诉塞北太闭塞太郁闷,应该有点文化生活,比如跳舞唱歌啦等等。于是大爱就去地区文化馆学了迪斯科和交谊舞,回来在文化馆里办起了学习班。
沉寂、封闭的塞北隐隐地躁动起来。街上的年轻人早就对钻井队带来的一切感上了兴趣。个别的偷偷开始了效仿,也试着讲上几句普通话,穿条喇叭裤,留起了长头发。而大爱的行为大大地鼓舞了他们。他们兴奋而激动。胆大的来文化馆学,胆小的背了家人偷偷趴在窗上看。大爱亲自给大伙当教练,热情、周到而耐心。石油勘探队的工人们更是不甘寂寞,积极响应,歇工后纷纷来到县城跳舞。
大爱一下子成了塞北的风云人物。她是塞北人里第一个烫头,第一个穿喇叭裤和牛仔裤,第一个跳迪斯科的,她还带回了许多比如《 黄土高坡 》、《 热情的沙漠 》等一些塞北人从未听到过的,声音粗粗怪怪却越听越有滋味的豪爽有劲的歌曲。年轻人喜欢她、钦佩她,岁数大点的人都骂她,骂她不学好,连个人样子都不要了。
这天晚上,大爱正领着大伙起劲地跳迪斯科,嘴里高唱着“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胡二水来了。
胡二水气势汹汹拨开人群,瞪着喝得血红的双眼对正在教舞的大爱厉声喝道:“大爱你还不给我往回滚?!”
大爱白了他一眼,自管自跳着。舞厅里的气氛好像更热烈了。
胡二水一把揪住大爱的衣服使劲往外拖大爱。大爱挣扎着不出去,问他咋啦,人家在干工作呢。
“干你妈个×!不要脸的臭婊子!看我打不死你!”胡二水当着众人的面对大爱连打带踢,越有人劝他越来劲。石油队的几个小伙子实在看不过眼,冲上去将胡二水拎到外面教训了一顿,这才得以舞会继续进行。
他们的仗义却给大爱惹了更大的祸,胡二水认定了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大爱确实和石油工人有“一腿”。于是待大爱回到家里将大爱揍得鼻青脸肿,一条腿都打骨折了。
可大爱病好了照样办舞会,依然我行我素、风风火火。
“这个蓝英爱是彻底没个人样样了,一点治都没了。”
“就是!胡二水那么打都整治不了她,还能有救么?”
“别看蓝家的女子样样长得俊,做事却一点不稳当,羞先人哩!”
塞北的人们纷纷惋惜地摇头咂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传递、议论着大爱的“丑事”。说她胆大包天,说她疯疯癫癫,说她和石油队的人鬼混,说她小卖部的生意好,都是卖身子卖来的等等,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某天某夜亲眼看见她跟着石油队的人进了钻采队的帐篷。总之就是一点都没个人样子了。
余智斌对大爱暗地里操着一份心,捏着一把汗。大爱的事情他听在耳里,疼在心里。
大爱是他心里一块永远的伤痛。
她和他青梅竹马,是他从小就喜欢的,对他也很好。但是追求大爱的人一直很多,他不敢追求她,怕竞争不过别人。当年,他从延定大学毕业回来被分配到县委宣传部工作,终于鼓起勇气要追大爱,他妈却告诉他大爱出了事。他跑去看望大爱,大爱却把他轰了出来。他想大爱现在心情不好,过些天或许就好了。
余智斌开始每天晚上到大爱上班的商业招待所悄悄地护送大爱,却没想到大爱的身边有了个胡二水。大爱看到他也是一副很漠然的样子,倒是跟胡二水亲热得多。余智斌当头一棒,难道大爱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自己吗?余智斌又伤心又难过,上饭馆喝醉了酒,不知怎么早上起来,却发现自己睡在三丹的床上。三丹是李县长家的独生女,追了他好久了。三丹对他说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他就很快和三丹结了婚。新婚之夜却发现三丹还是个处女。三丹笑嘻嘻地贴着他耳根说,那晚上你醉得像一摊烂泥,根本就没碰我。余智斌很气恼,但木已成舟。
后来余智斌才慢慢明白,大爱是故意那样子的,她是不想影响他的名声和前程才不接受他的,他误会了大爱。
余智斌不想大爱在商业招待所继续受委屈,加之大爱有文艺特长,就给招待所王所长打了个电话,说文化馆要培训腰鼓队,需要教练,看能不能将大爱抽调到文化馆工作。王所长爽快地答应了。于是余智斌就成了大爱的顶头上司。
余智斌不方便出面关爱、帮助大爱,又放不下对大爱的心疼与牵挂,就在工作上肯定大爱,尽力为大爱创造好的活动条件,支持她继续干下去。
有时候他想,如果大爱真成了他的婆姨他会让她这么干工作吗?他能经受得住人们的那种眼神和闲言碎语吗?大爱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他从心里怜惜着大爱,她从小到大受了那么多罪,他将她从商业招待所抽调到文化馆,本是想解决她的处境与辛苦来着,却没料到为她带来了更大的伤害与压力。他真为她担心:她能扛得住这污风秽雨么?
晚饭间,婆姨三丹讥笑起大爱,说大爱肯定是又在外面胡骚情来着才招来了胡二水的打。余智斌不禁怒从中来:“你管人家的闲事干甚?鼠目寸光!”三丹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火,一把扯下围裙高声叫骂起来:“我知道你还想着蓝英爱那个臭婊子!你一直都想着那个臭婊子!我就说!我就笑话!打死那个臭婊子活该!活该!!”余智斌怒火中烧,三丹一声声的“婊子”大大刺激了他,他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三丹一记响亮的耳光。三丹捂着脸愣住了,她简直不敢相信一贯温文尔雅的余智斌竟然能动手打她,而她一个县长的千金,自幼受惯了娇宠与仰视,岂能忍受如此奇耻大辱。三丹哭叫着向余智斌扑了过来。
余智斌好不容易才将纠缠于身上的三丹撕扯下来,摔开她匆匆出了家门。三丹又从后面披头散发地跟了出来,一路高声叫骂着:“余智斌你不是个东西!我早就知道你和蓝英爱那个臭婊子有一腿!你给我回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迎面走来的石油开发办副主任贾雄拦住了三丹,高声喝道:“三丹快别闹了!余部长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啊,他咋会和蓝英爱那种名声的女人相好呢?你想想,余部长咋会和蓝英爱鬼混呢?”
三丹木桩子似的戳在当街上,看看曾热烈追求过她的贾雄那副关切的模样,再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悻悻地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塞北街上就又爆出了一大新闻:大爱与县长的女婿、县宣传部副部长余智斌也有一腿。人们顿时明白过来:怪不得蓝英爱腰杆挺得那么直,气焰那么嚣张,什么事都敢做,原来是有这么个硬后台给她撑着腰呢!
中学的大操场上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银幕上在放映电影。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蓝家和与张赛赛也并排坐在中间观看。
“这个就是叛徒!我都看了三遍了!”张赛赛嗑着瓜子眉飞色舞地高声指给蓝家和。
“知道了。”蓝家和小声道。
“一阵他们就要把她抓起来了!”张赛赛继续高声道。
“小点声说。不要影响人家看。”蓝家和低声说。
“没事!”张赛赛两眼盯着银幕,咯咯地倚着蓝家和笑着。前面有人扭头反感地瞪了张赛赛一眼。张赛赛白了一眼不予理睬,蓝家和尴尬地赶紧赔上笑脸。
“快看快看!该枪毙了!还有歌要唱呢!”张赛赛手指着银幕,又高声道。
“你还让不让人看了?你都说了我还看个甚?”蓝家和生气地站起身来。
“那就不看了!回去我给你讲!”张赛赛满不在乎地也站了起来。蓝家和低着头从人群里往出挤,张赛赛急忙在后面追着:“蓝家和你等等我呀!”
冷不防张赛赛踩了一个婆姨的脚,婆姨哎哟着叫唤了起来。“叫什么叫!母猪哼哼呢?!”张赛赛对着婆姨横眉竖眼。
“你这人咋这么不讲理?你踩了人,不但不赔礼道歉,咋还骂人?!”婆姨生气地站起身来。张赛赛叉着腰轻蔑道:“我就骂你是母猪咋啦?!老娘我不高兴!想骂就骂!你想咋着?”蓝家和闻声赶紧又往回挤。
“你……你才是母猪呢!”婆姨气得直打哆嗦。“啪”的,张赛赛狠狠地扇了婆姨一耳光:“你也不长长眼看看老娘是谁,就敢顶嘴!”
婆姨委屈地哭了起来,看电影的人们纷纷上来围观。“太不像话了,简直没个王法了!踩了人还打人!”另一个婆姨忿忿不平道。
“我就打了咋地,你吃饱了撑的?”张赛赛气焰嚣张,目标又转向这个婆姨。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一家子没个学好的,到处横行霸道,谁摊上谁倒霉!”“就是个母夜叉!”
蓝家和挤回到张赛赛身旁,劝说道:“你赶紧跟人家道歉!”
“我就不!”
“道歉呀!”蓝家和催促道。
“你少管我!”张赛赛不服气地翻着眼睛。蓝家和一咬牙:“好,我不管了,你愿意咋办就咋办!”掉身走了。张赛赛傻呆呆地立了一会儿,跺跺脚追了上去。
黑夜里,窗外一个电闪,照亮了小爱熟睡的面容。雷声震得昏黄的灯泡在窑顶不住地摇晃着。
后窑里,蓝家和与张赛赛也睡下了。看蓝家和还是不理睬自己,张赛赛没好气道,一天到晚拉着个苦瓜脸,给谁看呢!蓝家和说,你能不能改改你的脾气,实在是太过分了。张赛赛说,行了!麻烦死了!安稳睡你的觉!蓝家和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又一声雷响,张赛赛惊吓地叫了起来,蓝家和侧过身,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张赛赛趁机一头扎进了蓝家和的怀里,呻吟扭动着,极尽媚态,渐渐蓝家和受了感染,一翻身扑了上去。
张赛赛却使劲将蓝家和从自己身上推了下来:“等等!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咋总那么多的事,一件刚完,一件又来。什么条件?”蓝家和一脸的扫兴。
“你得答应我以后不和大爱她们来往!”
“那咋行呢?她们是我的女子,我能不来往吗?”蓝家和不悦道。
“咋不行呢?她们不是都长大了有本事了可以不用你了嘛!”张赛赛撒娇地摇晃着蓝家和。
“那也不行!哪有这样的道理?我那么做,像个父亲的样子吗?再说你和大爱她们至于闹得这么僵吗?多少年都过去了!好歹你还是她们的妈哩!”
“你不答应我就回娘家去!”张赛赛生气地说。
“要回你回去!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不就老在娘家盛着么?小爱那么小,老让人家二毛家管着!像什么话!还拿这个吓唬谁!”蓝家和背过身去。
“哼!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个窝囊废!你永远替我出不了气!我现在就回!”张赛赛腾地坐起身来,飞快地穿起衣服。
张家气氛热烈,几个人正围着桌打麻将。张赛赛玩得兴高采烈。
“赛赛,又守活寡了吧?老蓝还没调回来?干脆,我给你找个比他更拴正的来伺候你?”一人笑着问。
“去你妈的!老娘一个人到死也不用你操这份闲心!”
“那可是会把你熬老的哟。要不,我先凑合着让你使唤使唤?”另一人嬉笑着。
“行呀,尔格就跟我走,让我试试你那东西好不好用。”张赛赛飞快地扫了眼他俩说。
那两人嬉笑着相互交换了下眼神,“说话算话?这可是你说的。”
正说着,张赛赛的大哥张金虎剔着牙进了门,二哥张金豹醉醺醺地跟在后面。“赛赛,你咋又回来了?蓝家和不是在家么?”张金虎问。
“再不要提了!哼,昨晚上他当着操场上那么多人拾掇我,胳膊肘朝外拐,让我下不了台!人家都不看电影了,光看你妹子受气了!”张赛赛没好气道。
“你说甚?蓝家和他活得不耐烦了,敢欺负我妹子?!”张金豹眼珠顿时瞪得老圆。
看到张家兄弟,那两人连忙站起身将座位让给了他们。张金虎兄弟傲慢地坐下了。
“那也怪你。你脾气那么大,又难打交道,全街上人谁不知道。谁敢搭理你。”张金虎翻着牌淡淡地对张赛赛说。
“怪我?自打爸妈死后,你们两个给过我好日子过吗?不是打架就是赌博耍女人,在街上臭名远扬。我的名声就是被你们给弄坏的!好人家谁愿意娶你们的妹妹,我只能把自己嫁给蓝家和这种窝囊废!你说我一天里心情能好吗?!”张赛赛委屈道。
“咋没给你好日子过了?你花的吃的穿的不都是哥给你的吗?指望蓝家和那个穷光蛋能养活得起你?什么都由着你,还说不好!”张金虎沉下脸不悦道。
“就是,赛赛,不信你到别人家试试,看穷日子好不好过。”张金豹慌忙看着大哥的脸色打圆场。
“哼,不用试,她已经尝到穷的滋味了。”张金虎冷笑道。
张赛赛不服气地翻着牌。忽然将牌一推:“哈哈,我又和了!”
有人敲响了门。张赛赛懒洋洋地起身开了门。是蓝家和,他提着两包点心一瓶酒,忐忑不安地立在张家门口。张赛赛鼻子哼了一声扭身坐了回去,蓝家和赶紧跟了进去。
张金虎朝打牌的那几人挥挥手,那几人见状,知趣地走了。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张金虎抬了抬眼皮问。
蓝家和勉强挤出笑容:“大哥二哥忙呢?”
“别叫哥,你比我们都大,别折煞了我们。有屁快放!来干什么?”张金豹不耐烦地问。
蓝家和停住了笑:“我来接赛赛回去。”
“你把人欺负回来了又想接走?没那么容易吧?!”张金虎朝天吐了个烟圈。
“就是!你也没看看是谁的妹子你就敢欺负?!这塞北街上,谁不知道我们哥俩的二脾气!吃了豹子胆了你!我们哥俩就等着你来,看你咋跟我们交代!”张金豹恶狠狠地说。
“我咋会欺负她?她踩了人家还打人,我说了两句,她就不高兴了。小爱在家里没人管,我得去上班……”蓝家和嗫嚅着,求救地看了看张赛赛。
张赛赛板着脸,佯作没看见地将一张牌往桌上使劲一掷:“白板!”
蓝家和不知所措地继续看着张赛赛。
张金豹猛地抄起烟灰缸朝着蓝家和狠狠砸去,蓝家和冷不防头被砸中,顿时额头鲜血直流。张赛赛一惊,心中有些不忍,但还是没动。
张金豹上去对着蓝家和拳打脚踢,一边叫喊着:“叫你再敢欺负我妹妹!看我不收拾你个龟孙子!”
张金虎坐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吐出一口烟圈。
蓝家和被打倒在地上痛苦不堪,几次挣扎着要起来,又被张金豹打倒在地。张赛赛终于按捺不住了,冲过来阻拦:“不要打了!不要打了!要打出人命来了!”
张金豹停住了拳脚:“哼!要不看在我妹妹面子上,看老子打不死你!”
“哼哼,没出息!这就心软了?”张金虎嘲笑着张赛赛,又吐出一口烟圈。
张赛赛从地上扶起蓝家和:“你个死人!快赶紧往回走!”
蓝家和骑着辆老旧的邮车匆匆地往单位赶。他的工作单位在离塞北县城一百里地的沙湾乡邮电所。他在那里工作了十几年,如今的职务是副所长。单位离得远,他只能在周末回一趟家。
一路上,蓝家和不断地腾出手来将帽檐往低里压,生怕别人看到他头上的伤。
他的心里窝火、憋屈呀!
蓝家和这辈子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娶了三个婆姨,而且每个都很漂亮。时常有人跟他开玩笑说,蓝家和命硬鸡巴也硬。蓝家和哭笑不得,他心里的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前两个婆姨都不幸死了,又娶了个张赛赛,这下就像钻进马蜂窝里了,时不时就被蜇上一口。张赛赛自私又跋扈,眼里一点都容不下大爱姊妹三个。为了不让三个女儿受气,蓝家和不得不分家另过,让年仅十三岁的大爱早早挑起了带领两个妹妹的家庭重担。
想起几个女儿来,蓝家和的心里充满了愧疚。这些年来,他的工作在外地,常常顾不上家,他对她们的关心太少。要不是他的无能,大爱也不会出那么多的事。好在几个女子都逐渐长大了,最难的时候也都扛过去了,如今街上人提起来,谁不说他有几个懂事争气的好女子、有福气呢。
快五十岁的人了,还经常这样来回地奔波着,蓝家和想想就觉得心酸。这些年,他不知打了多少回的调动申请,上面总说要给予解决,却迟迟没有音讯。上级也为难啊,谁愿意替换他到沙湾邮电所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单位当这个无权无利的副所长呢?他想自己退休之前是要在沙湾邮电所呆着了,也就打消了调动的念头。而家对于他来说早已不再具有诱惑力。一想到小爱她妈张赛赛那张总耷拉着的脸和她那副蛮横暴躁的臭脾气,他都心凉了。这么些年了,他几乎没吃过她做的一顿热饭,喝过她泡的一杯热茶。经常远路风尘地回去,她却不在家又去打了麻将。他早已经没有了家的感觉。
该上坡了,蓝家和用袖子擦了把汗,吃力地蹬着车。真是老了啊。车子再不能像年轻时那样蹬得飞快。想当年,别的本事没有,骑车的本事他可是练出来了。在邮电所工作近三十年,光送信就送了十几年。什么样的路他没骑过,什么样的梁他没爬过,就连杏子村那么难走的路他都骑了无数回了。他和二爱三爱的妈春杏还是往杏子村送信时相好上的呢。
那时候的日子,那真叫好活呀。
杏子村的路可不是一般的难走。那是条羊肠小道,一条细线似的蜿蜒悬挂在高高的山梁上。但蓝家和骑得很轻松,还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哼着小曲。那是有心劲啊,春杏就在她家的硷畔上坐着等他呢。春杏总一大早地就搬个小板凳候在自家窑洞前的硷畔上,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等着他的到来。硷畔边的坡洼上开满了娇艳艳的打碗碗花,白的粉的蓝的红的,映衬得春杏白生生的脸蛋更加俊俏。人说塞北出美女,而春杏是塞北川里他见过的模样最俊人品最好也最勤劳朴实的女子。
春杏总爱在被窝里羞着脸儿对他讲起过去的事。她说打他来杏子村送信的头一回她就相上他了,就天天盼着他来村里送信。倒不是有她的信,她只是想看见他。她喜欢他魁梧的身材和方正的脸盘儿,还有他浓眉下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她说她是喜欢看到他却又怕见到他。因为他的眼睛好生厉害,她总担心会被他一眼就看进心窝窝里去。经常等得心焦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哼唱起一曲信天游。说着说着,春杏就贴着蓝家和强健的胸膛,垂着睫毛密得像两把扇子似的毛眼眼小声唱了起来。蓝家和至今还记得那歌词:
青天蓝天紫格英英的天,
小妹妹瞭哥哥我高山上站。
十里里山路九道道弯,
瞭哥哥瞭得我眼发酸。
当川里忽地刮来一阵风,
山路上我瞭见个人影影动。
方脸膛红来浓眉毛黑,
那不是我哥哥那是谁。
三人哪同行你走在当中,
我有心叫哥哥喊不出声,喊不出声。
蓝家和刚一走,张赛赛就涂脂抹粉地打扮起来。小爱问:“妈,你又要去哪里?”张赛赛手忙脚乱地回答:“妈去医院看病,你好好在家呆着,等着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爱说:“我不要好吃的,也不要你去看病!我要你陪我玩!”
张赛赛匆忙从柜里拿出一袋糖掷给小爱:“听话!你不是喜欢和二毛他们玩吗?把糖拿
出去,想给他们就给他们吃吧!“说着匆匆出了门。
看着母亲花枝招展款款摇摆的样子,小爱莫名地感到厌恶。她心里隐隐觉得母亲看病有问题,却又想不明白问题在哪里。
小爱呆呆地坐了半天,觉得无趣,便拿起糖出了门。
看到小爱手里的糖,院子里所有的孩子们都停止了玩耍,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袋花花绿绿的糖。
小爱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有些得意地说:“谁对我好,我就给谁吃。”
小四蹭了把鼻涕期待地看着小爱。
小爱将糖发给跟前的小孩一人一个。
二毛站起身走开了。小爱急忙追上前去。
“二毛!二毛!你走什么?”
“我就想走。”二毛不高兴地回答。
“你是对我最好的,我把剩下的糖都给你不好吗?”
“我不爱吃糖,也不喜欢你这样。”二毛手抄着兜脸朝天仰着,不屑地回答。
“好,那我就把糖都给他们!你不爱吃我也不爱吃!”小爱一扬手将糖全撒给了几个小孩。
下午,张赛赛从医院春风得意地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兜,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冲着小爱喊:“小爱,快看妈又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小爱将头拧到了一边。
“哟,我的乖宝贝蛋今儿是咋了,谁惹我娃不高兴了?”张赛赛心疼地将小爱搂到怀里。
“来,妈给你好吃的!”张赛赛从兜里拿出一袋夹心饼干来。
按以往,小爱肯定是高兴地接过来了。可今天她没接,她冷冷地说:“谁稀罕吃你的东西!”说着使劲地挣脱开母亲。
“小爱,到底咋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妈找他算账去!”张赛赛又要搂小爱。
“你欺负我了!是你欺负我了!”小爱喊着推开了母亲。
“这娃,胡说甚呢,你妈心疼你还来不及,咋会欺负你呢?来,妈还给你带回来个手枪呢,你不是喜欢打仗么?”张赛赛笑着,又从兜里拿出一把玩具手枪来,递给小爱。
小爱一巴掌将手枪打落在了地上。
张赛赛火了,甩手给了小爱一巴掌:“把你惯得不像个甚了,竟然给我蹬鼻子上脸!我叫你再逞能!”
小爱哭嚷起来:“张赛赛你打我?!我不怕你!你打死我算了!”
“你、你个死女子你竟然敢叫我的名字?!”张赛赛怒不可遏。
“我就叫了咋的?我想叫就叫!张赛赛张赛赛!”小爱大声哭喊着。
“我让你不听话!”张赛赛操起一把笤帚,狠狠地朝小爱抽来。
“你打!你打不死我就不是张赛赛!”小爱梗着脖子,朝母亲叫嚷得更加厉害,叫嚷中,她的心里突然萌生了一股快意,似乎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张赛赛打得没劲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小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土,又出去找小孩们玩。
看到小爱鼻青脸肿的样子,二毛诧异地问:“小爱,你妈打你了?”
小爱咬着嘴唇没吭声。
“哎呀,小爱她妈脾气可大了,连她爸都敢打,还怕小爱?!她妈可坏了!”一个孩子说。
“小爱,这下你可咋办?要不要我们给你帮忙,把她赶出去?”小四吸着鼻涕说。
小爱仍然不吭声。
二毛一把揽过小爱:“她如果再打你,你就往我们家里跑,看她敢来!”
三爱急匆匆地从街东头往街西头去。她的心里不大美气。这会儿已经是从前街往后街去的第三个来回了。都怪大姐夫又和大姐打架,吓得六岁的刚儿不知跑哪去了,一整天了找不见人影,真是急死她了。二姐在省城上学,大姐和父亲都有工作,还要照顾自己的家,不能时时来看她,三爱的心里空落落的。寒假里,她目睹了大姐的不幸、二姐的痛苦。她心里忿忿不平,她的大姐和二姐都是最好的女人,为什么却要经受这些?庆幸的是大姐的眼睛终于好了,但二姐心里的伤痛,三爱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帮她消除。
正上初三的三爱已经是县中学的文艺部长。县里每年“十一”的时候举办文艺晚会,回回都少不了她。每次她在台上刚一开腔就会引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她很得意,她喜欢这种感觉。
三爱自幼喜欢文艺。小学二年级时她就识谱,电影、广播里的歌她听两遍就会了,上音乐课老师干脆就全权委任给她教,还带着她到各基层小学巡回教歌,上地区学习也是带了她去。大姐去乡下搞宣传总是带上她,让她拿着个小喇叭现场直播。公社的高音大喇叭里时常传出三爱稚嫩甜脆的歌声。记得她最拿手的歌是《 心中的玫瑰 》和《 樱桃好吃树难栽 》。那时她就小有名气了。
家对面的那排窑洞里住着一位一直未能返城的北京知青。他经常拉小提琴,一脸忧伤的样子。小时候三爱总悄悄趴在他家的窗台前偷听。有次被他发现了,拽她进去让她唱歌。开始她不好意思,知青叔叔说勇敢点嘛,我都听过你唱歌,可好听了。三爱受到鼓舞,就敞开嗓子唱了起来,一首接一首,把那个叔叔给听呆了。
叔叔领着三爱去找大姐,激动地给大姐说三爱是个学音乐的好苗子,很有发展前途,一定要好好培养。大姐就给她从县剧团借回了个手风琴,让她好好学。没有老师,她无师自通,买了本书现学现拉,竟然给拉会了。乐理上不懂的地方她就请教大姐。每天一放学,她独自在家里自拉自唱地练习,大姐回家了也在旁边跟着一起唱,姐妹俩动听的歌声时常引得外人驻足。拉到得意之处,三爱还总喜欢将灯关掉摸着黑拉,她觉得这样才能练出真功夫来。
有大爱这样一个也爱文艺的姐姐,三爱的文艺天赋得到了极好的栽培和发挥。她跟着大姐学会了不少舞蹈,上学期她给初三班编排的舞蹈《 信天游 》还得了一等奖呢。亢奋的唢呐声中,三爱领着六个女孩拿着绸扇舞着变幻莫测的太空步出场,当时就镇了场,三爱很得意,这就是书上常讲的创意嘛。
明天就要开学了,三爱想,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将来考到外面去,给父亲和姐姐们争气,也给地下的母亲一个安慰。
此时大爱也急急地四处寻着刚儿。她和二水打架又是因为二水赌博酗酒。多少年了,总是不改,几乎每次输得精光。输了就喝酒滋事,回来找茬打骂大爱。娃娃没人管,她工作忙经常不能按时回家,婆婆不但不帮忙还常在胡二水面前挑唆,指桑骂槐地说些难听话。上回自己眼睛出了事,胡二水惊得不轻。大爱想着他这回能改了。可他刚安稳了几天,又赌上了。大爱肺都快气炸了。
大爱刚进家门,三爱就着急地跑了进来:“大姐,你找到刚儿没?”
“等我把娃娃找回来了再和你算账!”大爱圆睁一双哭红的杏眼,对着歪在沙发上喝得迷迷糊糊垂头丧气的胡二水怒吼一句,一摔门又出去寻刚儿。三爱赶紧跟在后面。
“找去!找不回来我儿子看我打不死你!!”门后传来胡二水刁蛮而气急败坏的声音。
街西头的“丽容”美发店今天生意红火极了。“二月二,龙抬头”,塞北讲究在阴历的“二月二”剪头发。“二月二”理发,预示着发运亨通,事业兴旺,来店里理发的人络绎不绝,把个既当老板又当理发师的小燕忙得不可开交。
一眼看到大爱和三爱匆匆路过,小燕忙撂下客人出来大声招呼:
“大爱!上哪里去呀?快进来!”
“三爱,姐我又写新诗了,再给你念念?”看大爱眼盯前方似乎没听见,小燕又兴致勃勃地招呼着三爱。小燕是个文学爱好者,喜欢写诗,写完了就往报社投一投,虽然收到的大多是退稿,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创作热情。三爱也喜欢文学,没事了她俩经常在一起交流。
“燕姐你看见刚儿没有?”三爱焦急地问。
“没有啊,要不姐给你问问隔壁小卖部的小江,看他瞅见没有。”小燕瞥到大爱气呼呼的脸和红眼圈,就猜到了八分,赶紧扭身往隔壁走。
“小江说看见刚儿往杏子桥去了。”小燕从小卖部出来说。
“他到那儿做什么?!”大爱三爱惊呼着,不等小燕应答赶紧往杏子桥去。
杏子河的水很浑很深,河面上漂着些从上游冲下来的木头杂物。
桥上河滩上都没有刚儿。大爱眼巴巴地瞅着湍急的杏子河,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余智斌刚从地区开完会回来。会上说今年要从各县提拔年轻后备干部。地区主管文化的王副书记对余智斌寄予厚望。几年前王副书记来塞北检查工作,时任宣传部干事的余智斌陪他在各乡镇转了一个礼拜,他的文笔和聪明能干给王副书记留下了很深印象,不久他就被提拔成了县宣传部副部长。
余智斌大老远就看见两个人影在杏子桥上来回晃动。他觉得眼熟。车开到近处才发现是大爱三爱姐妹俩。
余智斌赶紧让司机停了车。
看到余智斌,大爱的眼里满是哀怨。余智斌避开大爱的眼神忙问三爱发生了什么事。三
爱哭着说刚儿找不着了。余智斌朝司机嚷了句你先回,就匆匆带着她俩又沿河寻去。
瞅着匆匆走在前面的余智斌,大爱一肚子的委屈。要不是当年那件事,她怎么会匆匆嫁给胡二水呢。
余智斌对她是真正的好。小时候一有别人欺负她余智斌就出来护着她,常常为这和人家打得头破血流。每回学校有劳动任务,他也总是偷偷地帮她完成。上高中后,两人分开了,大爱在理科班,余智斌在文科班。别的男同学开始向大爱献殷勤递纸条,余智斌却闷声不语,线条刚毅的脸总是紧绷着。只有到元旦学校组织演秧歌拜年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笑。那时候,大爱和他并排领在腰鼓队的最前面,打得最欢实最潇洒。每个转身、踢腿的刹那,两人就相视一笑,尤其面对着面打的时候,那眼里的快意和欢喜劲儿,别提两人心里有多美。可演出一结束,两人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后来,大爱中途辍学,顶母亲的班进了商业招待所工作,就很少能见到他的面了。即使偶尔在街上碰见,他也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再后来余智斌就考上了延定大学的中文系。
大爱又漂亮又能干,说媒的把家里的门槛都踩破了,可大爱就是不答应,她心里只装着余智斌。为这后母张赛赛很是恼火,总唆使父亲早早把大爱嫁给在县上有钱有势有恶名的老光棍周大发。大爱置之不理。她根本就瞧不起张赛赛。在大爱的心目中,张赛赛与二爱三爱的妈春杏简直不能相比,同样是后母,却实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大爱曾经因为她虐待两个妹妹的事和她狠狠地吵了一架,从此她对大爱恨之入骨,再也不让父亲和小爱与她们三姐妹来往。
大爱一门心思地盼着余智斌来向自己示爱。可是,余智斌却总像个木头桩子似的迟迟没有任何表示,大爱很着急。难道还要她一个女子家去向他表白不成?
好不容易盼到余智斌大学快毕业了,大爱却出了事,她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被人强奸了。大爱一下子觉得天都变了颜色。
胡二水也是大爱和余智斌小时候的玩伴,一直追求着大爱,但大爱很讨厌他。他每天都来招待所看大爱,大爱出事以后,他来得更殷勤了。他对大爱说我不嫌你,我对你好,嫁给我吧。大爱想自己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挑的,嫁给余智斌自己又不配,她也实在不愿意影响余智斌的名誉,那样还不如杀了她。但余智斌毕业后却来向她求婚,每天都来接送她,为了让他死心,大爱咬咬牙,很快地嫁给了胡二水。
结婚后胡二水立马本性毕现,好吃懒做酗酒赌博不说,心眼小得像针孔,对大爱不是骂就是打,还经常边打边嚷:“打到的婆姨揉到的面,越打越老实。”二爱三爱听说大姐挨打受气,就去找胡二水评理,却被胡二水摁住一块打了。父亲为这事都气得吐了血。
天已经麻麻黑了,余智斌领着大爱三爱沿着长长的杏子河,继续寻找着刚儿。
瞅着大爱那双哭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余智斌的心里难受极了。他真懊悔自己当年误会大爱,草率地和三丹结了婚。
余智斌喜欢大爱那股甜美、爽快的劲儿,至今他还记得大爱坐在他前面座位上,头发飘过来的清香味儿。不像三丹,好吃懒做,懒得连自己都不愿拾掇。做爱之前他让三丹洗个澡去去那一头难闻的脑油味,她却说反正一会儿还要出汗呢,做完再洗。真让他扫兴。她还动不动爱吃醋,总跟在余智斌的屁股后面监视他,怕他有外心。
杏子河身后的山脚下有一个桃花洞。传说中每到春天,洞里都会飘出些红艳艳的桃花来。据说唐僧师徒西天取经时就曾经过此洞。余智斌和大爱小时候经常去桃花洞玩。有回玩过家家,他当新郎官,大爱当新媳妇,他要亲大爱一下,大爱不让,他说我是你的新郎官你得听我的,大爱就让他亲了。
忽然余智斌想:刚儿会不会在桃花洞里呢?余智斌赶紧带着大爱三爱往那儿跑。
刚儿正独自蹲在洞里发呆。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就对母亲没有好过,总是打打骂骂。有回因为母亲给在西安上警察学校的二姨寄钱,父亲就用一根长满刺儿的棍子狠狠地打母亲,把母亲打得好多天没去上班。母亲浓密乌黑的头发也被父亲拽得日渐稀少,一着急就头痛,都很少对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