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步月只觉眼前一黑,骇得几乎软倒下来。这批衣裳从采买到拿回府,再到保管,都是她一手操办的,虽然不是她做的,出了事却和她逃不了关系,至少也要落个保管不力的罪名。她向来胆小,自从被白氏指派过来暗中监视明华容后,就一直担心害怕,明华容发现真相后会如何对付自己。但万万没想到,明华容竟不等她有什么小动作,就先出了狠招!
她立即跪下,将头磕得怦怦作响,一叠声讨饶道:“请老夫人明察,奴婢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等事啊!况且东西都是奴婢保管的,若出了什么事,奴婢头一个难逃干系,奴婢岂会这么愚笨!”
这话也有道理,老夫人闻言面色稍缓,有些将信将疑。
杨妈妈看在眼中,眼神闪烁不定,突然说道:“大小姐这几身衣裳用料实在,所费的桑丝细纺棉花估计约有一斤之数,拿到外头折价卖了怎么着也值七八十两银子。你一个二等丫鬟,每月例银不过五百文钱,这笔银子够你攒大半辈子,你看在眼里难保不心动。再者,小姐们的衣裳都是每季一换的,现下离开春不过一个多月,只要捱过这段日子,谁都不会再发现破绽。这么好的机会,你岂肯错过?”
她说的话正正撞到老夫人心坎里,将最后几分疑惑击得粉碎。当下,老夫人怒气更盛:“花言巧语还想狡辩,实在可恶!你们快到她房里搜检,把她私吞的银子给我追回来!”
当即有下人应声而去,步月哭着连声喊冤,老夫人嫌吵,便让人反扭起她的胳膊,并堵住了嘴。
一片混乱中,明华容深深看了杨妈妈一眼。这个平日谦卑温和,总是一身靓蓝袄裙的中年妇人,此刻突然让她有些捉摸不定了。刚才那一席话,虽然正中她意,但无缘无帮的,老夫人的心腹为什么会帮她说话?难道只是为了讨好老夫人、让她有由头找白氏的麻烦么?抑或……还有其他原因?
明华容取过茶盏慢慢抿着,心头疑云越来越重。她在府内无所倚仗,容不得半点差错。今日的疑惑,必定要尽快查个明白。
过得半晌,搜检的人回来了,禀报说果然在步月房中找到了藏在床底下的一包桑丝细纺棉花。捆得十分紧密,显然是要偷偷带出去的。
人赃并获,老夫人脸色十分难看:“你是自己起了贪心,还是奉了谁的命令故意要寒碜大小姐?”
随着老夫人一个眼色,扭住步月手臂的婆子立即松手,顺带取出了她口里的手绢。步月刚要继续喊冤讨饶,听到后一句话,险吓得魂飞魄散。
将她的惊恐看在眼中,杨妈妈立即喝道:“还不快老实交待!若还敢嘴硬,便要请家法了!”
许嬷嬷与竹枝前些日子被处置后一床破席抬出府去,丢上乱葬岗的事步月虽未亲眼看见,却也听其他人绘声绘色地说过,想到那噩梦一般的场面,步月吓得手足瘫软。
但白氏的手段同样令人胆寒,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将之攀扯进来,便将心一横,说道:“老夫人开恩,奴婢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奴婢日日值守,哪里有空去做这些事?况且除奴婢之外,这箱子也过了大小姐身边青玉的手,这——到底是谁做的,还未可知呢!”
闻言,老夫人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说,是大小姐自己换了棉花,然后放在你房内陷害你?”
“正是如此!老夫人明察!”步月急切道。
“那她为何要这么做?”
“这……”步月一时语塞,总不能实说,因为她是白氏派来的人,所以明华容要除掉她吧!
见她无言以对,老夫人冷笑道:“大小姐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堂堂一个小姐竟会陷害你?说什么梦话呢!不愧是那贱妇房里出来的,忘恩背主的样子统统一模一样!”
见她一时忘形失言,杨妈妈忙说道:“老夫人保重,仔细气坏了身子。”
老夫人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口快,当着众人的面把平日私下里对白氏的称谓带了出来,不禁老脸微红,但很快又强硬道:“难道我说错了不成?!将这种偷鸡摸狗,还敢大胆污蔑主子的下人放到小姐房里,就算不是故意为之,也难逃一个治家不严的罪责!华容丫头,快来扶着我,祖母这就给你出头去!”
明华容却一脸难色,连连摆手道:“老夫人,今儿的事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管好房里的人。劳动您替我捉出小人,我已是惶恐得不得了。怎么还能让您为了我,与夫人——与夫人生出口角呢?”
将她脸上的惭愧为难之意尽收眼底,老夫人越发觉得这孙女可人疼。况且此事虽然是打着替明华容出头的旗号,实则有一多半是为了她自己撒气,难得捉住白氏的痛脚,她岂有就此丢开的道理。
当下她不由分说,硬将明华容拉过来便往外走:“凡事总得讲个规矩,既是你们夫人没打点好,自然该说她一说,否则这府里迟早得闹得不成样子。”
明华容无从拒绝,“身不由己”地跟着老夫人与一干下人,押着步月来到栖凤院。
这番阵仗自是早有小丫头报给白氏知道。
素日里白氏与郭老夫人虽然不睦,到底还维持着一份假惺惺的客气,老夫人便是偶尔拿话刺她,也尚可忍耐。但连日来几次三番被对方当众数落得无言以对,白氏肚里早积了满腔怒火。
现下听到下人禀报,得知郭氏又来找碴,白氏怒道:“这老货又来浑搅什么!我看在老爷的面子上让着她,她还真当我是泥捏的软性好欺不成?!”
一旁,许镯劝道:“夫人,老夫人再如何糊涂,毕竟顶着个长辈名份,您若在她面前失言,反倒是您的不是,又给她送去一桩把柄了。”
“这些——我自然知道!”白氏精心保养的面孔上,因神情扭曲而显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令她精心妆饰的容貌大打折扣:“所以我才一忍再忍!”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将心中的怒气压下去,才在许镯桐影等一众丫鬟婆子的环簇下,到正屋相迎老夫人。
远远看见老夫人身边竟还有个明华容,白氏细眉一皱,突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稍顷老夫人等进了屋,听罢杨妈妈含沙射影的一番话,白氏只气得额上青筋乱迸:老夫人也就罢了,毕竟担着个长辈名份,她咬咬牙也就忍了。明华容一个平民之女生的贱种,竟敢仗了老夫人的势,惹事生非,闹到自己面前来!
不过,她对步月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当初之所以挑中她,就是因为她心细胆小,容易拿捏。若明华容想借老夫人之手除掉自己安插下的人,怕是打错了算盘。她定要将局势扭转过来,反让这小贱种吃顿苦头!
打定主意,白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夫人莫急,这个步月当初在媳妇房里当差时,颇见过不少好东西,媳妇甚至还将首饰匣子交予她保管,都从未出过岔子。当初媳妇也是看她心细老实,才将她指去服侍华容。怎么人一过去,性子就变了呢?”
言下之意,是嘲讽这区区七八十两银子,步月根本不会放在眼中了?
受到质疑,老夫人面子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道:“那你倒是说说,华容丫头好端端的新衣怎么被人换了夹里棉花?那些棉花又为何跑到她房里?”
白氏不慌不忙道:“这个却需要细细查处了。毕竟衣箱虽是步月保管,但从东西送入府再到她手上,可是周转了好几手。再者棉花本是死物,还不是随人到处放。”
这却是要使拖字诀了。凡事只要一拖,就能有许多转圜余地。可以将原本的线索抹杀,也可以制造出新的证据。
老夫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毕竟白氏说得在理。但她兴冲冲地过来找麻烦,怎愿意铩羽而归,一时不由便僵住了。
这时,却听许镯柔声说道:“夫人,奴婢听说步月替大小姐去订衣服的那天,顺带将四小姐的新衣也取回来了?”
明霜月被迫独居小院养病两个月,日子十分沉闷。白氏为了补偿她,不但送去许多新奇东西,更三五不时地为她裁制新衣,只盼哄她高兴。这在府中本不是什么秘密,况且许镯又是白氏身边的人,知道也不足为奇。
白氏径自呷了口茶,漫不经心道:“不错。”
“依奴婢看来,如果步月真做了这等事,那被动了手脚的必定不止大小姐一人的衣物,兴许还有四小姐的。夫人若一时找不到证据,何不去看看四小姐那日由她带回来的新衣呢?若果然不妥,必是步月做的无疑。反之,那么步月也许是清白的,慢慢再查证便是。”
话音甫落,一直哭个不住的步月立即挣扎着磕头说道:“夫人,奴婢发誓真没有做过,就请您验看四小姐的衣物,还奴婢一个清白!”
而明华容面上却是掠过几分慌张,虽然随即掩饰般拔弄着衣角低下头去,这一幕却没有逃过白氏的利眼。
白氏立即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高傲,微笑起来:“言之有理,许镯,你就去四小姐院子走一趟,将那天的衣物取来。”
老夫人有些警觉地看过来,本能地觉得不妥。但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阻止时,许镯已经领命去了。
等待的时候白氏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明华容的表情,见她虽然坐得端正,但脸上的笑意怎么看怎么僵硬,心中不禁得意起来:不长眼的小蹄子,跟我玩这套栽赃嫁祸的把戏,你还太嫩了点!瞧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待续过两盏茶之后,许镯不负众望地带着东西回来了。白氏努了努嘴,示意她将衣服取出来。
但看清衣物之后,众人不禁都愣住了。
许镯愣了一愣,道:“奴婢本以为……所以刚刚也没细看,待秋霁包好后,奴婢便带过来了。”
老夫人却是一脸掩不住的喜色:“果然是这贱婢做的!你还有何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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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突然发现之前给明家小姐们排行,竟然把温油沉默滴檀真姑娘给漏了嗷嗷,按岁数她比明独秀小一个月,是三小姐,明若锦是五小姐,明霜月是才四小姐。我速度将前面的笔误改回来~
正文 043 独秀挨打
见状,白氏眉心一跳,劈手夺过来亲自翻看。将带来的三件袄子完全检查完毕后,她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相比之下,老夫人却是十分得意:“刚刚是谁还替她担保来着,说她见过世面多,眼窝子深,几十两银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从那包袱里取出来的衣裳乍眼一看不错,但仔细再看,边角却有碎棉溢出,发黄污黑,和明华容那些被作过手脚的一模一样,显而易见也是被拆开过的。
“你是不是拿错了?”白氏脱口斥责道。
许镯顿时慌张道:“奴婢……这确实是奴婢从四小姐处取来的……这……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
两个女儿房内用的都是多年的老人,忠心可靠,而明华容回府不过月余,连脚跟都未站稳,白氏自信她的手根本伸不到明霜月的房里。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当真是步月玩了花样,想借机中饱私囊!
——这小蹄子真是反了!自己交待的事没办好不说,还敢另生贪念想要混水摸鱼!
想到这里,白氏凌厉地瞪了步月一眼,面色寒若冰霜。
但到底步月是她屋里拔出去的人,若是直承此事,她也要大失颜面。况且之前的事情余波犹在,虽然已经下了禁令不许任何人提起,但那帮下人们难保不在心里犯嘀咕。若再出了这件事,只怕足够她们津津乐道嚼舌嚼到明年去!还不如趁势说教一番,反安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给明华容,将自己洗脱出去。
打定主意,白氏刚要说话,却听桐影打起帘子陪笑说道:“二小姐来了。”
三日的禁足并未给明独秀带来什么影响,她依旧容光滟潋,如花娇美,笑语如银铃般清脆动听:“原来老夫人和华容也在这里,当真巧了。独秀给老夫人请安,您是不是来与母亲商议操办过年之事?”
几个孙女里面,以前老夫人还觉得较之明霜月的倨傲和明若锦的跋扈,明独秀倒嘴甜乖巧,更招人疼些。但现在明华容回了府,两相比较之下,她对明独秀的心肠便冷淡了许多。当下点了点头,不冷不热说道:“单单日常琐事就够我烦心的了,过年这种按旧例来的事儿也要我操心不成?”
明独秀早打量屋中气氛不对,闻言也不意外,只故做惊异道:“老夫人为何事烦心呢?不如说与孙女听听,说不定孙女还能替您分忧。”
“你们夫人房里出来的丫头,偷到了你姐姐和你妹妹头上,教我怎么不烦心。”
“竟有此事?”明独秀先以为是老夫人又借故找碴,便征询地向白氏看去,见白氏向自己微微点头,不禁脸色微变。
一旁的桐影立即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明独秀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几分懊恼,几分叹息地说道:“母亲,步月素日在您面前装得恭敬严谨,想不到私下里竟是这样的人。亏您以前还待她那么好,连我讨要了几回都不肯给。”
白氏听这话头不对,刚想说话,却见女儿给自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开口。
步月则是慌张不已:“二小姐,奴婢——”
“我且问你,大姐和妹妹的衣服都过了你的手?”
“是,可是——”
“棉花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
“奴婢——”
“那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明独秀微微扬起尖巧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步月,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臭虫,明显的厌恶与不屑:“母亲待你不薄,看重你才将你指派去服侍大姐。没想到你竟做出这等事来,不但败坏母亲的颜面,更让大姐和妹妹心寒。”
“二小姐,奴婢真是冤枉的啊!”
步月扑上去想要抱住明独秀诉冤,却被她旋步避开,随即斥责道:“你们都是死的不成?难道要放任这罪婢冲撞了老夫人和母亲么?”
婆子们连声赔罪,随即上来将步月架下拖走。
冷冷看了步月犹自挣扎的背影一眼,敛去眼中一抹狠色,明独秀缓缓回头,绽出一个混杂了懊恼和诚挚的笑容,亲热地拉起明华容的手:“华容,母亲也不知道这丫环手脚不干净,我给你赔个不是,你别往心里去,别为一个无德小人恼了母亲,好不好?”
见她笑颜如花,言语殷勤,明华容心中却是悄然警惕起来。白氏母女前阵子刚吃了个大亏,明独秀一番苦心更是付诸流水,以她俩的个性,反咬一口将事情推在自己身上才正常。似这般退让道歉,真是太反常了。
——这两人多半是又在算计什么吧,不知和那个杨妈妈有没有干系。
明华容心中暗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微笑起来:“怎么会呢,我向来是非分明,绝不会无故迁怒。”——所以,我会尽快讨回我被拖欠了两世的公道。
明独秀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立即欢喜道:“华容,你这么想就太好了,这才不枉我们姐妹情深。”
老夫人却有些不满,但又不好直说出来。便将明华容拉到自己身边,表面装着低声安慰,实际说的却是:“你怎么这样就算了?这次那贱婢只是偷东西,若下次是要害你,那怎么办?”
明华容一脸为难,嗫嚅道:“我……步月已经被带走,肯定会被重罚,又哪里还有机会害我呢?”
“你啊……”老夫人恨不得将东风压倒西风,得理不让人的那一套立即塞进明华容脑子里,可惜现在却是在白氏房内,她再如何不庄重,也知道万不能当着人说这些。
幸而还是杨妈妈打了圆场:“大小姐天性聪敏却又敦厚老实,正是她的好处。反正来日方长,老夫人若怕大小姐吃亏,日后慢慢提点便是。”
听到来日方长四字,老夫人心里的不满便消散了许多:“说得不错,日子还长着呢。”
捕捉到杨妈妈眼中一掠而过的失望,明华容面上冲她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心中却在暗暗思索,对方到底意欲何为。
而在一旁,白氏母女也在窃窃私语。
“独秀,你这是什么意思?承认了步月的罪名,不是打我脸么?”白氏强忍不快,低声说道。
明独秀装着给母亲捏肩捶背,附在她耳边低语道:“母亲,你还记得那天说的话么?”
“当然,给这贱种找个好夫君——可这与这事儿又有什么干系?”
“母亲,你想一想,若不忍下一时之气,日后事发,父亲追究起来,一旦有人提起今天的事,父亲会怎么想?”
白氏刚才只是一时怒气上头,没想到这一层,被明独秀轻轻一点,立即明白过来:等明华容嫁了“好”人家,成婚后闹出事来,众人不免要猜测她这作主母的当初挑女婿时是有心还是无意。若今日只图一时之快将事情推到明华容头上,未免落下话柄,日后寻思起来,旁人必定要说她是故意整治继女。但如果装出慈母样子,现下受点气,以后人家只会说是明华容自己命不好,根本不会说自己的不是。
想通这点,白氏颔首示意,夸奖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母女二人悄悄说了这一会儿话,明独秀怕被其他人看出破绽来,给白氏端了碗茶后,便微笑着走到明华容面前:“这几日怪冷的,看书写字都提不起精神来,倒是针线还做得快些。我在绣个屏风,听说华容针线不错,还请过去帮我参详参详?”
这时,却有个外面当值的婆子来报,说门下省罗侍中家的夫人来访,指名要见大小姐。
罗侍中?听到这名儿,白氏面上顿时一喜,随即掩饰般低咳了一声,说道:“华容,既是人家夫人要见你,你便快些过去吧。”
明华容亦是眸光微动,面上却为难道:“夫人,我从未见过官家夫人,恐怕失了礼数。您……您能不能带我一块儿过去?”
官家夫人来访,按例当家主母都是要过去接待的。但白氏却推脱道:“闹了这半日,我头疼的病症又犯了,待我先歇一歇再过去。”
明华容早料到她不肯,便将真正意图说出:“那——不如让独秀陪我去,可好?”
“这怎么行?”
白氏本能地刚要拒绝,却听老夫人不满地说道:“你是个金贵人,不去也罢。怎么还拦着独秀也不让去?难道那个什么罗夫人会吃人不成?”
她虽然不知道那天的事,却也知道明华容初到帝京,还没去别人府上拜见过,冷不丁有个什么夫人来找,多半有些蹊跷。她辈份高不好随孙女一起去,便将主意打到明独秀身上。
这话噎得白氏一滞,虽然依旧舍不得女儿,但唯恐再推脱下去被老夫人看出破绽,便向明独秀使了个眼色,不大情愿地说道:“既是这样,独秀,你就陪你大姐走一趟。罗夫人指名找的是你大姐,你不请自去,可要注意礼貌。”
明独秀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口中却答得乖巧:“是,母亲。”
将两人极力掩饰的得意神情看在眼中,明华容嘴角微微一扬。白氏母女纵有算计又如何?难道自己就不会反将一军么。
随着引路的婆子,两人一起行至前院待客的敞厅。行走间,明独秀悄悄打量明华容神情,见她面色沉着,毫不慌乱,不禁有些失望,随即又得意起来:这小贱人大概还不知道出门那天得罪的是什么人,只当这事儿揭过了。罗夫人可是帝京有名的辣货,等下她就等着吃排头吧!
怀着幸灾乐祸的期待,明独秀与明华容并肩走进了敞厅。即将踏进门槛的那一刻,明华容突然半蹲下身,手掌覆上裙角某处。而这时明独秀已经来不及收回脚,独自先一步踏入了厅中。
惊觉不妥,她刚要回头去看明华容在搞什么鬼,冷不防一个官窑瓷盅劈面向她砸来,贴着她的面颊摔到地上。虽未落在身上,却溅了她一身的茶水,滚烫的水珠飞溅在她裸露的脖颈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随即,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蛇蝎心肠的小毒妇,穷乡僻壤来的没教养的野丫头,竟然害得我女儿受伤卧床不起!瞧老娘不揭了你的皮,好好管教你一番!”
明独秀正眼泪汪汪地捂着脖子,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一个三十来岁,姿色中上神情精干的高挑妇人大步走来,二话不说便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
这一下毫不留情,明独秀只觉头晕眼花,耳中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模糊听到对方在说什么:“……你以为我罗家是什么人,泥捏木塑的好性子任你欺负么?敢害得我宝贝女儿受了惊吓,卧床半月才好。若非她没甚大碍,我定要你拿命来抵!你若识相,就乖乖随我回去,给我女儿磕头认错,如果敢说个不字,老娘立马再赏你几记锅贴吃!”
可怜明独秀自小长在锦绣堆里,所见贵妇千金无不斯文守礼。哪怕是性子刁钻娇纵的,也不敢在她这丞相的外孙女、尚书的嫡小姐面前放肆。几时见过这么蛮横的泼妇?当下不禁回忆起白氏那天对她说的话来。
——罗侍中早年家贫,三十来岁才成亲,娶的夫人是母族家的一位十多岁的顾姑娘,出身不显,性格泼辣,毫无礼数可言。但罗侍中感念多年来患难夫妻的旧情,飞黄腾达之后非但不曾纳妾,依旧对夫人宠爱得跟什么似的。可惜他夫人却是个上不得高台盘的,有了身份之后依旧不知礼数,待人专横跋扈,一言不合就破口大骂甚至动手打人,不知给罗侍中招惹了多少非议。她女儿那性子,有大半是从她身上学来的。
——明华容惹上这么个人人避让的角儿,还真是自讨苦吃。不日罗家人必会找上门来,届时你只管看热闹就成,可别被卷进去。
她当时是怎么答应的来着?她笑应着保证绝对不会被卷进去,满心期待地准备坐看明华容出丑,结果——为什么罗家顾夫人的耳光,竟会扇到了自己脸上?
捂着火辣辣的半边面孔,明独秀羞愤难当,恨恨瞪向顾夫人。对方见她这副模样,火气更大:“小蹄子还不服气?老娘今日非把你打服了不可!”
见她又要动手,目瞪口呆的下人们这时终于回过神来,纷纷上来劝阻拦架。碍着身份她们不好直接架住顾夫人,只能先挡在明独秀面前,将两人隔开,一迭声地劝“夫人有话好说,别伤了我家小姐”。
顾夫人自不肯依,骂骂咧咧地推开劝阻的下人,执着地要去抓明独秀的胳膊。
明独秀被她脸上的狠戾吓得失态尖叫起来,连连后退,慌乱间撞倒了屋角供的大花瓶,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顾夫人见状哪里肯放过大好机会,立即推开阻碍的下人,碎步上前狠狠抽了明独秀几下,犹不解气,索性又往她身上踢了几脚。
见小姐被打,下人们顿时都白了脸,这时也再顾不得什么忌讳,纷纷冲上去围住顾夫人,捉身子的捉身子,扭胳膊的扭胳膊。顾夫人天性泼辣,更兼早年夫君还只是个书生时时常下地干活,家里家外都是她一手操持,很有几分力气,这几个下人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她箝制住。但直到被逼到墙角,她嘴里还兀自不干不净地骂个不休。
明独秀挨打时,明华容早站起了身,脚步却一动不动,像是被吓住了似的。直到顾夫人被制住,身后又传来许镯刻意拔高的一声“夫人仔细脚下”,才猛然惊醒过来一般,连忙将蜷在地上的明独秀用力搀起。
只是明独秀似乎受惊过度,连站都站不稳了,明华容便将肩膀用力顶着她的身体,才不至于让她重新又滑到地上。不过这么一来,乍眼看去倒像是明独秀强扶着明华容似的。
故意姗姗来迟的白氏看见这一幕,还以为是明华容被顾夫人给整治过了,心下暗自称快,面上却做出一副惊异模样:“这是怎么了?华容,罗家顾夫人指名要见你,你怎么却站得歪三倒四,在客人面前失仪至此——哎呀,你为何命人架住了顾夫人?这岂是待客之道,若为此开罪了罗家,老爷定不会轻易饶你!”
她一番造作,字字句句颠倒黑白,但明华容只轻飘飘一句话就打发了她:“夫人,二妹妹刚挨了顾夫人的掌掴,您的意思是让下人们都退下,让顾夫人继续打她么?”
“什么?!”白氏闻言脸色一变,再顾不得端夫人架子,急急奔到女儿身边,扳过身子一看,只见女儿雪白的小脸上赫然几座五指山,精致的衣裙上更有好几个脚印,顿时心都疼得揪起来了。
明独秀是她第一个孩子,生得又是罕见的漂亮,更兼天生聪颖。白氏对这个女儿可谓是疼到骨子里,从小到大没舍得说过半句重话。见状不禁气得双目赤红,厉声道:“明华容,顾夫人明明是来找你的,为什么反而是独秀挨了打?!”
她面孔扭曲狰狞,浑无平日高贵冷艳的模样,一双眼睛死死瞪向明华容,几不曾喷出火来。若非还要扶着女儿,只怕就要动手打人了。
跟在小姐身后的青玉等人都被白氏这般模样吓了一跳,明华容却是浑不在意,故做讶异道:“顾夫人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扇妹妹的耳光,华容也不知道原因呀。不过听夫人这么说,难道您早就知道她会动手?可您都没告诉过我们呢,白白让妹妹招了这一顿,看得我又是害怕又是心疼。”
白氏被她顶得眼迸金星,根本未注意到自己的失言:“你这贱婢!是你开罪了顾夫人,却反而连累了独秀!我们明家怎么会出了你这种心肠歹毒胆大妄为之人?若就此放任,还不知日后你要掀出多大风浪!为了明府,说不得只有我担了骂名,现在就将你处置了!”
见她失仪至此,更信口开河不分是非,明华容面上闪过一抹不屑。她懒得再作戏,只冷笑着扬起头,冷冷看向怒不可遏的白氏:“看来夫人分明知道顾夫人的来意,却不点破,只让我与独秀过来待客。等独秀吃了亏,又将责任推在我身上,更扣下一堆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夫人莫不是早想处置我,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今儿就演了一场苦肉计?可惜独秀不比黄盖,夫人也不是周郎,老爷更不会似曹操那般一时糊涂!”
白氏不意她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派镇静地讲出这番话,将自己的私心都明明白白挑露出来,不由面色一变,原本的满腔怒火,一时竟发作不出来。
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个微带恼火的男声:“谁敢在背后妄议我?”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身朝服的明守靖正大步往这边走来,顶上纱帽都没来得及取下,想必是下了朝刚刚回家。
见是他来,白氏神情微闪,随即抢先说道:“老爷,罗侍中家的顾夫人来访,我恰好头疼,便先打发了两位姑娘过来待客。谁想等我略歇了一歇再过来,独秀却已被顾夫人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顿,华容倒好端端地站在旁边,有的没的说了一堆话儿,我也不敢学给老爷听。”
明华容听罢,几乎要为白氏避重就轻,似是而非的口才喝彩。
而明守靖听完,再打量一番屋内场景,立即皱眉看向明华容,质问道:“怎么回事?”
“华容也不知道。我和二妹妹刚进屋,顾夫人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动手。我见妹妹挨打,一时吓呆了,刚刚回过神来劝了几句,情急之下未免对顾夫人有些不敬,请老爷责罚。不过,似顾夫人这般公然上门打骂我们家的小姐,华容实在代二妹妹不平,恳请老爷替妹妹讨一个公道。”
这话条理有据,既为自己开脱解释了白氏话里的陷阱,又表达了自己的忧心,反倒将白氏衬托成了只顾心疼亲生女儿,不问缘由便冤枉继女的恶妇,激得白氏脸色发青,待要反驳,却又无从辩起。
见白氏面色不豫,明守靖隐隐察觉了几分她对明华容的不善之意。当年她刚过门时便表露过对有个继女的不快,彼时明守靖新婚燕尔,对这个出身高贵又样貌美丽的娘子百依百顺,且正待倚仗老丈人的势力在朝中晋阶高升,体察到新妻子的意思后,便毫不犹豫将明华容送到了别庄上。
但事隔多年,如今他已是朝中重臣,心境自然起了变化,不再是过去那个自恃才名却又忧心仕途的青年人。当初觉得白氏容不下大女儿是理所当然,现在却觉得,这个夫人心胸未免太过狭隘了。
况且,顾夫人名声在外,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无理也要闹翻天的泼辣货。这么一个人跑来自家撒野,不啻于当面打脸。白氏却不顾脸面,只顾指责继女,当真是不知轻重缓急!
这么一想,明守靖不禁心生不快,冷冷看了白氏一眼,对顾夫人说道:“顾夫人今日到敝府造访,为何打伤我的女儿?若给不出理由,休怪明某人上奏陛下,弹劾罗大人治家不严,纵妇逞凶之罪!”
早在明守靖刚进来时,顾夫人便不再嚷骂了。半个多月前,她女儿在外吃了亏被抬回家,当时她就想打上明家来为女儿出气。但人还没出府,京兆尹就派了公差过来问话。罗侍中虽然也疼宠女儿,但到底明白事理。盘问清楚来龙去脉后,知道是自家理亏在先,惊马之事也是意外,怪不到明家人头上,便处置了那个生事的马夫,又劝说了夫人,让她息事宁人,待明府派人来慰问,尽到礼数给足面子,这事便算揭过作罢。
顾夫人本依着相公的话,打消了过来闹事的念头。但她哪里知道白氏唯恐天下不乱,悄悄瞒下了此事,并不差人前去送礼慰问。
罗家足足等了半个月,眼见小姐都大好了,明家却依旧悄无声息。顾夫人回想女儿人事不知地被抬回家里的情形,心里的火不禁又冒窜起来。这日趁罗侍中上朝,便杀到明府,打算先大闹一场,出一出心口的恶气。
她自认占着道理,听罢明守靖的话,立即尖声说道:“明尚书真是好家风,自家女儿伤了人,问也不问一声,就跟没事人似的。等人找上门来,反而派别人的不是。”
听出话里有话,明守靖眉头皱得更深:“顾夫人何出此言?还请讲个明白。”
顾夫人奋力一挣,挣开了架住自己的仆妇们,指着伏在白氏怀中抽抽搭搭的明独秀骂道:“半个多月前,你大女儿出门时与我女儿争道,结果害得我女儿马匹受惊,被惊马拉着颠了半日,待救下来后早被撞得昏迷不醒。我家老爷心地仁慈不和你们计较,本说等你们派人来安慰下便算了。可你们竟连面也不露一下,问也不问一声,这样狂悖无礼的人家,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话音刚落,不待明守靖发话,白氏便强忍恨意,抢先说道:“顾夫人,你纵是上门兴师问罪,也该先说说缘由吧,怎有一上来就动手的道理?小辈在外面做下的事,长辈未必尽知,待你说明原因,不待你发难,我们自会先管教人。再者,你认错人了,你刚刚打伤的是我们家的二小姐。”
“什么?她不是明家大小姐?可我指名要找大小姐,为什么进来的会是二小姐?”顾夫人怀疑地问道。
这时,明独秀终于明白,为何明华容进门前会突然借故落后几步了。意识到自己被人算计白挨了这一顿,她又羞又恨,哽咽着说道:“我原是不放心大姐独自招待客人,才和她一道过来。不想临进门时她顿了一下,反倒是我先走进来,白承了顾夫人的怒气。”
见众人闻言都看向自己,明华容解释道:“我发现裙子上蹭了块灰,怕见客失礼,便想将它拍去再进屋。”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明守靖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件事:“果真如顾夫人所言,你当日曾争道伤人?”
“那日的事情,华容自认并无过错。”说着,明华容看向细眉竖起又要叫嚷的顾夫人,淡淡说道:“顾夫人请先听我说完再发话不迟,需知有理不在声高,您这么急急忙忙的,别人见了说不定还以为您心虚了。”
顾夫人被她一顶,不觉愣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个小辈给教训了,不禁大怒。但此时明华容已开始讲述那日的原委,若她出声打断,反倒应了对方那句显得心虚的话,便只有暂且生生忍下这口气。
明华容大致将那日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华容初到帝京,并不认识什么罗大人,但见那位小姐实在跋扈,心想这里终归是天子脚下,任她再无理取闹,也逃不过王法二字,便差那车夫前去报了官。老爷如若不信,到京兆府请位官爷过来,一问便知。”
随着她的话语,明守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起先他还以为大女儿不懂规矩,当真做了什么事,以致害得罗家小姐昏迷卧床。现在听明白原委,知道原由还在那罗小姐身上,只不过因为她受了伤,所以罗家人咽不下这口气而已。况且明华容还主动报了官,足以证明她所言不虚,心中无愧。
不过,出了这么大的事,竟无人向自己通报,以致自己失了礼数,更让罗家人打上门来,明守靖不禁很是不悦:“那日你为何不向为父回禀此事?”
明华容眨了眨眼,表情很是无辜:“我见老爷公务繁忙,不忍惊扰。加上这事儿又是报了官的,便想着由官家处理就是,不必惊动老爷——这,莫非我做错了?”
听她答得孝顺天真,再想想她刚到帝京,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明守靖心下一软,轻斥道:“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这种事情,一定要禀报给我知道。”
然后,他看向白氏,语气却不似刚才那么温和,却是颇带了几分责难:“她不懂规矩,你也不懂规矩?那日的事情必定有下人向你禀报过,你为什么不处理?”
白氏当日压下此事不告诉明守靖,便是想等顾夫人这个辣货打上门来,借机让明守靖对明华容的无礼莽撞失望到极点。待到明守靖对这个大女儿不再上心时,无论她想将她如何搓圆捏扁,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现在事情却与她当初料想的有了偏差。先是被顾夫人痛打的人变成了自己女儿,然后明守靖竟分毫没有怪罪明华容的意思,这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白氏见状心中大急,连忙说道:“当日是竹枝陪华容一起出去的,但她并未回禀于我。后来她又……现在想来,竹枝那时是故意瞒下的。”
她将过错都推到已死的竹枝身上,虽然有些牵强,却也不是不可能。明守靖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白氏又叹道:“虽说事出有因,但华容和罗家小姐,一个好端端的,一个却受了伤,也难怪顾夫人会伤心情急,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说着,斜斜看了顾夫人一眼,止住不语。
但她却没有想到,顾夫人看似泼辣妄为,其实亦有精明的一面。随升任的丈夫入京以来,领教过她手段的人家,品级地位都大不如罗家,背后也没什么势力,只有忍气吞声吃了哑巴亏。所以她虽然声名在外,至今却没什么人报复过她丈夫。
就连今日她敢打上门来,也是打听准了明家大小姐生母卑微,被放养十五年才刚刚回帝京。她料定明守靖必不会为维护这个女儿与罗家撕破脸,才会如此放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挨了她臭骂好打的人,竟会是赫赫有名的明家二小姐。想想她的丞相外公,顾夫人外表虽然若无其事,心里却早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自己为何没问清楚再下手。
她正后悔不已,听出白氏的挑拔之意后,稍稍一品,心中不禁又大怒起来:真当老娘是愣头青不成,想借老娘的手帮你整治继女?门都没有!
这么一想,她皮笑肉不笑地对白氏说道:“确是我一时情急,不问清楚就胡乱动手,误打了二小姐,真是对不住。好在夫人体贴大度,体谅我是因女儿受伤气不过才动的手,不打算追究,我就先谢过夫人的宽宏大量了。”
白氏不意对方反用自己的话将了自己一棋,原本铁青的脸色因盛怒转为胀红。
顾夫人乡野出身,老脸厚皮什么没见过,当下只作不见,径自向明守靖说道:“明尚书,此事论起来你家先有不是,我今儿也有不是,不如两相抵过,你看如何?”
明守靖本就在头疼该如何与这泼妇周旋,见她突然讲起道理来,正中下怀。虽然有些心疼无端被打的二女儿,但想想罗家千金伤得比她更重,便也释然了,说道:“正该如此。本就是小辈之间的无心之失,何尝值得计较。”
听到这话,白氏大急:“老爷,独秀受了伤——”
“些许皮肉伤而已,擦些药酒,过两天就好了。”
“那明华容——”所有的事情都因这贱人而起,若不处置了她,白氏如何甘心!
明守靖却满含警告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向顾夫人说道:“夫人,今日内子身体不适,恕不能待客了。”
顾夫人会意道:“今日来得仓促,给贵府添麻烦了,改日必当正式登门拜访。今儿我便先告辞了,明尚书还请留步。”
“顾夫人请。”
交谈之际,竟是谁都没再多看白氏一眼。
白氏何尝受过这样的冷遇,要不是还顾忌着怀里的明独秀,早上去拦人了,但这会儿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守靖将人送出敞厅。
而待明守靖折返回来之后,已然从客套的笑容转为一脸肃容:“你最近越来越让我失望了!当着外人的面就处处针对华容,是想闹得全天下都知道我明家家宅不宁么?瑾王那天才敲打了我,说了一番修身齐家治国的道理,你当时也在场,竟然完全没放在心上么?”
虽然早知道在明守靖心中,仕途与母亲才是最重要的,白氏听到这话后依旧一阵心寒,忍不住扶着明独秀转过身来,哀声说道:“老爷,这是你的女儿啊,我们疼了她那么多年,连根手指都没碰过,今儿却被个泼妇伤成这样,你难道不心疼么?”
明守靖看着女儿脸上的指痕,虽然有些心疼,但依旧不肯让步:“刚才不是你先说体谅她担忧女儿,不再追究她误伤独秀之事么?你既开了这个口,我再不依不饶,岂不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