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朱门嫡杀》作者:紫白飞星【完结 番外】(2014.7.9更新番外完结) > 朱门嫡杀【书香门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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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白飞星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这番拳拳慈母之心的话听得丫鬟暗自垂泪,怕勾得孙姨娘更加伤心,便强颜欢笑地安慰她:“既然老爷这次铁了心,姨娘就且在庄子安心养病。待翻过年去,五小姐就快满十四了,正是十五的虚岁,届时说门好亲事,等再过上一两年五小姐出了阁,自然央着老爷将您接回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忍耐两三年的功夫,您就熬出头了。”

听到这话,孙姨娘愁容淡开了些许,但依旧忧心忡忡:“本来说趁这些日子姓张的那个走了,老爷重新抬举宠爱我,我便趁机说几句话儿,替若锦将亲事定下来。谁知现在……白氏是个毒妇,没有我替若锦张罗,还不定她会将若锦寻门什么腌攒人家。那岂不是将我女儿一生都断送了?不行!我一定要想个办法阻止!”

她说了这半天话,牵动脸上的伤口,白布上又隐隐渗出血来。丫鬟看得害怕,连忙阻止道:“姨娘合上眼睛慢慢想,我再替您敷个药。”

说着,她急急去拿了剪刀并新的白布伤药等物,小心翼翼将孙姨娘脸上的白布剪开揭下,重新为她洒药换布。

虽说已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在揭开白纱,看到孙姨娘脸上红肿泛白的伤口时,丫鬟仍然有心惊手抖之感。昔日这张面孔有多么柔美,现下它就有多么狰狞可怕。

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血洞,丫鬟几乎快握不住装药粉的瓷瓶。她正咬牙定神间,一直闭着眼睛的孙姨娘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这下顿时显得更加可怕,丫鬟险些没惊声尖叫起来,但孙姨娘却不理会这些,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急切说道:“我有法子了!老爷不是向来相信吉兆么,我就先在庄子上吃上两个月的斋,平日再念念佛经,到时作些异像出来,说我的诚心感动了菩萨,菩萨保佑我女儿将来大有福气。再让人报给老爷知道,这么一来,老爷定会多替若锦考虑几分,不会任由白氏将她轻许给下作人家!”

这法子听着虽然荒谬,却已是已然失势,无依无凭的孙姨娘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丫鬟不愿她再担忧,便半是哄慰半是安抚地说道:“这法子听着不错呢,到时老爷一定会善待五小姐的。姨娘还是先将药擦了,趁还在府里,再好好将养两日。等临要走了,再告诉五小姐知道。”

得到认可,孙姨娘立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很是。索性我连若锦的面儿也不要见,省得到时她哭闹志来不好收场,等走时留个信儿给她便是。”

三日后,栖凤院。

白氏放下描眉的墨黛,将髻心的衔珠凤钗正了一正,扶着许镯的手站起身来,刚要出门,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微一偏头,问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姓孙的那个是今日离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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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4 祸水东引

见白氏忽然问起孙姨娘,许镯一时摸不准她的心思,便只谨慎地说道:“回夫人的话,孙姨娘确是今日离府。”

“前儿李福生报到我面前说,老爷以养病为名,要将她打发到别庄去。”她现下虽与明守靖几乎闹僵了,但到底还是府内的女主人,说一不二,李福生自然不会像待孙姨娘那般,敢甩脸给白氏看,更不敢轻慢于她。明守靖那边有什么事,依旧会殷勤地过来禀报。

想到别庄二字,白氏不觉有些刺心,说道:“又是个到别庄养病的,会不会过上几年又杀回府来,搅得合宅不宁,让我日夜劳心?”

许镯立即笑道:“夫人说笑呢,她那样子是绝对治不好了。老爷是何等身份,就算再顾念旧情,也不能再疼宠一个破了相的姨娘吧。”

这话说得白氏眉头舒展开来,但心里依旧有些疙瘩,思忖片刻,暗道女儿暗中授意桐影传话,指示孙氏去陷害明华容那个小贱人这事儿,现下只有女儿和自己,并身边几个心腹知道。府外的人还只当是孙氏自己设下陷阱,一着不慎反而殃及己身。如今孙氏去到别庄,自己未免鞭长莫及,若她一个不忿吵嚷出来,自己和女儿的名声岂不是全断送了?

有明华容这旧例在前,白氏心里一发狠,心想与其等日后做怪无可挽回,不如现在就——

这么一想,她也不急着出去了。叫过一个跟随了自己七八年的婢女,回房取了二百两银子给她,然后说道:“红解,好歹她伺候了老爷十几年,与我也算有些情份,你就将这笔银子带给她,让她安心离开。”

那名叫红解的婢女应了一声,领命而去。她经过许镯身边时,身上飘出一种有别于脂粉的淡淡甜香味道,别人或许不会注意,但许镯精擅调香,一下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回忆一下,确定红解身上刚才并没有这香味,不觉心中便起了嘀咕,暗自上了心。

这时,久等母亲不至的明独秀刚好寻到栖凤院来,可巧正听到白氏的话。见她居然着人去给孙姨娘送银子,心中不禁有些不解,但也未当着众人之面细问。待红解走后,只问道:“母亲,事情都处理完了么?昨儿就着人去外公家说了,今天要过去做客,可不能再耽误了。”

“一点小事而已,这就走了。”白氏又用篦子抿了抿鬓角,自觉完美无暇,这才与女儿一道向二门落轿处走去。而借着这小小的动作,刚才眼中的狠辣算计,现在已是收敛得一星不剩。

她母女二人正要乘轿到侧门处改换马车,不想白氏刚要上轿,冷不防突然有个人影从内院的方向跑了过来,一下子扑到她身上,将她抱了个死紧,大声哭道:“求夫人发发慈悲,收回让姨娘离府的命令,让她回来吧!她伤那么重,别庄上缺医少药的,怎么会养得好呢!”

白氏被吓了一大跳,待听到声音,才知道是明若锦。看着这个披头散发,衣带零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庶女,她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刚要让人将她拉开,转念想到刚才的事,目光微动,立即改了主意。

拍了拍明若锦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白氏叹道:“你这孩子好生糊涂,老爷下的命令,我如何能够驳回?”

闻言,明若锦哭得更厉害了:“夫人!这家里头,老爷向来最看中您,最听您的话了,您就替我求个情吧!若锦给您磕头了!”

那天白氏与明守靖大吵之事,在场的皆是白氏亲信,已被她下了禁令不准再提。而明若锦被禁足一月有余,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只当明守靖依旧对白氏相当敬重,凡有所请无不应允。

当下这番话听在白氏耳中,便颇有几分嘲讽之意,令她甚是不快。她冷眼看着明若锦跪倒在地,用力磕下头去。直到她雪白的额头在白石砖地上碰得一片淤痕,才伸手将她扶起:“老爷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况且你又在禁足中,若事情闹到了老爷面前,连你也要落得不是。听母亲一句劝,快起来罢。”

明若锦抽抽噎噎站起来,说道:“姨娘素来安份守己,这次全是被明华容那小贱人算计得受了重伤,也不知那贱人又给老爷吹了什么邪风,以致姨娘竟不能在府中立足!”

孙姨娘相当了解女儿的性子,清楚她一知道真相,震怒下肯定要去找明华容和白氏的麻烦。女儿的前程还捏在白氏手上,她自然不敢让这种事发生。而明华容又是个诡计多端的,以明若锦的心智,若和她对上,非但讨不了半分好处,反而得将自己搭进去。这当然也不是孙姨娘希望看到的。是以她思虑许久,虽然很想在临走前再见女儿一面,还是忍痛作罢。只写了封信,说因为意外受伤,老爷命自己暂到别庄养病,让女儿在府内安安份份,千万莫要招惹其他人。然后差留下看院子的丫鬟掐准时间,算好自己离府后再送到明若锦手上。

谁知,不加末一句还好,加了这一句,明若锦看完信后便立时起了疑心。因为只在出了大事的时候,孙姨娘才用这种口吻对自己说话。当下她威胁逼问那送信的丫鬟,才知道原来三天前竟发生了这等事情!

但那丫鬟虽然被迫说了实情,却因怕开罪白氏,便只半隐半露,含含糊糊地说,孙姨娘是因为和明华容一起出去才受的伤。而回府后老爷当即大发雷霆,嫌姨娘行差踏错丢了明府脸面,才将她打发出去。

不知道前因后果的明若锦,想也不想便将这笔账算到了明华容头上。认为一定是明华容玩弄了什么诡计,才害得自己亲生娘亲受伤毁容,更被明守靖嫌弃厌恶,竟然都不许她在家里养伤!

但情急之下她一时顾不上去找明华容的麻烦,便先来央求白氏替孙姨娘说话求情。

当下一面求情一面想着姨娘走得这般仓促,竟连与自己见一面都不能够,明若锦心中对明华容的恨意又添一分,脸上更是一片怨毒:“夫人,这一切肯定都是明华容那贱人玩的花样,您要替我和姨娘作主啊!只要您向老爷禀明实情,老爷一定会回心转意,将姨娘接回来的!”

听她口口声声都在痛骂明华容,压根不知道自己才是始作俑者,白氏先是一愣,随即心中了然:一定是孙氏为了保全女儿,对她隐瞒了真相。这样也好,她正愁没有一枚好棋子可以冲锋陷阵,替她削一削明华容的气焰。明若锦有勇无谋,现下又少了孙氏这个智囊的指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心中打定主意,白氏一脸叹惋,再度安抚地拍了拍明若锦的背,看似殷切地叮嘱道:“你不要急,且听我说,这次因明华容在老爷面前下了火,一昧地说孙姨娘在外面如何如何,将老爷气了个不轻,甚至现在连我说的话儿也听不进去了。若锦,母亲是诚心帮你,才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且先缓缓为姨娘求情之事罢。待过上两日,等老爷火气消退了些,我引他到你院里坐一坐,到时你在老爷面前哭上一场,再说说姨娘素日里的好处,老爷心疼你,多半就肯回心转意了。”

她说得言语殷殷,十分中听,明若锦不由得便听进去了,一时也忘了擦眼泪,只是仍有些不甘心:“那……夫人,今日就由着姨娘去了么?”

闻言白氏眼中掠过一抹讥讽,但明若锦没有看懂,依旧追问道:“姨娘可是刚受了重伤啊,这一路车马颠簸,哪里禁受得住!”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会吩咐车夫们走慢一些,这边也会尽快想办法安排老爷和你见面,好教姨娘少受几日的罪。”

这已经是这件事的最好结果。明若锦虽然心疼亲娘,但也知道不该再向白氏要求太多,否则说不定对方一翻脸就甩手不管了。

当下她重新跪下,又用力给白氏磕了个头,真心实意道:“多谢夫人。”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不说别的,就念在姐妹情份上,我也要拉你姨娘一把的。”白氏微笑着说道,又叮嘱了她几句,才打发她快些回去,免得被人看到这般衣冠不整的样子,传出去不好听。

早在看见明若锦时,明独秀便一闪身上了轿子。她不耐烦同这个草包妹妹罗嗦,本道母亲必定三言两语打发了明若锦,不想后面听到的话却越来越出乎她的意料。听着那些白氏从没对明若锦有过的温言安慰,以及种种许诺,大惑不解之余,她险些掀开帘子当场盘问。

好不容易等明若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明独秀连忙问道:“母亲,你管她那么多做甚。”

白氏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毕竟外间人多眼杂,万一泄露了什么端倪,可就不妙了。

而一旁的许镯冷眼看着白氏种种反常举动,再联想到刚才红解身上突然飘出的暗香,心中悄然警惕。

“又耽误了这一会儿,快起轿走吧。”

听到白氏的话,随行的小丫头赶紧弯腰替她提起八幅绣折枝牡丹的及地锦裙,但过了好一会儿,白氏却仍是一动不动。

见状,小丫头不禁奇怪地向上瞟了一眼,却见白氏的视线,死死落在某处:“这小贱人真是阴魂不散!”

顺着她的目光,小丫头遥遥望见一名身材纤秀的丽装少女正往这边走来,那通身的冷漠气度如此惹眼,甚至于不必看清她的容貌,便能清楚地说出她的名字。

来人正是明华容。今日她将预备献给长公主的礼物做得差不多了,便想先歇一歇,出去散散心,透透气。她自然不会到白氏面前去讨这个情,便借口要外出买些织丝,在老夫人面前说了一句,对方自是无有不允。

但世事往往出人意表,越是不想看见的人,有时往往越是要碰在一起。远远看到二门边上,白氏也是一副正要出门的架势,明华容眼中闪过一抹厌恶憎恨,脚下却加快了脚步,笑吟吟迎上去说道:“原来夫人也要出门,咦,独秀也在,真是好热闹。”

自三日前闹了那一出后,她与这母女二人已是撕破脸皮,根本不必再有任何敷衍。只是白氏到底占了个长辈的身份,若是当着旁人的面对她不理不睬,难保会被她借机整治。以明华容的城府,自然不会给对方可趁之机。而且——表面看上去,低头问好的虽然是自己,实际最难受的人却是白氏母女,她又何妨退让小小一步,以换得她们母女整天的不快呢?

果然,看见明华容过来,白氏刚刚生出的几分好心情霎时无影无踪。若不是怕被人误以为她怕了明华容,她几乎想立即掉头就走,不想再看到这个搅得她夫妻不合、害女儿挨罚受骂的丧门星。

且白氏是高高在上惯了的人,不比明华容审时度势,能屈能伸。见明华容问好,也只作没听见,待她走近,狠狠剜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便进了轿子。

“小姐,夫人真是一点气度也没有。”见状,青玉低声说道。跟随小姐也有一段日子了,她慢慢也学到了一两分小姐的深思熟虑,遇事不再只看表面。

明华容微微点了点头。白氏这番甩脸色非但于自己分毫无损,反而会让旁观者觉得这当家主母实在是不够宽宏,容不下一个小小继女。一旦传扬出去,还不知会被有心人编排成什么,对自己只会有益无害。白氏还真是打小顺风顺水的习惯了,遇事也不懂得收敛情绪。

待出府后,明华容特地吩咐车夫行得慢些,自己则倚在小小壁窗边,掀起一角车帘,状似出神地看着外面。

天下九州,几个小国占去其一,昭庆王朝分之有四,与割据了另外四州的另一个大国,景晟王朝划江而治。最近几十年来,两国边境虽偶尔有些小小摩擦,却没发生过什么大战,生于斯世的百姓们得享一方太平安宁,连带各地的民生经济,都比从前繁华得多。虽然三年多前曾有一场内乱,狼烟四起,好在昭庆国本雄厚,并未伤到根本。短短三年过去,便又迅速恢复了元气。

帝京乃昭庆首都,自不必多说,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富贵所在。明府所居的又是世家官宦云集的内城,其富丽繁华之处,更是令人目不睱接。

但目光落在车外缓缓行过的琳琅商铺,如织行人上,望着时不时呼朋引伴谈笑而过的锦衣公子哥,打扮得清秀干净结伴挑选胭脂水粉的小家碧玉,手持风车糖葫芦嘻笑打闹的顽童稚子身上,看到神气活现的富人呼喝推搡一个衣裳褴褛的小童,却反被对方悄悄偷了钱袋还一无所觉,明华容却没有分毫被感染的快乐,眼神反而越发显得寒凉。

身处帝京,心老沧海。

在她内心深处,自己不过是一只索命的厉鬼,承蒙老天怜惜,重新披上人形再回这滚滚红尘摸爬滚打。她只要她的仇人们血债血偿,将曾经亏欠的统统还回,余下的便毫不在意。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哗热闹的笑语,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进不了她的耳,自发自动被隔绝在外。如同海市蜃楼,幻境迷梦,尽是虚妄。

早是心字成灰,纵世间如花美眷,姹紫嫣红,在她眼中也不过一江春水,毕竟东逝而去。

她自己毫无所觉,他们的边的人却看得十分心疼。青玉看不懂小姐眼底的淡漠沧桑从何而来,只知道她冷漠疏离到骨子里的眼神,连带得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她正苦思冥想该如何引得小姐开心时,却见对方蓦然睁大了一直似闭非闭的星眸:“他居然也在这里!”

明华容顾不上理会惊异的青玉,目光只紧紧盯在那个意料之外的人身上,片刻之后,勾唇一笑:德帝宣长昊竟然孤身在外,今天真是太巧了!

十数丈开外,那名一身玄衣,金冠束发,箭袖劲装的冷酷英武青年,可不正是德帝。也不知他怎么离宫到外面来了,身边也无侍卫亲随相伴,就这么一个人在街头负手缓行。那张深峻英气的脸不知惹得多少小娘子驻足流连,却因他那满身不怒自威、生人勿近的冷酷气息,连几个装扮轻佻,一看便知不是良家的女子都不敢上前搭讪。甚至就连接近他的人潮,都自觉地避让开去。

但打从看见德帝,明华容压根就没在意过他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诧异之后,心中便生出几分庆幸欢喜。

她还在想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接近德帝,又以最快的速度让这人对瑾王生出怀疑,谁知今日便在这里遇见对方。当真天时地利人和,若不好好利用一番,那可太说不过去了!

注视着窗外开始变得眼熟的长街楼宇,明华容又是一笑,继而向青玉叮嘱了几句。青玉虽然面有不解,但还是连连点头,敲敲前头的车壁示意车夫减速而行,然后看准一处最为热闹的人群,悄悄下了车。

看着青玉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人海,明华容又看了一眼在人群中显得分外鹤立鸡群的德帝,放下车帘,再度敲了敲车壁:“你还是快些吧,我要去前面的巧工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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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5 德帝微服

走在帝京街头,看着往来人群大多衣饰鲜明,神情闲适自得,再看到可容八驾驷马马车并排行驶的长街两边,四季常青的松柏掩映之下,一家家店铺整齐有序,掌柜伙计们迎来送往,人人皆是笑容满面,宣长昊收到密报后紧锁许久的眉头,才慢慢放松下来。

每当他心绪烦乱时,就会悄悄离开这世间至富至贵,却又最为清冷无情的皇宫,到外间来看一看自己治下的子民。看到这一派富足安宁的景象,会让他心中油然生出满足感。

朝中势力复杂,老臣子们固然有能力,却是各自怀揣了自己的小九九,在政务上互相掣肘。在没找到将他们不动声色各个根除的办法之前,宣长昊纵有满心报负也无法施展,并且为了不过早暴露自己的实力,他只能做出对政务没有兴趣的样子,每日活在伪装之中。

登基三年以来,他每天过的都是这种日子。虽然心中焦虑难当,每每冷眼看着敌对的大臣们互相攻讦,视朝堂政务、百姓福祉为争名夺利的棋盘,他都有拔剑而起,将这帮国之蠹臣清理干净的冲动,但每次却又都生生忍耐下来。因为他始终记得她叮嘱自己的话:阿昊,往后你作了皇帝,可不能像在战场上这般肆意了。虽说朝堂如战场,但两军对垒再如何玩弄诡计,始终是要明刀明枪大干一场。可朝堂上不同,书生手中无刀,只凭一张嘴和一支笔便可杀人于无形。那是个杀人如草不闻声的地方,你可千万要小心忍耐啊。

这一忍便是三年。忍耐得太长久,宣长昊有时不免真的怀疑起自己是否具有治国之才,偶尔甚至想跑到陪都亲自向父皇问个明白,长辈中有惊才绝艳的九叔临亲王,平辈中有文采风流的皇弟瑾王,当初为何却单单选择将皇位禅让给自己?

比起宫闱争斗与包含着无穷算计、利益权衡的政事,他更喜欢战斗。否则当初也不会隐藏皇子身份,隐姓埋名投身军中,从一名小小的哨兵做起。他曾忍耐过昏愦跋扈长官无理取闹的辱骂,和长途行军时数天数夜的不休不眠。不倚仗皇族身份,仅凭自己实力,十五岁便擢升为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少将军,麾下一支铁骑整治得如铁桶一般,横扫漠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当如今的太上皇,当年的皇帝传诏揭开他的身份时,军中无人不叹息敬服。他的名字与事迹,从此成为每一个怀有将军梦的少年心头永不磨灭的传奇。

他不擅政务,但当初继位时亦曾有过一番雄心,立志要将昭庆建立为九州第一大国,万邦来贺。可时岁渐移,转眼三年过去,昔年的传奇天子却依旧毫无建树,在朝堂这个步步杀机的泥沼里举步维艰,束手无策。即使心性坚毅如宣长昊,偶尔也难免会质疑自己,连掌控江山都做不到的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坐在皇椅上?

——如果不是当年那一场他救之不及的内乱,以及所造成的终身悔憾,或许他今日也不会如此瞻前顾后吧……

想到那年惨烈的旧事,宣长昊眼中掠过一丝阴郁。这令他本就冷厉的表情更加绝决寒漠,所经之处,人群无不暗暗心惊,有个胆小的女孩看见他,甚至吓掉了手里的糖人,哭着扑到母亲怀里。

匆忙避让的人丛之中,有个穿得满身破烂的小乞丐似是太过紧张,不知怎么地脚下一绊,便摔倒在宣长昊面前,又因为人潮太过拥挤,一时间居然爬不起来。

注意到自己快要踩上这避让不及的可怜乞丐,宣长昊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这时,小乞丐终于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大概是太过慌乱,他脏污的手掌甚至碰上了面前贵人的衣袍。宣长昊不由得皱了皱眉,却也没加以训斥。

见状,小乞丐立即松了一口气,生怕他改变主意责骂自己似的,慌慌张张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子立即汇入人潮,如水滴融入大海,转瞬之间便消失了踪迹。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幕,宣长昊却莫明警觉起来。常年的军旅生涯不禁赋予他坚毅的个性,更让他培养出警觉的本能。他当即在刚刚被乞丐碰过的腰间一摸,果不其然,放在内囊的钱袋已是不翼而飞。

一个小小钱袋倒没什么,但那里面却有国库内藏铭印的金锭。宣长昊每次用钱时都会先用内力将印记抹去,现在金锭子被偷走,一旦内府铸造的印迹流传到外面,难保不引得那群奸诈狡猾的老狐狸们对自己起疑!

想到这里,宣长昊目光更冷,足下蓦地一点,在众人一片惊呼声中,跃上街边高大的松柏,张望片刻后,认准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拐进一条幽巷的小乞丐正捏着刚到手的钱袋得意地笑,无意回头一看,却见不远处一条身影疾掠过来,瞧那打扮正是刚被自己宰了一刀的小肥羊!小乞丐顿时大惊失色,撒丫子就跑。

小乞丐的脚速自然万万比不上宣长昊,他本以为拿住这胆大妄为的小贼不过手到擒来,谁想对方小小年纪,头脑却甚是灵活,看准了他轻功高明,便偏离大道,专往僻静曲折的小巷里钻,时不时还爬个狗洞钻个阴沟。这么一来,宣长昊的速度顿时慢了许多。

——哼,以为单凭这点小把戏就可以逃脱么?

宣长昊神情微哂,索性展身掠上一座极高的绣楼,居高临下地看着逃窜的小乞丐。打量片刻,他算准了对方的必经之处,便如鹏鸟般翩然下落,拦在唯一的窄道上。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背巷,四下极是安静。负手等待之际,宣长昊不可避免地听到了身边围墙之内,一幢小楼中传来的交谈声。原本他并不在意,但在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后,突然一惊,不禁凝神细听下去。

“……什么瑾王,小姐的话,恕我不明白。”

一个清泠好听,如碎玉相击的声音随即闲适地接道:“王掌柜何必再作戏呢,你那日给我送来的箱子里,除却瑾王做为赔礼的首饰外,另还有黄金千两,指明是你自己单另给我的谢礼,感谢我没有将事情闹大,保全了你们巧工斋的颜面。重金相送之事,你不会忘了吧?”

——这声音是……

乍然听到三年多来念兹在兹,无时不肯或忘的声音,宣长昊眼瞳微缩,一双幽回重瞳神情愈发晦暗,情绪复杂难辨。

他几乎想要立刻冲进楼内将那女子揽入怀中,但旋即又记起,自己并非第一次听到与她酷似的声音。近两个月前在落缤山上,他便曾偶遇一名少女,声音与自己怀念之人如出一辙,容貌却是天差地远。

——自己已经不是毛头小伙子了,为何还是在遇上与她有关之事时,总免不了有那么一瞬间的方寸大乱呢?

垂下眼眸,掩去重瞳中过于幽怀深远的心事,宣长昊自嘲地想着。

而在他失神的时候,不知那名王掌柜又说了什么,年轻少女轻轻笑了起来:“你不觉得这份礼太贵重了么?你要送谢礼我信,可以巧工斋的规模和首饰价钱,一年的流水也不过三四千两黄金吧?一下子拿出一个季度的进项来作谢礼,这出手未免太大方了。若非我早知道你们的主子是谁,只怕真要以为自己一介尚书千金如此尊贵,一话千金呢。”

“明小姐,生意行上的名声确实千金难买,我送你千两黄金作为答谢,也是理所应当。”王掌柜的声音明显有些慌乱,底气不足。

“别再兜圈子了,王掌柜,事已至此你还不肯承认么?你背后的主子就是瑾王,这笔黄金虽然是用你名义送出的,但其实也是他的手笔。他是想借我之手,将金子送与我父亲,结交示好。”

——什么?!

听到这里,宣长昊刚刚平静的心头,再次兴起风浪。

王爷与大臣交好并非罕事,但若是一个王爷,曲折迂回地重金相赠给朝中重臣,其用心就颇值得玩味了。更何况,之前瑾王一直以坦荡君子的作派示人,突然偷偷摸摸的玩了这一手,目的就更加可疑了。

并且,原本瑾王不日便要总领吏部事务,提前向身为吏部尚书的明守靖套套交情,拉拉关系也属正常,但这样暗中示好,却是……

瞬息之间,宣长昊心头便掠过诸般疑惑。但他不是偏听轻信之人,当下悄无声息掠至墙上,紧紧盯着传出人声的二楼房间,想从半遮半掩的小窗中看清,是谁在说话。

随着屋中人莲步轻移,她的半张面孔也显露在窗前,那清致容颜与冷倦的神色却是如此熟悉。

认出这是当日在落缤山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宣长昊罕有地一愣,随即想起,数日前,就在这巧工斋,自己亦曾再度见过她。只是当时满屋莺莺燕燕,他又向来不近女色,便懒得多看。虽然曾为她奇怪的眼神有些疑惑,但也并未多留意她的容貌,以致当日竟未认出这少女。

连番巧遇,她的声音又极其肖似自己心中最为思念的那人,即便冷情坚毅如宣长昊,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异样感。但想到记忆中那张国色天香,含笑带嗔的绝丽容颜,他随即刻意忽略了这些杂念,只更加专注地听着房内的声音。

只听王掌柜轻抽了一口气,无比惊讶地问道:“明小姐,你怎么知道瑾王……瑾王……”

少女却不答反问:“王族子弟经营恒产,本不是什么逾矩之事,我却有些好奇,为何你家王爷要对此事秘而不宣呢?”

顿了一顿,王掌柜语气谨慎地答道:“主子的心意,我一个下人怎敢多问。”

但这话却是承认,瑾王便是她的主子了。而她语中的迟疑遮掩,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一听便知。并且,会让人忍不住进一步猜想:她到底是不敢问,还是明明知情却不敢多说?至于不敢说的原因,那可就更多了,比如瑾王图谋实在令人惊心,说不定还有什么阴谋……

宣长昊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当即霜寒冰肃,重瞳中更是掠过一抹肃杀。

瑾王与他并非一母所生,少年时他又常年居于军旅,对兄弟姐妹们均是泛泛之交,并没有哪个特别要好。待到三年多前动乱初止,后悔误信小人之言,乃至祸国殃民的父皇自责失德,引咎退位,将皇位禅让给宣长昊时,皇子们已经在那场大乱中凋零殆尽,同辈兄弟内只剩下瑾王一个。

稍作接触后,宣长昊惊叹于他的君子风度与如玉神华,加上他又是自己唯一的兄弟,自然而然便与他亲近了许多,当进一步了解到对方的才华后,更是信任地想对他委以重任。

而自己将决定委任他总领吏部职务一事说出来的那天,对方亦是感动不已,发誓会定竭心尽力,毫无私心地为他尽忠效力,铲除朝中结党营私的小人,联手开创出一个清明盛世。

——当真毫无私心么?正如这少女所言,私营产业不过小事而已,他既然口口声声说着一片忠心,为何又要隐瞒此事?

想到当日瑾王坚定恳切的那些言辞,宣长昊心头一片疑云。他并非莽撞之人,所以,他会用自己的眼睛悄悄去观察,瑾王,到底是值得信任的兄弟,还是伪装极深的伪君子!

今天听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多,知道自己再耽误下去,也不会再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宣长昊当即决定离开这里,折返回宫。

临走之前,他到底没能忍住,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扉。那少女已经离开了窗前,唯余一片空荡,正如他的心情。

她自称姓明,又是尚书小姐,想来应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无误。再想到过不了多久,便是云集了帝京胄贵女子的腊八宫宴,宣长昊空茫的心头,突然罕有地生出几分期待。

宣长昊离开不久,一颗小石子便敲在了二楼的窗上。听到声响,一名女子探出头来向下看去,却是青玉。

站在楼下的,赫然是刚刚还被宣长昊追得满街乱窜的小乞丐,他咧着嘴一脸讨好地冲青玉笑了笑,然后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刚才那人已经走远了。

见状,青玉亦报以一笑,将一只没有表记的荷包向他抛掷下来。小乞丐一把接住,感受到那荷包里沉甸甸的份量,再想到之前从肥羊身上顺来的钱袋亦是重得喜人,顿时笑得更加开心。草草向青玉行了个礼,便矮身从花坛后的狗洞溜出巧工斋后院,眨眼间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边厢,青玉关好窗扉,恭声说道:“小姐,那个人已经走了,请来帮手的小乞丐也打发了。”

如果宣长昊还在,就会惊讶地认出,她的声音赫然便是之前的王掌柜!

而听到她依旧低沉的声音,明华容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很好。”不等青玉接话,又将桌上的茶盅向她一推:“快喝口茶把药性解了吧,许镯说,这易音丹虽然好用,但若不及时解去,声音真的会受损变得低哑。”

“多谢小姐。”青玉道了谢,将茶水一口气喝干,末了放下杯子,敬佩地说道:“小姐,您时间掐得真准,那个人被我们打发去的小乞丐顺走了钱袋,刚追来这边,我们恰好就进了房间,演了这出好戏。不过,这里的王掌柜送的明明是百两黄金,您为何要说成千两呢?”

“傻丫头,反常为妖,有时候夸大些,便会勾得人疑心愈大。”明华容道。她看见宣长昊后,便立即想到将施计他引来位于附近的巧工斋,以言语勾起他对瑾王的疑心。但凡身为皇帝,无论个性如何,绝对容不下有人觊觎窥视自己的皇位。虽然有些话不宜明说,但恰到好处地煽风点火,让他生出疑心自己去追查,效果往往更好。

她自信刚才那场戏唱作俱佳,不愁宣长昊心里不犯嘀咕,至于之后他会对瑾王防备到何种程度,就要等腊八宫宴时再作试探了。毕竟,现在的她还没有足够的人脉,可以打探出宣长昊微服出行的时间。

青玉并不明白她这一番作为究竟是什么目的,但她相信小姐必然不会害了自己,所以没有多问,只提醒道:“小姐,我们是不是该把王掌柜弄醒,然后悄悄离开这里?”

“离开?”明华容目光一转,落在被她们以药物迷昏,被藏在靠窗死角的王司珍身上,唇角微勾:“不,我还有话要问她。”

许镯给的这味药物可以让人从昏迷中醒来后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所以明华容不必有丝毫顾忌。拿起壶里的残茶泼在王司珍脸上,片刻之后,她便轻轻哼了两声,眼帘虽然依旧紧闭,却可以看到眼珠在不断颤动。

趁她似醒非醒之际,明华容沉声问道:“王司珍,你送给明府小姐百两黄金,意欲何为?”

迷迷糊糊间,对方喃喃说道:“主子……要找个合适的女子打理内宅……我们暗中物色……明家的……不错……也许主子会中意她,所以……我趁早结交下……”

闻言,明华容一时哑然。她设想过种种可能,却万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虽然心中意外,但明华容手中动作不停,将浸了药水的手帕掩到对方口鼻,只短短数息的功夫,王司珍便再度陷入昏睡。而药性确保她在醒来后,将不会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只会当自己是无故昏迷。

做完这一切,明华容将手帕丢给青玉收起,自己则吁出一口气,明锐的眼神中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修身,齐家,再接下来是不是要治国安天下了?瑾王,宣子瑕,你当真是个谨遵圣贤之言的完美君子啊。”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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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6 放她一马

听到王司珍说送黄金是想提早讨好明华容,因为她有可能被瑾王看中后,青玉惊得瞪圆了眼睛,片刻才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小姐,瑾王若要挑个中意可心的女子,以他的身份何必这般……只要放出话去,来的人只怕要把他家王府都挤倒了。不过,让珠宝铺子来暗中考量各家小姐的性情,确实是个好办法,又隐秘,又准确。”

明华容微微摇头,没有回答。青玉看到这一点,已算难得。但她却又想得更深了一层:朝中虽是男人的天下,背后却少了不各家女眷组成的关系网支撑。男人们也未必不会告诉夫人姨娘们自己的烦心事和得意事,而大多数女子对于政事上的警觉远不如对新季衣裳花色那么敏感,交谈间未免有所泄露,口风不严的,就更不必说了。

瑾王将暗探设在这巧工斋中,确是极妙。试问哪个女人见到华美灿丽的首饰不心花怒放?心神一旦松懈,只要王司珍巧妙设问,还不是有问必答。

而巧工斋在京城享誉已久,瑾王所下的功夫显然远非一朝一夕。看来,他为了捕获皇位这条大鱼,处心积虑,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自己上一世懵懵懂懂,折在他手上,可一点都不冤。

可惜如今宣长昊已看出了巧工斋的端倪,肯定也能想到这一层上。只要他顺藤摸瓜查下去,必有所获。瑾王这条苦心经营多年的暗线,算是就此废了。

想到这里,明华容冷冷一笑,向青玉说道:“我们一起把她扶到桌边坐下,然后你出去告诉侍女,她们掌柜和我交谈间突然昏了过去,快请太夫来诊治。”

“是。”

片刻之后,明华容乘上自家马车,回头又看了一眼微有骚乱的巧工斋,轻声吩咐道:“走,去买丝线吧。”

待她们买好东西回府时,已近黄昏。马车驶入侧门停下,明华容扶着丫鬟的手刚刚下了车,便见旁边迎上来一个满面着急的人,却是她房里新擢的落梅。

虽是着急,落梅并未忘了行礼,然后直起腰低声禀报道:“小姐,孙姨娘在去庄子的路上没了。”

死了?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明华容有些吃惊:孙姨娘伤得虽然不轻,便并未殃及根本,只是皮外伤,就算心病重于伤势,怎么着也得缠绵病榻个一年半载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这其中必有蹊跷!

但若只为孙姨娘之事,落梅当不至慌得跑来这里等候自己。眸光微动,明华容已猜到了几分,直截了当问道:“是不是五小姐做了什么?”

闻言,落梅眼中不禁露出惊讶,继而又转为叹服,说道:“回小姐的话,确是五小姐那边……一个多时辰前五小姐突然冲到我们疏影轩,大吵大闹,言语很有些不好听,奴婢怕您回去受惊,便先到这里等着禀报。”

言语不好听?明华容挑了挑眉:这丫头说话真是委婉,以明若锦的性子,只怕是打上门来跳脚破口大骂,声称是自己害死了她娘吧?可笑,明明孙姨娘是奉了白氏之命先来算计自己,才咎由自取落得这般下场。明若锦不敢去找白氏,便来找自己撒野,还真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不成?

——为什么先算计别人的,反而总爱装出一副受害者的矫情模样?难道她们就不知道自作自受四个字怎么写?说得更直白点,就是先撩者贱,打死无怨!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她们总是想不通?

想到这里,明华容眼中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淡淡说道:“回房。”

“小姐!”落梅本以为明华容至少会先去老夫人那里报个信儿,让老夫人出头打发了明若锦再回去,没想到她竟谁都不知会,直接就要回疏影轩。那自己这一番苦苦等候,可不就白费了么?

见落梅神色愈发焦急,却却不敢直言相劝,青玉嘉许她忠心之余,向她微微摇头,使了个眼色。

收到示意,落梅虽是满心疑窦,却也终于没说什么,只默默在前面引路。

将近一刻钟后,明华容等人遥遥看见疏影轩的大门,人还没到,就先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吵闹声。见堂堂嫡长女竟然被个庶女欺负到门上,青玉落梅脸上皆有不忿之色,明华容却是一派镇静,若无其事。

再走近几步,便见院内正堂屋门大敞,一地破瓷碎器。明若锦端坐在唯一完好的绣花圆墩上,又哭又骂,闹得正来劲:“……天杀的小贱人!竟然敢暗算我娘!我一定要禀明老爷治了你的罪,取了你的贱命,给我娘偿命!”

早上她刚得了白氏的保证,吞了颗定心丸,正琢磨着该如何求得明守靖回心转意,不想中午时,随孙姨娘一起走的贴身丫鬟便哭哭啼啼回府来报,说姨娘出了城不多会儿,突然伤口疼得厉害,本说赶回帝京来找大夫,没承想还未到城门,人就不中用了,待送回府里时,连身子都硬了。请来的大夫看过后说是伤势太重,又颠簸奔走,身子骨弱没能捱住。

孙氏不过一个姨娘而已,况且因为她素日只唯白氏之命是从,便很不得老夫人欢心。加上她只生了个女儿,并无儿子,当下老夫人听了禀报,叹息几声,便也丢开了。

她虽也觉得孙姨娘死得蹊跷了些,但一来不知道白氏母女几日前闹出的那场事,二来到底是寒门出身,没有大户人家内眷那种踩着人命和别人斗的狠劲,想不到借机去打压白氏。只想着病中万事不好说,孙姨娘到底服侍儿子十几年,厚葬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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