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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白飞星 当前章节:15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但对明若锦来说,这消息却不啻于睛天霹雳。早上还在幻想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重见的娘亲,居然说没就没了,这让她如何接受?再加上丫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姨娘走时一直念叨着到了庄子上要吃斋念佛,为她祈福求个好前程,明若锦更是听得心若刀搅,泪如雨下。她从小浅薄无知,但对于孙姨娘这个母亲,却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孝顺依恋。

她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白氏,大哭一场之后,便咬牙切齿将明华容恨进了骨子里。只是明守靖上朝未回,白氏又回娘家了,她唯有求到老夫人面前,求对方作主惩治明华容。

但郭老夫人在几个孙女里最疼爱的便是明华容,听到这话哪里肯依?况且明若锦一行哭一行说,讲得夹杂不清颠三倒四,翻来覆去除了一句“必是她陷害我娘”,其他再讲不出个所以然来。老夫人被她撕扯了半天,本有的几分同情怜惜,不觉尽数化为烦燥:“打量这府里都围着你们娘俩转呢!你娘是什么身份?死了还得拉上个嫡出小姐为她陪葬?”

幸好闻讯赶来劝解安慰的大伯母林夫人及时哄了老夫人几句,又将明若锦拉走,到底才没被老夫人彻底嫌恶。

但被劝回房后,明若锦依旧不肯罢休,索性带着人冲到疏影轩兴师问罪,谁知明华容也出门了,她又扑了个空。三番五次怒气找不到发作口,明若锦再也忍耐不得,当即不顾丫头婆子的阻拦,咬牙切齿将疏影轩砸了个稀烂。可怜一间精舍好端端遭了劫,她却仍不觉得消气,索性坐在正堂堵明华容,一边等一边哭骂。

她正骂得痛快,忽然一个清悦的声音说道:“五妹妹慎言,你心里伤心,现儿骂了我我也不恼,但你怎么能将老爷和自己都骂进去呢?我若是贱人,你们又是什么?”

明若锦闻声抬头,原本玉雪可爱的面孔,因满腔仇恨变得扭曲难看。见自己数落大骂了半天的仇人就站在面前,她立即冲了过去:“少跟我扯别的!今天我一定要拿下你为我母亲偿命!”

她本比明华容小了两岁,矮了近半个头,况且打小娇生惯养,从未吃过什么苦,论反应灵活远远比不上对方。当下明华容轻巧一个旋身,立即避到一边,明若锦非但没抓到人,反而失去平衡险些一头栽在地上,幸好旁边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她回头还想再骂,明华容已抢先沉声说道:“明若锦,你当真认为是我害了姨娘?”

“不是你又是谁?!她同你一块儿出门,结果受了重伤回来,更被老爷逐出府去!两番事发都有你在场,除了你还会是谁做的?!”见她竟敢有脸反问自己,明若锦怒火更胜。若非还没站稳,多半又要冲上去撕扯打闹。

明华容定定打量她片刻,突然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见状,明若锦气得几乎快疯了:“你得意了是不是!你还敢否认?!害了我娘,我一定要拿你偿命!你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明华容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淡淡说道:“你被人蒙蔽了心窍,根本听不进我说的半个字,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干系?”

她明显话里有话,但明若锦正是怒火攻心,一味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根本听不进去。

见状,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混杂了嘲讽的失望,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事实到底如何,不是五妹妹说了算的。与其在这里吵吵闹闹做些无宜之事,你还不如回姨娘身边守着。姨娘刚刚去了,身边没有亲人陪伴,可是不好。”

按昭庆的习俗,人死之后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至亲之人在场守魂,魂魄便走得不安心,说不定会成为游荡的野鬼。

明若锦自然也知道这个习俗,想到孙姨娘去了,府里除了老爷,就自己和她是至亲血缘。而明守靖显然不会为一个姨娘守魂,除了自己,再没有人会陪在姨娘身边。

被明华容点醒,她神情一滞,末了恨恨一跺脚,刚要说话,却听门外有人诚遑诚恐地问好:“奴婢见过老爷。”

随着问安声,一身官服的明守靖步入院内。一眼看到屋内满地狼籍,他立即皱紧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若锦,姨娘刚刚去了,你不在她身边守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很显然,他刚刚回府,听报说孙姨娘死了被送回来,明若锦又跑到明华容那里大吵大闹,府内主事的主母不在,便只有亲自过来管教。

明若锦素来有些惧怕明守靖,被他劈头这么一问,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旁,明华容却是落落大方行下礼去,然后说道:“回老爷的话,华容得了老夫人的话儿,今儿去外面采买丝线了。刚刚回府,房间就变成这个样子,五妹妹更是不干不净说了许多话儿,还请老爷替我做主。”

“你这贱人——”不等明守靖发话,明若锦先被她这事不关己的态度气歪了鼻子,想也不想便指着她大骂道:“你使诡计害死了我娘,还装着没事儿人似的!我家怎么会有你这种狠毒的贱人?凭你这种人,也配做尚书府的小姐?”

说着,她又转头向明守靖大声说道:“父亲,我娘的死和她绝对脱不了干系!只是她一直嘴硬不肯承认罢了,只要您下令将她关起来严加拷打,她必定会说实话的!”

闻言,明华容怒极反笑:“可惜五妹妹错为女儿身,不能去做酷吏,真是太可惜了,不过好好的女儿家,张口一来就是刑讯逼供,传出去还不知人家要怎么议论明府的小姐心肠歹毒呢。”

话音未落,明守靖已是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喝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混账话?!你娘的死是她自找的。怨不得旁人,更和华容没有半点关系!是谁教唆了你过来撒泼吵闹?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个千金小姐的模样?!”

他刚回府中,便有下人匆忙来报过孙姨娘的死讯。虽然前几日还在恨这女人没有脑子,平白给白氏当枪使,更在外面丢了府里的颜面。但人死灯灭,念着她素日侍候得小心殷勤的好处,明守靖心中也甚是黯然。

对孙姨娘的死,他并没起什么疑心,也不想再追究谁的不是。毕竟,孙姨娘的身份与白氏不可同日而语,虽说究根到底,是白氏暗中耍了手段,才阴差阳错地至使孙姨娘葬送了性命。但为了一个妾室去苛责正室,那是自古以来都没有道理的事。况且,一旦揭开真相,那便不是下贱的妾室嫉妒陷害嫡长女那么简单,会变成正室容不下继女,届时言官们一上奏弹劾,他还不知该如何平息此事。

明守靖本想,将孙姨娘发丧厚葬,日后再为明若锦好好找户人家,也算揭过此事了。谁知明若锦竟这般不识体统,也晓不得从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吵嚷着闹到明华容面前来,口口声声要她偿命,简直是胆大妄为!

明若锦压根不知道明守靖急着想要若无其事抹过这事,免得揭开真相丢了颜面,殃及官位。见他不安慰自己,反而多加训斥,心中不由一片惨楚绝望,哀声说道:“父亲,您真的准备放任这小贱人逍遥法外吗?!”

见她依旧不依不饶,明守靖越发恼怒,索性不再多说,直接命令道:“来人,送五小姐去给姨娘守魂!等明天事毕后立即将她带回院里严加看管,若再让她跑出来胡说八道,我就将她院子里所有下人都杖毙!”

听到这狠厉的话语,众人皆是心惊胆寒,生怕一个没看好五小姐,触怒老爷害自己丢了性命。当下不再等明守靖说什么,明若锦院里的人就围过来七手八脚、半扶半拖地将她往门外带。明若锦挣扎无果,干脆将心一横,大叫道:“父亲!你偏听偏信,我不服,我不服!姨娘在地下看着呢!她看着你呢!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明守靖生平最恨有人挑衅他的权威,何况这人是本该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女儿。但姨娘刚死,就发作她的女儿实在说不过去,他便面色铁青,一甩袖子装作没听见走了,也不安慰一声无故被牵连的大女儿。

但明华容早习惯了他的冷淡,当下叫了下人过来,也不问她们护院不力,只吩咐快将房间打扫干净。下人们自觉逃过一劫,无不心存感激,卖力干活。

她神情一如继往的漠然,可青玉看在眼中,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待回到卧室后,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您刚刚待五小姐,似乎是留情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话虽如此,但明华容毫不意外。青玉是自己贴身的侍婢,自己的一举一动也从没瞒过她,如果这都看不出来,那才是奇怪了。

见她没有生气,青玉又问道:“可是五小姐这般撒泼,当众给您没脸,您怎么还……”

明华容微微一哂,道:“我本来以为她是欺软怕硬,没想到她竟是个傻子,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该恨的人是谁。念在她丧母之痛不是假装的份上,我这次姑且放她一马,若她仍是执迷不悟,下次我也不会客气。”

丧母之痛……青玉默默咀嚼着这番话,忽然想起来,小姐是打从出生就没了母亲的,虽然父亲仍在,却也是从来没照拂过她,形同虚设。比起看似可怜的五小姐来说,小姐才更加值得人怜惜疼爱,可是小姐实在太过坚强,坚强得让人只能仰望敬佩,所以便忘了,其实她心中也有永生难愈的创痛……这次之所以会饶过明若锦的真正原因,或许连小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

一瞬间,青玉忽然很是心痛。

但明华容并未注意到她的伤感痛惜,沉思片刻,说道:“孙姨娘死得奇怪,你给许镯传个话,让她设法去看看姨娘的尸体。她精于药物,或许能发现什么蛛丝蚂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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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57 相看家宴

夜晚,明府书房。

书案上放了一堆公文,明守靖却无心细看,只不胜疲惫地按摩着太阳穴。最近家中事情频出,乱如一团麻,只稍稍一想他便头痛欲裂。

这时,忽然有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随即,便有一双柔软白皙的手抚上他的额头,替他轻轻按摩。明守靖原本想毫不留情地推开,但到底舍不下十几年的情份,便不冷不热地说道:“你倒有闲过来。”

来人正是白氏,此时她脸上已无平日的倨傲之色,颇带了几分低眉顺眼,听到明守靖含讥带讽的话也不生气,只柔声说道:“我刚回来便听说出了事,怕老爷难过,便过来安慰安慰。”

虽没明指出了何事,但彼此都是心知肚明。明守靖想起白氏干的好事,虽已决定不再追究,但还是心里堵得慌。

夫妻多年,白氏岂有察觉不到丈夫情绪的,见状连忙说道:“今儿我出了一趟门,是因为听说近来很有几家世勋贵胄想议亲,想着家里几个姑娘年纪都大了,便特地去找我嫂子打听了一下这几家的人品家世。听我嫂子说,这几家夫人想赶在宫宴前先见见各家的小姐们,等到宫宴面圣时再考察一番。若是在家娴静文淑,进了宫又不怯大场面,果然是个好的,那么就可以定下来。”

见她说起女儿的终身大事,明守靖点了点头,暂且先将嫌隙放到一边,问道:“是哪几家?”

白氏连忙说了几家人的来历,听见均是贵不可言的高官世勋之家,明守靖满意地说道:“若是这几家,倒也罢了。”

但转念想起孙姨娘之事,他未免又开始心烦:“府里好端端的出了白事,再请人来相看怕是不合规矩。”

白氏忙解释道:“本来就不是正式相看,只是先借家宴之故亲近一番,小姐们能不能中夫人们的意,还未可知。再者,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孙家妹妹到底是个姨娘,这次的事儿只能说是赶巧,碍不着什么的。”

昭庆的婚姻沿袭千年古制,向来是一夫一妻多妾之制。家中妾室就算横死也不必报官,因为她们同奴婢一样,虽然身份尊贵些,到底杀生大权还掌控在主子手里。在各家正室夫人眼中,一个小小姨娘之死,确实不算什么,除了少数十分讲究的人,一般都不会避讳。

如果白氏一开始就说这话,明守靖肯定心生不悦。但她先将为小姐们前程打算的话说出来,又抬出几家非富即贵的人家,再说孙姨娘之死不算什么,明守靖便觉得有道理了。但他依旧有些顾虑:“孙姨娘到底是若锦的生母,只怕她热孝在身不好出席。但若单单短了她一个,又不太好看。”虽然心中对明若锦的不敬很是不快,但孙姨娘尸骨未寒,明守靖不想做得太绝。

“老爷又忘了,让若锦喊一声母亲的人是我,姨娘虽是她生母,终究身份只是姨娘而已。”白氏苦劝道。

“你说得很是。”明守靖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难为你有心,那就速速将此事办成吧。对了,你大伯家的女儿今年也不小了,你也问问你大嫂,若她同意,便将侄女儿一起带来相看相看。若锦那里,你也好生去劝慰劝慰,说如果她这次表现不错,禁足就提前解了,若是闹出什么笑话,我就将她送到城外尼姑庵去,拼着一张老脸不要,也要让她出家。”

得到明守靖称许,白氏立时笑了起来,眼角露出几条浅浅的鱼尾纹:“老爷吩咐的我都记下了,多谢老爷夸赞,我必将这事办得妥妥贴贴。日子不如就定在后日,明儿我就准备起来,先给各家夫人们下帖子去,其他事儿也会一一办起。”

次日一早,明府中各房的小姐便听到了明日将有小宴的消息,从传话奴婢所露的口风,皆知这是一次变相的相看宴。

而林夫人在听白氏派来的丫鬟转述,问她是否想让明檀真一起出席后,不假思索便婉拒了:“回去告诉你家夫人,说她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明日来的人都是大富大贵,檀真从小多病,恐怕做不得高门大户的儿媳,就不过去了。”

稍后丫鬟将这话带到白氏跟前,白氏一听就明白了:林氏的意思是想找个家里关系简单,日后不必让女儿劳心劳力的女婿,横竖她只是随口一问,对方既然拒绝,她也正乐得就此丢开手不理。

明华容所得到的信息,却比其他人都详尽。亲自过来传话的许镯不但将所有赴宴者的身份信息都一一说了出来,还将昨晚借故悄悄验看孙姨娘尸体的情况也一起暗暗禀给她知道。

明华容听得很专心,没有放过每一个细节,只是她的神情却教人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青玉与许镯早知道白氏想要借婚事之机摆布明华容,见白氏终于要动手,原本都十分着急。但在看到明华容不动声色的模样后,不知为何,心中都踏实了不少。

待许镯走后,明华容便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虽然向来与白氏不对盘,但听说这次相看宴上请的都是出身清贵的人家后,便罕有地与白氏站在了同一边。当下看到明华容,便絮絮叨叨地教导了她半晌,诸如切记吃相斯文,少问多答,如何不动声色表现出贤惠等等。明华容俱都含笑一一应了。

传授了半天经验,老夫人停下喝茶的功夫,杨妈妈忽然走进屋来,笑道:“咱们府上还是第一次有夫人来相看小姐们哪,可巧老夫人新得了几块手绢,是苏绣的新样子,本来还说等大节时再给几位小姐。今早听说这事儿后一合计,索性现儿就给了,届时小姐们拿着参加宴会,整整齐齐的倒也好看。”

——苏绣手绢?听上去只是老夫人表示对这次小宴的重视而已,但明华容心中却隐约生出几分警惕。

她看向杨妈妈,只见对方今天依旧穿着那一身标志性的靓蓝长袄,平凡的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一切的一切都和往日并无不同。但是,她就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正不动声色思索间,杨妈妈已捧着一个漆盘过来,呈到明华容面前:“大小姐,可巧您过来了,现下拿走,倒省了我多走一趟呢。”

“妈妈说笑了,老夫人赏赐,我们做小辈的自然是要亲身过来拿的,哪里能劳烦再送过去呢?再者,我不过刚巧赶上而已。”

“大小姐真是知礼温和,怨不得老夫人独独疼您一个呢。”

客套的功夫,明华容看到漆盘内只有一条手绢,心下不禁一愣。抬头再看了一眼微笑的杨妈妈,电光石火之际,突然明白了刚才的不妥之感从何而来:按说既是自己先挑,就应该把所有的手绢都拿出来,但她却独独只拿了这一条出来。她若无以前的那些奇怪举动,那么这事或许可以归结为一时疏忽。但既已知道她居心叵测,显而易见,这条手绢里必有古怪!

——她终于出手了!又是在这个时候,莫非,她真是白氏安插在老夫人身边的眼线?

意识到这一点,明华容眼睫微闪,掩去变幻的神色,脸上却笑得分外柔美:“好漂亮的手绢,正好衬我准备下的衣裳呢,多谢老夫人了。”

待从翠葆园出来,回到疏影轩后,明华容将帕子放在灯下细细端详,看了许久,终于发现这手绢卷边处有一点疏散,分明是洗过的痕迹。

——通过浆洗的方式,能在手绢上玩出什么花样?

明华容思忖片刻,目中闪过点点寒光。

第二天早上,天色极亮,却没有一点阳光。按老人家的说法,这是开了雪眼,快下雪了。

“这雪快快下下来,封了路,让那些人都别进门才好。”青玉说道。虽然小姐的态度让她心中安定不少,但到底还是有些害怕。

听到她孩子气的话,明华容不觉莞尔:“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快来替我更衣梳头吧。”

等她梳洗妆扮好时,雪珠已纷扬而落,如柳絮因风,飘扬飞起,洒了一地琼华,分外好看。

不过,教青玉失望的是,这只是一场小雪而已,所以将近正午时,各家夫人都陆陆续续到了明府。

这时,白氏也打发了丫鬟过来,让她快到暖厅会客。

摸了摸左边的琵琶袖,明华容披上风帽大氅,由丫鬟撑着遮雪的布伞,依言向暖厅走去。

她所在的地方较远,所以到得比较迟。她走进房间,拂了拂狐毛披风上的雪珠,彼时明独秀与明若锦已经坐在堂上了。

见到明华容,明独秀原本甜美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若非记着母亲的叮嘱,又想到今日十分重要,她几乎忍不住想甩脸子离开,不再和这仇人似的庶姐共处一室。

她原本准备等明华容向自己问好时冷脸以待,孰料明华容只当没看见她似的,连眼神都吝啬于多给她一个,径自只顾打量旁边的明若锦。无论是被人羡慕还是嫉恨,明独秀都没被这般忽视过,当下不禁恨得牙痒。

不过,这一次明华容倒不是故意忽略明独秀。她实在是更好奇白氏是如何说服明若锦的,毕竟前天时她还势若疯颠,狂燥激动,怎么一天不见,就变得安静起来,如果不是眼中不时闪过的积愤怨怼,谁也看不出端倪。

见明华容若有所思地向自己看来,明若锦忽然笑了一笑,看似温顺,眼神却着实恶毒,衬着她玉雪可爱的容貌,分外令人惊心。而她低声说出的话语更是森寒:“我没出事,看来是教大姐失望了。”

前天明守靖命人将她架走后,她跪在孙姨娘简陋的灵堂上满腔怨恨,却又无计可施。她身边的人因害怕明守靖当真将她们全发落了,便只顾着紧紧看守屋子,让明若锦跑不出去,竟无一个人过来劝慰。

明若锦又恨又痛地跪了半日,最终还是昔日伺候孙姨娘、后来又禀报向她姨娘死因的那个丫鬟过来开导她,说姨娘死前仍在为小姐的前程担心,小姐今后可不能再莽撞,免得教姨娘在地下也不得安生。明若锦将这话听进去了,虽然对明华容的恨意丝毫未减,但已决定守完灵后要暂且忍耐,先稳住父亲,再伺机报仇。

可巧次日,李福生正在灵堂说老爷吩咐后日先将姨娘的遗体运到城外庙里,再请人来看了好日子点穴安葬等语时,白氏又着人来传话,让明若锦不要伤心,好生休息着,明日去参加相看的家宴。

见白氏骤然对五小姐这般好言好语,李福生在旁边听着,心中不禁悄悄起了嘀咕。明若锦却是浑然未觉,只道是母亲阴魂显灵,暗中助她一臂之力,便在心中暗自发誓,她明儿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个好婆家,届时有了靠山,收拾明华容还不是易如反掌。

为了终身大事,今日她见到明华容时虽是依旧恨得眼迸金星,到底还是生生忍下来了。不过,她毕竟不是善于忍耐的性子,虽已自觉压抑了恨意,说话时还是带了几分痕迹,那话里的怨恨更是连傻子都听得出来。直让旁边伺候的丫鬟们悄悄捏了把汗,生怕这两个不对盘的主子当众掐起来,搅乱了今日的小宴。

但明华容听到这话后,只在心底生出一两分失望:既然对方依旧不开窍,她也没办法了。当下她毫不变色,淡声说道:“这些置气的话五妹妹私下说说也就罢了,横竖我体谅你心情不好,不会计较。一会儿贵客来了,可别当着人家的面嚷嚷出来,否则又是一番风波。”

这话镇定大度,与明若锦的刻薄尖酸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听得下人们暗中点头,心道大小姐果然是老爷的嫡出女儿,便是没打小养在府里,也不减那通身的大家气派。反倒是五小姐,金尊玉贵养了十三年,还是一副尖酸模样。

“你——”明若锦受了这一通棉里藏针的训斥,气得险些要拍桌子。幸好她终是记起了今日不可莽撞,高高举起的手便没落下去,尴尬地悬了一会儿后,愤愤缩回。

明华容毫不理会她的气恼,径自在明独秀旁边落了座。她经过时曳地披风扫了一下明独秀的膝盖,带得对方搁在膝头的手绢扬了起来。明独秀不禁抬头瞪了她一眼,见她立即知趣地将披风捏在手里提开,这才作罢。

三人不言不语枯等了一会儿,一身雍贵华装,刻意打扮光鲜的白氏也进了暖厅,目光在她三姐妹身上打了个转,说道:“霜月虽是好了,到底是大病初愈,暂且不宜见外客,今日便不过来了。稍后客人来时,你们姐妹可要好好应对,莫要失了礼数。”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说话时一直盯着明华容看,那目光寒糁糁的,虽不明其意,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明华容只作不知,心中暗道:是否因为白氏稍后会有什么举动,怕明霜月受惊才不让她露脸?

而明若锦却是心中一喜:她和明霜月年龄相仿,且对方无论出身还是容貌才情都胜过她,如果她在场,那些夫人们肯定只围着她打转。如今天遂心意,明霜月不出席,她便可以趁机在各家贵夫人面前展现一番自己的贤淑良德,谋个上好的前程。

在众人各怀心思中,门外有人通报道:“安义侯府王夫人到!”

安义侯府乃是世袭勋爵的武将之家,传到这一代时虽因家主是个纨绔子弟,比起昔年荣辉,如今已是没落不少,但到底底蕴仍在,况且听说这家的嫡长子文武双全,将来一旦入仕,说不定便能再度振兴侯府。

当下听到通报,白氏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三个女儿迎出门外。这间暖厅本就靠近中堂,离大门也不过数十步之遥,除了一进大门的万马奔腾影壁外,一路并无阻碍。但白氏等人刚走出屋没几步,便见平日畅通无阻的道路上多了个婴孩大小的黑影。正自疑惑间,那黑影忽然腾空而起,向几名女眷疾掠过来。

见有怪东西向自己冲来,随侍的几名婢女都吓得惊慌失措,连呼救声也叫不出来。但白氏母女并她们屋内跟来的丫鬟们却似是早有准备一般,不慌不忙便让到了一边。她们本是走在最前面的,这么一躲,跟随其后的明华容与明若锦反而首当其冲!

见状,明若锦惊得花容失色,本能地就抱住头往丫鬟堆里缩,一时间主子奴婢撞了个满怀,乱成一锅,好不狼狈。

一行人中,唯有明华容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见那黑影越冲越近,亦是不闪不避。

稍远处的下人们见了都不禁屏住呼吸,胆小些的甚至捂住了嘴,生怕尖叫出来。她们都以为明华容是吓傻了,所以才不闪开。眼见那不明事物将要冲上明华容的门面,终是有人忍不住低呼一声,闭上眼不敢再看。

但随后响起的惊慌呼救声,却并不是明华容的。吓得闭眼的人们不由好奇的重新睁眼看去,顿时,害怕统统化成了惊奇。

——刚才还朝着大小姐飞去的黑影,怎么眨眼间反而落到了二小姐身上?

正文 058 推入火坑

“母亲救救我!救命呀!”乍见那东西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几乎没将自己压趴在地,明独秀吓得魂飞魄散,尖声连呼救命。

白氏见女儿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心疼地安慰道:“独秀莫慌,只是一只家养的扁毛畜牲罢了,不会伤人的。”说着,她又厉声斥道:“你们都是木头吗?还不快把二小姐身上的海东青赶走!”

海东青?闻言,众人定了定神,定晴一看,才发现正落在明独秀肩头,不住往她襟口拱的东西是只羽毛漆黑发亮的大鹰,嘴喙如钩,双目炯炯,模样异常神骏。一些见多识广的下人顿时认出来,这是生在漠北之地的海东青,因为外形威武神勇,深受昭庆许多公子哥儿与武人的欢喜,帝京豢养它的人家不在少数。

只是但凡驯养它的人家,都是为了炫耀或者打猎之用,所以并不刻意抹煞海东青的野性。每年秋天打猎之时,经常有海东青误伤人的事情发生。大部分是被抓伤,运气不好的甚至会被啄瞎眼。

想到关于海东青的种种传闻,下人们冲上前的脚步不觉迟疑了许多,那犹豫不决的模样看得白氏心头火起:“这是安义侯府王夫人养的宠物,你们害怕什么?!还不快过来把它抱开!”

闻言,众人顿时放下心来。安义侯府乃是武将世家,王夫人虽不是出身将门,但嫁入府后耳濡目染,对神骏骁勇的海东青很是喜爱,便也养了一只。只是她终究是大家闺秀出身,喜欢海东青的外表,却受不了它的野性。安义侯为了讨夫人欢心,便特地找了驯鹰师来,将精心挑选出的一只海东青养得如同鹦哥般乖觉无比,不带半分野性,才交到夫人手中。这样的海东青在帝京可谓是独一无二,一时传为满京笑谈。所以当白氏解释之后,下人们顿时都大了胆子,赶紧上前将死赖在明独秀身上不走的海东青强行抱开。

慌乱之中,唯有明华容从白氏的话里琢磨出了其他意味,不禁挑了挑眉:这番话加上刚才她们母女的举动,显然是早就知道王夫人养了海东青,但在暖厅时却并未提醒过自己和明若锦,看来是想看她们出丑。结果这鹰不知怎么地拐了个弯飞到避让一旁的明独秀身上,反而将她吓得不轻,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不过,好端端的,海东青为何要舍近取远呢?

目光在明独秀被鹰拱得凌乱不堪的衣襟上打了个转,明华容微微眯起了双眼。

这时,随着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一个满含歉意的声音隔着大门前的影壁传了过来:“白夫人,真是对不住,我家小黑第一次到你府上,我一个没看好它就先飞了进来,没惊到你们吧?”

伴着这后悔不迭的声音,一名鹅蛋脸面,眉眼秀丽温柔,中等身材,一身藕合色对襟长袄,黑底撒金锦裙的妇人面带焦急地走了过来。

看到一片混乱的场面后,她更加懊恼,连忙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刚进门就冲撞了你们家的小姐。这畜牲不会伤人,就是看着凶了些,又喜欢亲近人,以往初次来我们家做客的夫人小姐,不知有多少人被它惊过。本说白夫人你是见过它的,今儿我又是抱着它进来,一定万无一失。谁想车还没停稳呢,它自己就先瞅空子飞进来了。”

白氏心疼女儿受惊,本想暗暗数落王夫人几句。但听到她那句你见过它的,生怕她再说下去,连自己告诉对方不必避讳、大可以将爱宠带来赴宴的话儿也说出来,连忙岔开道:“所谓闻名不如见面,小姑娘家胆儿小,虽然嘴上说着不怕,实际见了难免要唬一跳。好在只是受了惊,没什么的。让她们下去换身衣裳,再喝碗安神茶便没事了。”

“刚来就给你们添了乱子,我真是过意不去,幸好白夫人大度不计较,我在此谢过了。”

闻言,王夫人松了口气,连忙去虚虚扶了明独秀一把,又去看同样倚在丫鬟怀中,满面惊魂未定的明若锦,连声让人快将小姐扶下去。待看到若无其事,袖手立于旁侧的明华容,却不禁一愣。

注意到她的神情,白氏不禁暗暗咬紧了牙根。她本说想借这只海东青吓吓明华容,任那小贱人再怎么口齿厉害,见到这威风凛凛的扁毛畜牲肯定还是慌张害怕。等她惊得魂不守舍只顾着后怕,自己稍后给她暗中安排时,她才不会觉出不对,吵嚷起来。没想到,明华容毫无惧色,反倒是她心爱的女儿中了招。

——算了,幸好那户人家的事儿现在还没人知道,自己这番安排,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等那家的夫人来了,自己再从旁说上几句,不愁她看不上明华容,届时那小贱人只怕还以为自己交了好运吧……

想到这里,白氏心头因这小小变故生出的不快淡了许多,等丫鬟们将明独秀与明若锦扶下去后,依旧满面春风地招呼着接踵而至的宾客。

过得小半个时辰,客人已然到齐,明独秀与明若锦也已重新换了衣裳梳了头,坐到暖厅陪客。

明独秀因为之前便得过白氏暗中叮嘱,知道海东青之事,虽然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两碗安神茶下去也就缓和过来了;明若锦却是实着被吓狠了,连胭脂都盖不住她脸上的惨白,眼神全无平日的灵动之色,不过这般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倒也引得几个家风古板的夫人们暗中点头,心道明尚书不愧是状元出身,连个庶女都教导得规矩端方。

见客人都上座了,白氏便吩咐厨房上菜。因是家常小宴,来的又都是女眷,桌子便只用了中等大小的,刚好容得十几个人团团坐下,不至于太紧凑,也不至于太疏散,正好方便说话。

因知道明独秀是当家夫人的大女儿,外公又是丞相,娶了她对自己儿子将来的仕途无疑是一大臂膀。待上席之后,众位夫人都不住地向明独秀问话儿。明独秀虽心知肚明自己只是陪客,今日之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总不能明说出来,便只有陪笑一一答应。

在一片赞扬白氏教导有方,养出女儿如花似玉又知书答礼,爽利大方的声音中,独有王夫人坐在明华容旁边,拉着她的手问个不住,从多大年纪可曾上学,又问到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明华容自觉相比娘家有靠山,自身条件也是一等一的明独秀,自己实在是不占什么优势,当下不禁有些奇怪。察觉到她的疑惑,王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一般的小姐们见了小黑多少都有些惊慌,唯有你独独不怕它,所以我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你可别嫌我多嘴。”

——原来是因为爱屋及乌啊,这位王夫人还真是把她那海东青当心肝宝贝一样疼。明华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便说道:“夫人多虑了,您是客人,华容怎么会有不敬的念头呢。我不怕它,是因为知道这种鹰鸟虽然凶悍,但只对有危险的东西发动攻击。华容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拿什么凶器,笃定它不会伤害我,自然就不害怕了。”

听她娓娓说完,王夫人眼中一片叹服之色:“说是这么说,但事到临头,真能临危不乱的人又有几个呢?看来你年纪虽小,可不但兰心蕙质,这份沉着镇定更是少有人及呢。”

这时,旁边一个入席后始终没有开过口的团脸矮个儿夫人忽然问道:“明大小姐,你是刚回帝京的吧?之前从未听白夫人提过你。”

这是要刁难她么?明华容目光微冷,刚要回答,一旁的白氏却抢先说道:“莫夫人,华容之前身子不好,帝京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不适宜养病,我们老爷便忍痛将她送去了别庄。待如今大好了,便赶紧接回来了。”

莫夫人沉吟片刻,又附在白氏耳边低声问道:“恕我冒昧,刚才我听了大小姐的年纪,似乎是在您入府那年……”

她声音虽然低,但明华容就坐在她旁边,岂有听不见的。当下听到这近乎无礼的直言相问,问的又是白氏最忌讳的事儿,便以为白氏必定要落冷脸给人家看了。不想,白氏却直爽地答道:“莫夫人,华容是我家老爷的原配生的嫡长女儿呢。这孩子可怜见的,打小养在外面,也没个人疼爱。”

听到她的回答,莫夫人再度点头,沉吟不语。明华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然警觉起来:身为续弦之事,一直是白氏的心头大恨,前世赴宴时曾有位官家夫人当面提了一句,她便胡乱寻了由头对那人大加斥责,直闹得搅散了主人家一场好宴才肯作罢。今天为何竟这般爽快地自动提起来了?

事出反常必为妖。明华容正暗自警惕间,旁边的莫夫人突然也同她说起话儿来。她一边答,一边悄悄去看白氏神情,只见对方亦正隐秘地打量着这边,见她与莫夫人相谈正欢,唇角更是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满是得意的笑容。

见状,明华容更加笃定白氏必定在盘算什么,只是一时却摸不着头绪。她正暗中思索之际,忽然注意到莫夫人一口官话中略带了些北方口音,蓦地便想起前世听过的一桩事情来,刹那之间,心中明澈。

前世她是入春之后才来的帝京,当时第一次去别家府上赴宴做客,下了席游园闲逛时,她不慎与明独秀等人走散了,在花园中张望寻找时,无意间听到旁边几个贵妇在七嘴八舌地议论一件事。

说的却是镇北将军赵家的小儿子,常年随父驻守边关,去年年底却突然回京,他娘亲随即张罗着为他订下一门亲事,并急急约定了开春就迎娶新妇过门。当时只说是赵家小少爷年岁已大,又经年累月的不在家,他娘抱孙心切,虽然有些急迫,却也是人之常情。

不想等到开春那姑娘嫁去赵家后,没多久就传出消息来,原来赵小少爷在边关时因为一次意外下体受了伤,已经是不能人道,早就是个废人了。

消息传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赵家急急忙忙地要娶亲,原来是怕消息传扬出去后儿子再讨不到媳妇。只是赵家虽然精挑细选,找了户已然衰颓破落的人家,选的姑娘又是性格温吞如一团软面任人拿捏的老实人,但却没想到这姑娘有个凶悍的表哥。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家人吃定了哑巴亏,那无辜的倒霉姑娘更是要守一辈子活寡时,这个表哥当街跪到京兆尹的轿前,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拦轿控告赵家在定亲前隐瞒实情,花言巧语将人骗去守活寡。京兆尹怕得罪赵府,不受其状,反而威吓要告他诬蔑之罪,将他拿下狱带枷关上一年。

那个表哥见告状不成,一发狠索性出了损招,将赵家的事编了段子托人在各个酒楼茶馆说道。闺房夫妻之事,历来有大把的人喜欢听,何况主角又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不出一个月,昭庆四州都传开了镇北赵将军的小儿子不能人道,还骗人成亲的缺德事儿。又更衍生出许多流言,譬如赵小少爷其实是个天阉,受伤云云只是块遮羞布。更有些青楼女子因为声称赵小少爷刚回帝京时找她们试过,因之名声大振,客似云来。

这番闹腾下来,赵府的名声已败了个精光。赵家本说趁小儿子受伤的事儿没传出去前,娶个门第低微的老实媳妇回来,日后生不出孩子,便怪在这媳妇身上,以保全自家名声。横竖她家没甚势力,也不怕娘家人知道实情后过来吵闹。谁知他们光顾着打听人家小姐的至亲,却忘了打听表亲的性子。

折腾到这份上,遮掩是遮掩不成了,赵府一合计,索性写了封休书将人休弃回去,满以为这下也败坏了那姑娘的名声,虽然赵府得不了好,但闹了这么大的笑话,惹了么那么多流言,那姑娘今后除了一死,要么就是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小小地报了仇。

孰料,那姑娘回家后第二天,赵府的休书就被贴在了城门上,底下更有逐字逐条的批判。总结下来就是,你们家自己干了缺德事,还想反咬一口赖在我们家女儿身上,这种行径连下三滥都不如。反正公道自在人心,世人心中自有评判,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们也懒得和你计较。我家女儿清清白白,日后不愁嫁娶,也祝你家儿子今后能找到个贤惠姑娘,和他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这封以退为进,表面客气实则骂人不带脏话的批判书实在高妙,不但化解了赵府的险恶用心,更让那姑娘完全站在了受害的一方,但凡明理之人,再没有人会非议嘲笑她。

而且这家人也很聪明,休书贴出的第二天就举家搬出了昭庆,等赵府想趁事情稍微平息去悄悄找人家出气时,已是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几乎是举国皆知。各家贵妇们兴奋地扎堆议论,将赵家骂得狗血淋头,也令路过的明华容听了个目瞪口呆,心想帝京果然不比乡下地方,什么怪事都有。因为这事太过离奇,所以纵是事隔多年,自己身上也经历了无数凶险,明华容依然记得十分清楚,当日听到的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譬如,她仍旧记得,漠北赵将军家的夫人,是姓莫的,并且也是北方人。

记起这些旧事,明华容顿时明白了白氏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她只注意到了白氏承认自己是原配所出,却未注意到,白氏话中暗示她没有母亲,父亲也不关心她,所以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为自己出头。

——而且,万一她真的嫁入赵府,以明守靖那种拿着女诫作准绳要求女儿的性子,知道真相后非但不会出头,反而会要求她出嫁从夫,从一而终,在赵家忍气吞声地过完这一辈子,好让世人都颂扬他养出个千古难见的贞烈女儿。

至于刚才白氏隐瞒了王夫人会带海东青来之事,肯定是想借机吓她一跳,让她也如明若锦那般魂不守舍。这样看在莫夫人眼中就更满意了:一个出身显宦之家,却没有爹娘关心的嫡小姐,性子又软绵温顺,正适宜娶回去充门面。

——白氏,你当真是算无遗策,好缜密的心思,好歹毒的心肠!

想通前因后果,明华容一股怒气直冲心头。但越是愤怒,她便是越是冷静。目光在左首笑语晏晏的明独秀脸上打了个转,她慢慢露出个危险的笑容:白氏,不要忘记,你也有女儿,她的前程,会由我来决定。

而在她旁边,心事重重的莫夫人并未发现明华容神情间的细微变化,径自低头盘算着什么。

白氏见莫夫人眉宇间仍有迟疑不决之色,连忙又加了把火:“虽是打小不在眼前,华容的规矩却是没落下,上次还得了卢尚书的夸奖呢。性子也是极其贤淑至孝的,瑾王前些日子来家里赴会时,还亲口邀请她去参加下月初的腊八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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