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这个香味,再看到她身上的红疹,明华容眼瞳微缩:“你服了紫溶粉?”
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明若锦喘息着说道:“是从姨娘留给我的银子包布上刮下来的……这药当真厉害,幸好我只服了三分之一的份量,否则也撑不到现在……果然——你果然认得这种毒药,今天的事情,果然是你做的。但我却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发现姨娘是中毒死的?”
服下紫溶粉的人,神仙也难救。明华容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夫人派红解去给姨娘送银子时,我曾见过她,注意到她身上有种奇异的香味。当时没有多想,后来问了一位精通药物的人,才知道那是味罕见的毒药。”
其实,注意到红解身上异香的人是许镯。她本精擅药物与调香,嗅到那阵奇特的异香后便一直在思索是什么原料制成的。待随外出的白氏回府之后,听说孙姨娘突然暴毙,便起了疑心,特地去查了医书,结果发现这果然是味毒药、里面所用的主料是紫溶粉后,她立即告诉了明华容。
而明华容在拿到了老夫人的手绢,发现里面的关窍后,以为杨妈妈是白氏的人,便马上找许镯要来了紫溶粉,又让她将老夫人送给明霜月的手绢也取来。明华容在干净的手绢上下了紫溶粉,又伺机将被杨妈妈做了手脚的那块与明独秀的调了包。
她本来是打算反将一军,让明独秀拿着杨氏玩了花样的手绢吃个暗亏,自己再在白氏暗算时假装中毒,届时当众大闹出来,再取出放有紫溶粉的手绢,让众人知道她中的毒和害孙姨娘致死的毒一模一样,当众揭穿白氏的老皮。
但注意到海东青被她调换的手绢气味吸引,直扑明独秀,而白氏却没有起疑时,她猛然惊觉,杨氏很可能并非白氏的人,只是想暗算自己再栽赃给白氏。
意识到这一点,明华容岂能让杨氏如愿以偿,渔翁得利。在察觉到那名叫小彩的丫鬟神情异样后,她当即改变了计划,将浸了紫溶粉的手绢递给对方擦碗,又刻意刁难对方尝汤。出事之后趁众人一窝蜂避去抱厦,一片混乱之际,她飞快地将刚刚拭碗的手绢藏到那丫鬟袖袋里,又暗命许镯把明独秀的手绢取回来,好让对方百口莫辩。
而明华容自己,在请陈太医验看时,取出的自然是从明独秀那里调包而来的干净帕子。拿不出手帕的明独秀,自然成了众矢之的,被众人怀疑却无从辩解。
更妙的是白氏自作聪明,生怕拿不到明华容的痛脚,便特地在小彩口中下了砒霜,又授意红解指证她。但这一切造作,却在孙姨娘的真正死因被揭开时,反而成了指向白氏自己的证据——如果不是心虚,又为何想用砒霜来转移视线呢?
但这些详情,明华容自然不会与明若锦细说,也来不及细说。明若锦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的脸色愈发青白,声音也越来越低:“所以你早就知道其实是姓白的那贱妇杀了我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面对她的嘶声质问,明华容分毫不为所动:“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凶手,对我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信,怎么现在反而来怪我?”
被她反问,明若锦顿时哑然,片刻之后,大口喘息着说道:“是我蠢……这么多年,我早该知道姓白的是面甜心苦,她向来待我冷淡,怎么可能会突然好心帮我……不过现在,她再也翻不了身啦,拼着我一死,我非要把她拉下来,让她永世不得超生,替我娘报仇!”
她原本虚弱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说到报仇二字时,眼睛却突然泛出光彩,脸色也好转了些许,但明华容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想到之前丫鬟说杨氏曾来过,明华容眉心一跳,问道:“这主意是杨氏给你出的?”
“不错……她说……她说她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令……反正我当众做出那些事来,已经是前程尽毁了,或许还要被老爷逐出家门,倒不如拼着这条命除掉白氏……老夫人向来讨厌姓白的,肯定会趁机好好整治她,让她生不如死……”
闻言,明华容唯有默然。看来杨氏与她一样,都选择了在对明若锦说出结果的同时,隐瞒了真正的过程。否则,以明若锦现在的状况,也许会反过来怨恨她们隐瞒得太多也说不定。
沉默片刻,明华容问道:“你既然已有打算,为何又要叫我过来,对我说这些话?”
她们之间并无深交,仅有的几次交集也都是针锋相对。明华容虽然从不将明若锦那些小手段放在眼里,但屡次被她故意找碴算计,对这个毫无头脑的妹妹自然生不出半分亲情,隐隐还有些厌恶。
这次之所以听到传话便过来看她,也不是出于担忧,而是奇怪为何她突然间就病得不行了。
听到明华容的询问,明若锦眼中却是掠过几分迷茫:是啊,为什么呢?听了杨妈妈的话,决定以性命陷害白氏后,她唯一想见的人不是向来对她还算疼爱的父亲,反而是仇人般的明华容,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潜意识里的疾恨羡慕?还是想叮嘱她在自己死后继续对付白氏?
她神智已经涣散,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说出的话更是零乱得像是在呓语:“我一直讨厌你……明明被放养了那么多年,什么都不是,却有我最渴望的嫡出身份……但我也羡慕你……如果我有你的一半聪明,娘亲也许就不会……不会……白氏……我知道你也恨白氏,你要帮我……不能让她善终……”
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地只能看到嘴唇的翕动,却再听不到声音。最后,终于连这一点轻微的动作都没有了。
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明华容慢慢转向身后刚端了参汤过来的丫鬟:“你们小姐已经去了。”
当啷!
这话惊得丫鬟失手将汤碗打碎在地,也顾不上收拾,急急奔到床前,颤抖着伸手去试明若锦的呼吸。随即,她惊慌地哭喊起来:“大夫!大夫怎么还不来?小姐不好了,大夫在哪里?”
听到哭喊声,锦绣阁的丫鬟婆子们连忙赶来,过不多时,只听屋内屋外哭声震天,一片混乱。
穿过慌张奔走的人群,明华容一脸平静地向门外走去。听到青玉在身后担忧的呼唤,她慢慢回头,表情依旧镇静得可怕,眼中却似有暗焰奔涌。
“小姐……”青玉再度担心地轻声唤道。
“我们去老夫人那里。”明华容淡淡说道,“我虽然不喜欢她,但难得站在同一边,她又将这么重要的砝码送到我手里,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可惜了。”
锦绣阁与栖凤院相距甚远,纵然这边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渐有沸反盈天之势,栖凤院中依旧安静得连猫儿踩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红解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白氏上药,但想到白天奉命诬陷明华容却不成的事,她在心惊胆战之余,便很有几分心不在焉。再想到明守靖这次气得连白氏都软禁了,稍后查清了事情还不知要怎么收拾自己,不觉手下一颤,擦试伤口血污的力道大了两分。疼得白氏低吟一声,当即便醒了过来。
见白氏睁开眼睛,红解吓了一跳,刚要跪下请罪,却见白氏惊骇地抚上了自己的脸:“我的脸!我的脸好痛!我真的受伤了?!快取镜子过来,快呀!”
看她神色激动,红解连忙安抚道:“夫人放心,陈太医为您看过了,说刺得不深,只是皮肉伤,调养些日子,等结了痂再用去疤的药物擦拭,不出半年就会痊愈,完全看不出痕迹来。”
明若锦一介弱女,力气再大也是有限,所以白氏被刺的伤口并不甚深。而陈太医医术精湛,说的这话并非泛泛的安慰之词,自然是胸有成竹。
但白氏平时连无意扎了下手指都要喊痛,现下如何听得进这话。见红解不肯拿镜子,气得拽下银制帐帘挂钩便砸了过去:“反了你这杀才!居然不听我的吩咐!”
红解不敢闪避,站在原处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光洁的额头顿时被银钩打出一片红印。见白氏还待再砸东西,连忙忍痛说道:“夫人息怒,奴婢这就去拿过来。”
鎏金嵌宝的铜镜递到白氏手中,她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将镜子砸了出去:“我的脸,她竟然伤了我的脸——我当年可是帝京有名的美人啊!明若锦那小贱人居然敢伤我,我定要将她挫骨扬灰,把她的尸首埋在道上让千万人践踏,让她生生世世永不超脱!”
昭庆多有鬼神之说,白氏这般咒骂,并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是真心诅咒明若锦生生世世不得安宁。语气之狠毒,连深知她性情的红解听了也不禁心底发寒,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头上。
红解实在不愿靠近正狂怒得近乎歇斯底里的白氏,但侍候主子是她的职责所在,纵然再不情愿,她也只有走上去,拿过药瓶和白布轻声细语地劝道:“夫人,陈太医说了,只要坚持敷药,伤口很快就能结痂,之后再设法消除疤痕便是。您还是快些上药吧,这样才能好得快些。”
她手中的瓷瓶着实不小,上好的官窑瓶瓶身光滑如镜,隐隐绰绰倒影出了白氏的面孔。死死盯着那扭曲变形的影像看了片刻,白氏突然想起了孙姨娘。那天在花厅里,她只看了一眼孙姨娘狰狞可怖的伤口,便恶心得足足两天吃不下饭。后来孙姨娘毒发身亡被送回府来,她虽未亲眼看到尸身,但有意问过下人,她们都说孙姨娘死后那伤口越发吓人了,完全看不出昔日的清秀柔美的样子。
这些都是数日之间发生的事,白氏印象依旧鲜明。现下见自己的脸也被刺伤,由不得她不联想到孙姨娘身上。虽然竭力安慰自己伤势不若孙姨娘那么重,但她仍然无可避免地联想,自己是否也将如对方一般,顶着这狰狞可怕的伤疤直到死去。
想到这一点,她整个人都恐惧得瑟瑟发抖,害怕得再度尖声咒骂起来:“姓孙的和明若锦都是一路货色,一对贱人!老的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险些将我也牵连进去!小的更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刺伤我!我若不取了她的性命,我就不姓白!我还要把她脸上的皮也剥下来,让她和她那贱人娘亲一样,做个没脸没皮的孤魂野鬼!”
说着,她立即拍床喊人,大声吩咐下人速速去将明若锦的脸划花,再将人杀了丢到乱葬岗去喂狗。她素来御下严苛,下人们畏惧之下自然行事利索。但今天的命令实在太过荒谬,闻声赶来的下人们听了都是面面相窥。
等白氏说完了停下喘气的功夫,一名较有脸面的婆子赔笑说道:“论理夫人的话奴婢们都不得不办,但今儿老爷过来时才说过,今后不许咱们院里的人随意出入。夫人您盾,要不您先静心养伤,回头老爷过来时,您再请老爷替您请家法惩治五小姐,岂不省心?”
“你说什么?!”白氏先为区区一个下人竟然敢顶撞她而大怒,正待作色,忽然听到那句老爷不许栖凤院的人随意进出,立即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喝问道:“老爷说过什么?”
那婆子没想到红解竟然还未将明守靖下令将栖凤院上下禁足之事告诉白氏,当下不禁苦了一张脸,吱吱唔唔道:“老爷也是好意,怕不长眼的人打扰了夫人静养,这才……”
“我问你老爷说什么!”
被她一喝,婆子一惊,立即脱口答道:“老爷下了死令,今后咱们院里的人都得禁足,夫人也不准见外客。”
闻言,白氏心中一阵气苦,眼中更是一阵发黑,险些没晕过去。她死死抓着锦被,浑不顾脆弱的桑蚕丝缎被面已被抓得抽丝裂洞,厉声说道:“必是明华容那个小贱人在老爷面前进了谗言,说不定明若锦也有一份!我一定要禀明老爷,让他分清是非,不要被花言巧语蒙蔽!还有明若锦那小贱人伤了我,早该碎尸万段,岂能再容她活在世上!”
说着,她不顾众人拦阻苦劝,咬牙挣着坐起来,胡乱趿着鞋就要出去找明守靖。
一干下人左右为难,若放她出去,恐怕明守靖等下就要来责问发作她们;若是不放,白氏现在就要喊打喊杀。正乱作一团之际,门外忽听人传报:“老夫人来了。”
随即,院中传来一个中气十足,不掩怒气的声音:“好一个当家夫人,好大的威风,凡是不遂你意的你都要害死,是不是!”
正文 065 夫妻反目
“好一个当家夫人,好大的威风,凡是不遂你意的你都要害死,是不是!”
随着这声喝斥,一位貂帽长袄,形容富态的老太太在婆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正是郭氏郭老夫人。
见到这多年宿敌般的婆婆,白氏稍稍冷静了些,拢了拢零乱的头发,傲慢地说道:“明若锦身为庶女,无故刺伤主母,依我昭庆例律便是处死也不为过,哪里说得上个害字!”
原本刚进屋时,老夫人见她脸上伤洞宛然,还有一两分的诧异,但听到这话,火气再度窜得丈高:“如何处分,自有国法家规说了算,你只为泄愤便着人强行将女儿毒死,这是什么行径?赶明儿你看我不顺眼,是不是也要把我毒死了?!”
老夫人虽然有些小手段,但终究不够心狠。在她看来,最严厉的惩罚无过于扣银子打板子,刚刚乍然听闻明华容来报说,明若锦被人下了毒死得不明不白,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又听说下毒的是自己的亲信,更是惊怒交加,立即将杨妈妈叫来盘问。没想到杨妈妈却吓得比她还厉害,喝斥几声,便什么都招了。听杨妈妈招供是白氏指使她干的后,又气又恨又怕,当即便打发了明华容亲自去向明守靖禀报,自己则拖着人过来对质。
当下老夫人一挥手,便有人架着杨妈妈摔到地上。老夫人看着这素来信重的老仆,想到她竟然是白氏安插过来的眼线,不禁恨得牙痒,大声斥道:“你刚才说什么来,还不快一五一十再学给你家主子听听?!”
“是……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杨妈妈匍匐于地,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吓得不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眼中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奴婢……奴婢本是夫人安排到老夫人房里的,奴婢虽在翠葆院伺候,私下却奉了夫人命令,时不时向她禀报老夫人的动静。奴婢担着这份差使,夫人便再没派过其他事。谁知今日,夫人回房不久,便差身边的亲信来找我,说是老爷要去盘问五小姐这两天的事情,夫人怕她生气说出些不好听的话来,便拿了包异香异气的药粉给我,说这是安神助眠的药物,让我假借老夫人探望之名,悄悄设法给五小姐服下。届时五小姐叫不醒,老爷也没法子。夫人的话,奴婢不敢不从,便赶紧去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语气转为惊恐:“奴婢将那药悄悄放进五小姐的茶里,亲眼看着她喝了茶才回来。谁知道奴婢前脚才回到老太太面前,过不多会儿大小姐便来了,说她去探望五小姐,两人才说着话五小姐就没了气儿!大小姐听五小姐死前挣扎着说她中了毒,后来一看果然症状同白天死掉的那丫鬟相同,顿时吓得不轻,赶紧过来禀报老夫人。这话刚巧被奴婢听见,奴婢这才知道,夫人给的根本不是什么安神药粉,而是要人命的毒药啊!求老夫人明鉴,奴婢实在无意要害五小姐,全是夫人骗我的!是夫人授意的啊!”
待她说完,屋中霎时一片死寂。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声音愈发恼怒:“你假托我的名义去给若锦服毒,是不是准备事发后推托到我身上?幸好这老货不经吓,听见五丫头死了吓得什么似的,三言两语便招供出来,否则这黑锅我岂不背定了!白思兰,你好狠毒的心肠!害了五丫头和孙姨娘还不够,还准备把我老婆子也折腾死么?!”
白思兰正是白氏的闺名,自从她嫁到明家后,几乎没有人喊过她的名字。当下听到老夫人连名带姓的怒斥,白氏身躯一震,抬头定定看了老夫人片刻,突然仰面大笑起来。
她笑声怪异,再衬着她脸上的犹自鲜明,血肉外翻的伤痕,简直像个恶鬼一般。众人见状都不禁心生寒意,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
老夫人也被她一连串的长笑搞懵了,不禁又拍了下桌子,怒斥道:“你搞什么鬼?以为装模作样就不用认罪了吗?”
“认罪?”闻言,白氏陡然止住长笑,一字一句,语气怨毒地说道:“我何罪之有?原本就是你们串通好了来栽赃我的!这个姓杨的老货,以前虽然跟过我一阵子,但七八年前她侄女死后,她不就死心塌地投靠了你么?当初我想把她赶出府去,还是你出头保的她。如今你反而说她是我布下的眼线,是我指使了她毒死明若锦那小贱人,岂不教人笑掉大牙!”
她自觉句句属实,所以说得分外理直气壮。但这话落在老夫人耳中,却与狡辩无疑。见她居然敢反咬一口,老夫人气得呼吸急促,用力喘了一下刚要说话,却听跪在地上的杨氏哀声说道:“老夫人确实待奴婢极好,奴婢的侄女死后,奴婢亦曾起念向老夫人坦白一切,但终究是顾忌着夫人的手段,加上奴婢的卖身契还放在白家,纵然心有愧疚不安,也只有生生忍下,依旧暗中替夫人打探老夫人的消息。只是这一次……这一次夫人实在太过份了,竟然诓骗奴婢去毒杀五小姐。既知必死无疑,奴婢自然也无所顾虑,索性将这些年的心事统统讲出来了。”
这话完全推翻了白氏之前的反驳,老夫人立即斥道:“听听这话!连你的眼线都看不过眼了,你还敢抵赖否认?她若不是你的人,卖身契为何会到了白家?再者,旁的不说,害死五丫头的毒药可是和今天中午那丫鬟服下的一模一样!你拿这药毒死了孙姨娘,现在连她女儿也不放过,心肠之歹毒当真令人发指!我儿怎么会娶了你这样恶毒的媳妇!”
白氏没有理会老夫人的喝骂,径自死盯着杨氏,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这贱婢在弄鬼!”
她正站在杨氏面前,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杨氏唇边得意的笑容,但也只有她看得见而已,其他人只能听到杨氏无奈又卑微的声音:“夫人,正如老夫人所说,您做得实在太狠了……奴婢若不说出来,只怕以后要夜夜恶梦缠身,而且奴婢实在害怕担心您哪天又下令让奴婢去毒杀主子。奴婢已经失手害了五小姐,万万不愿再害其他人了。”
“你这贱婢,满口胡言!”不等杨氏说完,白氏便勃然大怒。她自认清白无辜,抬起脚便重重喘在杨氏额头:“我当初好心收留了你,结果你吃里扒外另攀了高枝,完了还敢来陷害我!”
杨氏被她踢得翻滚出去,撞破了额头,身上也滚了一身灰,看上去狼狈不堪。但依旧坚持道:“奴婢背弃了夫人信任,夫人责打奴婢是理所应当。但有些事情,奴婢宁死也不会再做了!”
见白氏竟然还敢当众打人抵赖,老夫人气得发抖,连站都站不稳了,婆子见状连忙扶她坐了,又端了茶来给她润口。
就着婆子的手灌下去半碗热茶,老夫人才觉得好受些:“婆婆到你房里问话,你不知规矩连声安都不问,人证物证俱在,却还抵死不认,撒泼打人。这就是你丞相府的规矩?”
白氏生性傲慢,向来又和郭老夫人不对盘,见她口口声声要自己承认,还另寻错处来压制自己,心道若和这无知老妇攀扯下去,恐怕扯到明天也扯不清,遂说道:“你气冲冲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扣顶杀人的帽子给我,我怎么受得起?这贱奴早被你收买了,自然是向着你说话的。只是你们处心积虑要陷害我,却忘了一点:我今日受伤躺了半天,刚刚才起来,哪里有空指使人去投毒?”
话音未落,却听门外有人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竟敢这样和母亲说话!”
随着这声喝斥,满面冰寒的明守靖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在面色不豫的老夫人身上打了个转,神情更加冷肃:“白思兰,你当真是丧德乱行,今天当着外人的面想鸠杀华容还不够,转身索性连若锦也害了,现在更还顶撞母亲。莫非你要把我明家满门害死才肯罢休?”
白氏见到丈夫过来,原本还要分辩,但看到他身后的明华容后,怨怒顿生,狠狠骂道:“宴会上的事是明华容陷害我,明若锦的死也是你的好母亲唆使了下人污陷于我。你成日作官,自该明察秋毫,怎么会连这点也看不明白?我要炮制这小贱人,何必在众人面前动手?还有这个老货,她早就投靠了你娘,又怎么还会帮我做事?本来都是一想就透的事情,你们偏偏还要往我身上扣!简直卑鄙可笑!”
听到她的反驳,明华容满面委屈,说道:“今日午间投到我碗里的那味毒药,可与前两天害得姨娘暴毙的一模一样,那盛汤的丫鬟是夫人指使的,红口白牙混赖我找她买砒霜的丫头也是夫人房里的,而且只有二妹妹拿不出手绢。怎么夫人反倒赖到我头上来?还有五妹妹……我才和她说着话,她突然就不行了,死前才挣扎着说出刚刚杨妈妈来过。我吓得不轻,赶紧去禀报了老夫人,才知道老夫人根本没派人去过五妹妹那里。后来又责问杨妈妈,才知道真相。这当不至于是我伙同了老夫人一起说谎吧?便是夫人信不过我,也总该相信老夫人,她老人家是长辈,怎么会无中生有地捏造谣言呢?况且五妹妹的死法确是同孙姨娘一样。此事兹事体大,我想到老爷上次说有事不许隐瞒的话,便立即过去回禀。老爷为人最是公道,若其中果然有隐情,夫人当真是被冤枉的,老爷一定会为夫人做主。”
比起明华容有条不紊列出的一桩桩证据,白氏刚才的辩驳便显得分外苍白无力。她想要解释小宴投毒是明华容自编自演的好戏,但却说不清为何要指使人污陷明华容买了砒霜,更说不清为何那丫鬟的死法为何与孙姨娘一模一样。她想分辩杨氏早就投靠了老夫人,现在也是她们串通一气来陷害自己,却解释不了杨氏的卖身契为什么不在明府而在白府,而且若要解释杨氏为何背叛她,誓必要牵扯出七年前她悄悄指使人杀了杨氏的侄女又伪装成自杀假象,届时明守靖必定会更加震怒!
思来想去,她虽然明知这些事都是出于构陷,却偏偏解释不清,根本无法为自己开脱,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意识到这一点,白氏表情更加扭曲,眼中恨不得喷出火来一般,死死瞪着明华容:“你这小贱人!自从你回来府里就没安宁过,若不是你使毒计陷害我,其他人也不会见势起意,跟着来落井下石!为了踩倒我,你们还不惜毒杀明若锦那蠢货,可真够忍心的!”
见她话里攀扯上了老夫人,明守靖险些气炸了肺,一时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明华容看着目中厌恶之色愈重的明守靖,再看看神情扭曲可怖的白氏,心中生出几分快意,但嘴上却说得十分柔顺:“夫人是华容的长辈,有所责骂,华容不敢不听,即便心里委屈也只能先受着。但老夫人却是夫人的长辈,夫人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本朝太祖以孝字为重,历朝历代均是最重孝道。老爷乃是朝廷重臣,一言一行皆是为人表率,夫人便是不顾自己名声,也该为老爷的名声想想啊。”
这话看似劝解,但对尊敬寡母又看重脸面的明守靖来说,不啻于是火上浇油。看着面前容貌受损,神情狰狞丑恶的白氏,他越看越觉得可憎可厌,想到这十几年来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娇妻竟是一个心肠歹毒,狂悖乱行的无德妇人,他就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而注意到丈夫眼中明显的厌恶之色,白氏原本满是盛怒怨毒的心中,更添几分酸楚无助:这就是自己不惜忤逆母亲、不惜做填房也要嫁给他的丈夫!十几年的夫妻情份,居然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三言两语就抹消了,是自以为深厚的情谊实际太过浅薄,还是这个男人根本就是无情无义?
她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一而再再而三触犯了明守靖的禁区:母亲与面子。她当年对明守靖一见倾心,非君不嫁,可是到头来,她看到的只是他英俊的皮相和过人学识,其实根本不了解对方的为人性情。所以她才会在明华容的刻意引导下,一次次踏入禁区触怒明守靖,却还不知道原因,反而怨怪丈夫狠心薄情,说话更加尖刻,让矛盾越发激化。
但在白氏心中,对明守靖依旧是爱多于恨。见丈夫露出嫌恶的表情,她心酸失望之余,依旧想要挽回。
但还没等她开口,便听明守靖怒斥道:“你听听华容的话!连个孩子都知道要孝敬母亲,不得忤逆。可是你呢?证据确凿,居然还敢反咬一口,说是母亲串通下人来冤枉你!你当其他人都是傻子,看不见你的所作所为么?我已经查清楚了,孙姨娘临走那天,只有你差人去见过她,而据她身边的丫鬟作证,孙姨娘是在触碰了你给她的银子后才死的。包银子的那块布料上有异香,我已差人送给陈太医验看,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那个歹毒的紫溶粉!白天的事我也已调查明白,华容之前根本没接触过你那个侍女,附近的药店也没有她买砒霜的记录,你是想用砒霜掩盖紫溶粉的特性,好让人不怀疑是你杀的孙姨娘,才做了这些手脚吧!若锦发现了这点,你怕她再叫嚷出来,索性就连她也一并杀了!但你却不想想,你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露了马脚,除去若锦并不能洗脱你的嫌疑,反而是让你罪加一等!”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义正辞严,众人都听得连连点头,心想老爷推断得果然不错。但白氏听在耳中,却是摇摇欲坠。她拼命摇头想要否认,但根本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只能再三重复道:“我是被陷害的,我纵是要除掉明华容,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动手?”
这苍白无力的辩解根本没有用,反而让明守靖又添三分火气:“事情经过我都问清楚了!那丫鬟刚死时,你不是说是华容想搅了这场相看宴、才故意生出风波来吗?你本想嫁祸给她,幸好陈太医及时发现了那丫鬟并非死于砒霜。否则岂不是让你得逞了?我上辈子到底作了什么孽,竟然娶了你这样的妻子!”
这话与之前老夫人叹息的如出一辙,但对于白氏来说,份量却不可同日而语。她向来讨厌老夫人,对方说的话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可明守靖是她敬重爱慕的丈夫,居然也说出这种话来,刹那间,她只觉得心如刀搅,极度伤心,又极度愤恨。明守靖无情的话语像一柄大锤,将她对他仅存的爱意都击得粉碎,余下的便只有仇恨而已。
但刻骨的恨意反而让她平静下来,当下她整了整皱乱的衣袍,蓦地冷笑起来:“你后悔娶我,何不休了我?我保证,只要我白思兰一出明府,你的乌纱就会立即落地!不要忘了,我不是你那无依无靠的发妻,只能任由你摆布,我背后是整个丞相府!”
正文 066 引蛇出洞(大封推加更)
听到发妻二字,明守靖脸上掠过几分不自在,虽然立即便掩盖过去,但明华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见状,她不禁心中一惊:自己一直以为母亲是水土不服才一病不起,乃至早早过世。莫非这里头还另有什么蹊跷不成?
意识到这一点,她目光一寒,在明守靖与白氏之间来回巡梭审视。
明守靖并未注意到她的探究打量,向白氏瞪了半晌,只说了一个“你”字,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前两次与白氏吵架时,他虽然说得冠冕堂皇,说自己拥有的这一切全靠自己打拼而来,并非沾了岳父的光,但那不过是大男子主义作祟罢了。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岳父的扶持襄助,他现在根本做不到尚书的位子。白氏拿官位来要挟他,可谓是正中他的死穴。
见他神情窘迫,浑不似刚才侃侃而谈时那么挥洒自如,大义凛然,白氏心中不觉十分快意。若不是脸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痛,她简直想大笑一场:“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儿,父亲向来最疼我,要是让他知道你纵容下贱的庶女伤了我的脸,不知会说什么?”
她说得刻薄尖酸,明守靖听得眼迸金星,却是敢怒不敢言。做了十五年的夫妻,他对白氏高傲的性子十分了解,知道她受不得激,若自己图一时之快答应下来,她肯定会去找白丞相告状!
而一想到笑面虎似的岳父白孟连,明守靖便觉脑袋隐隐作痛。白孟连是太上皇亲命辅佐今上的顾命大臣,又是书香世家,数百年来家族中不知出了多少显赫人物,门生无数,遍布天下,在朝中可谓是咳唾成珠的人物,他这状元出身的尚书在别人面前或许还能挺直腰杆,但对白孟连来说,却什么都不是。一旦惹怒了他,还不知要被如何炮制。
老夫人见儿子被白氏用话挤兑住,不禁着急起来。但她也知道,白家势力颇大,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便也不敢接白氏的话,却又忍不下这口气。正又急又怒间,忽听明华容说道:“老夫人,华容有一事不解:都说出嫁从夫,从此便是夫家的人了。可看夫人这般行径,却像是还把自己当外人呢,家里出了一点事就把娘家抬出来,妄图压制,这哪里像一家人的作派呢。”
这话看似无心,却听得老夫人眼前一亮:是啊,自古出嫁从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算是高门大户出身的媳妇,也没有为了一点小事便同夫家闹翻,回去找娘家出头的道理。要知道这么做的话反而会被人讥笑她不够贤惠,不懂规矩。而这次的事情,本来就是白氏理亏,若不是白氏先对妾室和继女庶女们下了毒手,又怎么会闹出这场风波来?若论罪首,分明就是白氏。就是白家人找上门来,自家也是占理的。可不能被白氏三言两语唬住,反被她牵着鼻子走。
想到这点,老夫人当即说道:“你也不必放些狠话来吓人,只要你一天是我明家的媳妇,就一天得守我们的规矩。这次的是非,本就是你挑起来的。虽说孙姨娘只是个妾室,又是五丫头先动手伤的你,但你下此毒手连害她们母女二人,绝不能轻饶。况且,单是出七之中善妒这一条,就足够休弃你了。但念在你服侍我儿多年的情份上,只暂且将你禁足幽闭,夺去掌家之权,这已是极轻的惩罚,你还有什么不足的,只管向你老子说去,他便是丞相又怎的?天底下万事总逃不出个理字!”
明守靖也被女儿和母亲的话点醒,帮腔道:“母亲说得不错,今日种种事情,知情人心内自有判定。若你真觉得你清白无辜,大可以马上回去找你父亲求情。我就不信,白丞相还会为了包庇一个丧德失行的女儿而颠倒黑白,不分是非!”
见自己刚刚扭转了一点的局面再度被明华容搅乱了,白氏又气又恨,但面上还得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哼,你当我会受这份气么?且走着瞧吧!”
看出她的外强中干,明守靖放下心来,吩咐道:“把污陷大小姐、又暗中传递毒药的红解带走,家法处置。这等陷主不义的恶仆,留不得!”
李福生本就站在廊下,听到吩咐立即亲自进来拿人。红解一介女流,哪里挣得过他,甚至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出,便被他捂住嘴拖下去了。
料理了红解,明守靖又看向杨氏:“你虽有所悔改,但五小姐是被你毒杀的——”
不等他说话,杨氏立即说道:“奴婢自知死罪,不用老爷动手,自会了断。”
说罢,她突然起身,一头撞向旁边的门柱。伴着一声闷响,她身体软软地滑倒下来,鲜血长流直下,将她的眉毛眼睛都染得一片通红。但她却兀自固执地不肯闭眼,直直看向明华容,嘴唇嚅动几下,艰难而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阿绿。
明华容知道她的心事,心中划过一声叹息,微一垂眸,轻轻点头,算是答应了她。这个心心念念要为女儿复仇的妇人,蛰伏多年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棋子,将白氏逼上绝境。可惜,还是差那么一点,只要白府还在,明守靖就算恨死了白氏,也不敢拿她如何。看来,若想除掉白氏,就不得不先解决白府!想到这里,明华容眼睫垂得更低,遮住了过于慑人的光芒。
而得到明华容的保证,杨氏心满意足地阖上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就此气绝身亡。
众人不意她如此绝决,见状都是一愣。白氏最先反应过来,立即怒斥道:“你们不会拦着她么?这屋里见了血,还教我怎么住?!”
老夫人起先因受到杨氏欺瞒,对她又是愤怒又是憎恶。但到底主仆一场,多年的情份存在心里,见她就这么没了,神情不免有些黯然。当下不再理会叫嚣的白氏,微微摇了摇头,招手叫过明华容,扶着她的手走了。
明守靖见白氏跋扈凉薄至此,心中厌恶更甚。他不愿再与白氏说话,向下人重申了一遍白天时便曾吩咐过的不许栖凤院的人随意进出、也不许白氏见外客的话。然后只当没听见白氏的嘲讽,径自离开了。
当明守靖踏出院子后,白氏忽然像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地,吓得一众丫鬟婆子赶紧来扶,无奈白氏就是不肯起来。见她神情不对,众人一合计,赶紧去小厨房找熬药的许镯。最近也只有她的话,夫人还听得进几分。
许镯借故不放心其他人过手,呆在小厨房熬药,本就是有躲开那场混乱的意思。听过来的人说过刚才的情况,知道明守靖等已走,遂装模作样跟着叹了几声气。她端着滚烫的药汁回到房里,向白氏苦劝道:“夫人,只有身体是自个儿的,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能不顾自己身子啊!况且您又正伤着,若不好好将养,万一落了疤可如何是好。”
白氏向来注重保养容貌,听到落疤二字,果然微有意动,轻轻转了转呆滞的眼珠。
许镯赶紧趁势将她扶到床上,正要去端药,却被白氏一把抓住了胳膊:“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当年可是相府的大小姐,千般宠爱集于一身,他不过是个穷状元罢了,而且还已经娶过妻子。我不计较他是再醮,屈尊下嫁于他,结果他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神情特异,像是在喃喃呓语,又像是在梦游恍神,显然并不是想要答案,只是这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罢了。
许镯便也没有吱声,只默默听着白氏诉说。她能讨得白氏欢心,除了忠心之外,更因擅长察颜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白氏絮絮念叨了半天,颠来倒去无非就是当年满帝京多少家世不凡的英俊少年倾心爱慕于她,她却偏偏看上个已有原配的状元郎,为此不知和家里置了多少气,才磨得父母点头同意了这桩婚事。幸好婚后夫君对她敬重疼爱,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生什么风浪了,不想那个该死的继女却突然回来,搅得家里天翻地覆,自己更是屡屡被设计,使得明守靖越来越厌恶自己。若再不将那贱种除去,还不知她又要掀起多少风浪!
听出白氏话里刻骨的怨毒憎恶,许镯目光微动,叹道:“老爷这般行事,毫不顾念旧情,也怨不得夫人心寒。不过,依奴婢看来,老爷到底还是念着夫人的。今日二小姐分明被牵连进来了,老爷却没有追究,这必然都是看在夫人往日的情份止。幸而有老爷看顾着,二小姐和四小姐将来是不用愁的。”
许镯猜得不错,白氏刚刚的确在想该如何整治明华容。吃了这么大的亏,若不报复回去,就不是她白思兰了。但听到许镯提起两个女儿,她才清醒了几分,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已被禁足幽闭,虽然府内自己的人不少,到底不比以前,可以肆意行事。况且明华容又是智计百出,若一击不中,反而惹怒了她来对付两个女儿,没了自己的照拂,女儿们岂不是任由她宰割么?
想到这一层,白氏颓然地松开了一直抓住许镯的手,哑声说道:“你先给我上药吧。”
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许镯悄悄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胳膊,恭声说道:“是。”
许镯重新抬起已经快凉透了的药汤,刚要交给其他丫鬟,命她们重煎一碗过来,又听白氏说道:“这些事情且放着让其他人来罢,等下夜深了你悄悄去一趟冠芳居,找到独秀,就对她说……”
她附在许镯耳边低声叮嘱了许久,见许镯连连点头,才疲惫地挥了挥手:“你去吧。”
许镯答应着退了下去,稍后便从侧门悄悄出了院子。虽说明守靖下了禁令,但多年来都是白氏当家,明府的所有下人差不多都是白氏挑进来的,纵然她现在一时失势,其他人也不敢怠慢。
当下许镯没费什么力气便说服值守的婆子离开了栖凤院,但她却没有去冠芳居,而是先去了疏影轩,向明华容禀过白氏的情况。末了担忧地说道:“夫人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虽然一时息了念头,但奴婢怕她从此日思夜想,就是要对小姐不利。”
彼时明华容已经准备就寢了,除了钗饰大袄,只着一身素色中衣,一头鸦青乌发散散披在身后,将她平日的冷漠凌厉淡化不少,在烛光下显得分外柔美静好。
听罢许镯的禀报,她拿起银制的一丈青剔了剔烛芯,淡淡说道:“你回去多和她说说不安心养伤难免留疤的话儿,她就再没空想别的闲事了。”
容貌对于女子来说简直比性命还要重要,更何况白氏云英未嫁时曾是帝京有名的美人,对于容颜自然更加上心。她既已受了伤,只要多提几次静养为上的道理,白氏再心有不甘,也只能咬牙忍下,先以养伤去疤为重。
意识到这点,许镯眉头舒展了些许,随即又生出另外的担忧来:“小姐果然想得周全。只是……只是二小姐未必会听夫人让奴婢带去的话呢。以她的性子,恐怕是……”
想到刚刚许镯向自己转述的那些话,明华容微微一笑,眼中尽是不屑:“若她言听计从,反倒于我无益了。二小姐这个人看似聪明,但太注重眼前得失,又争强好胜。现在少了她娘在旁边提点,不知还会自动送多少把柄到我手上,倒正中我下怀。”
听到这话,许镯彻底放下心来,又说了几句话,才告辞改去了冠芳居。
明独秀下午一直在照料母亲,直到天色擦黑时,实在捱不住才回屋休息。她并不知道,在她小憩的这段时间,因为明若锦之死,明守靖与白氏之间的矛盾更加激化了,几乎是彻底撕破脸面。若非明守靖还顾忌着白府,只怕早就休妻了。
许镯过来时,她还以为是母亲怕自己不放心,特地过来说一下病情。但当许镯行过礼,将刚刚发生的事从头说来,又将白氏的话一一带到后,明独秀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道:“若锦也死了?!”
“是的,据说是天快黑时出的事。”
“父亲——父亲认为是母亲下的手?”
“老爷确实是这么想的。”
得到肯定的回复,明独秀一下子瘫在椅上:“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母亲怎么会对若锦下手?父亲怎么这样糊涂,这种明显是栽赃陷害的事情也信!”
许镯低头答道:“夫人当时也这么对老爷说来着,结果……结果反而惹得老爷愈发生气了。关键是夫人拿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