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独秀咬牙切齿道:“这事必是明华容那小贱人做的!白天当众陷害了我还不够,转身又把母亲也拉下了水!她心机歹毒,必然早就将所谓的证据准备周全,有心算无心,母亲又哪里找得到证据来证明清白!但我却想不明白,母亲明明是被陷害的,为何却特地让你来传话,还说什么让我且先忍耐着,暂时不要对明华容那小贱人下手?”
她知道许镯是白氏的亲信,并且之前白氏也曾称赞过许镯的机变与忠心,所以并不避讳,想到疑惑处就问了出来。
想到刚才明华容的话,许镯目光微动,柔声说道:“若这次的种种事情当真是大小姐一手谋划的,那么她心机之深未免太让人心惊了。大概夫人是因为顾忌现在老爷正恼着她,况且她又受了伤,行动不便,不放心二小姐您独自行事,所以才特地让奴婢过来叮嘱一声。让您暂且按兵不动,待夫人养好了伤,再做打算。”
不出所料,明独秀听到这话后愈发气恼:“这事来得突然,母亲事先并不知道明华容那小贱人想要诡计伤人,所以才着了暗算。现下我已知道她用心险恶,自然不会再如母亲一般被她构陷。这小贱人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居然敢将主意打到我们母女头上来,我必要还以颜色,让她身败名裂,后悔终身!”
许镯闻言,也不提醒明独秀,原本就是她们母女想算计明华容,结果智不如人,反而被人家引势利导,加倍还报回来。只是故作慌张地说道:“二小姐千万莫要如此,夫人可是再三吩咐奴婢,让奴婢务必将让您暂且忍耐的话带到,并亲耳听着您答应,才准回去覆命的。”
“哼,你这老奴虽有几分忠心,论起胆子却没有你妹妹的大。”明独秀傲慢地瞟了许镯一眼,自负地说道:“母亲也真是的,虽说出了这等事,但有外祖父在,谁还敢拿她怎么着?她就是太过尊重父亲了,才会在有些事上束手束脚的。若依着我,当场闹到外祖父面前去,外祖父自然会帮母亲做主,将真正弄鬼的明华容揪出来发落,又何必受这些气。”
听她提起已死的宿敌妹妹,许镯心头大恨,但面上却装得越发遑恐:“小姐说得是,但夫人……夫人的话却不可不听。”
明独秀略一思忖,心道母亲现在正在养伤,又被禁足,传话不便,不如且顺着话答应下来,先让她安心。届时想做什么,自己放手去做便是。
这么想着,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这老奴啰啰嗦嗦的,好吧,你就告诉母亲,她的话我记着了。”
“是是,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夫人。”得到她的承诺,许镯只当没看出她那敷衍的态度,露出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欢喜地告退了。
次日一早,合计了大半宿的明独秀早早来到嫡亲妹妹明霜月的广寒居,也不待丫鬟通报,便自己掀了帘子进去,向犹自高卧的明霜月说道:“这府里变天了,你还不快随我去外祖家!”
明霜月一直在养病,并且因为她的病因是受惊所致,白氏曾多次叮嘱她屋里的下人,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多事嚼舌,若一惊一乍地惹了明霜月再犯病,就唯她们是问。是以昨天的事虽然众人都有所耳闻,但顾忌着白氏严令,谁也不敢向明霜月禀报,唯恐她受了惊一时不好,主子又怪罪到自己身上,都想等着白氏打发人来亲自说。
不想,等了一夜,来的却不是白氏的人,而是明独秀。
自从听课会前自己受到惊吓,被迫必须闭门养病后,明霜月成日家闷坐心烦,未免越想越恼,认定必是明独秀这个从小到大凡事总爱压她一头的嫡亲姐姐为了独占鳌头,在母亲面前进了谗言,以至自己失去了一个大好的露脸机会,甚至连带着将白氏也恼上了。
她本是早已醒了,正准备起身。当下见明独秀进来,反而又躺了下去,嘲讽道:“我当是谁一大早就有空过来,原来是姐姐这大忙人,可真是稀客。您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次又有什么指教了?”
明独秀向来不太喜欢妹妹表面清高出尘,实则心胸狭隘,说话又尖酸刻薄的性子。若在平时,听到这种嘲讽她必定掉头就走,但偏偏自己的外祖母疼爱明霜月更胜过她,她便只有捺着性子说道:“妹妹,你别装糊涂了,你当真不知道母亲出事了?”
昨晚她想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想靠找外祖父诉苦解决事情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简单了。昨天的事情是当众闹出来的,不比没有外人,随她们怎么说都可以。而且因为当时所有证据都对白氏不利,众人心中肯定都起了嘀咕。等明若锦突然暴毙的消息传出去,还不定她们怎么猜测。届时,局面对白氏必然更加不利了。
如果明守靖肯为白氏出头,将她的罪名抹去,一床锦被遮过此事倒还好些。可是明守靖现在正为白氏的所为大发雷霆,还不念情面将她幽闭禁足,那么肯定是指望不上了。而且现在白氏根本拿不出证据来自证清白,在旁人眼中,还会觉得明守靖是敬爱发妻,从轻发落了。毕竟,虽然大户人家的主母大多手上都染过妾室与庶出儿女的人命鲜血,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旁人还是免不了非议白氏善妒狠辣,说不定还会怂恿明守靖休妻。
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贵为丞相的白孟连也不好出面为女儿求情。毕竟女儿嫁了就是别家的人,况且这次又不是什么夫妻口角的小事,白孟连若不分轻重地开了这个口,别人不会说他是因为疼爱女儿,反而会说是他是非不分,手伸得太长,竟然插到了女婿家里。
思来想去,明若锦决定从外祖母曾老夫人那里下手,想让她借口到明府走动探望,实则给明守靖施压,迫使他重新为孙姨娘和明若锦的死编造个说法,将白氏开脱出来。
但是,仅有的两个外孙女儿里,相比八面玲珑,外表爽朗大方的明若锦,曾老夫人向来更加疼爱看上去清高出尘的明霜月。据说是因为明霜月和她年轻时的性子很像,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喜欢对着小辈回忆当年的风华正茂,爱屋及乌,自然而然便更加中意明霜月。
若是明霜月出面向曾老夫人求情,她多半便肯了。若单只是明若锦自己去,份量却嫌太轻了一些。
深知这一点的明若锦,虽然很不耐烦和明霜月一起做事,但为了母亲,还是不得不强忍不满过来找她。
明霜月见往日总待自己不冷不热,时不时还指责自己只知风花雪月不擅庶务的姐姐今日这般好性,只当她有什么事想求自己,便还待拿一拿乔。明若锦看出她的心思,不等她开口便将昨日的事捡紧要的大概说了一遍。明霜月一听,惊得马上坐了起来:“母亲怎么突然就被禁足了?你——你没骗我吧?”
“我会拿这么大的事情开玩笑么?”见明霜月大惊失色,明若锦心里的气稍稍退了些:“这些事都是明华容那小贱种搞的鬼!是她在小宴上自编自演了一出好戏,想要陷害我和母亲,之后更狠心害死了明若锦,再度嫁祸给母亲,以至引得父亲勃然大怒,不顾情份脸面,下令将母亲禁足,并夺去她的掌家之权!现在父亲十分生气,根本听不进我的辩解。只有我们去将外祖母请来,让她为母亲说情,父亲才会改变主意。”
“父亲怎么可以这样!”两姐妹间虽然向来不太对盘,但明霜月亦知明独秀必不会拿母亲的事情来胡说,刚才不过因为太过震惊,下意识地反问而已。思索片刻,她突然问道:“那孙姨娘真是母亲……是母亲下的手?”
这几天府里分明死了两个人,刚才明独秀却只提到明若锦的死是有人嫁祸,那么弦外之意,无疑是白氏当真对孙姨娘下了狠手。
而这一点,昨天中午时明独秀便想通了:白氏之前突然待明若锦和颜悦色,不过是想稳住她而已,顺便再祸水东引栽赃到明华容身上,让她们俩斗个你死我活。孰料却被明华容反将一军,利用相同的毒药引起明若锦的疑心,最终揭穿了真相。
见明独秀无声地点了点头,明霜月大骇。她急急环视屋中,见丫鬟都不在,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母亲……既然是母亲做的,那我们如何好去求外祖母过来说情?”
她是正室嫡女,从前家里只有三位姨娘一位庶女,又都不成气候,上面更有一个精干的嫡亲姐姐替母亲分忧,所以她可谓无忧无虑,向来都将精力放在琴棋书画上。醉心此道的人,大多有份不通庶务的清高。所以当下见明独秀直承孙姨娘为白氏所杀,她震惊之余,不免心虚起来。
见状,明独秀恨铁不成钢道:“妾室算个什么东西?那是朝廷有明令、由家主打杀了都不犯法的!自古以来正室发作妾室的难道还少了?这算个什么罪过?若不是明华容当众借题发挥、又暗害了明若锦再栽赃到母亲头上,母亲怎会陷入这般困境?快收起你那些谬论,这就随我去见外祖母,求她老人家过来替母亲作主!”
“这……”明霜月迟疑片刻,但最终因记挂受伤的白氏,又经不住明独秀一直在她耳边说这等事本是司空见惯,遂将心一横,一口答应下来:“我这就和你去外祖父家,找外祖母过来替母亲说情。”
“这才是我的好妹子,也不枉母亲和外祖母疼你一场。”见她答应,明独秀放下心来,甚至还破天荒地亲自为她梳头,显得格外热情,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但当明霜月梳洗停当,用过早点预备动身时,却被二门上的婆子拦了下来。
明独秀刚要发作,却听那婆子陪笑说道:“对不住了,二小姐和四小姐,昨儿夜里李管家亲自传了老爷的话,说以后两位小姐想要出门,都必得老爷点头,再由李管家陪小姐们过来呢。”
“大胆奴才!我要出门从来是通行无阻,还需知会谁来?打量夫人出了事,你们就故意刁难我们了?”明霜月闻言柳眉倒竖,怒气冲冲道。
明独秀却比她冷静得多,略略一想,便猜到了明守靖多半是怕她们去白府搬援兵告状,所以才不许她们随意进出府内。明守靖既有了这层顾虑,那么她们便是过去回禀,定然也依旧是不准出去了。
——既然过不了明路,那只有暗渡陈仓了。
想到这点,明独秀拉了一下还待继续数落的明霜月,低声道:“别说了,父亲现在防我们跟防贼似的,再说下去也是自讨无趣而已,不如另想法子的好。”
“除了找外祖母来求情,还有什么法子?”明霜月不解道。
见她这么不开窍,明独秀有些恼火,但还是捺着性子解释道:“我们当然还是要去找外祖母,只不过,得换个法子出门了。”
“难道要偷溜出去……”想到悄悄看过的坊间话本里那些小姐乔装出行,路遇风流书生的段子,纵是满怀心事,明霜月也忍不住心跳悄悄加快了几分。
“怎么可能,那样岂不是白送把柄到父亲和那小贱人手上!”明独秀对这个整日沉溺故纸堆中,不知变通也不懂世情的妹妹几乎要彻底失望了:“依着旧例,后日正是小寒,老夫人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到帝京城外的兰若寺祭拜祈福,家中女眷都需同行。我们便先写封信捎给外祖母,让她老人家也去那里,届时装做偶然遇到,祭拜之后过来做客。这样既显得自然,而且便是老夫人心里为难也不好拒绝。”
如果她修书到白府,让曾老夫人直接到明府来,那么示威施压之意相当明显,不但会令明守靖更加恼怒,而且也会引来有心人的侧目,认为白氏是要借娘家之力压制夫家。这样不但于白氏名声无宜,今后更会令她与明守靖之间的裂痕继续扩大。倒不如是装做巧遇,顺道去亲家府上作客。这样一来,即使彼此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伪装,至少表面仍可粉饰太平,声称一切只是巧合而已。
明独秀思虑再三,才想出这样一个办法,自觉十分周全,既解了白氏之难,又顾全大局保全了双方的体面,更考虑到了父母今后的相处,不免有些得意。
明霜月本不擅这些,见姐姐说得头头是道,便也点头应了。
当下姐妹两人正准备各自回房,明独秀忽然看到一个面容清秀,梳着独辫的丫鬟手里拿着个包袱进了二门。认出那是明华容房里的落梅,她心中一动。待对方走后,若无其事地问那值守的婆子:“怎么咱们内院的丫鬟也可以随意出入府中了?”
那婆子以为她有责怪刁难之意,连忙解释道:“回二小姐的话,那丫鬟名叫落梅,是大小姐房里的人,这次出去是为大小姐采备织布所用的金线的。老夫人亲自点头同意,奴婢才许她出入的。”
“哦?金线?看来大姐又要织布送给老夫人了。上次那块布老夫人便十分喜欢,后来还赏了大姐一套头面。待这次的做好,还不知要怎么赏赐大姐呢。”明独秀看似无心地说道。
“哎呀,奴婢听说,大小姐这次是因为参加腊八宫宴,要给宫里的贵人准备的。”婆子果然被勾起话瘾来,卖弄着她比二小姐更灵通的消息:“据说是给长公主殿下准备的。大小姐手艺巧夺天工,一定能讨得公主欢心,届时不知能得多少好东西呢。”
腊八宫宴?
听到这个词,明独秀心中一抽。这本该是专属于她的、整个明府头一份也是独一份的荣耀,结果却被明华容搅黄了!明家两个适龄的女儿里,只有明华容得了瑾王的亲口相邀,自己却连一个字也没得到!届时这件事肯定会被人拿来说道,那些早就暗中嫉妒自己容貌才情的无知妒妇们,肯定会像嚼了万年老参一样,亢奋不已地编派她的不是!
——不过,不要紧。她既然知道了那贱人要送什么东西,必定会好好安排一番,将那些令人不快的可能扼杀在襁褓之中。届时,她会让大家知道,纵有同样的嫡女身份又如何?平民生出的女儿永远也比不上世家千金!
想到这里,明独秀愉快地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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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7 协助掌家
这日清早,老夫人早早便来了议事厅,又将明华容与林氏一并叫来。为昨日之事安慰了明华容几句后,她说出了自己的决定:目前白氏已被禁足,她年事已高,又因为杨氏背叛之事,又是愤怒又是伤感,未免有些精神不济,便准备暂时先将掌家大权交到大房媳妇林氏手里,并让明华容从旁协助。
林夫人生性淑静,不喜这些。见状推辞再三,连说自己是大房的人,当不了尚书府的家。老夫人劝之再三,见她总是说嫂子不好管小叔子的事,遂板下脸说道:“阖府上下,一大家子的人,没人撑起来怎么行。华容虽然行事稳重,但年纪尚小,又刚刚回来,不大清楚府内情形。便是要交到她手上,也得你提挈指点几日。这样吧,你若怕事情太多顾不过来,便让周姨娘也来帮忙,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林氏只得答应下来。老夫人当下便打发了人去将周姨娘请来,亲自吩咐了三人一起协理家务之事。一通分派下来,已过午时,老夫人向来有午睡的习惯,便让三人留在议事厅说话儿,自己先回院子睡觉去了。
周姨娘是个样貌普通的妇人,眉眼间依稀残余几分年轻时的清秀轮廓,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憔悴。她今年似乎是三十出头,可大概是因为常年生病又吃斋念佛的缘故,看上去却比实际年纪大得多,说是四十岁也有人信。她不大说话,连表情也是木然的,教人分辨不出她是喜乐还是哀伤。
回府两个多月来,因她总是抱病不出,明华容这还是第二次见她。虽然早就知道周姨娘是这般性情模样,但心中依旧忍不住浮现出和第一次时相同的想法:若不是因为她在老家时就在老夫人面前服侍,以她的容貌性子,断然入不了明守靖的眼吧。
明华容不禁又想,老夫人虽然贪鄙吝啬,却至少是个念旧情的人。周姨娘在明家几乎已被所有人都遗忘了,是个无声无息的存在,唯有老夫人还记着她,甚至还趁这次白氏禁足之机,给她重新露脸的机会。
但是,很快明华容便发现自己少有地想错了。周姨娘虽然看上去不声不响,毫不起眼,但对明府上下事务却十分熟悉。林氏翻看着账簿,时不时提出问题,有时连掌事的媳妇婆子们答不上来的话,周姨娘却能立即言简意赅地说出某年月府中曾有过类似旧例,可以比照行事。
几次问答下来,明华容不禁对周姨娘大为改观,林氏原本担心多年不管家事,也许会出岔子,神情间带着些许为难,见周姨娘众事皆知,这下微微蹙起的弯眉才舒展开来。
待翻过几本日常的账簿后,林氏心里已有了底,便命人另送茶点上来,说要休息下。
吹着热茶,她向周姨娘笑道:“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仍是一点不改呢,看似不言不语,实则最是心细如发,事无巨细都记得一清二楚。记得当年家里两位老爷刚刚高中,宅子刚置办下,什么都还不齐备,二老爷又要迎新妇过门,我每日手忙脚乱的,几乎要顾不过来,也是多亏了你帮忙。那时你仍在老夫人跟前伺候。我每每地去向你讨经,你都周到耐心地一一为我解释,后来老夫人索性将你暂借给了我。那会儿大老爷还在,我还同他说,咱们院里要有这么个细心人就好了,谁知翻过年去,你就被指给了二老爷。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本以为这辈子再不必为这些事劳心,没想到还是有事务分派到我头上,并且依旧是你来帮我。”
前世明华容与周姨娘并无深交,而且因为回府不久便嫁到陈家,是以并不了解周姨娘的性情。当下听到林氏的话,不禁心中一动。昨天明守靖与白氏争执时,白氏曾提起她早逝的母亲,言语间似有暗指,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事隔多年,人事缈缈,无从追查。恰好这周姨娘是一路服侍着老夫人过来的,从乡下一直到帝京,对明家的事知之甚详,而且又是个细心人。也许,她知道母亲的事情也不一定。
这么想着,明华容不禁多看了周姨娘几眼。却见她在林氏提到早亡的大老爷时,猛地低下了头,口中依旧慢吞吞说道:“多少年前的事了,难为大夫人还记着。”
她神情语气并无不同,只是动作有些突兀,明华容也没往心里去,看着林氏捡起块芝麻肉松小酥饼小口吃着,便问道:“周姨娘跟了老夫人不少年吧?”
周姨娘看了她一眼,道:“大小姐,贱妾打小就在老夫人面前伺候了。”
“那你必然见过我的亲生母亲了?”明华容露出几分怀念的神情,问道。
多年以来,明华容的生母在有意无意之间,已成为明府心照不宣的禁词。因为出身显赫的当家主母白氏深深恨着这个庶民女子抢走了明守靖的原配之位,害得自己成为了填房继室,所以自不喜欢听人提起她来。
屋内虽已没有多少人,但见明华容忽然提起生母来,伺候的下人们都不禁露出异样的表情。就连正要喝茶的林氏亦是手腕一顿,迟迟不曾将茶盏送到唇边。
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明华容,周姨娘轻轻点了点头:“是的。”
“那,我娘是怎样的性子?我出生不久她就过世了,我从没见过她,也没有人和我说过她的事。”虽然是试探的话语,但真正说出口后,明华容依旧感到几分淡淡的心酸。这份情感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别人都只当她是追思怀念,想知道亡母的事情,根本不会猜到,其实她是对母亲的死因起了疑心。
周姨娘亦不疑有他,想了一想,说道:“当年是大老爷先定的亲,但不巧大夫人家中祖辈过世,需得守孝一年,所以反倒是二夫人先过了门。当初颜夫人嫁过来时,我们老爷还没有到帝京,依旧在老家苦读。颜夫人勤快能干,心地和善,过门后帮了老夫人和老爷不少忙,将家里上上下下打点得井井有条,邻里间无不交口称赞。后来两位老爷入京赶考,大夫人也跟了去,颜夫人则留在家乡照顾老夫人。过了大半年后,两位老爷高中的消息传回老家时,所有人都说二夫人苦尽甘来。当时大夫人不巧病了,不宜操劳。老夫人怕两位老爷在帝京没个当家娘子,行事不便,便让二夫人带着刚出生不到五个月的您到了帝京。结果……”
结果来到帝京不到半月,颜氏便撒手人寰。一月之后,明守靖另娶白氏为妻。不满周岁的明华容自此被送到明府新置买的乡下庄子,一住便是十五年。
这些话,周姨娘没有说出来,但被旧事勾起哀思的林氏已经忍不住轻轻拭着眼角溢出的泪珠,一半因为思念早逝的丈夫,一半则是痛惜吃尽苦头却没有享过半日清福的弟妹颜氏。
在小辈面前,她不好提丈夫,便强颜欢笑地对明华容说道:“之前因为怕你伤心,一直没敢提你娘亲,不想反倒是你先问起来了,果然是个孝顺的孩子。你娘是个很好的人,模样漂亮,性子温柔,做事麻利,孝心又重,当初在老家时,邻居们无不交口称赞,说老夫人有福气,娶到一房好媳妇。你这嘴巴和脸形,同你娘生得一模一样呢,不过,你的性子却比你娘坚韧得多。”
听着她的赞扬,明华容却微微垂下了头,没有接话。受人称赞又如何,不过是些花哨的虚名浮词,抛开面子,过日子只有得了里子才最实在。当年明家早已没落多年,明守靖挂着个读书人的清贵名头,家里却穷得叮当响。母亲颜氏嫁过来后,必定吃了不少苦头。她劳苦半生,好不容易熬到明守靖高中状元,本以为从此守得云开见月明,谁知却是这么个下场。
回想着前世今生自己打听来的关于母亲的种种消息,想到她忙碌操劳,倾尽心血却不曾得到半分回报的一生,明华容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最好不要让她查出什么问题,否则,即便是生身父亲,也休怪她不讲情面,将母亲所受的冤屈百倍还报!
林氏见明华容低头不语,还以为她是思念母亲,心里悲痛所致,忙说道:“颜姐姐地下有灵,见你如今出挑得这般漂亮能干,心里必定高兴呢。逝者已矣,纵然追思也要适可而止,否则伤痛过度熬坏了身子,地下的人反而会不得安宁。”
见她温言相劝,明华容也不好说明缘由,便领情地说道:“一时走神,劳烦大伯母记挂了。”
说着,她又看向周姨娘,半是征询半是恳求地说道:“姨娘,得闲时我可否去你房里坐坐,听你说说旧事?”当着其他人的面,她不好再细问下去,便只有等日后旁敲侧击,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端倪。
她想听的旧事自然是关于生母颜氏的。这本是人之常情,但周姨娘听罢却是目光微沉,瞬息之间心中已转过数般心思,顿了一顿才说道:“大小姐肯常过来走动,贱妾求之不得。”
得到对方答允,明华容展颜一笑,说道:“多谢姨娘。”
林氏怕明华容依旧想着亡母之事,连忙打岔道:“按着旧例,明日小寒时家里的女眷都要随老夫人到兰若寺去敬香拜神,东西下人早已经准备齐全了,你们回去各自准备准备,明天一早就出门。华容,你以前不在家里,大概不知道这些规矩,我这就和你说一说。”
明华容顺从地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着林氏的嘱咐。女眷出行去寺庙礼拜的规矩,都大同小异,左不过是衣物必须素净,前一日不可动荤腥等等。只是末了,林氏又加了一句:“老夫人今早和我说了,可巧最近兰若寺来了位大师,打小修行,至今已有六十多年,佛缘深厚,念力高强,为人祈福诵经皆是十分灵验。她老人家想着最近家里总是出事,便想在庙里住上一晚,第二天再请这位大师多诵一天的经文,去去晦气,以保来年安顺。她说你们小辈若是怕山上冷住不惯,到时可以先回来。”
明华容对这些向来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刚要答应,却又听林氏担忧地说道:“独秀和霜月那两个孩子向来性傲,这次二夫人是不能出门了,也不知她们会不会去。只是照家里惯例,是所有女眷都要去的,若她们不肯,届时未免又是一番口舌。”
闻言,明华容目光闪烁一下,说道:“既有这层顾虑,大伯母不如即刻着人去问问她们吧,若是愿意,顺便也再问问肯不肯留下陪老夫人一起过夜祈福好了。”
“你说得不错,我正有这个意思。”说着,林氏立即差了人到冠芳居和广寒居问话。过不多时,下人回来,禀报说两位小姐听了都说愿去,只是嫌山间冷,届时想先回来。
得到准信儿,林氏立即松了口气:“我们家小姐都是懂事的,这再好不过了。小姑娘家身娇体弱,耐不得寒,先回来也就罢了。”
心中担忧打消后,林氏又张罗着命人去备下厚实被褥并手炉等物。她和周姨娘,还有女儿明檀真必定是要留下来陪老夫人的。山上不比家里,又是冬天,定然十分寒冷,得准备周全了才是。
趁林氏分派的功夫,明华容向那传话的下人询问道:“你过去后,二小姐和四小姐都是马上就同意了吗?”
“回大小姐的话,两位小姐确是立即点头答应了。”那人恭声答道。今时不比以往,下人们都知道老夫人透出口风、想让明华容先历练历练之后再将掌家之权一并交给她。虽然知道白氏大有可能会东山再起,但也不妨碍下人们对明华容的态度变得更加毕恭毕敬。说到底,反正都是主子,对谁讨好不是讨好呢,横竖最终谁得势谁失势,对她们的月俸都没有关系。但某一方得势时若不伺候好了,说不定马上就会受到责罚。
听到这话,明华容微微点头,示意对方退下,心中则兀自思索着。
诚如林氏所言,以明二和明四的性格,耍脾气不去才是正常,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必是应验了许镯昨晚的担忧,正暗中谋算着什么。
她们现在最着急的,应该是替白氏洗脱了毒杀妾室与庶女的罪名吧,而所能倚仗的,也唯有白府而已。听说明守靖已明令禁止她们随意出入府内,这种情况下,她们自然无法亲自去白府求助。那么,定然会抓住每一个外出的机会,以便与白府互通消息。
多半,明天她们就是准备在回府时,改道去白府一趟。
想到这里,明华容心中不禁冷笑起来。昨天是当众出的事,那些夫人回去后肯定当成一桩奇事大谈特谈,以丞相白孟连的神通,恐怕下午就将来龙去脉打听得一清二楚。但直到第二天中午,他也没打发个人过来过来问一声,态度如何,已十分明显。纵然丞相夫人心疼女儿,想要压制压制女婿,也得顾忌着丈夫的想法。可笑明独秀和明霜月想不到这一层,犹自百般盘算,枉费精神。
不过,也幸亏如此,才省去了自己另寻由头引出她们破绽的功夫。这次外出,可是能做很多事情啊……
明华容微微一笑,借口昨日受到惊吓还需要休息,向林氏与周姨娘告辞后先回了疏影轩,悄悄叫来许镯的心腹三三,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又给了她一锭银子。
许镯是栖凤院有头有脸的人,这节骨眼上若再出来走动,未免十分扎眼。三三却只是个偏院的扫洒丫鬟,行事自然方便许多。当下她将明华容的话牢牢记住,立即便领命去了。
青玉在旁边听着明华容的吩咐,眼中满是疑惑,待三三走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曾说过不信菩萨的,怎么今天却特地让她设法把寺里新来大师十分灵验的消息传到其他人府上?”
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香的银毫白叶,明华容悠然道:“我是不信,可架不住其他人会信。而且她那里焦头烂额,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就更由不得她不信了。”
看着一头雾水的青玉,她笑了一笑,没有解释,突然问道:“这几天我赶织的东西,都锁好边了?”
“嗯,奴婢亲手做的,可虽是尽力做得针脚细密,比起小姐织金图案的细腻来,还是逊色了几分。要不,您再拿到天孙阁,让那里的老师傅们给返下工?”青玉提议道。这可是要呈送长公主的东西,若是有了瑕疵,可就不妙了。
明华容却不以为意:“无妨,这样就好。趁空先把布找个匣子装好,等从山上回来便是腊八了,届时肯定又是一通忙乱,能做的事就先做了吧。”
“是,小姐。”虽然还有些迟疑,但青玉还是秉着一贯的顺从信服答应下来,麻利地去将布料叠好装进早备下的描金嵌贝乌檀匣子。
看着青玉忙碌的身影,明华容指节轻轻叩着桌子,脸上笑意渐浓:等明天这出好戏唱完,白氏可就有伴了。
------题外话------
下章男主会露个小脸,啦啦啦,好期待~
感谢金玉之缘亲的月票,和枫涵亲的评价=33333=
正文 068 庙中绮思
次日,天色尚未大亮,老夫人便打发了人到各房里催促夫人小姐们快快起床。叫早的人过来时,明华容早就起身梳洗停当,正喝着青玉特地用小炉子熬的莲子百合粥。
见状,来人连忙满面堆欢,恭维了几句明华容的孝心。她是杨妈妈死后,被老夫人新抬举上来顶缺的人之一。大概因为杨氏的事给老夫人留下了阴影,所以新挑的这两三个人都是看着手脚麻利但脑子不甚灵活的。
当下见这叫作净纱的丫鬟连一句恭维话都讲得十分生硬,明华容不禁莞尔,心道老夫人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用罢早点,明华容和拿着随身物件包裹的落梅一起来到二门旁的小厅。有些意外的是,明独秀与明霜月竟是比她先到一步,已经在厅里侯着了。
见她过来,明霜月顿时想起母亲被禁足后听到的风言风语,再想到自己现在连出个门都得钻头觅缝,不得不跟着贪鄙可厌的老夫人一起行动,心中不禁恨意大盛。瞅着明华容刚走进厅内,便冷冷说道:“近来这些下人们可是越来越懈怠了,也不知是怎么打扫的,竟放着些臭虫苍蝇大喇喇往屋里钻。”
品出这话里意思不对,落梅顿时心里一惊:不是都说四小姐才情品貌皆是清高出尘的吗,怎么说话也跟寻常的刁蛮小姐一样,指桑骂槐,毫无礼貌。
她正担心自家小姐应对不来,却听明华容淡淡说道:“四妹妹说得是,下人们确实是该敲打敲打了,我才刚进屋就见到两只苍蝇,有一只还嗡嗡嗡的叫个不停,好不烦人。”
“你——”明霜月不意明华容丝毫不留情面,当场就嘲讽回来,不禁气得身子发颤。她打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所遇到的人无不对她毕恭毕敬,赞誉有加,久而久之便听不得半句重话,又如何受得了这般对待。
她刚要还嘴回去,却见明独秀给她使了个眼色,抢先说道:“大姐好口齿,一点委屈也不肯受,一句无心之言也要疑心到自己身上,狠狠还击回来,怨不得母亲被你构陷得有苦说不出。回头我必好好劝劝她,心慈手软与人为善本是好事,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么做却太不值当。”
这话的火药味之重,连本来又气又恨的明霜月也惊呆了,更遑论其他下人。
但明华容看着满面倨傲,一副与自己势不两立架势的明独秀,却是不怒反笑:“二妹妹这话,却让我听糊涂了。什么叫做构陷?夫人行差踏错,惹来非议,可是老夫人与老爷都看在眼里的。莫非二妹妹对他们的决定有质疑不成?那也不该冲着我发火,应该直接去找他们理论啊。还有,你说夫人心慈手软么?可叹肖先生才辞馆没多久,二妹妹的功课便拉下了,竟连最常见的词儿都能用错。这话在家里说说也罢了,放到外面,尤其是让那日赴宴的王夫人莫夫人等听见了,必定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番话连消带打,当即将明独秀听得脸色发青,险些就要当场发作起来。但转念想到若是为这事闹起来惹怒了老夫人,连她姐妹也一并禁足,那岂不是再难有出门的机会了。
一念及此,明独秀只得生生咬牙忍下发怒的冲动,故做平静地说道:“原是妹妹运道不好,不似大姐一般在市井长大,没有磨练口齿的机会,现在说不过大姐,也怨不了谁,只怪我自己没这个命吧。”
她以己度人,本道明华容必然以被丢在庄子上、混迹在下人堆间长大为耻,心道这下纵然不能气得她跳脚,也要将她气个倒仰。不想明华容反而点了点头,满面称许地说道:“二妹妹总算难得明白一次,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奋起于草莽,多少锦绣家业断送于纨绔,寻常市井之间,确有其独到之处。妹妹既能想得到这点,想来是有心到外面见识见识了?可惜父亲最近正在气头上,恐怕不太愿意见到二妹妹往外面去呢,真是可惜了。”
明独秀不意她一番大道理说到最后,又绕回自己身上,脸色不禁愈发难看起来。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小不忍则乱大谋,才将心头邪火压了下去。
拌嘴既讨不到便宜,她索性不再理会明华容,只拉着明霜月说些无干紧要的事,刻意做出亲热嘻闹的样子,存心要将明华容晾在一边自讨没趣。
但明华容分毫不以为意,只静静坐在一旁喝茶,像是根本不在意旁边的热闹,这令不住偷眼瞟看的明独秀和明霜月越发气恼。明独秀还要再炫耀上次外祖父送给自己的西洋五彩玻璃嵌珐琅灯罩,老夫人可巧进来,见她姐妹俩说得好不热闹,顿时拉下了脸,道:“什么闲话等不得非要说得这么大声?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端庄肃静还来不及,反倒吵吵闹闹的,唯恐别人听不见误会了你们是哑巴似的。”
老夫人虽然向来看白氏不顺眼,但这次家里闹得死了一个妾,又折了一个孙女,委实让她心寒。纵使白氏已被夺权禁足,趁了她多年心愿,老夫人也依旧高兴不起来。当下见到明独秀与明霜月没事人一般大清早就喧哗说笑,不禁更是心头火起,暗道这两姐妹如此心性凉薄,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一大早便挨了老夫人训斥,明独秀与明霜月均是暗中咬牙。刚待分辩两句,老夫人已走向离座迎上来的明华容,根本不再看向她们:“华容丫头,你便与我同坐一车吧,等下正好沿途听我说说山上的事情。”
说罢,她径自扶着明华容的手便往外走去,等也不愿等她们。
“姐姐,你看她那副样子!”明霜月最受不得气,见到老夫人如此冷面相对,立即不忿起来,跺脚说道:“我不去了,好稀罕似的!”
“你小声些!”明独秀心中何尝不恼,但为了尽早替白氏洗脱罪名,也只有忍着,并反过来训斥妹妹:“你忘了我前儿对你说的话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能帮母亲,怎能为了这种小事先乱起来?且先让她们得意着,等母亲出来了,要怎么收拾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悄悄嘀咕了一阵,她两姐妹才跟了出来。但到底都是傲气惯了的人,明独秀还好些,犹能挂着勉强的微笑,明霜月却毫不掩饰地板着张脸。那模样连向来厚道的林氏,看了都不禁暗自皱眉。
林氏早带着女儿明檀真,与周姨娘一起直接到了马车处,见老夫人过来连忙迎上去。瞅个空子,林氏悄声向明华容问道:“你四妹妹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又是陪在老夫人身边,便摆出这副样子来。”
对于林氏的疑问,明华容摇了摇头,满面无辜道:“自今早我看见她便是这样,也不知是谁招惹了她。”
“唉,便是为了她娘的事,可长辈在场,怎么能做这种样子惹得老人家不痛快?”
到底是二房的小姐,隔了一层,林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本是想让女儿与她们一起坐的,现在看明华容上了老夫人的车,遂也将明檀真拉到自己车上。不欲让她独个儿和明独秀等待在一起,省得平白学得些眼空心大,目无尊长的毛病来。
稍顷一行人上了马车,便往城郊驶去。明华容靠在引枕上,听老夫人一路兴致勃勃地讲那些因果报应的故事,心内不以为然,但面上并不露出。
行到将近正午时分,马车已赶到山脚,沿着为方便帝京仕女贵妇上山而特地开凿出来的缓坡绕行而上。又行得大半个时辰,便到了掩映在青松古柏之间的兰若寺。
打量寺庙旁边的空地上已停了几张马车,老夫人不禁皱了皱眉。小寒拜佛的习惯是她老家特有的习俗,帝京之人甚少挑这个日子来寺里,所以她往年都可以放心地带着女眷们过来,不必提前通知寺庙清场。似今年这般遇别家人撞在一处,还是破题第一遭。
因那马车华贵不凡,老夫人也不好贸然便要求知客僧赶人家走。着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竟是镇北将军赵家的莫夫人,带着刚回京的儿子过来拜会光如大师。
听说是镇北将军,老夫人更不便要求清场了。但就此回去,又不甘心。知客僧十分机灵,见她迟迟不肯下车,略略一想便猜出了原因,连忙说道:“郭老夫人请放心,莫夫人与赵公子只在前殿盘桓。况且莫夫人已说过,午时过后便走,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
这话听得老夫人顾虑全消,当下先叮嘱明华容戴好面纱,才让净纱搀着自己下了车。
明华容一手搭在垂纱帽檐上,一手扶着落梅,随后下来。落地之后环视四周,但见幽林深寂,掩映着红墙灰瓦,煞是清幽。而寺中隐隐传出的梵唱之声,更是令人如闻天籁,俗尘尽涤。
但她早发誓不再相信这些,目光一扫,便落在之前就停在那里的马车上,看着车厢上汉隶所书的赵字,别有深意地一笑。
这时,明独秀与明霜月也相继下车。瞅准她们往这边走来,明华容故意压低了声音对落梅说话,却又刚好让她们听得见:“赵将军家的莫夫人,便是那日到府上赴宴的诸位夫人之一呢。我记得夫人对她很是殷勤,也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好。”
落梅跟了明华容这些时日,已渐渐了解这位小姐的性情。见她突然说起从来不提的闲话,又悄悄向自己使眼色,便会意地顺着往下说道:“小姐,您大概不知道,赵将军的小公子刚刚回京了呢。听说这位公子自幼随父在边疆守卫,多次打败胆敢进犯昭庆边境的戎族,是位十分骁勇善战的公子。而且啊,听说他生得十分俊美呢。”
站在一旁的明独秀远远听到这话,心中却大是遗憾:若那天没有后来的事,用不了多久这小贱人就可以亲身消受这位俊美的赵公子了。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一门“好姻缘”居然就这么被搅合了。事到如今,自己也没有余力再去谋划此事。平白放过教这小贱人煎熬一生的机会,当真可惜。
明独秀沉浸在扼腕叹惜之中,便没有注意到,妹妹明霜月在听到将军府小公子时便悄悄竖起了耳朵。再听到骁勇善战、面容俊美等语,更是悄然神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