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近来对这两个孙女十分失望,加上与白氏多年积怨,虽然为人祖母,心内却并没有照顾晚辈的意识,遇上事情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明华容正是窥准了这一点,当下只略提了一句,她便立即醒悟过来,改口答应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去吧,记得多带几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得她应允,明独秀不及细想明华容为何突然好心帮自己说话,匆匆向老夫人谢过便带着下人走了。
看着她急急忙忙的背影,明华容垂眸一笑,将老夫人扶得更紧了些:“天寒地冻,山间风大,老夫人不如先回房里等消息?”
“也好。”老夫人重重叹息一声,与众人一起进了禅房,心神不定地等待传报。
这边厢,明独秀离开院子后,出来看着蜿蜒交错的小径,一时拿不准该往哪里去找。还是阳春小声提醒道:“小姐,四小姐向来喜欢风雅之事,以前经常说想在山巅赏月,兴许是往高处去了?”
明独秀心中疑虑重重,虽然觉得以明霜月的娇怯必不会在跪坐了一下午后还能有精神登山,但此刻毫无头绪,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便点了点头,道:“好,咱们就先往上山的路找找看。”
她同样跪了一整个下午,双腿依旧酸痛难当,而且刚才只顾着同白章翎商谈,没顾得上吃晚饭,精神就更不济了。勉强走了半段山道,明独秀已是累得满头大汗,不住喘气,口中呵出的白气映着孤冷月色分外清寒,令她看了更觉心中不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可明霜月仍旧毫无音讯,这让她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好不容易看见山道旁有处歇脚的石凳,明独秀再顾不得像平日一样讲究,草草用手绢一垫便坐了上去。打量着前方黑黝黝的山道,她几乎不愿再站起来,便吩咐道:“你们先上去看看,一发现什么动静,马上来禀报我。”
下人们答应着正要上去,忽然下方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见这边点点灯笼簇拥着好几个人,连忙气喘吁吁地喊道:“上面的人快过来帮忙!我们找到人了!”
闻言,明独秀心里一松,也无暇再休息,赶紧带着人往下面回赶。但随着那报信的丫鬟走到一段院墙旁边,她并没有看见明霜月,只见到几个婆子正用力将一个不断扭挣的高大男子按在地上。
见状,她不禁一愣:“不是说找到四小姐了吗?”
刚才找人求助时场面有些混乱,那丫鬟并未注意到自己请来的帮手竟是二小姐,闻言立即吓了一大跳,连忙下跪请罪道:“奴婢一时情急冲撞了二小姐,还望小姐开恩恕罪,饶过奴婢这遭。刚才原是奴婢和众位妈妈在这里发现个鬼鬼祟祟的人,刚刚翻墙出来。问他话他又不说,让他站住他反而跑了起来。奴婢们以为这人肯定便是潜入院中的小贼,便合力将他拿下。只是这人力气太大,几个妈妈一齐动手也制不住他,所以奴婢才慌慌张张跑去找人帮忙。”
见当真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明独秀不禁心下烦燥。但转念一想,以妹妹的眼高于顶,想来必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来。况且在家中时自己也未曾发现过什么蛛丝蚂迹,只要这家伙和妹妹没什么干系,那就好办了。
这么一想,她略放了心,立即示意跟自己过来的婆子上去帮忙。那男子虽然有几分力气,但七八个成日做粗活的婆子一拥而上,到底是扛不住了,死命又挣了两下,便被婆子们七手八脚地五花大绑,捆得像粽子一般丢在地上。
这时,明独秀示意众人让开一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你是什么来路?是不是打量我们衣色光鲜,所以想潜进院里偷窃东西?我们老夫人最是积善好德,你又不曾伤人,只要痛快招认了,我们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她本说先发制人,把这鬼祟男子的来历往小偷身上引,替明霜月洗脱私会外男的嫌疑,言语间还暗示对方只要承认了一切好说。却不想,这男子低着头一声不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见他如此,明独秀心中又有些着慌,心想这人该不会真和明霜月有瓜葛吧。还在思索该如何诱使这男子承认时,一个老夫人院里的婆子已经等不得,说道:“二小姐,对贼子必得严加审问才行,不如让奴婢来试试。”
说着,她拔下头上的银簪,将尖利的那端对准男子的指甲缝就要刺入。正在这时,有人为方便她行事把灯笼挪近了些许,不偏不倚正正照上了男子的脸庞。见他散乱的长发下,一张面孔依稀相识,明独秀心头一跳,想也不想便喝道:“住手!”
迎着众人惊异的目光,她甚至忘了避嫌,亲手将对方的乱发拔开。当看清那张沾了许多泥污黑痕,却依然不掩其俊逸风采的面孔时,她惊得几乎要打跌,失声问道:“大表哥,怎么你还没走?”
一个“还”字,立即引得所有人都侧目而视。但满心惊讶慌乱的明独秀却没注意到自己失言,兀自震惊地看着白章翎,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从自己离开屋子到老夫人下令搜查已过了好一阵子,他居然还没有离开,而且还被出来搜查的婆子们抓了个正着。
想动手的那婆子听说是表少爷,立即吓得收回了簪子,语无伦次地告罪并为自己开脱:“表少爷请恕罪,奴婢不知道是您……黑灯瞎火的,谁能想到您在这儿?再说,二小姐之前也没告诉过奴婢们,说可能会遇到您。”
这话听得明独秀脸上阵红阵白,终于意识到刚才自己一时情急,口快说错了话,连忙清咳一声,往回找话:“大表哥,白天在老夫人房里时,你不是就说要走了么?为何现在还在山上?”
白章翎脸色亦是青白交替,十分精彩。他离开明独秀的房间后,见院门被人看得死紧,便准备越墙离开。但他不谙武艺,又从没做过种形同宵小的爬墙勾当,动作未免慢了些。好不容易爬到墙头,又不敢立即就跳下去,磨蹭许久,才沿着墙面滑了下来。谁想刚一落地,便被外出寻人的婆子们逮个正着。为了保全明独秀的名声,他自然不会搭理她们的问话,但转身刚跑了没几步,就被气势汹汹的婆子们追上来推倒捆拿。
他堂堂丞相嫡孙,今日竟被一群粗愚鄙妇团团围住按在泥地里殴打捆绑,对他而言真是天大的污辱。他打小被众人千娇万纵地捧在手心里长大,从没受过这等恶气。起先是顾忌着明独秀不肯开口说出身份,后来则是没脸说——万一今天的事传出去,以后他还怎么在世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但形势比人强,纵然他满心不愿,也依旧被人揭穿了身份。当下不免羞恨交加,一心只想将今日冒犯他的下贱奴仆们打杀干净,保全自己的颜面,遂大声喝道:“大胆的杀才们,居然敢如此辱我,还不快将我放开!我必要将你们统统处死,以儆效尤!”
认出是表少爷后,下人们原本都在解绳索了,听到他这杀气腾腾的话,不禁又悄悄住了手。她们虽然没怎么见过白章翎,但就以往他到明府做客时那屈指可数的几次经历,都知道这位表少爷性子不好。除了对着明独秀温言软语,对其他人都是夹枪带棒的。至于下人则更不必提,每次都有婢女因他的挑剔受到责罚,弄得到后来谁也不敢去伺候他。
现在听他喊打喊杀的,换了别的主子或许只是气头上随口一说,但若是白章翎,一定就真做得出来。谁也不是傻子,明知会送死,哪里还有上赶着去的道理?
先前准备用簪子刺他指甲缝的那婆子将心一横,说道:“奴婢虽然见识少,但也曾听说相府的孙少爷温文知礼,是最懂规矩的,这样的大家公子哪里有趁天黑爬女眷墙头的道理?二小姐还年轻,涉世未深,可别被小人蒙蔽了。也许这人只是和表少爷长得像罢了,不如还是将人带回去,请老夫人定夺吧。”
如果在这里放人,她们的性命多半就保不住了。不如回去请老夫人做主,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意识到这点,其他下人们赶紧出声附合:“就是就是,先前我们见他刚从墙上滑下来,分明就是个贼人行径,也不知在里头干了什么勾当。”
“这样鬼祟,肯定不是表少爷,还是请禀明了老夫人再处置的好。”
……
听到她们的话,白章翎险些气晕过去,立即厉声叫道:“大胆!我是堂堂相府长孙,别说是你们,就连明守靖我也不放在眼里!你们竟敢这么对我,稍后我必将你们千刀万剐!识趣的就快将我放了,我还可以赏你们一具全尸!”
见他辱骂老爷,众人更加放心。怕迟则生变,几个婆子抬头的抬头,捉脚的捉脚,抬起人便往内院走。
明独秀看得大急,连忙斥道:“我的大表哥,我还会错认了不成?你们快将他放开!”
“二小姐,若真是表少爷,怎么会辱骂老爷呢?您年纪又轻,心肠又软,可不要被歹人三言两语就蒙骗了啊。说不定连四小姐的去向,也着落在他身上呢。我们这就将他抬去让老夫人发落。”指挥的那婆子振振有词地说着,趁明独秀跺脚的功夫,赶紧吆喝着让同伴们将人抬走。
这里与内院仅一墙之隔,这番人仰马翻的动静早惊动了院里人。不等婆子们走到门口,奉了老夫人之命前来查看的净纱便迎了上来,询问是怎么回事。
众人生怕被白章翎反咬一口,连忙七嘴八舌地说起她们是如何在院墙处发现小贼,又如何千辛万苦将他擒获,而且这小贼胆大包天,不但敢冒充表少爷,更还辱骂老爷,实在令人心惊,便赶紧捆送过来,交由老夫人处置。
净纱本就不是机灵的人,听她们说得煞有介事,不禁心下暗惊,也跟着骂了几声贼子胆大,便立即进屋一五一十禀报了老夫人。
老夫人听见捉住了个男人,明霜月却依旧不知所踪,本就恼怒。再听到此人竟敢冒充白府的人,更辱骂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儿子,更是生气,立即大声命令将人带进来。
婆子们见老夫人动怒,正中下怀,无不暗自高兴。将人扛进来后,又特地将白章翎的头发拔得更乱,完全遮住了面孔,好让其他人看不清楚。
虽然看不清面孔,又被紧紧捆住,但依然不掩白章翎身材颀挺。再加上虽已皱乱脏污,却犹能看出质地精良的衣服,一看便知道是个风采翩翩的公子哥儿。见捉到的男子竟是这般人物,屋内众人心头都忍不住划过一声叹息,却是坐实了之前的猜想,暗道:明霜月怎能做出这种糊涂事来?
老夫人心里也与众人是同样的想法。虽觉得这小贼的衣物有些眼熟,但因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不及细想便高声喝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子?快说!你把我们四小姐弄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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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2 独秀讨饶
白章翎一路将婆子们指鹿为马的话听在耳中,直恨得额迸青筋,但无论他如何大声斥骂,那些婆子却都毫不理会。后来他也想通了,索性不与这些下人计较,只等着她们将自己送进房里,再大骂郭老夫人一顿,责备她御下不严,纵容刁仆以下犯上。
但等当真见到老夫人等,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被对方问得一愣:这事几时又攀扯上了明霜月?
而老夫人见他不言语,只当这小贼装死。当下她再没耐心细细盘问,扬声命人快取藤条鞭子来,准备先将这小贼打一顿再说。婆子们心知肚明此人是白章翎,不敢做得太过,闻言便先虚应着,然后又借口说庙里没有这些什物,急切之间拿不出来。
“你们都是死人啊,也不晓得变通!现放着旁边林子里多少竹子,去砍一截下来劈得细细的,岂不比鞭子更管用!”老夫人出身乡里,自然知道细竹条子抽起人来,比普通鞭子更加痛不可当。
婆子们为难地交换了个眼色,正待再找个借口,门外忽有一人匆匆忙忙地进来,冲到老夫人面前急切说道:“老夫人,他是我大表哥,不是坏人!”
这却是紧随其后赶来的明独秀。刚才婆子们一心要赶在她面前过来,先向老夫人禀明白章翎的鬼祟模样,把他抹黑成贼子。以便在老夫人发现他的身份后、证明自己并非有意要对表少爷不敬,而是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成个样子,让人想不误以为他是歹人都难。是以都脚下生风走得极快,将明独秀远远甩在了后面。等屋里沸反盈天地闹了半日,明独秀才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但老夫人却压根不信她的话:“胡说八道!你表哥不是已经走了么?况且这小贼是刚刚翻墙时被抓了个现行,被捆住的后还辱骂你父亲,鬼头鬼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镇日尽想着什么大表哥,见到个人就往他身上扯!”
后面那句话噎得明独秀脸上一红,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解释:“老夫人,他真的是白府的长孙白章翎,若您不信,拔开他的头发看一看脸就知道了。”
说着,她也不等老夫人发话,径自命令阳春去将白章翎的乱发拔开。
随着阳春的动作,主座上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林氏险些惊呼出来,连忙掩住了口,又将女儿揽在怀里,示意她不要多看,但自己脸上还是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怎么也想不通堂堂白府的嫡孙少爷,为何会做出这等宵小行径。周姨娘向来无甚表情的木讷面孔上也罕有地露出吃惊之色,目光在白章翎与明独秀之间来回游移,若有所思。
明华容也是一脸惊异地“失口”说道:“表少爷不是早就说要走么,原来还在山上,但是为何要深夜偷潜进院子来?”说到这里,她忽然又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也许他是有事来找四妹妹说话呢,既是和表少爷在一起,四妹妹的安危是不必担心了。”
这话一派想要粉饰太平的天真,听得老夫人面色愈加难看,罕有地斥道:“华容丫头,你说错了!你四妹妹的安危确是不必担心,但比安危更要紧的事情却是保不住了!”
她素来厌恶白家人,见惹出是非的竟是白家长孙,惊怒之余,却又立即生出一个想法:想借此事狠狠敲打白家一回,让这家自诩清高的人好好瞧瞧,他们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门庭出来的是怎样一个不守礼法,德行尽丧的下作种子,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
至于这么一闹,就会坐实了明霜月行止不检点,暗中与人私相授受,最终名声败坏的后果,正满心想着该如何狠狠扫落白家人脸面的老夫人却是压根没有想起。
自认抓住了白家痛脚的老夫人继续怒斥道:“好一个书香世家,好一个丞相府邸,竟然养出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玩意儿!深夜逾墙私会不曾出阁的大家千金,这事但凡稍微要点脸面的人都做不出来,却偏偏是你做出来了!你不是向来以丞相嫡孙自傲么?爬墙钻房的时候,你可还记得你的出身?被人抓了现行,居然还敢辱骂姑父,这简直比畜牲还要下作不可饶恕!你念的圣贤书难道都是学进狗肚子里了?”
这番斥骂听得白章翎眼迸金星,他从来不是受得气的人,立即对骂回去:“你这老虔婆不要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去找霜月表妹,肯定是你想借故整治我,所以设局来陷害我!我不和你这无知妇人分争,你要识相就快放了我,否则让我祖父知道了,保准饶不了你!”
老夫人不意他竟如此大胆狂悖,做下了不要脸的事后竟还敢反骂自己,不禁气得浑身乱颤,眼睛瞪得极大,却说不出半个字来。众人瞧着不对,连忙拥上去,捶背的捶背,揉胸的揉胸,端茶的端茶。
林氏急得冒汗,一边在随身荷包里翻找安神提气的保心丸,一边向白章翎说道:“你怎的如此无礼,长辈训话竟然也敢对嘴,这是什么规矩?”
闻言,白章翎冷笑道:“我乃堂堂相府嫡孙,就凭一个村妇也敢妄称我的长辈,真是好笑!不要以为泥腿子进了城别人就会忘记你的出身,真把你当官家老太太供着!”
这话实在太难听,连向来装木头的周姨娘也听不下去了。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说道:“看来表少爷真是对四妹妹一往情深呢,为了维护她不惜口不择言辱骂老夫人,以期混淆视听,搅得老夫人只顾着追究你的失礼,无暇去责怪四妹妹。但你这样做的话,又置四妹妹于何地?难道你想让她过门后顶着成亲前不检点,并且还唆使夫君辱骂长辈的恶名么?这样的话你让她在白府如何立足?分明是陷她于不义。其实我们本是一家人,只要你诚心认错悔过,再按例让人上门提亲求娶,老夫人哪里有不依的道理?可似你这般狂放无行,当人辱骂长辈,实在是狂妄悖逆大不孝之人。我们老爷最看重孝顺,你以为经过这场大闹,他还会同意把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你?你做梦去吧!私会小姐在先,而且又顶撞辱骂长辈,按律皆是大罪,两罪并加,便是到了公堂之上,你家丞相爷爷也保不了你!”
她说得条理分明,语速又快,白章翎几次想要打断,却都插不进嘴去。待听到后几句做梦等语,心中一急,脱口骂道:“你这小小庶民生的下贱之人也敢这样对我说话?我中意独秀,非她不娶,我倒要看看天下间有谁敢拦我、有谁能拦我!”
此言一出,原本一片混乱的房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林氏刚将保心丸喂进老夫人口中,却听得愣住忘了端茶。周姨娘并其他人亦是半张嘴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明华容见终于激出了白章翎的心里话,眼中微芒一闪,面上却是十分震惊,连连摇头:“这……难道你潜入内院竟是为了见二妹妹?可不见的分明是四妹妹啊!不过说来也是,若非此事和二妹妹有关,刚才她为何会自告奋勇出去找人,之后更不顾你辱骂了老爷和老夫人,再三再四地为你讨情。”
经她这么一说,众人想起之前明独秀的种种举动,都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独秀自己却是听得暗呼不妙,连忙辩白道:“我原是因担心四妹妹才出去的,为大表哥求情也是人之常情,哪里会是因为与他、与他——”
明华容却一脸复杂地打断了她的话:“二妹妹,我知道你脸皮薄,不愿承认。但你看看,为了你的事情,老夫人被气成这样,表少爷为了维护你更是不惜辱骂长辈。闹到这般田地,你再遮掩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表少爷若非为了见你,那深夜逾墙潜行又是何故?总不成是来这边赏月的吧?”
明独秀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再见众人都责难地看向自己,心中更是大恨,暗自翻来覆去将明华容骂了个狗血淋头。但这当口上,心里骂得再狠又能管什么用?她正寻思该如何还击时,只听明华容又说道:“先前不是有人在院里捡到男子的物件么?且让她们将东西拿来看看是不是表少爷的,届时铁证如山,二妹妹当不至于再否认了吧?”
男子物件?之前听说这事儿的时候,白章翎检查过周身,并没有发现缺少什么事物。想到这点,明独秀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毫不犹豫地说道:“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是不会承认的!大姐若想验看就请便吧,但如果查明了东西不是大表哥的,我要你当众向我磕头认错!”
虽然没有铁证,但放着白章翎这个大活人在这里,刚刚又亲口说了那些话,再加上之前的种种迹像,众人心中早就认定明独秀必是与他有些首尾了。当下见她非但毫无悔意,且还态度倨傲地说要明华容给她磕头,众人心中不禁对她又生出了几分轻视不屑:这二小姐当真不是个东西,自己做了丑事被人拿住还百般抵赖,甚而还反咬一口,死命咬着是别人的错,当真毫无教养可言。
而与明华容交好的林氏母女,听到这话后在厌恶之余,又更添几分气愤。
但明华容自己却是不动声色,向想要说话的林氏微微摇了摇头,又向明独秀说道:“如此也非不可,但做事总得讲究公平二字。若是查证坐实了,不知二妹妹肯不肯向我磕头认错?”
明独秀自信绝对不会被查到把柄,立即大声应道:“这是自然!我可不像有些小人,暗中下绊子使手段比谁都狠,表面却是个缩头乌龟,一句硬气话也不敢说。”
“二妹妹做出这些事来还自认光明磊落,倒也难得。”明华容嘲讽地说了一句,尔后吩咐保管物证的下人,速将东西拿过来。
片刻之后,老夫人院内一名得用的婆子拿着个小盒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呈到明华容手中。将盒子揭开之后,明华容表情却是一愣。
明独秀在旁边看得分明,自以为得计,立马说道:“东西究竟是谁的,大姐可看真了?这寺里的油灯不如家里的亮敞,你若看不清,可以挪到灯下再细细地看。”
明华容也不理会她挑衅的话,径自将东西又看了几眼,末了神情愈发凝重,低声一叹,问道:“二妹妹,事已至此,你还是不愿承认?”
明独秀只当她是要诈自己答应,越发笃定盒子里的东西和白章翎不相干,遂将头一仰,说道:“若真是我做了这等下作事,我不仅向你磕头认错,还向长辈们认错,并自愿到城外尼姑庵带发修行一年,日日吃斋念佛,为家中人祈福。”
“很好……”听她为撇清干系不惜许下重誓,明华容眼中厉芒一闪,突然断声喝道:“那你还不跪下!”
见她突然这般声色俱厉,明独秀不禁一愣,然后马上反问道:“证据呢?你要我认错,总得有让我心服口服的铁证才行!”
明华容冷笑一声,说道:“那你看看这是不是铁证!”说着,她将匣子打开递了过去。
明独秀定睛一看,见这只是半颗被拦腰剖开的珍珠,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算什么证据?”
“近来京中流行在靴上嵌珠,二妹妹,你且看看你家表少爷左脚的鞋子,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闻言,不只是明独秀,所有人都伸头去看白章翎的鞋子。只见革皮糅制的鞋面上,用珍珠拼出了一簇兰花,看着十分精美,可惜花底却缺了一角。看那空缺的大小,与其他珍珠的成色光泽,都正和匣中这半颗珍珠相符。
“你或许以为下人们拾到的物件是荷包扇子等物,但捡到这颗珍珠的妈妈恰巧精于制鞋,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男鞋上所用的珠花,所以只取半珠,不似女儿家的是将整颗珠子都缝制上去。二妹妹,是不是你已经小心谨慎惯了,根本不认为会有把柄落在其他人手上,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
随着明华容淡然得不似质问的话语,明独秀连连摇头,却根本找不出什么话来为自己开脱。刚才他们确认了所有随身物件,却偏偏漏掉了鞋子。再想到刚才为示清白而故意说出的重誓,明独秀眼中不禁露出恐惧之色:要真是进了庵堂住上一年,帝京里的人该怎么猜测议论她?届时她想嫁给瑾王谋个锦绣前程、并为之付出的种种努力,岂不全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她乞求般向老夫人看去。但老夫人刚刚听了明华容的话,却是心中一凛,犹自沉思:对啊,明明人证俱在,明独秀却不依不饶非要一个物证,这般托大,显然是算准了绝不会有任何纰漏。这般沉着冷静,绝不会是初犯之人该有的。那么,除了她已曾多次偷会白章翎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解释!
虽说本朝并不祟尚节妇,但老夫人青年守寡,多年来不曾再嫁,一直颇以自己的贞烈自得,平生最看不惯勾三搭四的女人。当下想到这一点,立即对明独秀生出十二分的嫌恶来,之前普有的稍稍改观,亦就此彻底消失。
敏锐地察觉到老夫人眼神表情的变化,明独秀更加惶恐,情不自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哀声说道:“老夫人,独秀知错了,求您饶过我这一遭吧!”
话音未落,她已是泣不成声。大颗大颗的眼泪像被扯断的珍珠流苏一般顺着娇嫩的脸颊滑下,衬着娇美的容颜,说不出的惹人怜惜。但众人看着她这副样子,想到的却是她刚才死不认账还妄想反咬一口的模样,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而不约而同想到一句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唯有白章翎,见心上人如此落泪苦求,哀婉动人,顿时心痛得无以复加,不顾自己还被绑着,连忙安慰道:“独秀妹妹莫急,只要向祖父禀报求情,他老人家必不会责怪我们的。有他老人家开口,姑父也不会怪你的。”
明独秀抽抽噎噎,尚不及回答,便听明华容接道:“表少爷这话可真是稀奇,我活这么大,还从不知道姻亲的手能伸到别人家府里,越权来管别家家事的道理。难道这也是你们白府的规矩?还请细细讲来,给我们开开眼。”
见她少有地语带讥讽,老夫人等只当是她不愤白章翎的狂妄无知,为了维护明府的颜面所以出言讽刺,不禁都向她投去赞许的眼光。
白章翎本人却是被讽刺得俊面通红,拿不出道理来反驳,索性喝骂道:“果然是个小贱人!伶牙利齿颠倒黑白,当真该死!”
这种毫无实质伤害的话,明华容原本不会放在心上,但当着老夫人的面,她却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含愤说道:“老夫人,你听听表少爷这话!都说白府乃是书香世家,门生天下,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实际出的竟是这种人,自己做下不知羞的事,反而要来责怪别人,这算什么道理?”
见她受了委屈,老夫人连忙安慰道:“华容丫头,这就是个连长辈也敢辱骂的畜牲,你和他计较什么?明日让你父亲将他捆到白府去,给我们讨回这个公道!”说话间勾起刚才的旧恨,她不禁更恨白家了。
明华容满面感激地向老夫人道了谢,忽然又露出疑惑的表情:“对了,他见的既是二妹妹,那四妹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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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3 祟云出手
刚才实在太过混乱,根本无人想起明霜月来。现下听明华容一提,众人不禁面面相窥:是啊,既已查明白章翎私会的是明独秀,那明霜月又去哪里了?
老夫人刚才被白章翎气得不轻,现在深感疲惫,但还有个孙女下落不明,她只能强打精神,继续坐镇分派事务。
她先命人将白章翎和明独秀带下去分别关起来,明日再做理论。之后正要让刚刚押人回来的下人再出去寻找时,先前出去的另一拔人里,领头的那个婆子忽然回来报说,找到明霜月了。
“什么?她在哪里?快带她来见我!”老夫人立即说道。
但那婆子却吞吞吐吐,闪烁其辞。见状,老夫人心中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遂将屋内下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下几个主子,才命令道:“不要吱吱唔唔的,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不怪罪你。”
得了保证,那婆子才小声说道:“回老夫人的话,适才奴婢们将竹林中搜了个遍,最后在北院附近的一间耳房外发现了……发现了……四小姐的披风,同时听到房内有人声。奴婢们敲门询问,里面的人却理也不理。奴婢们没办法,又听见里面有女子的声音,就合力撞开了房门,结果提灯笼一照,看见四小姐被个年轻男子强行搂抱着,而且……而且衣裳不整。”
担心了许久,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夫人又急又气,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几不曾急晕过去。林氏与明华容本就在她旁边站着,见势不妙,连忙替她揉捏顺气,一旁的贴身丫鬟连忙奔到另一个房间拿参片。周姨娘则皱眉问那婆子:“你们至少该去了七八个人吧?怎么没把他们带过来?”
那婆子喊冤道:“回姨奶奶的话,奴婢们本也想将那狂徒拿来的,谁知那厮竟是身手不弱,奴婢们去了八个人,还没靠近他便都挂了彩,见不是办法,只有先挣扎着逃回来禀报老夫人,让她老人家定夺。奴婢因伤得最轻,就被打发来报信儿,其他人都在厢房里躺着擦药呢。”
说着,她撩开棉裤,整个小腿上面皆是一片青紫,望之触目惊心。
听说那男子竟会武功,周姨娘眉头皱得更深。她本说再找几个力气大的婆子过去帮忙,但对方既然会武功,那去了也是白搭。当下之计唯有请寺里的僧人出面相助,但这样一来,却无异于将明霜月被人带走轻薄的事儿昭告天下,日后白氏必会找她晦气。左右对自己无甚好处,她又何苦强自出头,反而招来埋怨?
想到这里,周姨娘不再询问,退到一边看着老夫人,意思请她示下。
过了片刻,老夫人一口气总算顺了过来,狠狠喘了几口气,说道:“事到如今——保住四丫头的性命要紧。横竖她是被掳走的,就算事发,旁人也只能说她命不好,怨不到其他上头。咱们府上纵然丢脸,也不至于牵连到其他小姐。”
听到这话,其余人皆是了然地点头:既然那男子会武,不管事实如何,届时便只推说是他强行掳走了明霜月。唯有如此,才能保得府上其他小姐的清誉不受牵连。
做了决定,老夫人刚待打发人去找方丈援手,先前奔出去拿参片的净纱突然回来,满面惶惑地禀报道:“老夫人,外面来了位年轻公子,说是已制住了惊扰小姐的贼子,特地过来交给您处置。”
——什么?这事竟然被外人知道了!这人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事的?
当下众人不禁大惊失色,面面相窥,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明华容亦是心中大惊,但想到落梅之前暗中回禀情况时所说的话,心中又转为一凛:难道竟会是他?
还好老夫人也算见过世面,片刻的惊异之后,定了定神,心道与其自己猜测,不如将人叫进来问个明白,遂说道:“既然帮了我们家,那就是四丫头的恩人,快好生请进来。”她知道那人就在门外,便刻意说得特别大声,表示自己并不气恼被他撞破了隐秘,而是十分承情,好先稳住对方。
净纱赶紧应声而去,片刻的功夫,便带进一位身长玉立的红衣少年来。男子若着红衣,未免会显得跳脱轻佻,但这身上好云锦裁剪而成的猎猎红袍穿在这少年身上,却是恰如其当。衬着他完美得找不出半分瑕疵的面庞,更显风华清贵,灿若朝日。
见他生得神采飞扬,样貌之俊美更是平生仅见,众人又是一愣,但刚才乍闻消息生出的隐约敌意,却不由自主消退了许多。
老夫人也不例外,上下打量着这举止洒脱,通身贵气的少年,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她的声音已变得十分温和:“少年人,是你帮了我们家?”
少年先向老夫人与林氏、周姨娘行过礼,趁人不备时,悄悄向明华容飞了个眼风,表面却是一派肃容,恭谨说道:“举手之劳而已,说不上帮忙。而且说来惭愧,这贼人和我还有点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我将他招来的。”
“什么?”听到这话,老夫人不禁失声惊呼。
少年解释道:“晚辈姓姬,双怀祟云。数日前与国子监祭酒叶大人家的公子一起入寺参禅,在寺间小住。今日偶然听知客僧说起,有位姓赵的公子随其母亲过来诵经祈福。我当时思友心切,误以为这是一位故交,便请小师傅等经课结束后请赵公子上山一聚。后来在等待时,与另一位小师傅聊了一会儿天才发现,这位赵公子乃是镇北将军府的少爷,并非晚辈的故友。邀请错了人,晚辈十分不安,立即着人前去查看,本说如果小师傅还未来得及过去,便算揭过此事。如果已经对赵公子提了,那么我势必就要亲自致歉了。没想到,过了片刻,那位赵公子自己倒过来了,自称刚从边疆回到帝京,朋友甚少,今日我这一番错认,也算是有缘,想要与我结交。我亦是习武之人,见他言语恳切,便以为他也是个性情中人,自然无有不允。一番交谈之后,他说爱这竹林幽静,也想暂住一晚。我便让小师傅替他收拾了一间空房出来,待用过晚饭,他说累了想先休息就自己回房了。我素来有早晚练剑的习惯,便又在院中多待了一会儿。但等我收剑之后,想起有件东西忘在了赵公子房里,想想时辰尚早,他未必睡着,就过去敲门。但无论我如何拍打,房内都无人回应,我再仔细一听,房间里根本就没有呼吸声。这时我又听见竹林间似有人语喧哗,便以为他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就出来查看,结果走了没几步,恰好看到有几位大婶被人从房里丢出来。”
说到这里,他神色蓦然变得凝重,轩长眉宇间一派肃然:“在下自幼习武,五感胜于常人。几位大婶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房门打开的刹那,我却嗅到有迷香飘出。当时我离耳房约有十几步之远,却依然能辩出迷香的味道,可见那迷香份量之重。我心知有异,但情势不明也不好妄动。之后听几位大婶交谈商议,才知道里面藏了个贼子,掳走了贵府的小姐。我怕动起手来伤及无辜,便等她们离开之后再故意弄出异动,引那贼子出来查看。不想这一照面,才发现他竟是刚与我结识的赵公子。我质问他为何要干这种下三滥的事,他却狠声命我不要多管闲事。我见说不通,便动手将他制住,带来通知贵府。贵府女眷还在那间耳房内,我一介男子诸多不便,还请老夫人另做安排。”
起先众人还疑惑他为何突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来,直听到后面才恍然大悟。待他说完,明华容面带不安地说道:“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白天我去请光如大师时遇见四妹妹,便和她一起回来。之后又见二妹妹和一位公子在竹林间说话来着。当时二妹妹说是偶遇,我和四妹妹便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是在暗中打量四妹妹的,这……这真是教人害怕。”
闻言,姬祟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道:“此人应是白日见到贵府小姐后便起了歹心,这般处心积虑,实在可恨。”说着,又悄悄向对面抛了个眼风,明华容只做不见。
但老夫人听说偷香窃玉的恶贼竟然是将军公子后,心中反而越发急燥起来。如果是个普通小贼,既已捉到,随便安个偷窃银子的罪名,灌了哑药送到官府处置了便是。可此人既有身份,处理起来便棘手了许多。虽然理是占在自家这边的,但明霜月的名声却是毁定了。
虽有重重顾虑,但当着姬祟云的面,也不好多说。老夫人命林氏带着丫鬟婆子亲自过去一趟将明霜月带回来,又再三叮嘱若被外人看见,只说是有丫鬟体弱,昏倒在竹林间,特地前去寻找。见林氏俱都一一应了,才略略放心。
安排既毕,老夫人看向姬祟云,刚待说话,便听他抢先说道:“老夫人请放心,晚辈虽不如至交好友那般出身清贵,但亦是自幼饱读诗书,知道礼仪廉耻。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再向其他人提起半字,请老夫人放心。”
见他言辞恳切,又想他既大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并且他好友还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公子,想来应该不会是两面三刀的小人,老夫人这才放了心,叹道:“姬小公子,亏你是个明白人,此番多谢你了。算我老婆子欠你一个人情,回头若有什么事要办的,尽管到明府来找我,我必尽力帮你。”
其实以她的性格,本不想告诉对方自家的来历。但想想今夜留宿的女眷只有自己一家,姬祟云既在这里住着,想要打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与其含糊其辞弄得场面难堪,不如大方说出来的好。当然,她还是希望姬祟云不要来明府,就算要来,也万万莫要求取黄金白银做为谢礼。
姬祟云虽然不知她心中所想,但见她眼神闪烁,便知道这番话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好在他这次出手本就不是冲着明府,当下也不在意,客套两句,十分体贴地说道:“夜色已深,晚辈便不逗留了,改日再来拜访。”
老夫人自是求之不得,但门外一干丫鬟并几个人老心未老的婆子却颇有惋惜之色,你推我搡的,悄悄争着该由谁来送这俊美得过份的少年公子出去,能多亲近一刻也是好的。
待姬祟云走后,老夫人又命人将被他擒来的赵家公子带到空房关起,因为想着他会武功,还特地吩咐多捆几道绳索。奉了命令的下人们原本有些害怕,但见姓赵的紧紧闭着眼睛伏在地上,像条死狗般动也不动,才知道他早被姬祟云炮制过了,这才放心地去捆人。
过不多时,林氏便带着明霜月和秋霁回来了,只是人虽然回来了,却是神智不清,昏昏沉沉的谁都认不出来。老夫人见状眉心一阵乱跳,命人将明霜月放到床上,又让下人送走秋霁再退出屋内,只留下几个主子一起查看她的情况。
明霜月被裹在一床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面孔,青丝散乱,面色酡红如醉。当周姨娘揭开被子时,在场的人都轻抽了一口气。明檀真更是涨红了脸,害怕之中,隐约又觉得有几分羞涩。
锦被之内,只见明霜月玉体横陈,身上唯有一件小小的肚兜敝体,勉强遮住了小半春光。而她肩头、手臂、胸前,尽是牙印齿痕。大腿内侧满是青痕,甚至还有几个明显的指印。明眼人一看即知,这女孩刚刚经历了什么。
老夫人原本还存有万一的希望,本说替明霜月整理一下衣裳,再请个有经验的妈妈来为她验身,这下却是彻底失望了。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考虑如何将这件事的影响转到最低。但今日委实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早就体力不济,这下连精神也提不起来,浑浑噩噩地根本想不出什么办法。
明华容目光在满面痛惋的林氏,沉默不语的周姨娘,神情惶惑的明檀真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疲惫不堪的老夫人身上,说道:“四妹妹遭此一劫,实在令人扼腕。但这种事若是宣扬开去,无论四妹妹如何无辜,都会被人妄加议论。依我想着,那人既是将军之子,虽然品行有亏,但身份门第却是不差。不如……就将四妹妹许配给他?”
闻言,老夫人眼前顿时一亮:是啊,姓赵的身份摆在那里,杀人灭口既行不通,那么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办法,与赵家结亲,将丑事变成喜事,一床锦被遮掩过去。
但听到这话,林氏却依旧担忧:“虽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嫁给这种无德无行的小子,霜月这一生岂不是……”
老夫人叹道:“这么个孙女婿,我也看不上。但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呢?比起让霜月被人指指点点,青灯古佛了却残生,这条路至少还好些,于彼此面子上都好看。”
周姨娘依旧默然不语,眼神却不由自主投向明华容身上。直到刚才,她才蓦然惊觉,今日种种事情看似纯出意外,但每到关键时刻,老夫人所下的每个决定,都是因为明华容貌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所致。
——这个大小姐不简单啊,但她这番作为,所欲所求又是什么呢?
想到近两月里明府中发生的种种事情,周姨娘若有所悟,目中异光微动,但随即又觉得有些疑惑:白氏仇视继女,容不下明华容,几次三番设计于她,明华容还报回去也不为过。但细细回想近来的事,却会发现明华容报复得似乎有些过份了。其他人家里内闱相争,一方占了上风之后,多半就要端起粉饰太平的架子,纵然私下里依旧处心积虑恨不得让对方去死,但至少表面上都是一派客气亲热,依旧好母亲好女儿地叫着。可明华容却不同,她毫不掩饰地对白氏母女的敌意,分毫不让地与她们针锋相对,根本不屑于维持那份虚伪又做作的虚情假意,露骨的恨意委实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