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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白飞星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她知道了那件事?不,决不可能!都过去十五年了,那件事除了下手之人外,就只有自己知道。而且明华容当时出生不满周岁,打小身边又没有亲戚忠仆照顾,根本无人告诉她。那,她对白氏的恨意到底又是从何而来?看来,等回府后自己势得旁敲侧击问上一问了。

周姨娘分神深思之际,老夫人却因明华容提出的利用结亲抹平丑闻,心情好转了些许,沉思片刻,说道:“这主意不错,但还得和你们老爷再合计合计。明日就不再听经课了,我们一早就回去。现儿时辰不早,又累了一天,你们快回房好生歇着养养精神。”

说着,她想了想又关切地说道:“华容丫头,你自己一个人住会不会害怕?若是害怕的话,索性挪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明华容笑谢道:“多谢老夫人关心,但大半夜的再折腾下去只怕天就要亮了,您还怎么歇息。横竖就一宿的功夫,我多叫几个丫鬟婆子陪我,也就罢了。”

“也罢,还是你最贴心。”闻言,老夫人不再坚持,夸奖了一句便连催众人快去歇息。

回到自己的禅房,明华容却没有让任何人进去,甚至连落梅也被打发到耳房去与其他下人同宿。等把身边的人都支走后,她才轻轻推开了屋门。然后,不出意料地,看到一抹红衣在灯下张扬肆意地铺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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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4 我想咬人

寺庙禅房的床铺均用粗砺松木所制,只上了一层清漆,再加上素白的被褥,可谓淡净之极。而现在这份淡色上却多了一片张扬明烈的红,一素一艳,对比鲜明浓烈,让人望之不觉神为之移,目为之眩。

而姬祟云只稍稍扬起下巴,那张俊美得看杀天下女子的脸便轻而易举将这分浓艳的对比压了下去。教人眼中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个,再无暇关注其他事物。

即便前世已经见过不知多少俊男美女,即便已经不是初次见他,明华容仍旧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一会儿,心下暗叹老天为何要给这无赖一副俊美皮囊。

“你过来了。”看见明华容,姬祟云也没有起身,依旧斜倚榻上,只挑了挑眉毛算是打了招呼。那语气自然得像是他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明华容只是客人一般。

见他放着椅子不坐,却大喇喇倚到自己床上,明华容不禁微微皱眉,道:“姬公子为何每次都爱不请自入?”她刚才遣走下人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他竟真的又偷摸进房间来。

“若我约了明小姐在外相会,万一被不识相的人撞见吵嚷起来,你岂不是也要被扣上私会外男的罪名?”说话间,姬祟云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戏谑,浑不似刚才他在人前做出的端肃模样。

“那么我大可效法姬公子,说自己是被你强行掳走。”接触了两次,明华容对他的性格也算了解一二,知道对方就是个喜欢胡搅蛮缠不分场合乱开玩笑的小无赖。虽然明知道对待这种人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理会,但还是忍不住回敬了一句。

闻言,姬祟云立即露出伤心的表情:“要不是为了配合明小姐的一出好戏,在下又何至于说谎?唉唉唉,可叹我一世英名尽毁一旦,人家却还不领情。”

“英名?你有这种东西么?”明华容心知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恐怕三天三夜也扯不完,便果断转移了话题:“姬公子今日怎么会突然出面相帮?”

姬祟云换了个姿势,以便靠得更加舒服:“听到有人假借我的名头在收买小和尚,我自然要打听个清楚。”

闻言,明华容愈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必是落梅在奉她的命令,向小沙弥许以重金、让他假托故友相邀将赵家少爷骗到内院附近时,被姬祟云听到,所以才横插了这一手。难怪落梅说,在她暗中窥看赶到内院的赵公子的时候,曾听到小沙弥提到什么姬公子。姬这个姓十分罕见,当时明华容就怀疑是不是这个小无赖过来了,结果当真如此。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俱是她一手策划:那日相看宴时她听其他夫人闲聊,知道镇北将军府的莫夫人平日喜欢在家门不远的茶楼品茗,便让三三到那家茶楼买通了茶博士,刻意在莫夫人面前提起兰若寺新来的光如大师如何如何灵验。爱子心切的莫夫人在求医问药无效后,自然会将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带着儿子过来请求菩萨庇佑。

赵家公子虽然已患隐疾,但消息既未传开,单论外表他依旧是个英武俊朗的英气少年。而明华容恰好知道,颇看了些闲书的明霜月满腔闺情春思,最爱的便是这一类少年。否则前世也不会因为明守靖将她许给一名文弱书生,而同父亲怄了快一年的气,成天神思恍惚地念些感怀伤情的闺怨诗。

既然已将莫夫人等引至此处,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只要她在明霜月面前略提一提赵公子的事,勾起对方的好奇心,再设法让他们见上一面,不愁明霜月不坠入情网,好好享受白氏特地挑来的这份“大礼”。但明华容却没有料到,明独秀会中途从老夫人房里跑出来,先一步撞见了赵公子。而赵公子竟似对明独秀一见钟情一般,当她带着明霜月一起出现后,连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

但这也难不倒明华容,她只将早已备下的小信稍稍改了内容与落款,再各自送到赵公子和明霜月手上,便成功将他们约到了早燃起迷香的小屋。赵公子对明独秀一见倾心,见佳人传书相约,不知是有人借托她的名字,立即欣然赴约。明霜月生性高傲矜持,若在平时,收到信后或许还不会贸然前往,但今日她深深妒忌明独秀竟得到赵家公子的青眼,这节骨眼上忽然收到心上人的密信,信中又将她夸得举世无双,更胜其姐百倍,自然心花怒放,毫不怀疑地前去赴会。

一个郎有情,一个妾有意,又待在燃了有催情乱意之效迷香的黑暗小屋内,纵然赵公子已不能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但在外人眼中,却肯定不会这么想。

明华容原本打算估摸着时辰,借故差人去明霜月房中,等下人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自然会去禀报给老夫人彻查。但却没有想到,她设计明四与赵公子私会之际,明二却当真与白章翎私下相见,并留下了物证。这虽然是桩意外,却正中她下怀。她当然不会放过阴明独秀一把的机会,立即因势导利,逼着明独秀当众认错讨饶。

但是,她没有料到姬祟云竟会在最后出手,将赵公子提到老夫人面前,卖了明家一个人情。

虽然他并没有揭破自己的计划,最终结果一切都如己所愿,但明华容不喜欢这种原本尽在掌控之中的事情被突然打乱节奏的感觉。得到姬祟云的肯定回答后,她微微一笑,柔声问道:“姬公子,我要不要感谢你?”

她的声音十分温柔,原本就秀致清丽的面孔,被暖色烛光一映,更显得美丽不可方物。但姬祟云看着这风姿绝世的灯下美人,却莫名觉得有股寒意从尾椎窜到头顶,不禁悄悄缩了缩脖子,说道:“大家既是合作关系,感谢就不必了——”

“大家既是合作关系,那么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明华容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无论出于任何理由,我都不希望别人插手我的事情。如果是想要蓄意破坏,那么当我没说。不过,即使阁下是好意,我也不容许任何人干涉我的计划——姬公子,你听明白了么,是任何人。”

她语气不过平淡而已,但眉宇间似有种无形威压,随话语一起无声涌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更是幽暗如晦。即便是惯经风浪的姬祟云也不禁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脱口说道:“但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

听到这个久违的字眼,明华容眼中暗潮如涌。姬祟云的话如同有一轮朝升的朗日自海面腾跃而起,将晦暗的深海照得通透明澈,意欲一扫暗夜之黑。

但,深海之下的黑暗,又哪里是这么轻易便能穿透的。

明华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因这话语浮起的几分诧异和动容,淡声说道:“多谢姬公子好意,但我独来独往惯了。不过,我却很好奇:如你所见,我是在算计自己的异母妹妹,想让她身败名裂,明知如此,你为何仍要帮我?”

也许是之前的动容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像被窥破心事的刺猬,只想快快披上让人安心的针甲,尖刻的话语便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这个啊,”姬祟云微一偏头,反而奇怪地看她:“你要算计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再说,我们不是合作关系么,顺手帮自己的合作者一把,不是天经地义?这样互帮互助,人情往来,生意才能做得长久嘛。”

闻言,明华容不禁哑然,过得片刻才问道:“所以你就不问对错,出手偏帮?”

“怎么会是偏帮呢,你是我的合作者,又不是外人。再说,我认定的合作者都很有头脑,绝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所以我大可放心。”

看着难得面露困惑的明华容,姬祟云偷笑起来。他不会告诉她,就算是合作者,自己也不是谁都会帮的,之所以用这种话来误导她,只是想看看她吃惊的样子罢了。而她困惑不解的模样,比他想像的更加——可爱,让他看得十分满意。如果不是怕明华容再瞪他,简直都要大笑起来了。

任凭明华容如何千伶百俐,也没有想到姬祟云心里竟是这种想法。如果让她知道,说不定会劝他赶快去医馆找个老大夫用艾炙熏一熏眼睛,免得眼疾加重。

当下她只当这是姬祟云心血来潮之举,不欲继续深究,便说道:“希望姬公子记得今日的话,以后莫再随意插手我的事情。”

见她的言语神情都是拒人千里,姬祟云面上虽然微笑依旧,心中却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感觉。因为皮相太过俊美的缘故,每个与他打交道的女子纵使极力掩饰,往往也免不了露出痴迷缠恋之态。甚至就连他唯一还算亲近的少女初雪,也时不时会看他看得发呆,径自露出幸福憧憬的微笑。

他年纪虽只有十九岁,但因为身世的关系,经历过的风浪却不知凡几,说是遍阅世情也不为过。当下自然能看出,明华容绝非之前他遇到的浅薄女子,自以为是地耍手段想要以退为进引起他的注意,她是发自心底的不欢迎他的靠近。而他亦看得出,在她眼眸深处,于冷淡的表像之下压抑着深切激烈的情感,像汪洋肆意的黑夜,浓如重墨,明知有事物潜于其间,却是一派幽暗,深不可见。

——她执着的、她在意的究竟会是什么呢?应该不只是区区家宅争斗吧。囿于一室的女子,不会有她这样的胸襟与见识。可每次见到她时,她却总纠缠在这些纷争人事的漩涡之中,教自己无从看清她的本心。

——真想知道,这个纤细的身体中所隐藏的心事到底是什么。可是她这样冷漠独行,想融化她心里的坚冰一定相当困难。不过,天下又有什么事能难得倒自己呢?想要深究一个人,就必须先亲近对方,自己就从第一步做起吧。

姬祟云并未意识到,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对明华容的态度已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从一开始的有些兴趣,已然变为决定要深究探索她的内心。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有多少年不曾对别人生出兴趣,无关谋算,无关利用,只是纯粹地想要去了解一个人,仅此而已。

没有察觉这份微妙转变的姬祟云灿烂地微笑着,毫不犹豫地应下:“好说好说,明小姐有命,在下定当谨记于心。”

然后微一转头,他又用明华容刚好听得到的声音“窃窃私语”道:“本公子聪明伶俐举世无双,就算是插了一手也没坏事,你怎么就毫不领情呢?”

这孩子气的嘀咕听得明华容哭笑不得,同时也开始怀疑起上次的决定:同这么个活宝做生意,到底靠不靠得住?

但不知不觉间,她冷淡的神情已和缓了不少。姬祟云似乎总有本事在她如同古井的心境间激起片片涟漪,不会太激烈,免得引起她的警觉闪躲,又不至于太细微,会让她无心忽略。

挑了挑快滑到滑里的灯芯,她随口说道:“我倒不知,姬公子对禅理也有兴趣,竟然躲到兰若寺来参禅。”

“明小姐难得说错了。”姬祟云笑得一派光华锦灿,淡绯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却带着丝丝冷意:“我只看重今生,对那些前世来生的因果报应完全没有兴趣,如果连现世都把握不好,奢谈来世不嫌太过虚无么?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他这番意在当下的话深合明华容的心意,不禁听得微微挑眉,随即,又被他的下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等人?”

“是啊,等一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姬祟云悠然道。

世间女子,尤其是姿容尚可的女子在听到美人二字时,不管如何冷淡都会开始刨根问底,因为她们潜意识里都想暗暗比较一番:这所谓的美人,究竟比不比得上自己。

但姬祟云等了半晌,也没听到明华容接话。原本准备好的话梗既没人接,包袱便抖不出来,他不禁有点郁闷:“你也不问问我那人是谁?”

明华容瞟了他一眼,道:“若你要说,自然会说。如果不肯说,我问之何用。”她早料到自己若是发问,肯定会引来姬祟云许多废话。只要沉住气装做不好奇,反而会招得他心有不甘地滔滔不绝。

果然,姬祟云俊美的脸上一副悻悻然的表情,泄气般说道:“你好歹也问一问嘛,你不问怎么知道我必定不会告诉你呢。其实关于这个美人——对了,似乎你腊八时要进宫赴宴?”

他话题跳得太快,明华容有些奇怪,但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便回答道:“不错。”

得到肯定的答案,姬祟云迟疑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如果你那天遇到一名身材瘦小,手腕处生有枫叶胎记,特别美貌的宫女,那可要小心了。”

闻言,明华容若有所思道:“她就是你在等的美人?”

姬祟云点了点头,道:“他很有可能到寺里来,但也只是可能。如果我在这里截不到他的话,等腊八时他多半便会去宫里。昭庆当今的德帝不喜热闹,很少举办皇家宴会与围猎等活动,腊八宫宴时许多人都会进宫,也是他潜进去的最好的机会。”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潜行入宫,必定来意不善,目标或许便是德帝。一念及此,明华容心中不禁一凛,追问道。

将她的担忧看在眼中,姬祟云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些说不清来由的不高兴:“原来你也会为其他人担心?”

担心?明华容微哂。她的确担心,想要扳倒瑾王,就必须利用德帝。事关德帝,她如何能不发问。

但她并不想将这事告诉姬祟云,因为说了难免会引得对方究根问底。比如自己为何要扳倒瑾王等等,那样未免太过麻烦。于是,她便避而不答,只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得到答案,虽是在意料之中,但姬祟云心中却罕有地生出几分薄怒,琥珀色的眼眸里亦掠过几分阴翳。只是他向来擅长控制自己情绪,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便生生将这份微怒压下,但表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冷淡下来:“与你无关。”

见他态度突然发生了转变,明华容有些意外,略略一想,以为是自己交浅言深之故,引得对方不快,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便说道:“是我失言了,这些事本是机密,你肯透露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你——”她平淡的反应让姬祟云越发恼怒,但又摸不清这股无名邪火是因何而起。他本在期待她的生气与质问,可她竟然这样回答自己,如此客气生疏,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外人!

看他表情阴晴不定,明华容愈发奇怪:自己明明已经让步致歉,他为何还这么不高兴?

正自奇怪间,却听姬祟云咬牙切齿道:“我真是想咬人!”

啊?

明华容少有地一愣,还来不及反应,便见姬祟云气冲冲地从床上站起来,从窗户掠了出去。

——这小无赖到底是怎么了?

被留在房中的明华容想了许久,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正文 075 莫氏来访

次日清晨。

早间的山岚还带着丝丝白雾,冰冷的山风和着浸了一夜的霜寒,直吹进人的骨头里,刀割锥刺一般让人寒毛耸立。就连素来不畏寒冷的明华容也不禁紧了紧披风,将衣缝间仅有的缝隙彻底盖住,然后看向刚刚集合起来的下人们。

站在她面前的丫鬟婆子们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夜里又因为兴奋嚼舌,议论猜测明独秀与明霜月之事而走了困,现在都站得东倒西歪,哈欠连连。但当明华容的视线一一扫过她们身上时,却不禁皆是心中一跳,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本能地挺直了腰秆,收起刚才东倒西歪的模样。直到明华容移开视线看向下一个人,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大小姐的目光,怎么比这山风还冷冽呢。小小年纪就有这份气势,无怪乎老夫人让她来协助大房夫人掌家。

明华容虽然听不见她们的心声,但打量神情,多少也能猜到几分。见这几人总算站得像个样子了,才说道:“你们去向寺里借几乘小轿来,把二小姐、四小姐、白家少爷与赵家公子分别送到山下马车里,记得下山落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见。”

白章翎和姓赵的都不好露面,而明二与明四俱是神情委顿,也不宜让人看见。山道盘岖,马车不能直接上来,好在寺里有专为女客准备的小轿,可以悄悄将他们送下去。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却听明华容忽然说道:“二小姐就且等等,你们先将其他人送下去。”

“是,大小姐。”

待人退下后,明华容微微一笑,带着落梅一起向关押明华容的小屋走去。

看守的两个婆子见她走来,以为是过来带人的,连忙开了房门的锁。明华容向她们笑了一笑,道:“天寒地冻的,辛苦两位妈妈了。这里有点酒钱,你们且拿着,等稍后下了山买几壶烧酒,驱驱寒气。”说着,她使了个眼色,落梅立即会意,取出两份角银分别塞给她们。

两个婆子大喜过望,不住口地连声谢恩。明华容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便走进了屋子。

刚踏进屋,她便为里面浑浊的空气皱了皱眉头。这间屋子十分窄小,没有窗户,而老夫人既然说了是关押,底下人自然要将门锁好。因空气不流通生不了炭盆,被关在其间的明独秀竟是被生生冻了一夜。她打小娇生惯养,从不曾吃过这等苦。虽然有厚实的被褥盖在身上,但还是被冻得面色发白,整夜都难以入睡。当房门被打开的瞬间,屋外带进来的微风令她不禁簌簌发抖。

打量着明独秀脸上新挂的黑眼圈和眼里的血丝,明华容状似关切地询问道:“二妹妹昨晚睡得可好?庙里清苦,比不得家里高床锦被,你可要尽快习惯才好。否则日后到了尼姑庵,可有苦头要吃了。”

她语气轻柔体贴,单听声音,活脱脱是一个温柔的好姐姐在关怀妹妹。但这话落入明独秀耳中,却激得她立即抬起了头,嘶声骂道:“你这小贱人,胡说八道什么?!”

明独秀一夜不曾入眠,平日顾盼盈盈的一双大眼里此刻满是血丝,加上模样疲惫,神情怨毒,早无平日帝京有名美人的风采。看值的两个婆子在外面偷眼打量,见她这副模样已是心惊。再听到这饱含恨意的咒骂,不禁都打了个寒颤:二小姐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但明华容却像是没听到她的咒骂一般,神情依然温柔之至:“昨晚当众说过的话,二妹妹不会忘了吧?你说要给我下跪认错,又说事情属实便情愿到尼姑庵带发修行一年,为府内众人祈福。当时大家可都听见了,你莫非要抵赖不成?”

明独秀咬牙道:“说过又能如何?真是好大口气,就凭你这贱种也想我给你下跪,就不怕折了你的寿?别以为偶然占了上风就能对我肆意折辱,今日种种,回头我必要你百倍奉还!”

闻言,明华容惋惜地看着她,像眼睁睁看着一个无知孩童爬进了火堆自取灭亡,怜悯而无奈:“只有小人才会出尔反尔,二妹妹昨晚还指责我不够光明磊落,怎么一转眼就自甘堕落,愿为小人?不过,你既能做出夜间与外男私会这等事来,信口开河,翻脸如翻书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一个人失信负义不打紧,但若连脑子也糊涂了,那才真是无药可救。你以为你和四妹妹闹了这些事出来,老爷会放过你们么?我本说看在姐妹一场的情份上,届时替你求一求情。但你既不肯向我认错,也只得罢了。待回了家,你就好生受着老爷的怒气吧。”

“你说什么?!”一夜以来,明独秀时而懊恼自己运气不好,时而埋怨白章翎慢吞吞被人抓了现行,时而怪老夫人不留情面,时而恨明华容落井下石,满心沮丧恼恨,都在想着自己的事,竟然忘了明霜月。现在听她提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惊道:“霜月怎么了?你又把她怎样了?”

明华容微微偏头,欣赏了片刻明独秀焦急而略带惶恐的表情,才淡淡说道:“四妹妹也没怎样,只不过犯了和你同样的错罢了,而且犯得比你更严重些。不过,看在与她私会之人身份显赫的份上,老爷也许会一时心软答允了他们的婚事也不一定。届时丑闻变喜事,倒是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她说得一派淡然,明独秀却听得掌中渗出了密汗:身份显赫的男子?兰若寺里男客极少,难道竟会是——

明独秀脑中即刻掠过一个人影。她素来自诩机智聪颖,这次却只盼自己猜错了才好。这么想着,她不由急声追问道:“那人是谁?!”

“其实二妹妹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以你的聪明,想来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闻言,明独秀脸色一白,但仍抱着万一的希望,继续质问道:“到底是谁?!”

“我们马上就要回帝京了,这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得一个多时辰。枯坐车中,委实无趣,二妹妹不妨就猜上一猜,那人到底是谁,也好打发时间。”明华容笑吟吟说道。许多时候,模糊不定的猜测远比铁板钉钉的答案更容易让人恐惧。后者会让人死心如灰,但前者却会让人在绝望与希望交织中变得疯狂。

说话间,奉命去借轿子的下人们已经来到门口,见明华容也在这里,便来请安讨她示下。明华容点了点头,道:“时候不早,你们快带二小姐离开吧。”

领命进屋的婆子们刚碰到明独秀的衣角,便被她大力挣开打落:“明华容,你把话说清楚!那人究竟是谁?!”

婆子们不知道她在问什么,见她神情激动,一副不肯配合的样子,便都为难地向明华容看去。而明独秀自己亦是微微喘着粗气,惊恨交加地看着明华容,等待一个答案。

但明华容只用一句话,便将她所有的疑问和反抗统统钉死:“二妹妹,你们的事情昨晚老夫人已经遮掩下来,你自己反倒要吵嚷开来,闹得满城皆知才罢休么?”

这话立时戳中了明独秀的死穴,让她颓然坐倒,任由婆子们半扶半架地带了出去。经过门口时,她突然颤声问道:“明华容,你刚刚说若想让你帮我,我就得向你——向你——”

听到明华容半吐半露的话后,她虽然竭力强作镇定,告诉自己纵然父亲狠心,身后还有白家可以倚仗,事情不会走到最坏那一步。但一想到妹妹有可能嫁给那个会给整个家族带来屈辱的废人,自己更有可能被盛怒的父亲打发到庵堂,恐惧感便不可抑制地袭上心头,情不自禁地想要得到明华容的保证。但她嘴唇张合,努力了几次,却依然没法说出下跪二字,似乎只要亲口吐出这个充满屈辱的词语,她十四年来的骄傲和自信都会被击得粉碎。

见状,明华容眸光微闪,说道:“反正二妹妹心高气傲,必定是不愿意的。”

“我——”明独秀还想再说什么,却已被害怕误事的婆子匆匆塞进了轿子,一方软帘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看着灰白小轿离开了内院,明华容回头看了一眼北院的方向,说道:“我们也该走了,莫让老夫人久等。”

当她走到山门处时,老夫人与林氏等人经在马车上坐着了,明独秀等四人也已分别被安置好。明华容随意找了个借口和老夫人解释了一声迟到的缘故,刚要上车,视线不经意瞟过山门一隅,却突然顿住了。

只见山门旁一株参天古松下,站着一名当风背立的青衣人,一袭长袍洗得极旧极薄,被山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材高瘦,根本御不住寒风。

而他的动作也是十分奇怪:明明几步之外就是兰若寺供散客上香的巨大落地青铜香炉,他却偏偏选择站在松树下,手持三柱线香,垂头不动,似乎是在默默祷祝着什么。过得片刻,又弯腰将香柱插在松前。

明华容看着他的举动,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却一时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正自沉吟之间,只听老夫人在车上询问道:“华容丫头,怎的还不过来?”

“老夫人,刚刚觉得有些累,所以略站了一站,这便上来了。”被她一催,明华容再顾不上沉思,遂将这点小小疑问抛在脑后,赶紧踏上马车。

明守靖因连日府中不顺,心烦意乱,索性称病告假在家,看了半天的诗集,才觉得心绪渐渐平和了些。午饭过后,奉命将孙姨娘和明若锦的棺椁运到城郊寺庙里停灵的李福生赶了回来,向他禀报此去一路顺遂。

李福生见明守靖心烦,也不敢多说,三言两语禀报完毕,便垂手静静站着。过了片刻,才听明守靖叹道:“不是我想刻薄她们母女,让她们走得寒酸,实在是近来是非太多。那日的事情是当着众人之面闹出来的,这几日早被有心人传扬开了,虽然没人敢在我面前当面提起,但私下里却议论得十分难听。这节骨眼上,我若再大张旗鼓地为她们停灵发丧,岂不更加惹人非议!”

李福生深知他的性情,闻言连忙安慰道:“老爷说得极是,五小姐和姨娘在天有灵,定当体谅您的苦衷,必不会怪您的。再者,姨娘身份只是妾室,五小姐又是早夭,按例本不宜大操大办。您已请人过来超度过,为她们守灵三日,小的又吩咐了庙里僧人们继续做头七。桩桩件件,都是按旧例来的,其实并不怠慢,只是不甚张扬罢了。”

这话果然听得明守靖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听下人报说,老夫人回来了。

闻言,明守靖不禁诧异起来:母亲前日才和他说,最近家里不顺心的事太多,要连诵两天的消业平安经再回来,按说最快也得晚上才能到府里,怎么才过午就到了?

不及多想,又有人报说,老夫人请老爷到内院议事。

见母亲如此匆忙,明守靖心中不禁又转为烦燥:该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可不过只是去上个香,诵两卷经文而已,又能出什么事呢?

他匆匆赶到内院正厅,甫一进门,便见老太太满面怒气地坐在正座上,见他进来,神情才缓和了些许,吩咐道:“让你的人都留在外面。”

跟着他过来的李福生闻言,不待他吩咐便赶紧行了个礼匆匆退下,走前还识趣地将门关上。

见状,明守靖心里打了个突,勉强按捺着着急行了一礼,才问道:“母亲,这是——”

老夫人长叹一声,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叹了两声,她将昨晚明独秀与明霜月的事说了一遍,不待听完,明守靖已是气得额上青筋鼓凸,瞪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知子莫若母,老夫人自然知道对最爱面子的小儿子来说,明独秀的所作所为不啻于是当面打他耳光,明霜月的遭遇更是让人既惊且恨。但事已至此,生气也是无济,不如先想想法子,看能否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是正经。

老夫人昨晚盘算了一夜,心中早有腹案,当下略劝了明守靖几句,便说道:“独秀还好些,横竖是姻亲,且押后再说。但是霜月那里,你准备怎么办?我们捆了赵家的小儿子回来,他家得了消息必定要过来,在那之前可得先想好对策。”

明守靖切齿道:“还能怎么办,那屋子里既有迷香,赵家的小畜牲又会武功,霜月肯定是被他强掳走的!镇北将军多年驻守边关,回京述职的时候不多,我只见过他两次,本以为是个豪爽磊落的汉子,谁知道竟会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老夫人道:“稍后他家人过来,咱们既占理,自然少不了要斥责一通。但你想过没有,赵家那小子在帝京的名声坏了,还可以退回边疆。再者他又是个男子,等过上几年议论平息了,自是无事人一般。但霜月可就不同,她一个女儿家,若事情闹大毁了名声,以后该怎么办?连带着府上其他人也会被看低一等。”

被老夫人一提醒,明守靖才略略清醒了几分,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全。但儿子现在心里乱得很,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老夫人叹道:“漫说是你,昨儿出事时我也是束手无策。好在华容丫头机灵,还真想了个办法出来:不如索性将错就错,把霜月许给赵家。你看如何?”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既遮过了这桩丑闻,也化解了往后的种种顾虑。明守靖思忖片刻,越想觉得可行,但犹自有些不甘:“这种丧行败德的下作畜牲,也配做我的女婿?”

老夫人劝道:“你莫意气用事了,为了咱们府上的名声,这也是不得已为之。横竖是霜月命不好,大不了往后咱们少和他们家来往便是。”

明守靖本也只是随口抱怨两声,被老夫人一劝,自然无有不允。当即说道:“就这么办吧,我这就打发人去赵家报信,让他们家夫人立即过来。”

说着,他刚要扬声命人进来,李福生却抢先一步在外禀报道:“启禀老夫人、老爷,刚刚有下人报说,镇北将军赵家的莫夫人来访,请问该如何回复?”

“哼,他们消息倒是灵通。”明守靖冷哼一声,说道:“让她在前厅稍等,说我即刻便去。”

“我也过去,来的既是他家夫人,有些话你们男人家对她说不出口,还得由我老婆子来开这个口。”老夫人说道。白氏被剥夺掌家之权后,当家的便是林氏,明华容协从处理。但林氏始终是寡嫂,平日帮着料理家务事也就罢了,这等事情实在不好插手。而明华容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姐,也不便出面打理妹妹的婚事,所以老夫人决定亲自过去。

当下他二人在丫鬟小厮簇拥下来到前厅,厅内早站着一个矮胖福态的贵妇人,正是莫氏。一见到明守靖,立即迎上前来质问道:“明尚书,你为何要强行带走我家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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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76 定亲风波

赵和远正是赵家的小儿子,自小随父驻守军中,甚少回京。莫氏本就格外心疼他,两个月前听说他出事受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却伤了下体从此形同废人后,哭得死去活来,立即将他接回京来。经过多方求医问药,皆是毫无成效后,不但莫夫人越来越灰心,赵和远更是性情大变,平时在家里好好说着话,往往突然就狂怒起来,砸东摔西,大闹一场才肯罢休。

莫夫人自然不会去怪儿子,只是心疼他遭罪吃苦。前天下午出去吃茶时听说兰若寺来了位十分灵验的大师,不由便动了心,心道既然看大夫不中用,那便求求菩萨。即便不成,那么就当是带儿子出去散散心。这么想着,她苦口婆心说服了冷淡的儿子,带着他一起来到兰若寺。

不承想,兰若寺的香火果然灵验。儿子才跟着小沙弥去后山内院转了一圈,便容光焕发地回来,说喜爱山间清静,要在这里小住一晚才肯走。莫夫人许久不曾看见儿子这般模样,险些喜极而泣,自然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谁料到今早派车夫去寺里接人时,车夫去了半天却又拉着空车转回来,吐吐吞吞地禀报说,据寺里人的话,赵和远被昨天同来上香的明家人捆带走了,看那情形好像是起了什么误会。

听完禀报,莫夫人又急又气,却想不出明家这么做的原因:明家以前同她家是没什么交情,可前两天不是也曾邀请自己去相看他家女儿么?难道是因为那天他们当家夫人闹出来的丑事,觉得被自己知道了没面子,所以想找茬捆儿子出气?这算什么道理!

莫夫人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便冲了过来,打算立即逼明府放人。如若不然,就去丈夫在京中的故交帮忙,总之一定要将儿子平安带回来。

在正厅等了片刻,见明守靖出来,她立即上前质问。刚想继续斥责对方无故捆人是何道理,却听明守靖冷笑道:“莫夫人,我府上从来不干仗势欺人的事。若你儿子安分守己,我为何要同他过不去?你不分青红皂白过来就发怒,却不先问问你儿子干了什么好事?!”

闻言,莫夫人怒道:“我儿喜爱寺内山景幽静,便留下住了一宿,哪里还会有其他事?”

事涉秽乱,出事的又是自己女儿,明守靖一介男子还真不便对莫夫人直言,遂看向老夫人:“母亲。”

老夫人点头会意,待明守靖避开几步后,走到莫夫人面前沉声斥道:“你那宝贝儿子昨天见了我家孙女便起了淫心,竟趁夜悄悄将她掳至耳房,行下那下作之事,被抓了现行!我明家在帝京亦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可容得你家如此侮辱!稍后我就将那下流种子捆到衙门去,让京兆尹处置了他!”

所谓报官处置云云,不过是老夫人虚张声势罢了。谈条件如同作生意,总不好一开口就把自己的底线交出来,唯有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一步一步做水磨功夫,才能磨到自己想要的好价钱。老夫人算准了莫氏必不肯报官,就等着她吃惊过后慢慢诱得她向自己开口提亲。毕竟,受辱的既然是明霜月,若再由明府来提亲,倒反而显得自己这边心虚似的。

闻言,莫夫人果然吃了一惊,却不是为了报官,而是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夜袭小姐!儿子的病她再清楚不过,当下不禁疑惑道:“老夫人,莫不是弄错了吧,我家和远怎么会……”

见她竟是想抵赖,老夫人顿时大怒,提高声音喝斥道:“我孙女的清誉,我会拿来开玩笑么!昨晚你儿子色胆包天,不在禅房安生挺尸,却悄悄过来污辱我孙女,我们若无十足铁证,怎么会捆了他来?难道我们不要脸面的?!”

打量老夫人的怒气不似作伪,再看几步外的明守靖亦是眉关深锁,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莫夫人更糊涂了:昨天她是请光如大师为自己点了许愿海灯,并约定了祝诵积福祛病经的日子,菩萨便是当真灵验,也不至灵验到这个地步吧?才半天的功夫,自己儿子竟然就痊愈了?

虽然她很希望如此,但也自知这是不可能的事。明家不是耍仙人跳的暗门子,那么也许是其中生了误会另有原因,儿子无辜被抓来顶包。遂说道:“我家和远向来品行端方,此事委实让我震惊。还请老夫人将他带来,让我盘问盘问,若他当真做了这种败德丧行的事,我也无话可说,任由贵府处置。”

见她口口声声为儿子开脱,老夫人冷笑几声,道:“我也知道,但凡为人娘亲的看自己儿女都是好的,但凡行差踏错必是事出有因。也亏得我通情达理,若换了个泼辣货,只怕当即就要指着你骂,说你如此百般推脱,难道你儿子是个废人不成!”

这句骂却正好中了莫夫人的心事,若不是这些日子寻医求药时都遮遮掩掩的,只推说是一个远房侄子得了病,已练出了几分脸皮,莫夫人脸上几乎快挂不住了。打量她满面窘迫,老夫人稍稍出了口气,遂命厅外下人,将押在柴房的赵和远带来。

过不多时,依旧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赵和远被几个下人扛了过来,放在前厅中央。待他们退下后,老夫人指着人冷笑道:“你的好儿子来了,你要问什么便问吧!”

莫夫人见平时英俊洒略的儿子现下被捆成个大粽子,脸上衣服上还有许多灰尘,神情十分委顿,不禁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顾不上责怪明家太过狠心,她半蹲下去,摸出手绢一边为儿子擦拭脸上的灰尘,一边哽咽道:“我的儿啊,你怎么平白遭了这等冤屈。”

闻言,老夫人气得还要再骂,却听赵和远哑着声音说道:“娘,这事是真的。”

“你放心,有什么内情只管说出来,尚书府又如何,娘一定——”莫夫人兀自絮絮说宽慰的话儿,突然听到这句,不禁一愣,像捻到一半时突然断成两截的线,飘飘荡荡没个着落处。

哑然半晌,她猛然握住了儿子的肩膀,难以置信道:“我的儿,你——难道你竟——”

当着外人的面,她自然不好直问赵和远是不是隐疾已愈。但想到这个可能,依旧一阵心跳加速,两只眼睛满怀希望地看着儿子,瞬也不瞬。

赵和远听懂了母亲没有说话的话,当下眼中掠过一丝阴郁,说道:“母亲,我要娶她。我——只有她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男人。”

他的意思是自从受伤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男不女,但只有对着明独秀时,才能找回昔日身为男儿的认同感。但莫夫人却误解了他的话,以为他是说自己受伤的那话儿,只有见到明家女儿时才会有冲动。

见儿子康复有望,莫夫人只觉一阵喜气从脚底直冲到脑门,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既是如此,母亲当然依你,一定为你求娶到那位小姐。”

一旁,老夫人和明守靖听到这话,却不禁面面相窥:本以为要费一番力气才能诱导得莫夫人想到这一点,没想到,这姓赵的小子却是先开了口。

——看来,这少年并非那种采了花蜜就走的登徒子,多半是太过爱慕霜月,一时情不自禁才做了错事。既是如此,这女婿倒也不是要不得,只日后需得好好教导他一番,做事万勿冲动。

想到这点,明守靖与老夫人神情均是和缓下来。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色,老夫人重新板起脸,清了清嗓子,说道:“你们当我们是什么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受了污辱后,只消许个名份就能抹平掉么?我们明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寒门小户,既不缺你们的彩礼,更不怕你们要胁恐吓!镇北将军府又怎样,儿子做了这等丑事也能遮掩过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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