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看着明华容,眼中满是担忧。她自从前两日知道明卓然即将回府后,就一直想提醒明华容小心,却因诸事频发,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
听到她关怀的话语,明华容心头掠过几分暖意,连带笑容也变得和煦起来:“多谢大伯母为我操心,不过,请您放心,我会向他好好解释,以冰释前嫌。”
“华容,这……这怕是行不通。卓哥儿虽打小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但毕竟事关他娘亲和姐姐,他多半无法冷静。我因一直将诸般事情都看在眼里,所以知道有些时候不能怪你。但卓哥儿毫不知情,他……”
“大伯母。”明华容含笑打断林氏担忧的话语,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说过,您不必担忧,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请您相信我,好么?”
她的手掌并不宽厚,背上更有许多交错迭生的旧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分外刺眼。十指虽然纤长,亦是细瘦得稍加用力却会折断似的。这双手并不完美,也不有力,但只是虚虚覆在那里,却没由来地令林氏感到心中渐渐宁定。感受到明华容掌间的温热,她深锁的眉关一点一点松懈开来:“好,伯母信你。”
听到她的回答,明华容笑意中忽然带上了几分罕有的轻松:“大伯母,说了这半天话儿,不如我们到梅林走走?华容向府内的嬷嬷新学了干花制作的办法,届时摘些梅花替您做个插瓶供枝,好不好?”
“呵,那我就先谢过你了。”被她感染,林氏也微笑起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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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2 入宫赴宴
次日清早,府内刚敲过五更鼓,明守靖便遣人过来疏影轩,催促明华容赶紧起身。
宫宴虽然是在傍晚,但依照规矩,各府女眷们却需要一早就先行入宫。待经过重重盘查与诸般繁琐宫规礼仪的教导,再稍事歇息后,也就差不多到了开宴的时辰。尤其是明华容这般从未进过宫的,更是教导礼仪的宫女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也无怪明守靖天还不亮就来催促。
彼时明华容早已起床并梳好了头,正坐在镜匣前由老夫人特地找来的妇人为自己化妆。见对方不要钱似的在掌间化开一大团胭脂就要往自己脸上擦,明华容皱眉道:“你这是画戏台上的红脸呢,给我淡些。”
化妆的妇人少时也曾是大家千金,后因家族犯事没落了,才混迹在内城王公贵族的府邸间,靠为新贵的内眷们讲解规矩、教导合乎规矩的妆面衣着为生。二十几年下来,自觉是这方面的行家,渐渐的便容不得半个不字。听到明华容的话,脾气不禁上来,拍一声放下胭脂盒子,取过手绢擦着手心半化不化的玫瑰红膏,斜眼说道:“我从来都是这么画的,明大小姐若不喜欢,就另请高明吧。”
她本以为这一拿乔,明华容定会软和下来,低声下气地央求自己。孰料,明华容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淡淡吩咐道:“将这位夫人送到外院喝茶,再如实回了老夫人,就说我这里用不上,看她老人家怎生安排。”
“是。”站在门外的小丫鬟立即清脆地应着,走到那妇人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
妇人不意明华容竟如此干脆,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最后愤愤地哼了一声,悻悻掉头去了。她对各户人家的后宅私事知之甚详,自然知道明华容不过是个刚刚进京两月有余的放养小姐,心道就凭一个村姑也晓得宫妆?届时她自以为装扮得娇娇俏俏地到了宫里,却被人家当庭大加指责奚落,那才有好瞧的。
这么一想,她顿时怒气尽去,心中满是幸灾乐祸,存心要看明华容丢丑。在丫鬟要带她出院子时,又推说脚痛要先坐坐,赖到了月洞门旁的耳房里坐着,打算一下等明华容出来了,将她的妆容看个仔细,以后说起这桩事来,才能详尽。
明华容自然顾不上理会这等小人物的恶意,将人撵走后,自己动手拿了玉簪粉等物,迅速在脸上涂抹描画起来。不消片刻,镜中赫然出现一个薄施脂粉,头梳宫髻的美人。眉如笼烟,眼盈秋水,琼鼻挺秀,樱唇点红,双环髻两侧垂下的鎏金点翠坠玉蝶流苏簪在脸颊畔轻轻摇晃,点点宝光衬得她模样愈发端丽华美,教人不敢直视。
丫鬟们从未见过明华容这般精心装扮过的模样,一时不禁都看得呆住了,心中不由自主皆想到:以前觉得大小姐和二小姐一样好看,今天看来却是大错特错了,平时里素颜淡衣的大小姐既已就能与锦衣严妆二小姐打个平手,现下施过脂粉后,那滟滟容色自然更胜二小姐数倍。
其实若论底子,明独秀差不了明华容多少,但却在气度与妆面上输了一筹。明华容两世为人,遍经风浪,沉稳镇定的养气功夫少有人及;而且她亦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化妆时在顾及规矩的同时,又注意将己身气质显露出来,不比其他女子,只知一味追逐时兴妆面,却根本不想到底适不适合自己。
最后照了一下铜镜,将眉心额饰扶正后,明华容看向目瞪口呆的青玉:“走吧。”
青玉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连忙亲自捧起装着织金锦布锦匣的包裹,在前面引路,一边走还一边想,从不见小姐摆弄这些水粉胭脂的,怎么一上手就画得这么好看呢,赶明儿可得请小姐教教自己才成。
经过耳房时,明华容瞥眼看见房门大敞,里面赫然正坐着刚才被逐出去的那妇人,不禁皱了皱眉:她说的分明是带到外院,小丫鬟究竟是怎么听的?
负责院内事务的一个二等丫鬟窥着她神情,连忙去房内悄悄推了刚才带人的小丫鬟一把,埋怨了几句。小丫鬟委屈道:“她架子又大,脸皮又厚,我说了好几次让她出去,她都只装着没听见,伸着脖子在这里看个不住。”
二等丫鬟说道:“既这么着,你就该请妈妈们来赶了她出去。”
那妇人自从窗中窥见明华容后,就一直愣愣的,听到个赶字才回过神来。她自知理亏,也不敢发怒,赶紧起身往外走去。只是一行走,却不免一行疑惑:这个明大小姐到底是从哪里学了宫妆的,虽然妆容淡雅,但却皆合规矩,而且画得比自己更好看精致。带着疑问走到院外,远远望着明华容在许多人的簇拥下上了小轿,想到自己家里以前的显赫,心中不免又嫉妒起来。
但坐在轿内一路行到二门,又换了马车,跟在明守靖的车后前行的明华容,却并无妇人料想中的春风得意。目光在刻意装饰一新的车厢内转了一圈,末了,她睫羽轻掩,如玉面颊上顿时投下一道浓色阴影,却犹不如方才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瞳来得深邃黯沉。
明府虽然在内城,但走到皇宫城门亦颇需一段时间。穿过长长的朱雀大街,马车停在皇城旁时,天色已然透亮。
“小姐,已经到了。”坐在一旁的青玉说着,先一步掀帘下车,摆好脚踏,才扶着明华容下来。
今天是个晴天,初升朝阳从被染得透绚多彩的薄薄云彩后半探出来,金黄的阳光照在皇城高大巍峨的城墙上,颇显威仪。厚重的砖墙与城垛并不新洁完美,许多地方都有了历经风雨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沧桑之余,却更显得低蕴深厚,让人心生敬畏。这天下至尊者所居之处,果然是大气磅礴,别处望尘莫及。
视线略略一转,从高大的城墙移到城前,明华容说道:“原来有不少人到得更早。”
城门前专为权贵们留出的空地上早停放了二十来张或大气或古朴,或典雅或精美,装饰迥异,又无一例外皆是名贵的马车。许多穿着朝服的臣子,锦衣华服的公子,与精心装扮的小姐正下人簇拥中下了车向城门走去。而另一些靠在墙角的马车前,车夫们更是百无聊赖地缩着脖子打盹,显然已是来了一段时间了。
明守靖这时也已下得车来,面向城门,以目示意,向明华容说道:“这里开了两扇城门,一会儿为父会从左侧那扇进去,你则走右边的门。验过令牌,进入宫墙之后自会有掌事宫女接引你,告诉你里头的规矩。你一定要遵从她们的话,切不可妄行妄动,如若因此出了差池,我唯你是问!”
因为近来三个女儿里倒有两个出了事,明守靖不由也对明华容严苛起来,遂将话说得十分严厉,口吻如同刻板的上司对待下属一样,全无身为人父的温和。
一旁青玉听着,不禁露出几分不平的神情。明华容却仿佛毫不在意,只看似恭顺地说道:“是,老爷。”但稍加留意,却能看出她眼中冷锐的嘲弄之色。
明守靖却根本未察觉到,只为她乖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忽然又说道:“你怎么尽叫为父老爷,也该学着霜月,称我父亲才是。”
明华容只当没听见这话,毫不理会。而明守靖此时也无心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将出入的令牌递给她,说道:“我马上入城,你也莫再耽误,这便进去吧。”
“是。”待他走后,明华容又向周围打量片刻,便收回目光,扶着青玉的手,戴好风帽向前走去。
此时右边城门处已站着两三位小姐,正等待守卫验看令牌。其中有两人似是熟识好友,正神态亲密地低声交谈,落了单被晾在一旁的那个枯等无趣,便东张西望地打发时间。视线掠过明华容身上时,却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失声叫道:“明华容?!”
被突然叫到的明华容闻声看去,一个熟人赫然映入眼帘,却是几日前曾见过的杜唐宝,便点了点头,淡淡道:“原来是杜小姐。”
杜唐宝却顾不上回礼,兀自上上下下打量着明华容,脸上掠过几分不甘,几分悻然:“打扮得妖妖娆娆,给谁看来。独秀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若论装扮,其实杜唐宝打扮得更艳丽豪奢,手腕脖颈上都佩戴了许多珠宝玉石,脸上亦画了相衬的浓妆。说这种话,无非是见不得向来看不起又讨厌的人显好罢了。明华容懒得跟她计较,亦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抱着手炉站在旁边,慢慢等待。
杜唐宝性格最是跋扈,见状细眉一竖,立时吵嚷起来:“你真当自己是明家大小姐了?好大的架子!本小姐问你话,你竟然敢毫不理睬?!”
明华容原本不想与这种没脑子的人计较,但见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旁边值守的皇城侍卫虽然纹风不动,眼风却也扫向了这边。她不想横生枝节,刚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爽利又不失娇美的声音:“隔着老远就听到这声河东狮吼,我当是谁,原来又是杜小姐啊。听说你前几天受惊生病了,我还说得空去探望探望你,现在看来,都是误传罢了。杜小姐这般中气十足,头上手上挂了这么多也不嫌重得慌,可见定然是没有生病的,倒教我白白担心一场。”
她说得貌似诚恳关切,但听清了的人都忍不住去打量杜唐宝的装饰,一看之下,皆是忍俊不住:诚如她所说,杜小姐身上的首饰确是太多了,几乎抵得上一个中等人家小姐首饰匣子里的所有珍藏,活脱脱一个会走路的珠宝展示架子。
涵养差些的当场就笑了出来,而涵养好些的也只是别过脸去尽量不笑出声而已。听到众人的笑声,杜唐宝脸上胀得通红,连特地擦得厚厚的珍珠茉莉粉都盖不住:“你——卢燕儿!你敢戏弄我!”
出言为明华容解围的正是礼部尚书之女卢燕儿,她刚下了马车,也要来右边的天仪门等待验牌入城,正愁没个聊得来的小姐做伴,远远看到明华容,顿时眼前一亮,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谁知人还没走近,就先听见杜唐宝的叫嚣。卢燕儿向来看不顺眼姓杜的无脑跋扈,见她竟敢闹到自己朋友头上,自然是要出言帮上一把。
当下听到杜唐宝气急败坏的质问,卢燕儿取出特地带着装淑女的绣花手绢,翘着兰花指掩住嘴唇,万分诧异地说道:“杜小姐这是哪里话来,人家明明是在关心你,打量你生病之事只是传言,为你高兴而已。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戏弄你呢?莫非是东西太重压得头晕所以想岔了?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若依我说,你还是快卸下来歇一歇吧。”
话音未落,四周笑声更响了。若在平日,杜唐宝恐怕早就闹将起来,但今日乃是为赴宫宴而来,贵人云集,她爹一个侍郎放在这里看都不够看。加上还惦记着多日未见的瑾王,遂只有生生忍耐下来,咬牙切齿道:“卢燕儿,明华容,咱们走着瞧!”
“杜小姐客气了,走路自然是要仔细看着才敢落步的。倒是你还请格外仔细些,我看你腰间步禁上的玉石似乎太多太沉,将披帛都压得垂到地下,可仔细莫绊住了脚。”不等卢燕儿开口,明华容便柔声说道。
杜唐宝不意许久不曾开口的明华容突然说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要对嘴,明华容却已与卢燕儿一起走开了。待要追上去,又怕教人看了笑话,若是不追,又有些不甘。纠结片刻,杜唐宝终是恨恨一跺脚,想要再骂两声,突然觉得发髻间有什么东西一滑,顿时再顾不得争这些闲气,连忙吩咐贴身丫鬟,让她赶紧将松脱的簪环再插上去。
“哈,我还当你几时转了性子,被那样的枕头小姐欺负到头上也不吱一声,看来并没有变嘛。”卢燕儿上下打量着明华容,笑嘻嘻下了结论:“不,还是有一点变了:比以前会打扮了。”
明华容感谢她上次出言相帮,虽然并未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还是承了这份情。本待寒喧一番,见她还是那么自来熟,拉着自己的手有的没的说了一大通,不禁莞尔,遂也将那些寻常无味的客套话抛到一边,问道:“什么叫枕头小姐?”
“有些人外表看着好,实际内里浅薄得很,正是所谓的绣花枕头一包草。这种人简称一下,就叫做枕头少爷,枕头小姐。”
刚才一直强忍着没有笑的青玉这下再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捂住了嘴。
“哎呀,想笑就笑嘛,我又不是那种无趣刻板的老学究,非得身边的人整天哭丧着一张脸才称心。”说着,卢燕儿忽然注意到青玉手上捧的包袱,注意力一下被吸引过去:“到你家里那天,你后来都没露面,也不出来送送我。不过之后的事我都听说了:瑾王亲口邀你参加腊八宫宴,还提醒你长公主也喜欢织造技艺。让我猜猜,这东西难道是送给瑾王的谢礼?”
见明华容摇了摇头,卢燕儿更是两眼放光:“是送给长公主的?唔……她既醉心织造,那你送她的一定是最拿手的织金布!我真想好好看一看。”
打量她一副摩拳擦掌要拆包裹的样子,明华容只得说道:“这也不算什么,回头我再织了新的,邀你过来看便是。”
“这话我可记下了,不过,到时我不止想看,我还想学,成不成啊,明大小姐?”
说话间,排在前面验看令牌的人已经空了,负责登记造册的老太监正向她们看来。见状,明华容也顾不得回答,向卢燕儿使了个眼色,便走了过去。
令牌是内务府所发,每一块上皆有独一无二的编号,老太监接过她俩的牌子,比照当日发放的明细确认了她们的身份后,说道:“两位小姐请将令牌先挂在腰畔,待开宴时方可除下。二位请往这边走——对了,你们的丫鬟是不能入宫的。”
禁宫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场所,即使是后宫皇后贵妃们的亲眷,想觐见时也没有带着下人入宫的权利。明华容与卢燕儿闻言均是点了点头,各自从自己丫鬟手中接过随身物件,又让她们到马车上去等着。
穿过城门,墙后已有许多年长的宫女在等待。其中一个圆脸微胖,约摸二十出头的宫女迎上来,目光在她们腰侧的令牌上扫了一圈,随即露出个笑脸:“二位便是明尚书与卢尚书家的千金吧?奴婢芳舞,是今日负责接引的宫婢。两位看着面生,还请随奴婢过来,听奴婢讲一讲宫中的规矩。”说着,福了一福,又吩咐身边更次一等的小宫婢接过她们手上的零碎。
芳舞虽言语温和,明华容与卢燕儿却不能怠慢,连忙将手头东西交给小宫婢,笑着道了辛苦与不必多礼等语,客套一番,才由她领着向内行去。沿路亦有几位由宫女引领的小姐,看上去倒也不嫌冷清。
皇宫精巧不足,广大有余,长长的汉白玉甬道几乎一眼看不到头。走了一刻多钟,卢燕儿便觉得无趣起来,遂拉了拉明华容的袖子,附在她耳边悄悄问道:“我刚想起来,今儿怎么你自己就过来了,你那个漂亮妹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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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3 陷入被动
听卢燕儿问起明独秀,明华容刚要回答,却听芳舞说道:“明小姐、卢小姐,转过这道宫墙便是今日供诸位小姐歇憩的沁春殿了。两位小姐可暂时歇息一番,再过半个时辰,自会有宫中的年长嬷嬷过来讲解规矩。”
闻言,明华容和卢燕儿一起给她道了辛苦,卢燕儿又抢着塞了一封银子过去。芳舞假意推辞几句,也笑谢着收了,又让小宫婢将她们的东西都带入殿内放在指定的桌子上,才双双告退下去。
入殿之后,明华容不露痕迹地打量着这沁春殿。与宫内其他殿宇一样,这里的格局亦是方正富丽,堂皇大气,屋顶正心的藻井以丹朱靛青等艳丽色彩绘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怒放的花朵漫过藻井下沿后渐渐转为线条洗练的花纹,密密覆于铺满整片屋顶的淡黄木板上,拱卫着位于中心的牡丹。
精心绘制的屋顶之下,四周墙壁却是一片雪白,每隔三四尺便有一颗上顶至梁的朱砂红柱,其下石础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矫龙出海纹样,龙身鳞甲,浪头水纹皆是纤毫毕现,活灵活现。
中堂所挂的对联则是前朝书法家柳大家的真迹,一手柳楷写意清丽,却又分毫不显柔弱,而是内蕴风骨。据说柳大家当年游历到南方某处花谷时兴致大发,当场提笔写出这副每联都长达二百余字的对联,通篇无一花字,却又字字紧扣谷内百花烂漫的极致美景。当年这副对联一出,天下无不叹服。数百年后它们被挂在这沁春殿里,映着穹顶艳丽的花中之王,倒也算相得益彰。
看过了这副对联,厅内其他设陈纵然亦是精美华贵,也是难以入眼了。明华容遂将视线移转到已经先到的人群身上,然后不出意料地发现,这些人里倒有大半她都不认识。剩下一小半,也只是在听课会时有过一面之缘的,但那时未通姓名,只记住了对方的样貌,与不认识也没什么两样。
明华容对这些人也没有兴趣,回到放了包裹的案几旁边,她坐下端起茶盏刚待喝口茶水润润干涸的嗓子,却听到一阵刻意踩得极重的脚步声,并一记冷哼。
来人却是杜唐宝,她原本是排在明华容的前面,但因为忙着插钗子,反而晚来一步。见自己落在明华容后面,她又多添一分恼意,不禁嘲讽地说道:“宫中的气派就是不一样,连我这常来常往的看了都连连惊叹,有些刚从泥堆里爬出来的土鳖更不用说,恐怕连摔个龟壳朝天也顾不得爬起来,还管傻呵呵地看个不住。”
这话出口,众人皆是侧目而视:杜家小姐这是又同谁扛上了?待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明华容后,一些人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她。
明华容回到帝京后虽只正式露过两次脸,且都是她自家安排的宴会,但因为瑾王亲口相邀她赴宴,后又馈赠许多首饰做为给她的压惊礼物的缘故,她的名头在众家千金里迅速传开,连一些不大爱出门的小姐也听说了她的事。当下,曾参加过听课会的小姐们都在向同伴打眼色,说悄悄话儿,示意这就是近来那个备受瑾王青目的明华容。
瑾王年少英华,且府内正室之位犹自空悬,自然成了许多千金小姐们梦想渴望的夫婿。他之前从不曾对哪个小姐另眼相待,也就罢了。如今突然冒出个明华容,说不得,便成了这些想嫁入皇家小姐们的眼中钉。听见过她的人指出她的身份后,立即有好几位小姐面露不善地上下打量着明华容,眼中或是不屑,或是挑衅,或是鄙夷,种种不一而足。个别涵养差的,当场就故意与同伴大声聊天,大惊小怪地说些乡下地方粗鄙肮脏,一个小姐若是沦落到那里,怎还有脸再回来之类的话儿,以期指桑骂槐。
“这些人真没礼貌!”卢燕儿听到这些不怀好意的话,脸上掠过一抹薄怒。
明华容面上却是一派淡然,似乎那些话只是过耳东风,根本没有什么意义。在她眼中,这些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们所说的那些浅薄言语根本不值一哂。她们是花房里娇养的花儿,镇日为新季衣裳与首饰珠宝烦恼,因种种琐事而争风吃醋,看似欣欣向荣,实则一离开温暖的花房就要枯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不过是弱者而已。明华容虽然不敢自诩强者,但与这些柔弱的娇花认真计较,她还觉得是自己欺负了她们。所以,除非有人不识相地当面挑衅,她向来都很大度。
卢燕儿并不知道她的想法,见她分毫没有计较的意思,不禁着急起来:“明大小姐,有人当面说你哎,你怎么连气也不吭一声,让人以为你好欺负似的。”
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明华容心中一暖,刚要说话,却听旁边传来哎哟一声,接着是杜唐宝气急败坏的怒斥:“你眼睛瞎了不成?居然拿着热茶就往我身上泼,是存心想将我烫伤吗?”
明华容回头一看,只见杜唐宝正满面怒气地站着,案几上的小盏里茶水斟得有些满,漫出了些许泼在桌上。一个容貌分外出挑甜美,下等宫婢打扮的瘦小宫女正捧着茶壶,像是被吓傻了似的,一脸木然地站在一边。
这场景一目了然:想来是这宫女倒茶时没控制好,不甚倒得满溢了,故而激怒了杜唐宝。她本是一惊一乍,一点子小事也要嚷破天的人,将差点被水珠溅到叫成是被人用茶水往身上泼,也不是做不出来。
如果是在寻常地方,倒也罢了,可这毕竟是在宫中,即便是一介小小宫婢,也不好肆意发落。当下便有与她相熟的人过来打圆场:“杜妹妹莫慌,你没被烫着罢?快让姐姐看看。今儿是好日子,快别生气,若是无事,也就罢了。”
杜唐宝却听不出对方给自己台阶下的意思,犹自怒道:“这丫头好生可恶,我定要——”
“杜妹妹。”那名一身淡绯锦裙、年约十七八岁的女子柔声截断了她的话:“宫人一时不察罢了,你也未受伤,并不值得计较。倒是这名宫婢手上已受了伤,若是再让她站下去,只怕一个抬不住茶壶,就要溅上一地热茶。”
“什么?”杜唐宝一惊,定晴一看,那宫女上翻的手腕处果然露出一抹有如烫痕的红色印记,并且还蔓延到衣袖中。她见状不禁吓了一跳,生怕被溅到似的倒退了几步,嫌恶地说道:“你真是不懂规矩,居然敢将伤疤露给贵人看!”
那宫女受了斥责亦是一脸面无表情,只低声说道:“请恕奴婢失礼。”
明华容原本在打量那名出言解围的女子,忽然听到那宫女的声音有些特异,不禁移开目光向她看去。但尚未来得及细看,门外忽有一名宫女匆匆走到她面前,低头福了一福,轻声说道:“明小姐,贵府上的三小姐让奴婢给您传个话,说有急事要和您相商,请您出去一下。”
传话的人正是之前为她们拿东西的次等宫婢。听到她说的话,明华容愣了一下:“明家三小姐?”
“是的,奴婢刚刚随芳舞姑姑一起往城门那儿走,刚走到半路就遇上这位三小姐,她说问了其他人,知道是奴婢们负责接引的您,便让奴婢过来传个口信儿。”宫婢说着,又形容了一下明檀真的样貌,竟是分毫不差。
听罢她的话,明华容心中几分疑惑。不用思考她就能确定这是个陷阱,但却不知道,是谁打着明檀真的名头使诈,又想将她诱骗到何处。
见她沉吟不语,那宫婢为难地说道:“明小姐,明三小姐面容十分焦急,嘱咐奴婢务必要将您请过去。她怕您不敢贸然相信陌生人的话,还特地给了奴婢一只香囊,说您看到它就明白了。”
说着,宫婢自袖袋中取出一只异香异气的香囊,作势要递与明华容。
香气扑鼻盈怀,手臂还未抬起,明华容脑中便是一阵混乱,连意识也开始飘忽起来。但她的身体却并未倒下,而是不受控制地站起身来,嘴巴里还发出了不属于自己意志的声音:“我随你去。”
——这是怎么了,是着了道吗?快清醒过……来……
意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明华容最后所见的影像,是自己跟在那宫婢身后,缓慢但毫不迟疑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沁春殿,耳边还隐隐传来他人奇怪的呼唤。
“华容?”卢燕儿见明华容说走就走,不免有些奇怪,连叫几声也不见她回答,以为那香囊果然是个信物,所以她才走得这般匆忙。当下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往深处想。
而站在不远处,刚刚将侍候不妥当的宫婢斥退的杜唐宝看见这一幕,心中却是一喜:明华容既已出去,自己只要也跟上去,找个借口支开那引路的宫婢,待近侧无人时和明华容口角几句,再吵嚷起来,说她言语间对皇上有大不敬之语,岂不就能假手皇家整治她一番?左右并无他人听见,只要自己说得信誓旦旦,不怕其他人不信,届时明华容定是百口莫辩!哼,一介放养小姐,居然敢在她面前端架子,定要给这贱人几分厉害瞧瞧!
想到这里,杜唐宝眼珠一转,对那端着茶壶刚刚退至门口的美貌宫婢说道:“站住!你刚才实在太过失礼,我定要禀明你们的掌事姑姑,让她好好惩戒你一顿才是!你还不快带路!”
闻言,宫婢大大的剪水双瞳中闪过一抹戾色,原本瘦小的身体竟也似因这份戾气散发出教人心骇的邪性。但这不过瞬息之间而已,旋即,这抹异样又生生被主人压下。她微微垂头,姿态谦卑无比地说道:“是。”
杜唐宝却未察觉到对方的异样,兀自为找了个跟出去的合理借口而暗中自鸣得意,她又说了两句指责的话,接着不顾刚才那名身着淡绯长裙的女子劝阻,径自去了。
那女子看着她兴冲冲地离开,目中若有所思,但终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朽木不可雕也。”说罢,她归座与别的少女聊天闲谈不提。
屋外,槛下不知是谁养的白猫悠闲地踱步而过,乍然见到沁春殿中突然来了许多生人,不禁警觉地动了动耳朵,从廊柱爬上屋顶,又穿过重重金黄琉璃瓦铺就的脊顶,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门扉紧闭的院落,才轻巧地从屋顶跃至地下。穿过逆时而开的花丛,它刚要爬进窝里打个小盹,耳朵却突然再次捕捉到异响似的,又动了一动,一双鸳鸯眼随即移向了虚掩的房门。
凛凛寒冬,纵然站在阳光下,亦感觉不到分毫暖意,只有北风如割,刺得人肺腑生疼。
这样滴水成冰的时节,明华容却隐隐听到了鸟虫鸣叫的声音。鸟儿倒也罢了,可这百虫蛰伏的时候,又哪里来的虫子?
明华容模模糊糊地想着,有些不舒服地翻了个身。但身下坚硬的触感却让她更加难受,当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时,她猛地一个激灵,翻身坐了起来。
目之所及,却是一只毛色雪白,眼睛一蓝一绿的猫儿,颈间系着一只银铃,却没有铃舌,任凭它如何腾挪也不会发出声响。
这猫像是分毫不知避人似的,见她动作也不避退,反而依旧赖在她怀里蹭个不住。
明华容这时已经记起昏迷之前的事情,也顾不上理会它,先站起身来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布置得十分清雅的房间,屋内一几一凳,一榻一柜,甚至连桌上的茶具都是竹制。许是放了些年头的缘故,油青的表皮已褪为淡淡的黄色,唯有几处依旧留存着斑驳的浅青,分外真切地让人感受到岁月流逝的痕迹。
半开的窗棂前放着一个篾竹编制的鸟笼,里面有一只毫不起眼的灰羽小鸟,见明华容起身四处走动,它叫得更大声了。它外表虽然灰扑扑的并不漂亮,声音却是格外动听,清脆宛转,清越如笛,极之悦耳。在鸟笼前方,放着一只乌木圆盒,里面放着一只蛐蛐儿,长须不住抖动,像和那鸟儿凑趣似的,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鸣叫。
明华容正四下打量间,忽然听到另一扇窗边传来几声异响,以为是有人来了,不禁心中一紧。但随即,她又发现那是挂在窗沿下的一串竹哨,被透窗而来的强风吹得呜呜作响所致,这才松了一口气。
目光无意扫过院外时,明华容再一次愣住:在这到处都一派萧索枯淡的冬日,这院子里的花儿竟然开得格外灿烂。虽然都是经霜耐寒的菊花,但在这种季节能栽培出来,亦是十分不易。
这里究竟是哪里?有人买通宫婢传话,见诱骗不成就用迷药将自己带出来,又趁昏迷时把自己送到这陌生的院子里,究竟意欲为何?
屏息听了一会儿,确认屋外并无他人,明华容探头看了一下天空,将太阳现在的位置和之前入宫时的位置作了下比较,估算时间至多只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而已。
半个时辰,那么自己定然还在皇宫里了。皇宫中忌讳甚多,虽说现如今太上皇已携皇太后并诸位皇太妃移居陪都,且德帝宣长昊后宫并不充实,只有廖廖数名品级较低的嫔妃,连个贵妃也没有,表面上看来并没什么麻烦人物。但,这毕竟是昭庆皇族居住了数百年的地方,焉知有没有什么禁忌!幕后之人煞费苦心将自己弄到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想到这里,明华容眼神愈加冰寒锐利。事已至此,已无暇细究到底是对自己设了圈套,当务之急,是趁没人时走为上策。
但这个念头刚刚生出,明华容便听到了屋外院门被打开的声音。那声音原本非常细微,若在平时是断然察觉不到的。但此刻四下并无别人,除鸟鸣虫嘶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明华容一下子便捕捉到了这声异响。
注意到进来的是两个人,明华容抿了抿嘴唇,数息之间,几个念头飞快在心里过了一遍,最终决定找个地方先躲一下。
但是,这屋子虽然宽大,家具间却是毫无遮蔽,根本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眼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急切之间,明华容看到挂有成串竹哨的窗子,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放下白猫,脱下鞋子与发簪收在怀里,蹑步走了过去。
她以前在乡野时为找食物裹腹,有时会爬到树上去摘果子摸鸟蛋吃。当下她踩上窗前的长案,举手抓住窗头的横梁奋力一够,用脚蹬着墙壁爬了上去。之后又顺着横梁爬到旁边更为宽大的主梁,躺平了身体,尽量将呼吸压得低浅。
当她的头刚刚靠到枕梁上时,只听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随即,两条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顿了片刻,其中一人说道:“这里……竟然分毫未变。”
这声音有些苍老,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一听即知是个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闻言,为首之人说道:“项将军好记性。”
听到这声音,明华容倏然瞪大了双眼:这人竟是——德帝宣长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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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4 君臣争执
再度踏进这处刻意装饰成寻常人家模样、全无皇宫华贵气象的侧殿,宣长昊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淡淡的惆怅与感怀,英俊面孔上冷酷的表情虽然分毫未变,但一双幽邃重瞳中已笼上明显的怅然。
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字一画,乃至一花一草,都是当年他与燕初一起亲手挑选,可如今物件犹在,佳人却已芳魂早逝。
以前为了韬光养晦,他几乎每日都待在侧殿消磨时光,以掩人耳目。近年来他暗中做下的布置已渐成气候,人也渐渐忙碌起来,不能够再时时流连此间,缅怀追思。但每一个节日,他依旧会前来侧殿,带上燕初最爱吃的点心与最爱看的坊间新付印的话本,独自怀念凭吊,希望她的九泉之下不至寂寞。
今日腊八,宣长昊一早就命宫人备下糕点,又带上前阵子出宫时买的书籍,一得空当就独身过来,也不带宫人伺候。但他没有想到,却在侧殿门前遇到了先来一步的项烈司。
“微臣见过陛下。”项烈司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时感怀,提前来到宫中,悄悄到女儿的旧日居处来看一看,竟会遇到了宣长昊。
项烈司乃是昭庆上将军,世袭镇国公爵位,平生大小五十余战,无一败绩,堪称国之柱石。他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即便是宣长昊这位军旅出身的传奇天子也要甘拜下风。并且,他还是太上皇禅位时钦点的顾命大臣,与白孟连一起辅佐新帝。
也许,太上皇的本意是好的。项烈司忠心耿耿,虽然一度手握重兵,军中上下无不敬服,却从来只有拱卫帝业之心,并无问鼎之意。而白孟连乃书香世族,十几世的清华绵延养出的清贵大臣,是天下学子心神往之的人物。这二人一文一武,可堪大任。若宣长昊控驭得当,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亦不在话下。
但醉心诗书,无心也无能力于政事的太上皇却没有想到,自古以来文武相轻这句俗话。更何况像白家这样的世族,本就根基深厚,一朝权柄盛极,自然免不了蠢蠢欲动,想要让家族永远昌盛下去,将本就扎得极深的根,再扎得更牢固些,最好让整个皇族都荫蔽在白氏遮天盖日的树冠之下,那就更好不过了。
朝堂上利益纷争,某种程度上讲与小孩争食差不了多少。家里只买得起一块芝麻饼,但孩子却有好几个,怎么办?除了排大小讲资历,也得各凭气力本事。但如果手段耍得过了,却是要引来众怒,被群起而攻之。
白家就是那个犯了众怒的人。朝中诸臣们早已按同乡、同年、同门划出了派系与势力范围,虽然时有摩擦,但毕竟也没生出什么你死我活的矛盾,无非是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问题。就算偶尔你刺我一下我敬你一拳,也都始终默守着那一层底线,彼此相安无事。
但不知白氏是过于心急,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在白孟连成为顾命大臣、并被封为丞相之后,行事渐渐打破了规则。宣长昊登基不过三年的功夫,他借新帝年少,手中无甚实权,而他统领的内阁又有总揽朝政,并筛选过滤诸方奏章权利的机会,短短时间内便利用几次机会在许多要职上安插了自己的亲信,且将弹劾他的奏章统统压下。
白家势力扩展之迅猛,就连一些只知埋头苦干,不参与任何一派纷争的官员也暗自心中凛然:怎么没过多久的功夫,六部尚书里,倒有四个被白家的嫡系拿下了?贵如六部尚且如此,更不必提其他又次一等、但亦有其重要作用的职务了。
当昭庆四州,已有两处州府的刺史也被白孟连轻而易举撤换上与他沾亲带故的远亲弟子后,一些原本冷眼旁观的大臣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动作起来。要么挑选出威望较高的人作为领袖,试图抱团对抗白家;要么加入项烈司这一派,其目的也在于对付白家。
可惜的是,项烈司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对于朝堂阴谋诡计的嗅觉,却远不如对敌情来得敏锐。因为武将轻易不许干政的旧规,他在宣长昊刚刚登基时并不想过多插手政权,除了极之重要的事情之外,几乎从不开口。直到白氏羽翼渐丰,才惊觉过来。但他不愧是国之柱石,察觉到形势不对后,立即做了决定,打破武将不议政事的旧规,以强硬的姿态与雷霆之势介入到朝政中,生生将几乎就要一手遮天的白家逼退了几分,避免了从此朝廷就是白氏一言堂的局面。
虽然如此,但比起苦心经营、深谙种种权谋手段的白家,项烈司依旧显得逊色。好在白孟连知道他人如其名,是个暴烈脾气,担心将他逼得太狠以至他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来,便也没有再进一步相逼。一时之间,朝堂上的格局竟微妙地平衡起来,除却白、项二派的对峙之外,还有清流言官之类的小小派系,相互犄角,维持着一种看似牢固,实则脆弱的平衡。
当下,满面于思的项烈司向宣长昊行过礼后,看着没有匾额的侧殿,遍经风霜的坚毅面孔上难得露出几丝怅然,显然心中亦是感慨良多,但他口中依旧半是劝谏,半是教训地对宣长昊说道:“陛下,逝者已矣,如果微臣的女儿地下有知,知道您为她伤怀不已,感怀伤身,乃至耽误了朝政,定然不会感到欣慰,反而会愧疚不安。况且陛下乃是天下所望,希望您莫要辜负了太上皇的期许与天下百姓的厚望,镇日沉缅于儿女私情才是。”
最后那句话有些无礼,几乎有直言相谏的味道了。但宣长昊知道,以这位前岳父的性子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委婉的劝说了。以前在军中,自己新入伍时,曾因不懂军规险些误了军情被他吼得耳朵生疼,嗡鸣了好几天才算。
宣长昊虽然外表冷酷,但对真心敬重之人却是非常容忍有礼,听了项烈司的话后,他俊面端凝,认真说道:“大将军放心,朕自有分寸。”
“那就好。微臣只是担心陛下又像前两年一样,因为怀念早逝的结发妻子,不理朝政不问外务,一直缩在这偏殿不出来。上次经过微臣百般劝说,陛下才勉强答应从这里搬出,重新参与政务。还望陛下以后切勿再如此。”大概是军中经历的原因,项烈司一直当宣长昊是个需要照顾引领的晚辈。虽然他天份卓绝,且如今身份乃是九五至尊,但依旧忍不住要谆谆教导,生怕他行差踏错。
听他提起前两年自己因燕初病亡,假装受到打击一振不起之事,宣长昊心中不免有些内疚。
燕初刚过世的那个月,宣长昊的确是伤心已极,觉得心里似是被痛苦腐蚀了一大块血肉,空空落落,天地万物亦因此骤然失色,了无生机。直到记起自己的身份注定无法纵情任性,世间除了妻子之外,尚有一个天下需要他去肩负,才慢慢从灰败伤颓的心境中走了出来。并且根据朝堂形势思虑许久,定下了一个计划。
那些日子他表面在偏殿闭门不出,实则却是一面暗中布署培养力量,一面刻意放纵白氏肆意妄为行事。套用兵法的战术,便是在己方实力弱小的情况下,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再设下埋伏趁势除之。
他不是没想过将计划告诉项烈司,两人合力一起将白家连根拔起。但顾虑到项烈司性烈如火的脾气,如果知道白家居心叵测后说不定会第一时间冲到陪都,要求太上皇将白孟连革职严惩,这样做不但无法扳倒白家,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对方防范得更加严密。加上某种意义上来说,燕初可谓是因己而死,宣长昊不希望再将她的家人卷入危险。所以犹豫许久,还是没有将实情告诉项烈司,以至对方一直误以为自己因情消颓,无心朝政,一旦觉得苗头不对就要劝上两句,而自己却是不好开口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