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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白飞星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被数十道视线盯住,明华容依旧从容不迫:“你一直说个不停,可教我怎么插嘴呢。二妹妹,想来你是在家里随意惯了,但现下是在宫里,你这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是有失女儿家的端庄呢。”

这就想反将她一军?明独秀柳眉高挑,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大姐,你就是新学规矩学得太刻板了,这些都是前朝的陈腔滥调,也只有你还当个宝似地供着。”言之外意,却是在讥诮她刚刚回京,匆匆忙忙学了些规矩就拿出来卖弄。

“二妹妹认为这是陈腔滥调?”明华容微微一笑,眉宇间说不尽的明睿大气,端方华贵,竟然立时将明独秀的美貌压下了两分:“这可是父亲时刻耳提面命,教导我们的话儿啊。我向来羡慕二妹妹学得又好又快,怎知你心里原来竟是这么想的。”

“你——”见她轻而易举便化解了自己的暗讽,更抬出明守靖来压制自己,明独秀不禁气急。她本能地想要反驳明华容胡说八道,但幸好及时想起父亲向来看重这些有点不合时宜的女子诫训,并且此事众人皆知。她虽已和明守靖闹僵了,但毕竟是在家里关起门来背着别人的,还有回转的余地。如果当众驳了明守靖的观点,那就再也无法可想了。

一念及此,明独秀立即笑道:“父亲是教导我们要进退有据,但可没禁过我们说说笑笑啊。妹妹也是受了大姐的训斥,一时情急才没把话说明白,大姐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见她三言两语又想扣自己一顶古板又爱胡乱教训人充礼仪夫子的大帽子,明华容心中冷笑一声,道:“二妹妹,我只当你果真明白了,原来还是糊涂呢。我原是好意提醒你宫中不比家里,一言一行皆要留心注意,你却觉得我是在训斥你。是否因为你平常就爱将人的好意曲解成歹心,所以这次也不曾例外呢?”要论偷换概念的本事,她也不遑多让。

听她说起曲解等语,明独秀想起旧事,心中不觉恨意大兴,将牙关咬了又咬,又想起今日设计的事儿,心道绝不能让这小贱人带着话儿跑,遂假意笑了起来:“大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呢,现在我脑子乱得很,大概是因为刚才太担心大姐,所以无法定心吧。大姐,你刚刚到底去了哪里?”人证都是现成的,只要对方一个言语含糊,明独秀就要立即将人带来作戏质问。

之前明华容便想到,这次的事儿应该是明独秀授意白家人做的,只是没想到,她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从府内脱身,也进了宫来。打量对方一副紧咬不放的架势,明华容心中了然:明独秀只当自己开罪了宣长昊,所以急不可耐地想要盘问定罪呢。

眨了眨眼睛,明华容忽然也微笑起来:“我么?我是听宫人说你找我有事,所以我才跟人去了。可没想到那宫人行到偏僻处突然加快了脚步,三两下功夫就将我甩在后头迷了路。如果不是同样入宫赴宴的叶公子偶然路过,我恐怕还在外面瞎转呢。”

有资格进宫的小姐们都是家世显赫的,不少都是深宅大院里混出来的明白人,打小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一听到明华容的话,就知道她被算计了,不禁都暗自奇怪起来,唯有一名身着淡绯锦裙的少女瞟了一眼明独秀,眼中现出了然之色。

众人暗自猜测间,明华容正煞有介事地向旁边被冷落许久、听戏听得津津有味的叶修弘微微颔首,道:“适才多谢叶公子施以援手。”

“明大小姐不必客气。在下刚与家父分开,不意就看到了明大小姐站在廊下,面有难色。在下不过问明缘由帮个小忙而已,举手之劳,请明大小姐不必挂怀。”叶修弘面不改色地说着早就编好的话,心中却想,原来有名的帝京美人明独秀实际是这种性情,能看到这场好戏,这忙倒也没白帮。

明独秀只道明华容必会万般遮掩,多半会信口扯谎她只是随便出去走走,那样就可以趁势揪出她话里的不实不尽之处,把早准备好的人证带上来坐实她的罪名。就算她一时避开皇帝的耳目逃出偏殿,自己也定要在众人面前扒下她的伪装让她身败名裂。却不想,明华容竟是如此回答,还反咬到了自己身上!

这令明独秀不禁笑意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胡乱向叶修弘点了点头,随口问了声好,又径自向明华容追问道:“大姐这话可奇了,妹妹也是入宫赴宴,若想见你何必大费周章,直接到这沁春殿来不就行了吗?”

“二妹妹觉得我在说谎?”闻言,明华容轻轻蹙起了眉头,一副万般不解的样子:“当时我被宫女带走,是所有人都看见的。而且今早你并未随我一道出门,我一直以为你不会来了,乍然听人说你找我,自然是要去看个究竟的。”

听她意有所指,明独秀眼中掠过一抹警告,道:“大姐和妹妹不同,是深受父亲眷宠的,今日自然是与父亲一起先行,我只能落在后面。”

她刻意两次提到父亲二字,又咬得极重。明华容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敲打自己,如果抖落出她忤逆明守靖一事,纵然一时占了上风,回去后也必逃不过明守靖的责罚。毕竟,以那人的性情,虽然嘴里嚷着要将明独秀逐出家门断绝干系,但难保现在又改了主意。

但,连明独秀也能想到的避讳,明华容如何看不到?当即,她淡淡一笑,说道:“二妹妹这话可说差了,与我们家稍有来往的人都知道,父亲可是疼你疼到心尖儿里。但……也许是因为夫人的事情,你近来却不大自在,就拿今早来说,你非要独自出门不可,现在又有的没的,说了好些。”

一出紧锣密鼓的好戏听到这里,众人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前些日子白氏毒杀侧室继女后被禁足夺权的事她们都听说了,敢情明二小姐是因为母亲的事暗暗恼上了父亲,甚至连参加腊八宫宴的日好子也要生些是非出来折腾。为了一己家事在宫里挑头争执不休,这个明独秀也真是不晓事,还不如她放养的姐姐来得明白。

想到这点,虽然不但明言,但众人看向明华容的眼神都透出明显的赞许,先前刚进殿门时刻薄过她的小姐亦不免有些讪讪的。

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明独秀自认完美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明华容着了道儿被外祖母预先安排下的人丢到已故皇后旧居内,是她亲耳听到经手之人禀报的。本是兴师问罪的大好局面,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贱人牵着鼻子走,最后七拐八绕,反而派了自己一身不是。这小贱人果然是个祸害!自己必要除了她,为母亲和自己报仇出气!

按捺下翻涌的恨意,明独秀咬了咬唇,低头委屈地道:“家里的事到底如何,大姐自己心里明白,我也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分说。但刚刚你说是我差人叫你出去的,这却是万万没有的事儿。且不说我来得比你晚,这里又是皇宫大内,护卫森严,而且宫里的人都是陛下的,我如何敢任意差谴,还冒冒失失地在宫内乱走?”

她欲言又止地扮出一副受了委屈不愿多讲的模样,而且辩驳得也有道理,众人心内不禁有些动摇,便纷纷看向明华容,待要听她如何解释。

明华容却是一脸无奈地叹道:“二妹妹,我适才就说你爱将好意曲解成坏心,没承想话儿刚离口,你现在又是如此。你尚且不敢在宫内乱闯,我又如何会这般大胆,还不是那宫人拿了你的信物过来,我看了奇怪,才跟出去的。”

说罢,明华容从袖里取出一件东西,道:“你看,这上面还刻有你的名字呢。”

看她言之凿凿,旁观的小姐们都好奇地争相去看。只见明华容白皙的掌心内托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梅花耳环,用料上佳,更难得雕工亦是上乘,花瓣的丝络也刻得分明,像朵真花儿一般,栩栩如生,仿佛只消呵一口气就能吹落。而在花瓣背面,则刻着一个笔锋细如发丝的明字。

明独秀扫了一眼,立即说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闻言,明华容也不着急。她注视着掌中的耳环,眼中浮现出几分羡慕:“这样精致的耳环实在难得,在咱们家里,除了二妹妹还有谁有这福气能得到它?只怕是二妹妹好东西太多,这物件又太小,所以一时不记得了吧。但,刚刚我千真万确,是从那带话的宫女手里接到了这东西。”

旁边凑得近的几位小姐听了,都不禁微微点头赞同:这耳环的玉料倒也罢了,但雕工却实在是好,估计是哪位大家的作品,价值必定不菲,而且也不是时时能有的。明华容到帝京不过两个多月,他家里又不大看重她,连正式带她到别家作客都没有过,必定摸不着这样的好货。而明独秀不同,她外公是丞相,亲爹是尚书,打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再珍贵难得的首饰也有。明独秀这般矢口否认,肯定是想抵赖。

想到这点,她们虽未开口,但面上神色已变得十分微妙。

打量众人神色不对,明独秀自己也开始迟疑起来:这耳环该不会真是自己的吧?正如明华容所说,她从小到大得到的漂亮首饰不知凡几,连自己也数不清楚,不记得一副小小的耳环也是情理之中。可是,若说这是传话见面的信物,那就是子虚乌有的事!肯定是明华容事先偷了来准备对付自己的,这小贱人当真恶毒,万万留不得了!

她刚要反驳,却听叶修弘说道:“两位小姐还请勿要争执,在下自认是个旁观者,而且又是第一次见到明大小姐,与明二小姐亦无深交,所以自认说的话还算可信。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帝京的社交圈子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些人,在场的小姐们自然都知道他是国子监祭酒叶大人家的公子,犯不着巴结谁踩低谁,遂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得到众人默许后,叶修弘又问道:“请问可有哪位留意到明大小姐离开的时间?”

一名淡绯锦裙,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答道:“本不曾留意,但就在明大小姐回来的前一刻,卢家小姐说她已出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怕是有些不妥,便留了个包袱托我照看着,自己则找了位宫女,亲自报到宫内管事公公那里,请他们帮忙寻找。”

闻言,明华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原本她还奇怪为何进殿后竟不见卢燕儿,敢情她是急得找自己去了。

叶修弘则是正色说道:“多谢项小姐告知在下。既然时间确凿,那就好办了。适才在下在太华殿附近巧遇明大小姐,那儿与沁春殿看似相距甚远,若走正路,恐怕得要近一个时辰的功夫,但如果抄近路走夹道的话,却半个时辰都不用就能抵达。若非久居宫中之人,定然不会熟悉这些道路。在下也是因有幸随家父入宫数次,这才知道的。明大小姐初次进宫,定然无从知晓。若非有人刻意引路,多半也不会误打误撞,去到那里吧。”

太华殿附近有个人工湖,栽种了满湖的荷花,以前太上皇还在时,夏天经常于湖上设宴,许多官员都携眷参加过。当下立即有几个年纪稍长、曾随父赴宴的小姐惊讶道:“我一直以为太华殿在深宫,原来竟与沁春殿离得这般近。”

适才说话的项小姐也微笑道:“原来是太华殿,这可巧了,小女子随家父入宫时,亦曾从近道去过那里。那里有许多夹道相通,走起来确实可以省下近一半的脚程。”

项这个姓氏本是寻常,但在叶修弘说感谢项小姐时,明华容心中却微微一动,抬眼不着痕迹地飞快打量了她一番。但见对方鹅蛋脸面,修眉斜长,一双杏眼如同秋天新挂了霜的上等葡萄般圆润莹黑,颇为动人。加上秀挺的鼻子与丰盈的嘴唇,观之可亲。她容貌生得很美,气度却是娴静端宁,看似没有分毫震慑力,但明华容却注意到,当她开口之后,原本想要说话的其他小姐们都立即闭上了嘴,显然不愿打断她的话。

——项氏?在帝京中唯有项烈司一家显贵,余者再无分号。这位项小姐,难道也是项烈司的女儿?她突然开口相帮自己,是否是因为白孟连与项烈司的不合而引发的余波?

明华容正自猜测间,只听项小姐又柔声说道:“教导宫规的嬷嬷来了,我们也别光顾着说话儿,初次入宫的姐姐妹妹们恐怕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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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8 项家女儿

明独秀万万没想到,原本布置周密的陷阱,不但没网到明华容,反倒将自己给坑了进去。按照外祖母所说,明华容本该在偏殿出现,因惊扰了前去追怀亡妻的宣长昊而被治罪,可明独秀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何会跑到了太华殿附近,还被叶修弘给带了回来,翻出个时间差为她作证。

虽然大可一口咬定耳环不是自己的,带走明华容的宫人亦是与自己全不相干。但没有确凿证据,这说法未免有些牵强,虽然碍于外祖之势,其他人必不敢说什么,但保不齐心里会犯嘀咕,回头还不知要在背后将自己说得何等难听。

明独秀正暗自咬牙间,忽然听到项家小姐转移了话题。见众人纷纷附合,诧异之余,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激,心道以前曾听外祖说项大将军脾气不好,没想到他的女儿却是个善解人意的。

将明独秀略带感激的神情看入眼中,明华容不禁失笑:明二这是着急过头了吧,居然没有意识到项家小姐表面是替她解了围,实际却是抹消了她辩解的机会。纵然她想不出更好的借口,只要死死咬住自己毫不知情,那么其他人心中纵然不会全信,也是半信半疑。现在看似铁证凿凿,明独秀又没有半句解释,众人心中会做何是想,可想而知。不过,这个项小姐能将火候把握得如此之好,让明二被卖了还对她心怀感激,可见也是个厉害角色,如果往后有需要打交道的地方,必得多加留心了。

当然,她自然不会好心地去提醒明独秀。走到项小姐面前,她福了一福,说道:“多谢项姐姐。”她向来恩怨分明,虽然心里已生出戒心,但该承的情还是要承。只是,重生后她一直以年长者的心态自居,在家里也是老大,还从不曾喊过别人姐姐。当下这声项姐姐一出口,顿觉寒毛微耸。

好在项小姐十分亲切,闻言立即说道:“明家妹子真是太多礼了。对了,你还不知我的名字吧?我家是大将军府,我双名绮罗,你叫我绮罗便可。”

果然是项烈司的女儿。明华容眸光微动,从善如流道:“恭敬不如从命。绮罗,我叫华容,你也叫我的名字吧。”

“华姿卓绝,容色无双,华容妹妹这名字起得真好,当真是人如其名呢。”项绮罗含笑赞了一句,明华容少不得微笑着客套回去,顺着话头也称赞了她一番。

她举手投足皆是十分完美,但却隐隐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可具体是在哪里,明华容又一时说不上来。正待离开过去听规矩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七分庆幸三分恼怒的声音:“明大小姐,我为你担心得不得了,可你回来了也不知差人去给我送个话儿,只顾着同别人闲聊!”

那声音十分熟悉,不必回头,明华容也知道是谁来了。想到她替自己担忧奔走的情份,明华容立即歉然地向项绮罗笑了笑,回身迎向卢燕儿:“对不住,刚刚发生了一些事情,一时没来得及问其他人你去了哪里。等知道时,你自己就回来了。”

“事情?又有什么事情?对了,你出去那么久,见到人了吗?”

她连珠炮似地问出一大堆问题,明华容担心她一时口快将那宫人当时说的是领自己去见明檀真之事说出来,便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一言难尽,稍后再细细讲给你听。但请你千万记住,如果有人问起,你只说没听清那宫人对我说了什么,千万不要提起其他事。”

见她说得郑重,卢燕儿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我记着就是了。”

她一旦安静下来,倒是挺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分毫看不出平时的乍乍呼呼。看着她这般模样,明华容心中一触,顿时明白了项绮罗的违和感在哪里:寻常十七八岁的千金小姐,除非特别木讷的,否则任是如何行止庄重,言谈间也禁不住会露出几分少女之态。但项绮罗却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娇态,她的一举一动完美圆融,完全不像个未出阁的少女,倒像极了一位称职的——当家夫人。

——这位项小姐,当真有意思。

明华容淡淡想着,随即与其他几位初入宫闱的少女一起,跟在教引嬷嬷身后走向偏室,聆听教诲。明独秀也跟了过来,落后两步自己走在后面,还微微仰起头,似是傲气得不愿与任何人靠近一般。

宫规有些繁琐,但幸好不太多,一个多时辰后,众人都表示自己全记下了。教引嬷嬷十分满意,告退前不忘命宫人另添热茶,重新取来点心招待几位小姐。

一番折腾下来,众人都有些饿了,也不再客气,纷纷吃用起来。明华容端着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茶叶和浮沫,看似专注,实则却在沉思。

——不对劲,这一个多时辰以来,明独秀实在平静得太过分了些。按说以她的性格,既然已落下风,那么就算再装得如何平静,看向自己时眼角眉梢总要忍不住带出些情绪。可共处一室的这段时间里,两人数次偶然视线相交,明独秀皆是十分镇定,根本不曾露出丝毫端倪。神情平静得让人以为,之前的种种争执不过是错觉而已。

相处两世,明华容自然知道,明二只有在自认胜券在握时,才会心平气和按兵不动。想到这点,她心头微凛,暗道:莫非她还准备了其他手段?

——可,那又如何?她既能在自己手里落败数次,那么今后也将一直败下去,直到与白氏一起身堕阿鼻地狱,永远无法翻身!

一念及此,明华容眼眸如风拂静水,波光微漾,看似明澈无垢,实则却是天光云影,徘徊交融,看不分明。

一直暗中注意她的明独秀见她如此悠然地品茗,心中不禁冷笑起来:小贱人,你当我没有做其他准备么?虽然事情超出了预期,但并不妨碍自己好好利用某些事,让这小贱人当众出个大丑。届时她一定会沉不住气叫嚷出来吧,只要她一辩解,自己就赢定了!虽然不知为何让她躲过了惊扰皇帝的陷阱,但接下来欺瞒皇家的罪名,她可是绝对没法避过的……

这么想着,明独秀心中竟有几分急不可耐,期待稍后的好戏快些开始。

少顷,宫女们便带着明华容等人回到沁春殿。殿内的小姐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悄声细语地聊天。看似悠闲,但许多人都时不时瞟一眼殿外天色,再看看高几上的计时沙漏,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泄漏了她们其实并不若表面那样自得。

好在众人集齐之后,就有几名打扮得格外体面,年纪稍长的宫女进殿来,为首那名圆脸微胖的说道:“奴婢芳舞,奉命引诸位小姐前去长生殿赴宴。”

说话间,她视线快速地从众人腰牌扫过,清数上面的暗款表记,默默对着人数。本来只是例行公事的步骤,但数完一遍,她脸色却微微有些变了。再飞快地重新数过一遍,她立即向一直侍候在这里的次等宫女问道:“你们可知杜小姐去了何处?”

宫女们经芳舞提醒,才发现竟然少了个人,顿时面色一白,却不敢欺瞒,纷纷摇头。

见状,芳舞脸色一沉,刚要训斥,却见项绮罗行出数步,柔声说道:“这位姑姑,杜小姐之前因一位宫人不小心冲撞了她,便带着那人出去,说要请宫中管事为她出头,可直到现在也没回来。适才我们为其他事情分神,一时竟未想到,还请姑姑着人出去找一找。”

杜唐宝架子极大,性格不甚讨人喜欢,只有家世不太好、父亲品级较低的小姐们才对她殷勤以待,而这些小姐今天都是没有资格入宫的。所以,她一早排喧了明华容之后又借故离开就不曾出现,直到现在居然也没人注意到。

而明独秀虽然与她交好,但只不过是想利用对方的浅薄来衬托自己的完美罢了。所以当下听见她失踪了数个时辰也不太着急,以为她多半是不长眼开罪了哪个贵人,被当场责罚了。

芳舞虽未见过杜唐宝,但一听项绮罗的话,便知道是个不好惹的性子,心中不禁有些烦燥。但职责所在,面上是断断不能露出来的,想了一想,遂说道:“倘为了找人误了宫宴时辰,似也不妥。不如这样,奴婢先差人在这附近寻找杜小姐,再带诸位小姐前去长生殿,如何?”

众人本就不愿为了一个不讨喜的侍郎之女耽误了自己露脸扬名的大好机会,自然无有不允,纷纷点头称是。

项绮罗亦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十分端庄完美的笑容:“那便有劳姑姑,多谢。”

“奴婢本份所在,项小姐切勿如此客气。”

她们客套之际,明华容冷眼瞧着,只觉那种违和感又出现了:项绮罗嘴里说的明明是道谢的话,但语气却有些微妙,倒似是女主人在称赞忠心能干的家仆似的。

——难道说,项绮罗她……

明华容猜测之际,芳舞招手叫来一名神色伶俐的宫女,低声叮嘱了几句。随即,看向众人歉然一笑:“劳各位久等,还请小姐们随我过来。”

沁春殿距长生殿并不远,只走了一刻多钟便到了。站在殿门前,除了几个身娇体怯的小姐捧着胸口微微喘气儿外,其他人皆是满心欢喜好奇,又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

为了讨个好口彩,历代皇帝在节庆设宴时一般都在长生殿,经过数次维护扩建,如今这里的规模已远非昭庆刚刚开国时能比,单是正殿大门就比沁春殿大了三倍有余,整间大殿并未隔断,由八根四五个人才能合抱的朱红巨柱撑起,看上去十分大气,粗略一估,恐怕能容得下两三百人做竞夜之饮。

虽是正午刚过,但殿顶上悬的数百盏明灯已被宫人们全部点燃。灯罩并非寻常可见的乌色,而是统统漆成了白色,被灯光一映,格外明亮。而殿顶除了藻井处绘有日月蛟龙图色外,偌大的顶面竟皆以金粉涂饰,余者再无图案点缀,却并无半分庸俗之感。也不知工匠用了何等技艺,穹顶乍眼看去不过一块纯色,但再仔细打量,却又能看出随着金粉泥饰的厚薄,竟有山川河道,日月星辰的图案浮现出来,甚至比彩绘的图案更加活灵活现,在灯光的哄衬映照下更显璀璨夺目,大气堂皇,几令人不敢直视,尽量皇家气派。在这金碧华燦的殿宇面前,连外间的阳光也显得逊色黯淡。

漫说是初次进宫的小姐,就连正陆续进入殿中的官员也被这金光灿然的大殿晃花了眼,少数几个新晋官员甚至不留神踩住了同袍的衣角,险些没闹出笑话儿。

但站在这堪称举国无双的大殿前,明华容面上却无半分惊叹赞赏,心绪虽有起伏,却是因为一桩旧事。

……“陛下,这穹顶虽是构想奇绝,可惜所用金粉不过是一种较为特殊的岩矿罢了。草民愿献上黄金万两,将这殿顶漆成真正的金顶之穹!”一身杏衫的俊美男子跪于丹墀陛阶之前说道,头伏得虽低,语气却十分得意。

……端坐宝位,面相温雅的男子则笑得满意:“好,难为你有心!朕登基之前,你出力颇多,如今亦是忠心耿耿,令朕颇为欣慰。现在朕便将通贯南北的长流运河的运营事宜全权交由你负责,并赐你御书匾额。日后朕的子孙见匾如见朕,永不违逆今日之言!”

……坐在摆满珍馐佳肴案几后的女子嘴角噙笑,眼波温柔,须臾不离杏衫男子。暗中苦苦扶助多年,她与夫君终于等到妹夫登基。今后自己必是永生与夫君不离不弃,在荣华富贵中过完后半生。

……可是她忘了,祸福朝夕,风雨难测。在新帝允诺赐予陈家生生世世不易的富贵权柄数日后,她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不过是笔以天下为货物,以皇权为酬劳的交易罢了,自己只不过是他们让彼此更加安心的一颗筹码,可当初竟然愚蠢到看不透一切,还妄想永远!

明华容闭上眼睛,在心内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卢燕儿见明华容阖眼,还以为她是被这金光刺痛了眼睛,遂调笑道:“明大小姐,这长生殿殿顶分为四块,各有春夏秋冬的图案,各自不同,却都漂亮绝顶,也不知画师们怎生有的这想头,这画儿生生勾着人将眼睛都看直了,直到睁不开,心里还舍不得。”

说完,她便等着明华容还击斗嘴,但等了片刻也不见对方开口。打量明华容依旧闭着眼睛,卢燕儿不禁有些着慌:“眼睛很疼吗?要不同宫人说一声,看能否请位太医来治治?”

“……没什么,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一桩旧事而已。”明华容再度睁开眼睛,将所有情绪藏起,安抚地拍了拍卢燕儿的手:“各家大人与公子们差不多都进去了,马上就到我们了。”

如果说刚才因这大殿的华光金灿所生出的震慑惊叹只是流于表面的话,当众人行至殿内,置身席间,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皇家宫宴。

螺钿雕漆彩漆长案,玉福寿字银锁壶,鎏金攒花丝环盘,青花玉瓷碗……皇宫本是天下至宝汇聚之地,即便只是一次例行宫宴,所用的器具亦非凡品,几乎都有数百年的历史,打造它们的工匠至今仍有令名流传,被热衷此道的收藏家们时时挂在嘴边。

至于流水价般一一敬呈上来的菜品,亦是煞费苦心。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食材,在御厨手中也有了绝佳的卖相与味道。单是远远闻着,已是香气扑鼻,待到端至面前,更是勾得人馋虫大动。

除却少数几位世家出身的显赫人物,上至官员,下至诸家小姐少爷们大都被这的泼天富贵景象镇住。这些珍贵名器,他们府中或许也有收藏,但却是拿来珍藏密敛,赏玩细品的,从来不舍得将它当做寻常物件般使用:万一磕着碰着,那岂不得心疼死?再打量往来宫女的神情,皆是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司空见惯。看来,皇家不愧是皇家,漫说寻常人,就连他们这些时常伴驾侍君的朝臣也万难企及。

众人正暗自惊叹间,只听宫人传报道:“长公主驾到!”

过得片刻,宝位屏风之后,通向深宫的长道间缓缓走出六列宫女,手中各执长柄宫扇,将长公主清姿重重遮掩,只露出些许轻扬的飞纱衣角,惹人瑕思。当她终于走到主案旁的座席前,宫人才将团扇一一撤去。霎时,一名风姿绰约,气度清皓如月,容颜完美得连女神也要自惭形秽的绝代佳人,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刹那间,在这容色冷淡,满身清华的佳人面前,满堂富贵气象都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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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9 机关算尽

众人一时皆被长公主的风采镇住,久久回不过神来。哪怕有些人已非第一次见到长公主,但仍是被这绝世的风姿夺走了全部注意力。至于初次看见她的人,则更不必提。女子在惊艳过后,心中多半会暗自庆幸:幸好她身份如此尊贵,断然容不得别人品评容貌,否则名媛淑女中哪里还有自己的位置在?而男子则是遗憾叹惋:如此佳人,竟要孤老终身,当真可惜。

长公主宣怀韶是宣长昊的异母姐姐,与已故的太子乃是一母同胞。据说她虽是风华绝代,但从小就醉心佛典,性情孤洁冷淡。三年多前神州动乱,太子在战乱中身亡后,她立即发愿要带发修行,终身不嫁,为昭庆祈福。此举向来为昭庆上下钦佩感念,称颂不已。

按说居士本不该来这等热闹的宴会,但长公主毕竟身份特殊,如果总是拘在深宫闭门修行,避不见人,于皇室面子也不太好看。于是,每年年末,长公主都会出席帝京的腊八宫宴,再到陪都伴随太上皇过除夕,这习惯三年来从未变过。

而在去年,太上皇的九弟临亲王因怕长公主出行寂寞,特地在宫宴上指了一位小姐与她随行解闷。那名小姐虽然堪称清秀,但比起其他女子不过中人之姿,家世亦只是中等。临亲王本是见她面相乖顺老实,才假托长公主之名顺手点了她。孰料那名小姐从陪都回来后,却一时声名大噪,最后与某世家联姻,原本以她的家世样貌绝对攀不上这样的好亲。思及此事,所有待字闺中、渴望出人头地的小姐们看着长公主,不禁都是蠢蠢欲动:不知今年,长公主会挑谁家的女儿随行呢?如果能把握住这次机会,等同于为自己挣到了一个好前程啊!

但长公主却似是压根没看到小姐们期盼的目光一般,或者说,她根本连看也未看其他人一眼,落座后秀丽的丹凤眼眸便微微垂下,默然无语,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压根不感兴趣。

见状,小姐们不禁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打起了精神:既然长公主没有表现出属意于谁,那么就表示她们都还有机会。

而明独秀在看见长公主的那一刻,双眸中便是异彩连连。她向坐在前端的大舅舅白文启看去,见对方也正向她回望而来,并轻轻点头示意,心里的把握顿时又更多了几分:只要将那样东西献上去,一定能讨得长公主的欢心,取得伴她去陪都的资格。等回来之后,父亲就算再生气,也没法将自己逐出家门了!

人人都当她昨天借口下了大雪不肯离开,却无人料到,她在刚入夜时便假扮成丫鬟偷溜出府,投奔白家。她不敢惊动外祖父,便悄悄寻到外祖母院里,说自己被庶姐陷害,遭父亲嫌弃,哭求援手。曾老夫人虽然更喜欢明霜月,但毕竟明独秀也是她的亲生外孙女儿,岂有坐视不理的。到底姜是老的辣,曾老夫人略略一想,就给她出了这个主意:照常入宫赴宴,设计陷害明华容,并设法讨了长公主的好。少了明华容的挑拔,再加上长公主的青目,明守靖定会改变主意,甚至连白氏也可能被放出来。如此一来,万事俱定,白府不消出头,自然不必担个干涉女婿家事的不光彩名声。

今日白孟连托疾未至,而他的次子没有官职,不曾受邀。白章翎刚受了罚还在禁足,也没有出席,白家便只有白文启一人前来。之前买通宫女、设计明华容之事虽是出自曾老夫人授意,但真正的执行者却是他。可惜此计不成,让他暗自恼怒,怨恨下人办事不力之余,更决定一定办好剩下的另一件事,替明独秀铺路。

有外祖母和大舅舅帮忙,明独秀自觉如虎添翼,不禁神飞意动,顾盼生辉,原本就美丽的容貌更是显得容光焕发,娇艳得如一株早盛的海棠,引得对面一干公子频频侧目。但她却连眼风也吝于给予一个,只暗自出神,心道待此事一成,或许还可以借长公主这把上墙梯,制造更多接近瑾王的机会。

她想得专心,连宫人何时通报皇帝与临亲王驾到都未察觉,直到身边的人都深深拜跪下去,才连忙随众下跪。

宣长昊深居简出,除了有资格上殿奏事的朝臣之外,其他人轻易难窥圣颜。而当初太上皇在位时,临亲王的铁腕无情与绝世容颜曾一起名满帝京,可惜在太上皇禅位之后,他亦交出实权,隐退幕后,如今只打理着皇家宗法之事,也是轻易难得相见了。

两位平日难得一见的大人物齐齐露面,自然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山呼万岁、平身之后,众人都纷纷悄眼打量。年长者看到的是身为天子与王爷的赫赫威仪,年轻的小辈们关注的却是他们的风采气度,心道这两人不愧是叔侄,英俊容颜上的冷酷表情简直如出一辙。只不过,出身军旅的宣长昊身上多了几分硬朗利落。而临亲王宣仲陵虽然更加俊美,生了一张几乎可称是艳若桃李的脸,但浑身却散发着刻板方正的意味,仿佛他本身就是准绳戒尺,时刻惕厉众人。但凡是看到他的人,都不会注意他的容貌,只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心想绝不要犯在这个法理规矩大过天的临亲王手里。

相比温文和雅的瑾王,这两人未免失之刚硬,少了几分可亲。大部分小姐只看了两眼,便低下头不澉再看。唯有项绮罗,自宣长昊入殿之后目光就一直紧紧追随于他,脸上还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

而一直冷若冰霜的长公主,在看见临亲王后,凤目微转,眼中总算有了几分暖意。她起身迎向二人,福了一福,道:“陛下,九叔。”

“皇姐不必多礼。”宣长昊向长公主微微颔首示意,接着坐到主位上。

但临亲王看到她,却是略有皱眉:“子瑕还未过来?”三年前动乱之时,除太子外还有三位年幼的皇子受惊过度以至夭折,皇家宣氏如今留下的直系血脉,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所以临亲王一眼便注意到,主位旁侧的位置空空如也。

“九叔,五弟确是未至。”

“这个小五,简直放肆!哪里有为人臣弟却比陛下来得更迟的道理!”临亲王压低声音,沉声斥道。他早年总摄刑部事务,但凡五品官员以上的案子皆由他来主审,如今又司掌皇家宗法,对律条规矩向来十分看重。似今日这般年尾大节,皇家盛宴,皇帝过来的时辰是有旧例可循的,瑾王不会不知,但却依旧拖延了时辰。在将规矩看得极重的临亲王眼中,自然是十分不敬。

若在以前,宣长昊肯定要为瑾王说几句开脱的话,打个圆场,说对方也许是一时有事耽搁了,并不妨事。但如今他既已对瑾王生出疑心,这本可不在意的举动在他眼中便另有深意:瑾王府邸离内城极近,平时为人又十分周到,这般迟迟未至,难道是想向某些有心人展示什么?譬如,他已得到了天子的信宠,可以肆意行事;又或者,他甚至是想宣告自己比天子的派头更大?不,以瑾王的性子,不会是后者,那么,他多半真是在向暗中结盟者展现自己对他的信赖!

宣长昊并非蠢人,之前只是一时被瑾王蒙蔽而已。他在军中时早历练出从细微处推断大局的本事,现在既已生出戒心,当即轻易便抓住了重点,一想到这殿内坐的不只是朝之蠹虫,更有心怀不臣者,他的目光蓦然变得凌厉起来。

临亲王浸淫刑名之事多年,外表虽然刻板,但亦是见微知著,心细如尘之人,将宣长昊的异样神情看在眼中,心内不禁一动,目光亦是若有所思。

唯有长公主丝毫未曾察觉二人间的暗涌,径自看着临亲王,轻声说道:“九叔请勿动怒,要不您先略坐一坐,也许五弟片刻即至——”

话音未落,殿外终于传来通报:“瑾王殿下驾到!”

今日宫宴,瑾王难得换下了他最爱穿的玉色长衫,着了一身明黄绣四爪团龙的玉带锦袍,含笑而至:“臣弟见过皇兄。臣弟惶恐,刚出宅子没多久,拉车的马匹突然脚软失蹄,险些将马车也拖翻了。臣弟颇忙乱了一阵,才让府内重新备车过来,不想紧赶慢赶,仍是来迟。臣弟愿领皇兄责罚。”

他虽口称甘愿领责,但既已解释了原因不在自己,那么宣长昊若当真置气动怒,未免会被人讪谤心胸狭隘。顾及此点,宣长昊虽知道他九成九是在说谎,却也只能不动声色地问道:“意外之事,朕怎能怪你。你可有受伤?”

得到料想中的答案,瑾王微笑道:“多谢皇兄不罪之恩。劳皇兄挂心,臣弟安然无恙。”

说着,瑾王又看向临亲王与长公主,分别行了一礼,道:“九叔、皇姐。”

临亲王目光在瑾王身上一扫,又不动声色地看了宣长昊一眼,才道:“小五,你来迟了,陛下虽免了你的责罚,但酒刑难逃。”

瑾王难得露出几分难意,道:“九叔,您可是海量,还请饶了侄儿吧。”

“长辈发话,你敢推脱?”

“这……”瑾王一脸难色地看向宣长昊:“皇兄,您可得替臣弟说说话啊。”

宣长昊向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命舞姬入殿,才淡淡对瑾王说道:“九叔最为公正,他说你该罚,便是该罚。”

见向来对自己颇为优渥的皇兄今日居然不帮自己出头,瑾王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暗道也许是宣长昊不愿反驳临亲王的话,便也释然。趁落座的机会,他向殿心某处以目示意。对方则同样不露声色,无言回视。

腊八宫宴因为参加的年轻人多,比起其他宫宴来算是随意许多。待宣长昊照旧例动过筷、饮过酒,舞姬又入殿跳舞助兴,渐渐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便活络了许多。虽然到底比不得寻常官宦人家的宴会那般随兴,但亦是欢声笑语,更有不少大胆轻佻的公子们借机品评以前未见过的小姐,说到兴头处,便是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

眼见对座公子的目光越来越放肆地从自己身上扫过,明独秀厌恶心烦之余,渐渐地有些沉不住气了。她虽然向来喜欢受到所有人的瞩目,但却绝不包括登徒子似的不怀好意的打量。等了片刻,当白文启无意向这边看来时,她立即使了个眼色。接着也不等对方示意,便趁献曲的歌姬退下的当口,借机起身出席,说道:“陛下万安,请容臣女僭越。原是臣女听闻长公主织艺无双,巧夺天工,可巧臣女对织造一道亦颇感兴趣,新近造出一块织金布,想请长公主赐教点评一二。”说罢,她款款福下,行了一礼。

坐在较前位置的明守靖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前他自恃身份,不曾往女眷堆里多看,而明独秀又怕被父亲发现横生枝节,便挑了较为靠后的位置,所以明守靖竟一直未曾发觉她早已混了进来。

当抬头看到垂手站在殿心的果然是自己二女儿后,明守靖顿时又怒又惊。怒的是明独秀居然没有去镜水庵,惊的是她是如何跑到了宫里。但当目光掠过坐在不远处笑得大肚弥勒一般和气的亲家公时,他顿时心头雪亮,生出几分怒气,几不曾将手内的象牙箸生生折断。

明独秀只当没看到父亲恼怒的目光,兀自浅笑低头,等待皇帝发话。

历来宫宴之中,也不是没有过小姐当众展现才艺、想博得令名的旧例。当下众人不禁都纷纷停箸置杯,饶有兴趣地向明独秀看来,想看看这位艳名动帝京的尚书小姐是否真会给众人带来惊喜。但几名曾参加过听课会的小姐听到织金布几字,却不禁露出狐疑之色,目光在明华容与明独秀之间来回巡棱,心内诸多猜测。

唯有卢燕儿,一惊之后,立即气愤起来:“她也织了布?是你教她的吗,你知不知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而且她明知你也要献布,居然还——唉!”

她虽然性情直爽,但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在宫中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所以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明华容。

相较她的焦急,明华容却颇为闲适:“你不也说要找我学么?提点了我这句,你就不怕我藏私拒绝了你?”

“你——都这当口了,你还有心情说笑!一会儿只消她将东西拿出来,无论是否比得过你做的,你都绝不能再拿出手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卢燕儿只觉得快被这个不着调的朋友给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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