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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白飞星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但无论如何,现在他受了伤,万万不能与此人动手。对方实力不明,也不知自己有几分胜算。再者,招来大内侍卫也是麻烦。那些人武功虽然低微,阵法却是不错,若被缠上,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极难脱身。不如且先看看,这小子究竟想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点,美人煞沉声问道:“你想问什么?”

她因为动作太大,衣袖滑下了半截,露出的手腕处一块枫叶胎记宛然入目。姬祟云看了一眼,蓦然敛去笑意,说道:“我想知道,尊驾的师傅是不是前代御林军统领石振衣?”

“不错。”

“那么他——”姬祟云闭了闭眼,声音忽然变得嘶哑:“你是他唯一的弟子吧,你的刀法,亦是他所传授么?”

“师傅一生中,确实只收了我一个徒弟。”这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美人煞答得毫不犹豫。

“据说他有一手绝杀密技,叫烟锁寒江,进攻时一把短刀舞得密不透风,水泼不进,对手极难逃脱。中刀之后立即断气,周身遍是擦痕,唯有咽喉要害之处有一个交错的十字刀痕。想来,这手绝技他也只传给你了?”说到刀痕时,姬祟云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侵在重重冰霜之内,寒光凌厉,煞意十足,分毫不似平日嘻笑无忌,神采飞扬的模样。

站在他身后的明华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从他陡然僵直的身体,与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意味感觉到了异样。她从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这时候看着姬祟云紧绷如弓的背影,却突然觉得有些担忧。

美人煞则是有些讶然,不快地说道:“你小子知道的倒多。”这却是变相的承认了。

“果然如此——那么,十七年前,他是否曾到过景晟王朝的国都?”问到这句时,姬祟云几乎是一字一顿,显然极为郑重。

景晟王朝实力与昭庆王朝相当,彼此划江而治,虽偶有摩擦,但总体来说还算太平,双方一直维持着表面还过得去的邦交。两国之间,游学士子、巨贾行商等皆有所往来。

美人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想了一想,说道:“十七年前时,我师傅确是去过景晟。”

虽然回答了姬祟云的问题,但她说得很含糊,只说石振衣确实去了,却没说他因何而去,又待了多长时间才回来。她本道姬祟云一定会追问这些细节,不想,姬祟云听罢只问道:“你确定?”

“自然确定。当时因为师傅动身的次日就是他女儿的生日,家里人希望师傅能留下来陪她过完生日再走。师傅平时最疼女儿,但那次却执意不肯答应,坚持走了,所以即便那年我还年幼,印象依旧十分深刻。”

得到确切的回答,姬祟云反而沉默了。追寻多年的答案近在眼前,只要继续发话就能拼凑出真相,他却反而有一瞬间的迟疑。像某件等待太久的事物,当它即将靠近的时候,总免不了有那么几分望而生怯。

但,无论如何,他都得继续问下去。

垂落身侧的拳头握得死紧,他听到自己冰冷得近乎空洞的声音:“堂堂御林军统领突然决意前往他国国都,石振衣是奉了你们皇帝的密旨吧?他在景晟究竟遇到了什么人,以至后来重伤回国,几乎武功全废,甚至为此身故?”

“我不知道,那时我才不到十岁,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美人煞矢口否认,但听他这么一问,心中也有些奇怪:皇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历来是交由九龙司去处理。而师傅那次突然离开,等回来之后几乎是重伤不治,好不容易治得七七八八,武功却是废了大半,更落下了一身的毛病,乃至英年早逝。能让他如此拼命的只有皇帝之令,而且从事后诸般迹象来看,显见他对付的人相当扎手,可之后却没有听说过什么风声。现在想想,的确是十分蹊跷。

有些看似理所当然的事,被旁观者一问,才会惊觉出它的不对。美人煞回想着当年的种种往事,心中疑惑越来越多,看向姬祟云的目光,也于警惕之中不由自主带上了期待,隐隐期盼着他可以为自己解开谜团。

但姬祟云却没有再继续这个问题,话锋突兀地转到了另一件事上:“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潜入乱军杀掉的那个乱党首领,长得什么模样?”

美人煞略一回想,说道:“此人个头极高,样貌平平,毛发却很浓密,而且他右眼下有一道长长的新伤——”

“新伤?”姬祟云突然打断了她的话:“你确定是新伤?”

“当然!习武之人,怎么会错认伤痕呢?”

姬祟云缓缓吐出一口气,道:“那么,你杀的不是真正的乱党首领,而是他的替身。真正的首领,眼睛下面的伤痕是在十几年前受的旧伤,根本不是新伤。”

“这不可能!乱军的大部分人各自为政,只因为起事的首领还有几分威信,所以才勉强维系下来。我将他暗杀之后,乱军中各方势力因为争权夺势,很快便被朝廷调回的援军各个击破,化解了这一场危机。如果当时我杀掉的只是替身,那么真正的首领岂会坐视他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大好局面被相继摧毁?他为何不跳出来继续生事作乱?”美人煞连连摇头,否定地说道。

姬祟云淡淡道:“那是因为乱军知道他的死讯后士气瓦解,已不再堪用,而且那时朝廷的军队已经抽调回援。先机一失,单凭一群乌合之众再难成事。那人肯定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宁愿放弃这一切,借假死隐匿起来。此人狠则能狠,忍则能忍,审时度势之精明几乎是举世无双,却又非常惜命。若是旁人,总免不了会怀抱侥幸,还想放手一搏。唯有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以保命为先。”

见他说得如此笃定,美人煞沉吟片刻,试探道:“小子,听你说得活灵活现的,难道你认识此人?传闻此人来历不明,却煽动了几家地方大族出钱出力,兴兵做乱,事泄之后这些人都被诛杀九族问罪。莫非,你是他们之中的幸存者,想要找此人报仇?”

“想打听我的来历?”姬祟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美人煞,突然支着下巴,一脸为难地说道:“莫非你是看上了本公子的风流倜傥,想使美人计?”

虽然明知他是在胡言乱语混淆视线,美人煞还是被气得不轻:“胡说八道!”

姬祟云分毫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问清了想问之事,他拔弄着头盔上的红缨,说道:“多谢你配合,现在你可以走了。”

听到他轻慢的话语,美人煞气得面色发白:“你当我是什么人,任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怎么,难道你不肯走,反而要留下么?”姬祟云惊奇道,“皇宫侍卫要全部调动起来形成合围之势,至少需要一个时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你若还不愿走,想留下来尝尝天牢牢饭滋味的话,不如把这个功劳让给我。届时辑拿刺客有功,说不定我还能晋阶升个小统领当当。”

“你——”被他嘲讽戏弄,美人煞握刀的手掌不自觉用力捏紧,甚至连额头上也暴出了青筋。这辈子她还从没被人这般戏弄轻侮过,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她发誓一定会用刀斩下他的头颅!

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力压下翻涌的怒气,美人煞看向明华容,冷冷说道:“那么,我在宫外等你。”

说罢,不等明华容回答,她快步走上石阶,打开暗门离开了密室。她的脚步十分匆忙,像是生怕晚走一刻,便会不计后果地与姬祟云动手似的。

姬祟云却像是分毫没有察觉到她的杀气一样,径自追问道:“他为什么要等你?”

“因为我与她有约。”明华容深深看了一眼虽然满面笑容,笑意却仅浮于表面,并未到达眼底的姬祟云,说道:“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刚才他所问的那些问题皆是干系重大,却又教人摸不着头脑。明华容心中未免生出许多猜测。

姬祟云回视于她,注意到她审视探究的目光,心中突然有些没由来的发虚。他很不喜欢看明华容露出这种表现,在意识到之前,已下意识解释道:“我在找一个人,想问清一桩旧事和……一个人的死因。”

死因?明华容一愣,下意识问道:“难道是美人煞的师傅下的手?”

“你还是这么敏锐。”姬祟云苦笑起来,“多半是他,但我不知道谁才是幕后主使。石振衣的主子虽然是昭庆皇帝,但无缘无故的,宣家为什么要派他去景晟杀人?而且你们那太上皇以前是有名的诗酒皇帝,从来不主动关心政事。他会下这个命令,真是太反常了。”

说话间,他长眉无意识地轻轻皱起,那张看杀天下女子的俊美面庞由此染上一层薄薄的阴霾,若是放在外间,不知要惹得多少女子失神心疼。

看着他沉吟不语的模样,明华容亦有片刻的恍神,随即,又想到了他的身份。

刚才他们已经说过,能让贵为御林军统领的石振衣出手的人,必非等闲之辈。而且此人的死又干系到昭庆皇室,那就更加扑朔迷离了。照他们刚才的对话,说不定这人还与当年的叛党首领有关!再看姬祟云神色阴悒的模样,定然是与此人干系匪浅,想来若不是血缘至亲,也该是师徒吧。

静默之际,姬祟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见明华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以为她是生气了,连忙解释道:“不是我想刻意隐瞒,但这件事关系重大,知道得越多非但无宜,反而对你越是不利。你只要相信,我对你虽有隐瞒,但从来没有过恶意。”

按理说,以明华容不喜欢一切超出掌控的性子,察觉姬祟云身世诡秘后纵然不生出究根问底之心,也会暗怀戒备。但此刻看着满面焦急,略显手足无措的姬祟云,她突然放下了长久以来的提防与警惕。不知为什么,她直觉这个人说的是真话,他,确实从未对自己有过恶念。

想到这里,明华容微微一笑,道:“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不过短短四个字而已,等到它的时间,对姬祟云来说却似乎有一生那么漫长。他的整颗心都随着明华容的回答而涌出雀跃的欢喜,刚才笼罩心头的阴翳亦为之冲淡不少。而在欢喜之余,又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在心底滋生,像只不安份的小狐狸在探头探脑,跃跃欲试地想要冲出来。

姬祟云模模糊糊察觉了它的存在,但还不及细究,便听明华容问道:“明年开春,你还准备出海么?”

“我本是景晟人,到昭庆来本是为追查美人煞的下落,现在既已找到,那么就会按计划回去。等开了春,我就会带上我的船队,照你给的航海图出发。”

明华容原本以为他会放弃其他计划,全力追查那与他有重大干系之人的死因,本来已做好了合作告吹的准备,没想到却听见了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这让她不禁一愣。

注意到她的神情,姬祟云还以为她是在担心生意上的事,立即保证道:“等我出海拿回了货物,会马上带着分红来见你。对了,你喜欢海上的东西吗,贝壳海螺珍珠什么的。你喜欢哪种?回头我带些回来给你。”

“……不……”明华容心头罕见地一片迷茫,像找不到灯塔的小船,毫无方向地跟着海潮随波逐流。犹豫片刻,她终是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还没查清想查的事情吗?为什么还有闲暇出海?”

她心内尽是茫然,忍不住抬头看向姬祟云,像是生怕他说谎似的。

姬祟云却是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道:“因为做生意才是我的正业啊,手下多少弟兄和他们的家眷都等着吃饭,如果不按时出海,我可付不出他们明年的工钱和分红,到时麻烦可就大了。至于那个人,他的事我当然会查,但是,凡事总有主次,总不能为已故之人的事影响了活在当下的人,对不对?”

——活在当下……是了,之前在寺庙时,自己好像也曾听他说过类似的话。彼时自己只当他指的也是抓紧现下每一个机会,竟丝毫未曾想到,他的真正意思却是这般。

——不耽溺过去……不为死人影响了活人……

他的话语有如回风舞雪一般,不断在明华容心头盘旋,刺眼而又明亮,带着从未想过的纯净美好,让她隐约窥见了一角全新的世界。

但闭上眼睛,明华容看到的是前世白衣染血,死不瞑目的自己。

一世欺骗利用,一朝毒刃相向,怎能遗忘?不能遗忘!不可原谅!

再度睁开眼睛,明华容已完全平熄了心底那些轻微的变化。看着姬祟云,她缓缓一笑:“姬公子当真毫无拘碍,委实让人羡慕。”

她笑得优雅从容,毫无瑕疵,但却让姬祟云重新皱起了眉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确定,自己讨厌看到她这样的笑容。还有她那生疏的称呼,也是分外刺耳。

他性子向来爽快,一念至此,立即说道:“我说,我们也是熟人了,成天公子来小姐去的,未免太客套了。不如就直呼其名,好不好?”

说罢,他满怀期待又略带紧张地看着明华容。面对海风巨浪,面对追兵暗器时分毫不曾动摇的心脏,在这一刻微微收紧,生怕听到拒绝的话语。

正文 096 他是男人

直呼其名……

前世为陈家奔走打理生意时,明华容曾刻意结交过许多世家贵妇千金,彼时为了拉近关系,相互间都是姐姐妹妹地叫着,好不亲热。按说她本不在乎称谓这等小事,况且与姬祟云虽然名为生意上的合作者,实际此番入宫他帮了自己不少,不知不觉中早已不复初见时的生疏。但是……

那个名字在明华容舌间含着,努力几次,却总是无法顺利地说出口。心中似乎有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在提醒她:一旦改了称谓,有些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可到底是什么会不一样呢?那声音没有告诉她,她自己也是茫然无解。

将她的犹豫看在眼中,姬祟云一颗心往下沉了几分:她不愿这么做,是不是因为还在提防自己?她说自己有很多秘密,可她的秘密才是多如繁星。那些秘事像一层又一层的结网将她整个人团团包裹,困住了她自己的同时,也让他猜不透,摸不清,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一念及此,姬祟云原本剔透无垢的琥珀色眼眸蓦然一黯,似宝石蒙尘,如明镜结灰,教人看了亦是心中一紧。

注意到他神情细微的转变,明华容愈加疑惑:一个称呼而已,也值得他如此纠结?

迟疑片刻,她终是开了口,干巴巴喊了一声:“小云?”

这声轻唤如同甘霖普降,刹那间渗透了姬祟云即将干涸龟裂的心脏,让他立时眉开眼笑起来,但同时又略略有些不满:“我好像比你大吧,为什么要叫我小云?”

明华容一时语塞。她总不好说自己两世年纪加起来做你的阿姨也是足够,便强硬地说道:“我就是这样叫你。”

“呃……听上去我好像有点吃亏。不如,我喊你小小容?这样才能显出你比我更小。”姬祟云想了片刻,马上就找到了“对策”。

——这家伙还真是个合格的商人,凡事斤斤计较,分毫不让。可是把精明用在这种地方,该让人说他什么好呢?孩子气?小心眼?

明华容为该如何正确评价他而沉吟不语,一时竟忘了抗议这个古怪的称呼。见状,姬祟云眼中满是得色,张口刚要喊她两声玩玩,却见明华容摇了摇头,说道:“别胡闹了,先说说正事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一路丢了那么多发簪指路,只有瞎子才找不到。”姬祟云将带有体温的发簪从怀中取出,嗅到上面浅淡的香味,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将之交还。

明华容却没注意到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接过发簪,说道:“她对这皇宫大内非常熟悉,一路走的都是偏道。我既要引人过来,又怕人来得太快,都将簪子往角落里丢,也亏你找得到。”

美人煞毕竟来路不明,明华容虽然想要与她聊聊,看她是否有可用之处,但也要顾忌自身安危。所以才沿路将发簪丢下,做为留给追踪人的路引。

随手拂去簪上的灰尘,她又说道:“美人煞既已离开,稍后我也会走出密室,装做是被她脱身时丢在一边的。你刚才已截住她问完了想问的话,想来在这宫里也没什么事了?”

“嗯,本来就是打算找到他后马上离开的。你既然平安,我也该按原计划走了。不过——”姬祟云犹豫一下,看着她颈上已然结痂的浅痕,还是问出了口:“你今天冒险护驾,又受了伤,想来皇帝多半会留你宿在宫中。你……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吗?”

明华容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说得那么委婉,其实你想问,我是否是在刻意接近皇家,对么?”

被她说破,姬祟云也不尴尬,坦白道:“我是担心你。”

“……多谢。”其实明华容刚才已经隐约察觉了他的担忧,所以才直言相询,将话剖白挑明来讲。否则,以她的性格只会故作不知,混瞒过去。

“你猜得不错,今日我故意让美人煞掳走,确实是想借此向皇家卖好。我……自有我的用意。”

说罢,她移开了视线。虽然未曾明说,但她的语气动作都已表明,她并不想告诉姬祟云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几次接触下来,姬祟云对她的性子已大致摸得七七八八,知道她能将话说到这份上已属十分不易。自己若再进一步深究,只会引来她的反感。她就像只机警的小兽,随时保持警觉,时刻注意与其他人拉开距离。如果不知收敛,得寸进尺地加以进犯,只会被她远远赶开。

虽然知道今日最好到此为止,但有些话,姬祟云还是不得不说:“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但在此之前,请你先想一想己身的安危。美人煞虽然从前秉性不坏,但自从昶太子死后他便流落江湖,自此性情大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在我赶来之前想对你下手,是多么轻而易举之事!”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明华容都从未听过这般坦诚真挚的话语。前世他们当她是工具,只知索取要求,从不知关怀回报;今生她周围的人几乎全是敌人,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言好语,而仅有的两个身边人,则都将她视为无所不能的小姐,仰视敬畏,当然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听到姬祟云的话,明华容心头浮上一片暖意。但刚待出言解释,却听假山密室之外,传来杂沓紧促的脚步声。

“他们搜查到这里来了,若我再不出去,只怕要引人疑心。”说着,明华容下巴一抬,示意姬祟云快走。

但他脚下却钉得死紧,一动不动:“你还没有答应我。”

“我——”明华容还记得他刚才说过,一个时辰后宫中侍卫会全部被调动起来,形成合围之势,届时再难脱身。见他如此紧要关头还在等待自己一句不再轻身涉险的保证,明华容心内感动、疑惑、喜悦、迷茫……诸般情绪交缠一片,复杂难辨。

她不自觉放软了声音,轻声说道:“你放心,在殿中时我就猜出她是故太子之人,才故意激她前来。如今我更与她定下盟约,作为交换条件,她保证会保护我三年,有她在我身边,以后多半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说话间,她已走上石阶,伸手按上暗门机括。但刚想开门,却听到姬祟云难以置信的低吼:“在你身边?!”

被他一惊,明华容动作就此停住,回头疑惑地看着他:“不错,有什么不妥吗?”

“你你你——你居然还问我有哪里不对!”如果说之前的黯然还有两三分故意夸大,姬祟云现在的表情就是真真正正的气急败坏了:“你和他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难道没发觉他是个男的吗?!”

“男的?”闻言,明华容也是一愣:那个美貌惊人的瘦小女子,居然会是男人?她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但乍然得知美人煞真正性别的错愕一闪而过之后,她立即考虑起了其他问题。

相比那人的性别,她更在意的是对方的身份。虽然交换条件只是让对方保护自己,但明华容又岂会放着一个对皇家秘辛知之甚详的人而不加询问。一旦正式与白家扛上,将来她少不得要设法利用皇室来借力打力。那人所知道的秘事,定然能帮上自己大忙。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道:“原来他是男的,多谢你告知。”

姬祟云怎么也没想到她的反应竟然这么平淡,简直气得快跳脚了:“那你还让他保护你?你这么做简直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各取所需罢了,他亦有求于我,想来当不至于做下什么出格举动。”听到外面脚步声四散走开,渐渐远离,明华容心知绝不能再久留,便匆匆向姬祟云点了点头:“今天几次麻烦你,真是多谢,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改日再叙吧,小云。”

姬祟云原本还想拦着她,告诉她把一个会武功又一直没娶老婆的男人留在身边是多么危险的事,但却被她不经意的一声小云叫得一愣。等反应过来,已是阻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明华容打开机括离开了密室。

被留在原地的姬祟云徒劳地伸出手,喃喃道:“小小容啊小小容,平时你挺聪明的啊,怎么这种节骨眼上会这么糊涂!——不行,稍后我一定要去她家,把那美人煞揪出来打包送出京去,决不能让这祸害留在她身边!”

从密室出来的明华容万没猜到姬祟云做出了什么决定。往回走了一段,找到被美人煞扛来时就注意到的一处僻静死角,她手上用力往脖子上一划,面无表情地将刚刚结痂的伤口撕裂。看着手中殷红如玛瑙珠串的血迹,她往树上一靠,斜斜一歪,“昏”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清梵宫。

“陆医正,她的伤势如何?”

长公主视线自躺在被素色纱幔重重飞掩锦榻上的少女身上收回,略带几分急切地看向刚刚诊脉完毕的老医正。

能让向来冷静淡漠的长公主如此焦急上心,这位小姐必不是普通人。这么想着,陆医正答得越发恭敬:“回禀长公主,这位小姐只受了些许皮外伤,但因惊吓过度,以至昏厥不醒。下官这就给她开副药方,除补血宜气之外,另有安神之效。只要连续饮用三日,必无大碍。”

长公主听他保证病人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旋即,一双浓丽的弯眉又紧紧蹙起:“若非她挺身而出,遭了这一劫的就是本宫……对了,陆医正,本宫记得太医院里还有几瓶去疤消痕的上好膏药,回头药童送药时你让他们一并送来。”

“是,下官遵命。”

长公主微微颔首,刚待命他退下,不经意间视线往外一瞟,居然看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不禁檀口微张,讶异道:“陛下?”

“皇姐。”

宣长昊仍穿着中午开宴时的明黄锦袍,只是过了一下午,袍子已不若刚上身时那样服贴平整,衣襟袍角都已带上了明显的皱褶,显示了主人下午过得有多么忙乱。

“陛下,可是捉到刺客了?”打发走陆医正,长公主问道。

“……不曾。”宣长昊长眉拧得更紧。

闻言,长公主担忧道:“大内侍卫齐齐出动,居然还是让她逃了么。可曾查出是哪处的宫女?”

“也不曾,倒是发现了两名被打晕剥去甲衣头盔的侍卫。”

“这……难道她还有同党,两人乔装成侍卫一起偷潜出宫了?”长公主猜测道。

宣长昊点了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现在已命人往八大城门处调查新近离宫的侍卫去了。”

除了明华容与叶修弘之外,没有人知道姬祟云亦曾同时潜入皇宫。所以宣长昊与长公主都认为,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宣长昊目光往殿心深处的床榻上扫过,顿了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离开:“皇姐无碍吧?”

“有劳陛下挂怀,我没有什么。这还多亏了那位明小姐,若不是危急关头她将我推开,恐怕……只是可怜了她,被歹人划伤脖颈后又被打晕弃置道边,连受伤带惊吓,现在也未清醒过来。”

脖颈……想到明华容与燕初极其相似的声音,宣长昊不禁悄然握紧了拳头:“伤得重么?”

之前在殿上因为织金锦一事,明华容出众解释时,他一开始并未认出这盛装打扮的少女以前便曾与自己有过数面之缘。直到她开口说话,才恍然惊觉。但在宣长昊心中,纵然她华服严妆,也万万比不上燕初的美貌天成。更遑论这少女一开口看似平和柔弱,实际却是以退为进,步步为营,与燕初的聪慧灵动,天真率性更是相去甚远。

这般截然相反的个性,让他在听明华容用与深爱之人极其肖似的声音说着满含陷阱的话语时,甚至有种让她闭嘴的冲动。虽然他极力克制了这荒谬的念头,但看向她的视线,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厌恶,几分叹惜。

但在殿内生变之际,他却意外地听到这少女沉静如水地让长公主避到一边,之后更又提醒项烈司用桌布当做武器,以便助攻。这份沉稳这份机智,却是燕初比不上的……彼时他虽在与那刺客缠斗,却将这一幕幕都看在了眼中。其后刺客挟持她突围时,她颈间的血迹更是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

不想看她受伤——这乍然冒出的念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敢相信。没有人知道,除了长公主所说的不令天下人寒心的理由之外,他更在这个念头的促使下,做出令临亲王惊愕不已的决定,任由刺客离开。

处理了半天事务,他本以为心绪已然平定,但在过来探视长公主时,只是隔着重重清纱遥遥一瞥,思绪竟似又开始紊乱……

——我这是怎么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与燕初长相相似之人,比如燕初同父异母的妹妹、项家正室所出的女儿项绮罗,那圆润微翘的下巴与天生一抹淡粉的嘴唇,便与燕初一模一样。可他也只是随意看着,心头并无半分波动。眼下这明家小姐不过是与燕初声音有所相像而已,而且自己也不是头一次见她,可为何会这般心神不宁、反而不如初见时镇定?

宣长昊外表虽然依旧是一惯面无表情的冷酷,心内却是烦燥不安,充满了不知由来的烦乱。

长公主不知他心思,兀自奏请道:“托赖陛下关心,明小姐并无大碍。但是,陛下,她本是为护卫我而受伤,现下又依旧昏迷不醒,恐怕不便将她送回家中。我想将她留在宫内养伤,您可否准许?”

她本道此事一说便准,不想,等待许久也不曾听见宣长昊的回答。疑惑之际,长公主不禁悄悄抬眼望去,却恰好捕捉到宣长昊重瞳中掠过的一抹惘然。

“陛下……?”

听到长公主不解的声音,宣长昊终于回过神来,匆匆别开了目光:“皇姐随意便是。”

“多谢陛下。”

这时,殿外庭院之中,有长公主的侍女过来禀报道:“陛下,九龙司的雷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长公主平时十分孤清,又是带发修行的居士,除几位血亲外便不许其他男子踏入自己的清梵殿。宣长昊自然也知道这点,闻言立即说道:“想来是搜查有了新发现,朕这便过去处理事务了。皇姐今日受了惊,可早些休息。”

“多谢陛下关怀,我省得。”

宣长昊脚步微微一顿,终于没能忍住,又看了一眼殿心深处的锦榻,才负手走出清梵殿。

走到殿前的长道上,宣长昊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将胸臆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由来的烦恼与在殿内沾染的薰香味一起涤荡干净。

尔后,他才看向雷松:“有何进展?”

“启奏陛下,适才微臣率众将皇城统统搜了一遍,均未发现任何蛛丝蚂迹。”

闻言,宣长昊也不意外。有时候,没有线索也是一种线索。联想到之前那名美貌瘦小的刺客怒斥自己是弑君犯上的逆贼,宣长昊心中多少猜到了几分。

这时,只听雷松又禀报道:“此外,微臣等还在太华殿附近的太曲湖中救出一名女子,度其衣饰,又着人前来辨认,应是今日进宫赴宴的工部杜侍郎家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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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97 暗中挑唆

闻言,宣长昊略一思索,立即问道:“她为何会在湖中?是否因为窥到了那刺客的行踪所以才被推下去?”

雷松钦佩道:“陛下料事如神。杜小姐被救醒后,我们已让老嬷嬷盘问过她。据杜小姐说,今早进沁芳殿时有个斟茶的小宫女冲撞了她,她便要带对方到掌事姑姑那里领罚。结果走到半途时,不知怎么的就失去了意识,等醒过来后,已是被我们救起。根据她的描述,那名宫女的样貌与刺客一模一样,想来应是同一个人无疑。微臣推断,那刺客今早本是扮成接引诸家千金的宫女,想伺机混入长生殿。冲撞了杜小姐后怕现出端倪露了行迹,便将人打晕丢入太曲湖内,之后又潜进长生殿行刺。”

宣长昊听罢沉吟片刻,道:“你就顺着宫女这条线索继续追查,看看她在宫内是否还有同党。”

“是。”

雷松应了一声,窥着宣长昊半晌无语,以为他是没有什么吩咐了,刚想告退下去,却冷不丁听他问道:“天寒地冻,她又是被丢进湖里,但却醒得如此之快……我问你,这名杜小姐被救起来时,是在湖心还是在湖畔?”

“回禀陛下,是在湖边的一片石阶上,她小半个身子浸在湖水里,上身趴伏在台阶上。也亏得如此,她才没有被溺毙。现在只是寒气侵体,高烧不退,多半会留下病根,但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如此看来,那刺客也算手下留情了。”宣长昊目光闪动,眸中划过一丝了然:“你再去查查,昶太子昔年旧部里身手不凡的有哪些人、性情如何,他被弑之后这些人又去了哪里。”

“是,微臣领命。”雷松虽然也模模糊糊想到了这方面,但却不如宣长昊一般思维清晰,一语中的。听到吩咐后,他不禁心中微凛,略感惭愧的同时,对陛下又更添了几分敬仰。

雷松退下之后,宣长昊专注思考事务,适才的杂思纷绪退减了不少。他索性摒退了抬轿的宫人,从清梵殿慢慢走回御书房。

经过书房前的曲回长廊时,一角绯锦裙裾从槛下一闪而过,随即,供人暂憩的转角小亭里走出一名少女,向宣长昊盈盈拜下:“臣女绮罗见过陛下。”

环伺在宣长昊身边的太监本以为是哪个不甘寂寞的宫人刻意在这儿侯着,刚待斥责,看清来人后马上识相地闭上了嘴。这位项小姐随其父多次出入宫掖,她与陛下相见的次数,恐怕比后宫那两三个有名无实的主子还多些。并且,听说陛下以前未登基时,只要回京都必去项大将军府,某种意义上来说,与项绮罗也算是青梅竹马。诸般种种,再加上项绮罗显而易见的殷勤态度,想来这位小姐入主中宫的可能性至少有七八成以上。届时可不就成了他们的主子?万万得罪不起啊!

宣长昊并不知道太监宫人们的隐秘猜测,见项绮罗在这里,只是有些讶然地问道:“项小姐,大将军已经走了,你怎么还未离宫?”

项绮罗柔声说道:“回禀陛下,臣女本是要随父亲一起回去的,但听人说杜家妹子被人从太曲湖里救上来,虽然保住了性命,情况却不太好,便想先去看看她。走到半途有些累了,在这里略歇一歇,不想竟看见了陛下。”

项家虽不如白家权势赫赫,但宫内皆知宣长昊对项烈司十分敬重,数次在公开场合说过他于自己有半师之恩,所以并不敢怠慢。加上目前后宫并无主事的娘娘,一应事务都交由大内总管与几个掌事姑姑,项绮罗一提出想去探视杜小姐,他们自是无有不允。

听到她的回答,宣长昊点了点头,道:“你从小就有心,待人也周到。”

得他称许,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项绮罗却已十分满足,柔美的脸上容光焕发:“陛下谬赞了。”

她满心想同宣长昊再多说几句话,正为难着若由自己开口邀请陛下像从前一样到家中赏梅饮酒,会否太着痕迹,但下一刻,却听对方说道:“天色不早,朕还有事要处理,你探视之后也尽早回府吧。”

“……是……陛下。”项绮罗一脸失落地看着宣长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尽头,失魂落魄地站了片刻,这才注意到他过来的方向竟是长公主的梵清殿。想到那个今日出尽风头的明家大小姐此刻就在长公主处养伤,项绮罗脸上的笑意不觉消失得一干二净。

再想到今日在殿上,明华容列众而出之际宣长昊的失神,与之后为了保她不惜放走刺客的举动,项绮罗不禁绞紧了手内的锦帕。

“明——华——容——”她低低念着对方的名字,语气极之低婉亲呢,仿佛她们早是交好多年的闺中密友。但她眼中透出的精芒,却昭示了她心内的真正想法。

——打从自己识得长昊以来,从未见他对燕初之外的哪名女子有所动容回让。他认识燕初在先,自己纵有不甘,也只能认了。但明华容又凭什么后来居上?只消一想到今日的诸般情形,她就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发闷,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她必须得做点什么,决不能放任事情朝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面发展。可是又不便亲自出手,怎么办呢?对了,现在不是有个对明华容满怀敌意的杜唐宝还躺在侧殿里么?也许可以利用她……

想到此处,项绮罗掩去目中异芒,对引路的宫女嫣然一笑,说道:“刚刚有些累,多站了一会儿,有劳姐姐等候了。还请继续带我去侧殿,待探望过杜小姐后,我也好依陛下圣意,速速离宫。”

侧殿。

纵使屋内已生了好几个火盆,被子里也放了两三个汤婆子,杜唐宝还是冷得牙关打颤,浑身发抖。

想到今日的诸般事情,她又是疑惑,又是委屈:好端端地入宫赴宴,怎么偏偏惹上了乔装的刺客,更被对方丢进了太曲池,在冰冷的池子泡了两个时辰之久。若非自己命大,岂不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一阵强似一阵冷意袭涌上来,遍侵周身,同时额头上却有种受大火烧炙的错觉,令她燥热难当。冷热交替,令杜唐宝难受得无以复加。她想让下人快快给她送碗酸梅汤来镇热,又想让她们再给自己添两床被子,但张开口却只能发出模糊不轻的低喃,宫女们根本听不懂。

她又急又恼,偏偏身上难过得动也动不了,几乎快委屈地哭了出来。正在这时,有一个温柔的声音遥遥传来:“杜妹妹,你是不是想喝水?”

随即,一把温凉的调羹抵到了她的唇上。感觉到温热微甜的水液送入口中,杜唐宝慢慢觉得好受了些。在来人的服侍下,她一口气喝干两碗水才停下。这时,意识也稍稍恢复了清明,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来人,不禁惊异地问道:“怎么……是……项姐姐?”

她向来与明独秀交好,而白家与项家又隐有势不两立之势,所以一向对项绮罗都是淡淡的面子情儿。今早她嘲讽明华容时,项绮罗出面做和事佬,她虽然不敢晾着对方不答理,但也只是虚应着根本听不进去。所以万万没想到,这时候现身照顾自己的竟不是好友明独秀,而是几乎没交情可言的项绮罗。

“杜妹妹,你好些了么。”项绮罗取出帕子,满面怜惜地为她拭去额角因高烧流下的点点汗珠,叹道:“这次当真是无妄之灾,谁能想到刺客竟会如此大胆,乔装潜入皇宫。不过相较明家妹子,杜妹妹你还算有福气的,她可是被刺客刺伤挟持,等找回来时人都是昏迷的,至今未醒。”

明家?杜唐宝有些担忧地问问道:“是……是明家二……二小姐吗?”

“不是呢,是明家大小姐。”

闻言,杜唐宝放心之余,纵在高烧之中,也不禁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项绮罗不动声色道:“明大小姐遭此一劫,委实可叹。不过,幸好陛下宅心仁厚,因为顾忌她的性命,竟下令放走了刺客。”

什么?!杜唐宝霎时转喜为怒,道:“放走……刺客?”

“不错。那刺客掳走明大小姐,又将她弃之道中,现在依旧下落不明,陛下仍在命全力追辑拿凶呢。”

项绮罗说得十分缓慢,杜唐宝纵在昏沉之中,也听明白了是因为明华容的缘故,陛下投鼠忌器,才下令放走了刺客。高烧病痛加上惊惧后怕,本就让她恨透了那刺客,当下听说那本该千刀万剐的刺客竟被放走,不禁狠毒了明华容。好在她总算还有几分头脑,没敢在宫内指摘皇帝的不是,但眼中到底露出了愤恨不平的意思。

项绮罗只作不见,故作欣慰地说道:“今天这事儿可真是天降横祸,好在如今你与明大小姐俱是平安,也算不幸之中的大幸了。因念明大小姐护驾有功,长公主殿下特地将她接到身边,说要等她伤势稳定了才许离宫。”

正说话间,忽听有宫人毕恭毕敬地说道:“余总管好。”

项绮罗闻声回头,见一名面团无须,微微发福,身着高阶太监服色的的中年人在几个小太监簇拥下走进殿来,也笑了一笑,道:“余总管,许久不见。”

“项小姐安好,您可有些日子没往宫里走动了。”来人乃是宫内的红人余公公,太上皇还在时便任大内总管,宣长昊继位之后见他办事还算得力,态度也颇为恭谨,便没有另换他人,他这总管之位便顺顺当当地做了下来。加上宫内只有两三个品号低微的嫔妃,皆未被授予掌事之权,所以这余公公隐然有后宫第一人的架势,便是向来眼高心大的项绮罗见了,也不敢怠慢。

当下余公公与项绮罗寒喧几句,便说道:“咱家是来传旨的:陛下口喻,天色近晚,杜小姐一介女眷留在宫内多有不便。若已清醒,便将小姐送回侍郎府上。”

后宫没有一个像样的嫔妃,亦无太后,的确是不便让未出阁的小姐留宿,这旨意倒也不是不近人情。项绮罗刚待说话,却听杜唐宝不服地说道:“凭什么明华容能留,我就不能留下?”

她刚才本就因放走刺客之事恼着明华容,现在听到这明显的区别对待,终是按捺不住问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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