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又是不忿,又是期待地瞟向项绮罗,意思想让对方开腔相帮,不想项绮罗却偏了偏头,恰好躲过了她请求的目光,只专注看着帐幔上的绣花。仿佛那样式死板的宫制之物突然经了绣神天孙之手,一下变得鲜活灵动起来,万万不可错过似的。
见状,杜唐宝只好又看向余公公。但对方却好似没听到她的质问一般,径自扭头吩咐指派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搬了被毡铺到轿里,再备上手炉等物,务必不能冻到杜小姐。”
“我说——”
杜唐宝见没人理会自己,还待再说,项绮罗却在她肩上轻轻一按,低声道:“杜妹妹,这是宫中,请你慎言。”
杜唐宝虽然有些蠢,但总算不是无脑得无可救药,当下被项绮罗一提点,立即惊觉着讪讪地住口收声,但心中那口气还是咽不下去。这时,只听项绮罗状似无意地又说道:“杜妹妹,来日方长,你有什么想同明家妹子说的,以后慢慢再说便是。”
慢慢再说……这话却是提醒了杜唐宝,让她眼前一亮,原本就因高烧而通红的双颊,又因兴奋而更红了几分。
满意地打量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与恨意,项绮罗笑得愈发端庄宁和:“杜妹妹,你要好生静养,务必快些好起来呢。”
与此同时,清梵殿。
昏睡许久的明华容悠悠醒转,还未睁开眼睛,便听到了外间隐约的诵经声,间或还有木鱼的的清响,并嗅到阵阵清雅熏香。
旁边的宫女察觉到锦榻间细微的响动,连忙上前查看,见明华容星眸半睁,立即欣喜道:“明小姐,您可算醒了,也不枉公主殿下为您担忧了许久。”
“这位姐姐,我这是在——”明华容打量着周围的陈设,一脸迷惘。
“您是在我们长公主殿下的清梵殿,您被刺客劫走时颈间受了伤,之后又被打晕丢在路边。太医说您是惊吓过度所以昏迷不醒,但公主殿下依旧不放心,特地将您接到清梵殿的厢室来,说让您等养好了伤再出宫。您既醒了,奴婢这便去通报公主殿下。”那宫女口齿十分灵便,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交待清楚,说罢又转身打发小宫女前去通禀。
不多会儿,长公主便在宫人环拥下走进厢室来。她本在做晚课,听到禀报说明华容已醒后,便结束了诵经匆匆过来。
坐在榻边端详片刻,长公主满意道:“虽说失了血,到底气色没灰败下去,留在本宫处将养两天便该好了。”
说着,她素来清冷如月的面上露出一个柔和清浅的笑意,看得明华容心下暗赞:如此风华,不愧是皇室公主。明独秀向来自恃美貌,但莫说容貌,单是风姿气度,她与长公主就是萤火之于皓月,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收回胡思乱想,明华容满面感激地说道:“多谢公主殿下垂怜。但时近年关,殿下也该如往年一般起身到陪都去了吧?臣女只怕不便留下。”
见她体谅,长公主更觉得她可疼,道:“陪都离此不过七八日的行程,也不争这两三天的功夫。你且安心养伤就是,待翻过年去得了空,本宫还要向你好好问一问这织金布的技艺。”
听她这么说,明华容自是无有不允,连声答应。
待长公主走后,明华容目光在她玄衣素裳,银钗玉环,清淡质朴之极的衣饰上停留片刻,对身边的宫女说道:“殿下带发修行,为天下苍生祈福,所以贵为长公主,却打扮得相当素净呢。”
“那是自然,我们公主殿下言出必践,这三年多来不但餐餐茹素,每日早晚都做诵经功课,上天必是感应到了殿下的虔诚之心,所以近年来昭庆皆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宫女颇为自豪地说道,显然以能侍奉气度高华,又甘心清苦的长公主为荣。
明华容因为醒后嗅到殿内的熏香竟不是居士惯用的檀香,而是多为男子所用的龙楼香,不禁有些奇怪。原本想就着话头问个明白,但见宫女一脸祟敬仰慕,想了一想,还是将未出口的话语咽了下去。横竖她只是偶然好奇,但若因为多嘴惹得人不快,那就不好了。毕竟,她一番苦心设计要留在宫内,本就另有其目的,不宜多生事端。
两日后,偏殿,已故皇后旧居。
负责打扫殿宇,并给鸟儿与猫儿喂食的几个嬷嬷这日做完了扫洒,又将拌了鱼干肉丁的猫食放在桌上,但那生着一双鸳鸯眼睛的白猫只略嗅了一嗅,便纵身跳下了竹桌,往外跑去。
嬷嬷们对这只猫的任性挑食和来去如风已习以为常,当下便打发了个手脚灵便的小宫女跟上去,让她盯着猫儿什么时候玩累了,什么时候再抱回来吃食。
那猫上檐跳瓦,跑得轻巧飞快,小宫女一行仰头看,一行在下面追。待追到御花园附近时,终于看到了黄草间长长的白猫尾巴,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气喘吁吁地刚要绕过去照看白猫,却听到一个清泠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讶然地说道:“小家伙,怎么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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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乔依霏霏亲的鲜花~
正文 098 直谏皇帝
“小家伙,怎么又是你。”
伴着这声讶异的问话,白猫长尾一扫,消失在小宫女视野中,让她吓了一跳,生怕猫儿一个眼错不见又跑到了其他地方,连忙急步追上前去察看。
转到放满盆栽的景墙之后,只见一架宽大的秋千架上,坐着一名颈包白布,宫装高髻的陌生少女,容貌十分秀致,可神情却是极之幽冷,一双黑瞳更是深沉黯晦,教人看了没由来地心里一颤。
再打量白猫竟然是扑在她怀里,还不住蹭来扭去,小宫女更加惊讶了:这白猫自从皇后死后便再没亲近过谁,对谁都是爱理不答,自己给它喂了快三年的食,它也只有在肚子饿时才会乖乖给自己抱。今儿这是怎么了,居然会主动亲近一个陌生人。
讶异归讶异,瞥眼看到少女身上只有宫内贵人才允许穿着的云锦宫制裙装后,小宫女机灵地行了一礼。但刚想开口让对方将白猫还给自己时,却犯了难:现儿宫内妃嫔廖廖,各位有名有位的主子自己都是认得的,这位小姐都对不上号。若说是哪位重臣的女儿入宫玩耍,可她又穿着宫制的衣裳,这可让人怎么称呼?
许是看出她的疑惑,怀抱白猫的少女淡声说道:“我是明华容,现暂居长公主处,今儿趁天气好出来走走。这只猫是你养的吗?”
听罢她的自我介绍,小宫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昨个儿替长公主挡了一刀,被刺客劫走,后来又留在宫内养伤的明家大小姐,自己本以为既说是受了伤,那么这明小姐怎么着也该躺个两三天才能下地走动,所以先前竟一时没想到这上头来。
知道明华容现在是长公主面前的大红人,小宫女越发恭谨,说道:“明小姐,这只猫是奴婢当差的殿内养的,刚才因不肯吃饭跑了出来,奴婢奉命来带它回去呢。”
“不肯吃饭?”闻言,明华容却是一奇,抬起手上只剩下半块的芙蓉香玉糕说道:“可它刚来就啃了我的糕点。”
小宫女仔细一看,果然那白猫嘴边的短毛和胡须上还有糕点碎末,不禁更加奇怪:旁人不知,可她是一路照看过来的,很清楚这白猫挑嘴又小性儿,吃的鱼啊肉啊必须都是新鲜的,而且别人一点儿也不许碰。如果有人敢把吃剩的东西喂给它,指不定还会挠那人两下子。可就是这样一只不喜欢亲近人又挑肥捡瘦难伺候的猫,现下居然主动扑进明华容怀里,还同她抢食,这——这——莫非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明华容不明所以,见小宫女呆呆的只管出神不说话,以为她是怯生怕说错了话,便招了招手,道:“大概它也是饿了吧,你过来把它抱回去。”
哪知听到回去二字,白猫抖了抖耳朵,柔软的身子一舒,就纵到了明华容肩头,尾巴还在她脖子上勾了一圈,意思很明白:不回去。
小宫女见状更加吃惊了:就算是在皇上面前,它也从不曾有过这般亲呢的举动啊。
明华容压根不知道自己“享受”了何等待遇,径自皱着眉头将它的尾巴拉开:“别闹,蹭松了裹药的白纱,我等下又得重上一回药。”
白猫赶紧讨好地舔舔她的脸颊,却被她闪了开去:“怪痒的,别乱动了,否则我把你丢下去。”
听到这个“丢”字,小宫女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说道:“明小姐,看来雪雪很喜欢您。奴婢斗胆,能不能请您喂一喂它?这猫左性儿得很,如果奴婢强行把它抱回去,肯定是又抓又挠不愿吃饭,届时奴婢又要挨一顿排头。”
听罢,明华容往她手背上看了几眼,见许多细碎的新伤旧痕宛然交叠,明显是被猫爪挠的,便知道她并非说谎。明华容自己也曾过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很体谅这些下人的难处,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便点了点头,道:“不过我这儿只有一壶茶和一碟子糕点,就看它吃不吃了。”
一语未了,雪雪已跳下她的肩头,纵到盘子边埋头开吃,同时尾巴还不忘勾着她的手腕,时不时还抖蹭两下,像是在说:不勾脖子,勾手总行了吧?
明华容还从未见过这般通灵性的猫,当下不禁又是一愣,问道:“这猫见了谁都是这样赖皮?”
“这……从不曾有过,奴婢看照了它快三年,也是头一遭见它这般模样。说起来陛下也算它半个主子,可平常它对着陛下也是爱理不答的。”
说到这里,她们身旁的白石道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宫女抬眼望去,立即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说道:“奴婢参见皇上。”
跪拜参见时,她心内一阵打鼓:刚刚为什么要多嘴捎带上陛下呢,也不知被听去多少,会不会治自己一个语气轻慢之罪。
小宫女心内着慌害怕,宣长昊却看也未看她一眼,目光只落在同样下跪参拜的明华容身上,看到她颈间包裹的白布后,神情微沉,道:“明小姐,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其实这不过是浅浅一层皮外伤而已,在明华容看来,连药也不用上,过两天痂口脱落就好了。但长公主却是郑而重之,不但着宫娥给她按时上药换布,还硬塞了两瓶有除疤之效的药膏给她。
不过,能够免礼,明华容也就乐得站着。谢恩之后她刚站起来,雪雪立即又爬到了她肩头,一副生怕她突然告退的模样。
目光转到雪雪身上,在吃得满盘狼籍的糕点和它短毛间沾满的点心碎末上停顿片刻,宣长昊眼神再度变得深邃:“它很亲近你?”
这时,明华容才想起来,这猫原本是在他亡妻房内的,多半和那只鸟一样,是他们夫妻恩爱时养下的。想到宣长昊甚至不许打扫的宫人在皇后故居内值守,明华容心道,该不会见这猫和我亲近,他就要治我的罪吧?可猫儿还趴在她肩头,她实在找不出什么托词,迟疑一下,才答道:“是。”
但宣长昊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站着,面上虽是毫无表情,但从不时闪烁一下的眼神中却能看出,他正若有所思。
既然看出他无意追究,明华容也就装做一无所知。乍见皇帝的短暂惊异过后,想到自己留在宫内的目的,她不禁意有所动。打量周遭除少数几个宫娥太监之外并无其他人后,她轻声说道:“陛下,臣女有事奏报,不知可否……”
宣长昊虽然实际并不如外表那般冷酷,但性子与温和可亲决计沾不上边,如果是别的女子说出这话,他想也不想便会冷冷拒绝。可提出要求的既是明华容,他心头那一点剪不断理还乱的奇怪杂思立时又浮了出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已听到自己不带分毫感情的声音响起:“你们退后。”
见宫女太监们都依言退到数丈开外之后,明华容微微一笑,道:“多谢陛下。臣女今日斗胆开口,却是为了一件攸关社稷的大事。陛下可知——瑾王殿下怀有不臣之心?”
她声音十分轻柔,语气低婉得像是在耳语,但所说的内容却是教人惊骇万分。纵然宣长昊一颗心坚如磐石,也不禁为这话一惊,看向明华容的眼神蓦然转为锐利,像是想要化目光为利剑,将她剖析分析,看个清楚。
迎着他的目光,明华容非但分毫没有退缩之意,目光亦同样变得明锐:“前些日子臣女曾在一家名叫巧工斋的珠宝铺子遇上些麻烦,当时是瑾王出面镇住了局面,臣女原本十分感激他,可后来却发现有些不太对劲。而且——陛下,当日您也在场,对不对?”
宣长昊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明华容又道:“那日臣女被家中姨娘诬蔑暗算,想方设法自证清白,但姨娘还是抵赖不认。最后因为她误掷银梳,反而被瑾王身边的侍卫所伤。之后您与瑾王过来查看这边情形,问明原委之后,瑾王送了臣女不少首饰做为压惊赔礼。可是,臣女却在首饰箱内发现了一笔数目不菲的黄金。民女心知有异,隔日便去找巧工斋的掌柜对质,结果发现,正如民女所想,巧工斋本就是瑾王的产业,而这笔黄金则是他料定臣女不敢就此私自收下,想借臣女之手,送与家父的。”
这些事情,那日宣长昊因为被小偷盗走了钱袋,一路追去,误打误撞找到巧工斋楼下,无意听到了明华容与女掌柜的一番对话,所以都是知道的。并且事后根据这些疑点,他命人暗中彻查瑾王,果真查出了不少问题。
他曾想过明守靖会否向自己暗报此事,但许多天过去,明守靖处没有分毫动静,结果却是明华容先一步开口禀报!
——明守靖虽然刻板有余,却并非胆小如鼠,想来应该不至于自己不敢开口,反而打发女儿过来坦诚密禀。那,这番话是明华容自己想说的么?她一个闺中女子,怎么会想得到这些?莫不是背后有人主使?
瞬息之间,种种猜度推断在宣长昊心头纷涌而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明华容目光微动,说道:“陛下,这番话全是臣女自己推断,而瑾王暗赠黄金之事,臣女并未告诉过家父,更不用说其他事情。家父对瑾王之事,皆是毫不知情。”
沉默片刻,宣长昊缓缓说道:“你说这些,有何用意?”
“臣女虽然幼时不在父母身边,不能时时聆训,却也曾读过几本书,知道忠君为国之理。察觉有人觊觎陛下的江山社稷,自是前来禀报——这是于公。至于私心……”说话间,明华容像是不经意般抚了抚鬓边碎发,随着这个动作,衣袖滑落,露出了掩于袖内的半截手臂,虽是皓白如雪,却难掩其上密密麻麻、经年累月留下的浅淡伤痕。
以宣长昊多年军旅生涯的经历,当下只瞟了一眼,便分辨出这上面的伤痕并非一日造成,有烫伤、划伤、刺伤……虽然早已褪淡变浅,却终究难掩痕迹。实在很难相像哪家重臣的小姐会受这么多伤,是以一瞥之后,宣长昊不由一愣,立即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声音之中,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薄怒。
明华容道:“陛下有所不知,臣女未满周岁时便被送到庄子上将养,名为养病,实则……”她抿了抿嘴唇,似是不愿多说,但臂上的伤痕却已是无声的倾诉。顿了一顿,她又说道:“父母之命,臣女也不敢指摘什么。但回到帝京之后,家中继母却是变本加厉,数次想要取臣女性命。蝼蚁尚且偷生,臣女自认没有圣人那般任打任杀,引颈就戮的胸怀,为了保命,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一二,便时常留意夫人的动静,以防她再暗算臣女。不想,却因此打听到一件奇怪的事:夫人有意将二妹妹许配与瑾王殿下为妻。这本来也没什么,但古怪的是,此事是白丞相作的主。”
外孙女的婚事,祖父母插手尚有可说,由一个外祖来决定却是太过反常了。明华容笃定,宣长昊听后必会有所反应。
果然,宣长昊想到明守靖娶的可不是白孟连的嫡长女,立即追问道:“白丞相要你妹妹嫁给瑾王?”
“不错。只是这事却是借臣女家中夫人之口说的,并且没有挑明,只是暗中进行。两个多月前,臣女家中还办了一场宴会,为的也正是便于他们暗中相看。”
听罢她的话语,再联想到昨天宫宴上瑾王维护明独秀,为她出头的举动,宣长昊心内顿时一片雪亮:瑾王果然与早就白家搭上了线,并且想借着联姻来巩固维系这层关系!瑾王向来装得与世无争,如果不是自己偶然出宫,就不会察觉到他私下的小动作,也不会想到要派人去调查,那么就无从得知他在暗中与诸方异人结交、隐瞒多处产业之事!他隐瞒得如此之深,且又暗中与白家勾结一处,届时如果突然发难,这大好江山岂不是落入他人囊中!甚至连性命也未必能保全!
虽然已经知道瑾王苦心经营多年,但听到他早与白家有了往来时,宣长昊面色不禁仍是微微一变。
见状,明华容心中微定,又说道:“臣女原本虽在奇怪为何外祖要插手妹妹的婚事,但只当是长辈心疼晚辈,便也没有多想。直到那日收到巧工斋所赠的黄金,再回想起前一日瑾王同那掌柜间的种种端倪,才发现事情不妥。这两条线一连起来,所得到的答案委实令人心惊。臣女越想越是不安,因想着此事连臣女父亲也不知情,多半是夫人受了蒙蔽所为,便想尽早报知陛下,免得铸成无可挽回之大错。”
说罢,她仰头看向宣长昊,一脸坚定地说道:“臣女亦知此事太过惊世骇俗,陛下如若不信也是理所应当,但还望陛下一定要着人查证。如果是臣女捏造编派,那么届时不过是处置一个胡言乱语的小女子而已。但若是真的,您却可早做防范,未雨绸缪!”
其实,自从将宣长昊引到巧工斋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回宫后必定会彻查到底,加上之前在偏殿偷听到的他和项烈司的对话,她非常确定,宣长昊已对瑾王起了疑心。但这些暗地里的小动作自然是不能让他知道的,表面上,她还是得做出一副直言死谏的样子。如果所料不错,宣长昊也不会马上点头赞同她的话,只会说些需要调查之类的掩饰之辞。
正如她所料,听罢她的慷慨陈词,宣长昊淡淡道:“你说的这些,朕自会派人去查。如有不敬不实之处,纵使你年幼无知,朕也不会轻恕!”
他说得十分严厉,明华容却听得心中大定:能说出这番话来,其实已经证明宣长昊信了自己的话。
她刚才虽然一直表现得镇定自若,但心中仍免不了有些不安。适才她先陈之以大义,后又坦白地说出自己的私心是想反抗暗算自己的白氏,一步一步打消宣长昊的疑心。但纵然是重活一世,纵然是遍经风浪,到底也没有做过这种算计皇家的事情,况且此事更干系到自己今后的复仇大计。所以她暗中一直绷紧了神经,直到听见宣长昊回答的时候,高高悬起的心才稳稳落下,悄然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她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掌中已是一片濡湿。
宣长昊目力十分敏锐,一眼看去,已察觉到了她额角微有汗意,这才想起她本是惊吓昏迷,刚刚有所好转的病人,不禁一愣,随即说道:“你还有话要说么?”
“回禀陛下,臣女想说的都已说完了。”适才那些话,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虽然经历了前世之事,明知瑾王会做出什么来,但一来自己目前拿不出证据,二来若是说得太多,反而会引起宣长昊的疑心,未免适得其反。所以,她预备点到即止,不再多说什么。
“那你先退下吧。”
“是。”
明华容躬身行了一礼,刚要退下,却听肩头的猫儿叫了几声,声音里满是委屈。她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顶着前皇后的爱宠,不禁有些讪讪的:“陛下,您看这……”
“……无妨,它既想跟着你,你且带它去吧,回头皇姐会着人将它送回去的。”
“是,陛下。”
明华容退下后,宣长昊垂眸看着秋千架上零乱的糕点盘子,耳边恍然响起了燕初曾说过的话。
——阿昊,这猫不愧是你养的,你发现没有,它只亲近你喜欢的人呢。
正文 099 异母弟弟
在皇宫将养到第三天,明华容实在待不住了,便托词不便耽误长公主去陪都之事,前去请辞求去。
这三天来长公主因怕妨碍明华容养病,每天只能草草与她聊上几句,也不便讨教织艺之事,心内早存下许多遗憾。当下见明华容执意要走,便也不留,只惋惜道:“若你未曾受伤,本宫此去陪都倒可以添个伴,真是可惜了……你回去之后也要好生将养,待大好之后本宫再接你入宫细叙。”
明华容笑应道:“多谢殿下抬爱,华容谨记。”
旁边的宫人听了,看向明华容的神情皆更加恭敬。这几天相处下来,她们对这个安份宽和的小姐都有好感,加上她曾救过自己的主子,自是又更添几分感激。
长公主虽是冷淡,但对看重认同的人却分外耐心,当下又叮嘱了明华容几句,待她都一一应下,又满意地说道:“你身量比本宫矮了些许,等从陪都回来,本宫命人再比着你的身量另添一架织机,届时你用起来应是顺手。”
正说至此处,外间宫人来报,说临亲王过来探视。长公主闻言,眉宇间原本若有似无的一缕愁思刹那间消散开去,双眸中浮出明显的喜色,说道:“快请皇叔进来。”
注意到她的神情,明华容不由一愣,心中划过一丝疑惑。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刻,便趁势站起,行礼告退。
走出正殿后,她避让到一旁,待临亲王进去后才缓步走下石阶。临出月洞门之前,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只见长公主正站在轩窗前与临亲王说话,一副笑语晏晏的模样。本就是绝世之姿的容颜更因之顾盼生辉,宛如明珠染晕,容光夺目,令人心摇神驰。
——长公主难道是……
明华容微微低头,掩去探究深思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向自己暂住的厢室走去。
辞行的次日,明华容带着皇帝嘉奖的圣旨,与长公主赐下的满满一车赏赐回到了家中。
因为有太监随行过来宣读皇帝的圣旨,所以明家阖府都相迎出府,各自按品级装扮起来,设案焚香,恭侯圣使。
马车即将停下时,明华容掀开一角车帘遥遥看去,见出迎的人群中没有白氏与明独秀,却多了两名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心内了然:这两人应该分别是大伯母的独子与白氏所出的二房嫡子、自己的异母弟弟吧。
前世自己与他甚少来往,也不知是个什么性情的人物,不过,不管是性格如何,当他知道白氏被软禁与自己有关后肯定会想要报复。再加上虽然去了个明独秀,但明霜月与白家人也必会暗中挑唆,届时还不知要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他到底是二房唯一的儿子,若是争斗起来,明守靖拉偏架简直是一定的了,这倒有些棘手。
虽做如是想,明华容倒也不太放在心上。马车停稳后,一身盛装的她在宫女搀扶下款款下了车,向满面欣慰的老太太与林氏、明檀真点头示意后,看也不看虽然竭力做出满不在乎,却终究难掩妒恨之色的明霜月,径自走到明守靖身后,随众人一起下跪接旨。
嘉奖的旨意是礼部卢尚书亲自拟的,因他之前就称赞过明华容的礼数,这番见她救驾有功,更是赞誉有加,遂亲手动笔写下一篇四六骈丽,洋洋洒洒的华文。用典之精妙辞藻之华美,几乎可以贴起来当做表范了。
明守靖平日甚是喜欢这些,当下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但明家其他人,包括明华容,却是皆忍耐着想揉膝盖的冲动,心内直嘀咕这道旨意怎么会这么长。
好不容易圣旨宣读完毕,明守靖满心欢喜地叩谢过皇恩,又打赏了传旨太监与随行宫人,再将明黄的圣旨珍而重之地放到正厅早早备下的香案上供起,而老夫人等则忙着指挥下人搬卸明华容所得的赏赐之物。一时间两下里忙个不休。
眼见成箱的华贵绸缎,精美首饰,并金银元宝满满当当放了一屋,原本故作不屑的明霜月再忍耐不住满心妒恨,重重一跺脚,刚要离开,却见收好圣旨的明守靖走了过来。
因近月来内宅频频出事,这次难得明华容护驾有功,又得了皇室嘉奖与赏赐,东西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份脸面难得。明守靖自觉面上有光,进屋后破天荒夸了她两句,又指着一名少年说道:“华容,你还没见过他吧,他是你大伯母家的孩子明檀海,与你三妹妹是双胞胎,比你小了快两岁,翻过年去才满十四。这孩子前天刚刚从书院回家,小小年纪便经年累月地在外求学,这份勤勉努力,在咱们家也是独一个了。”
那少年虽然年纪尚小,个头却窜得极高,比他双生的妹妹高了整整一个头,但身板却是略瘦了些,衣袍打理得十分服帖,一个皱褶也无。再衬着他绷得紧紧的面孔,让人情不自禁联想起夫子学究之类的人物。虽然眉目亦是清俊,却难以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明华容前世与这个堂弟打过几次交道,因着他表面一副读书人的自恃样儿,背着人时却颇做过几桩让人不齿的事,纵然自己与林氏亲近,心内对他也始终生不出半分好感。当下再见,这份嫌恶也未消去,但面上却毫不露出,只礼节性地笑了一笑,道:“堂弟好。”
明檀海也硬梆梆地回了声好,还浅浅行了一礼。
林氏在旁边看着他,难得的满脸笑意,显然十分看重这唯一的儿子。
明华容却敏锐地注意到,明檀海在施礼时,面上竟现出几分恨意,虽然立即便被掩饰过去,但明华容自信不会错认。
——这个堂弟的恨意是冲着谁来的?若是自己的话,是因何而起?前世他们关系虽然一般,可似乎并未结过仇怨啊。
明华容不动声色思忖之际,明守靖又指着旁边一名身量略矮的少年说道:“这是你弟弟明卓然,昨天刚刚到家。他今年才十二岁,却很有主意,半年前非磨着为父答应让他随表哥到边塞历练,如今总算舍得回来了。”向来严肃的明守靖竟说出这等半是嗔怪半是宠溺的话,显见是非常疼爱这个独苗儿子。
而听到末一句,明卓然年连忙说道:“父亲,儿子知错了。”
明守靖抚了抚短须,说道:“既知是错,就该改了!还记得你走前答应过为父什么吗?只胡闹这一次,过后可就得安心在家里读书了。”
听他提起读书,少年脸上露出老大不情愿的表情,但又不敢驳回,便含含糊糊应了一句:“是,儿子记得。”
他们父子说话的功夫,明华容悄眼打量着这个异母弟弟。就容貌而言,他生得十分俊俏,况且因为年纪尚幼,依稀还带着几分小姑娘般的精致。虽然到边塞磨砺了半年,皮肤略黑了些,眉目间的这份清秀却不曾褪去。他的眼神亦是十分灵动明澈,更兼目光坚定率直,隐隐又透着几分少年老成,一望即知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相较严肃木讷的明檀海,明卓然无疑更加惹眼,更招人疼些。可惜,他却是白氏的孩子。这份显露于外的聪明劲儿,日后多半要使到自己身上吧。
这么想着,明华容淡淡说道:“弟弟年纪虽小,但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孝顺的好孩子,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明卓然道:“大姐谬赞了,夸奖太过,让弟弟有些恐慌。”
他对明华容说话时,语气全无对着明守靖时的亲昵,唯有拘谨疏远而已。
但明华容自是不会在意这些。她刚待再客套两句,却听一旁的明霜月说道:“小弟,你怎么好驳大姐的话?她说你不错,你肯定不错的。要知道,咱们大姐可是刚受过陛下嘉奖的人哪,刚刚圣旨里不是夸了她见事机敏,忠君卫主么。只可惜,咱们的好大姐只顾着忠君,却不肯关照家人,那天在殿上,竟然眼睁睁放任二姐姐被拖下去行刑,也不肯求声情!”
此言一出,众人皆向明霜月看去。她却谁也不睬,只下死眼盯着明华容,一双形状漂亮的杏眼内满含怨妒之色,几不曾喷出火来。
她与明独秀虽是嫡亲姐妹,感情却向来不太好,自打从兰若寺回来后,更是结下了几分仇怨。她之所以拿明独秀来说事儿,为的也不是想帮亲姐姐出头,只是眼瞅着明华容一介庶民所生的女子,居然大出风头,得了皇家褒扬赏赐,将自己这一房完全盖了过去,心中妒恨交加,所以才想拿话刺她。
明霜月只顾着一时痛快,却忘了明独秀本是偷逃离家,擅自跑到宫宴上去的,更不要提之前发生过的种种事情。当下听到这话,老夫人和明守靖就先沉下了脸,连向来厚道的林氏也收起了笑意。
唯有明卓然,因为刚回到家里,下人们不敢告诉他实情,明霜月因为自己也在里面夹杂不清,更不好意思提起,所以他只知道母亲和二姐姐一个被禁足,一个在宫宴受了刑杖后又立即被送到镜水庵,两桩事发时,明华容皆在场,但具体为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当下见明霜月提起,他只道明独秀果然是受了委屈,是被明华容陷害的,便狠狠瞪了她一眼,说道:“父亲,二姐姐宴中失仪,冲撞了皇家,受罚也是应当。但她已经领了二十记鞭笞,算是责罚过了。父亲纵然依旧生气,只罚二姐姐在家内闭门反思便是,为何执意要将她送入庵堂?那里缺医少药,连下人也没有几个,二姐姐正伤着如何捱得住?这惩罚是不是太过分了?”
作为明家二房唯一的独子,明卓然打小是被捧在手心里千娇万惯地长大的,虽然侥幸没养成个纨绔子弟的性子,心胜要强又知上进,但脾气却是十分率直,只要他认为自己占理的事,就是天王老子也照说不误。
如果是其他事情,明守靖或许还会对着疼宠的儿子让步。但在明独秀之事上,他自觉受尽了白家轻慢污辱,并且那天明独秀还失言抖落出白孟连背地里对他的态度,让他更加窝火,自然分毫不会心软。他暂时不敢也不能炮制白孟连,但发落个忤逆不孝的女儿,稍稍一出恶气还是可以的。
当下听到明卓然的话,明守靖面色愈发黯沉,立即斥道:“你刚刚回来知道什么?别听见一两句胡说八道就跟着听风就是雨的。我要罚她,自然有我的道理!再者,这些都是内宅之事,你一个男儿跟着瞎掺合什么,先收敛了那些想往外跑的野心,认认真真读书才是正经!”
明卓然听到父亲的责备,心内不觉愈发诧异:难道二姐被罚还有别的内情?虽然有心继续打听,但见父亲气得脸色都变了,心知此事必定非同小可,便不敢再说,只低头默默站在一边。
明守靖训斥完后,见向来疼爱的儿子脸色微白地垂头站着,一字也不敢说,不禁又有些后悔。但他素来是宁死也舍不下面皮的人,自然拉不下脸来哄儿子,遂又迁怒于明霜月:“你就算没去赴宴,但你难道没听到我那天说的话么?况且她之前做的好事你也都看在眼里,你现在还想为她翻案,难道是想步她的后尘?你自己身上也是一堆的烂帐,不好生反省着,还敢妄言挑拔!若以后我再见你如此,定要重罚!”
明霜月本也是心气儿极高,极要体面的人,一席话只听得她摇摇欲坠,满心的不忿委屈,几乎没当众哭了出来,嘴唇哆嗦几次才勉强应了声“是”。
明华容冷眼看到这里,才满面无奈地说道:“四妹妹,不是我不想出面讨情,但责罚二妹妹一事是长公主亲自发话。当着满朝文武并各家贵人的面儿,我若当众顶撞,非但我自己没脸,还要连累父亲也下不来台。再者这本就是二妹妹大胆妄为,在长公主面前当面扯谎,如此惩罚其实已算是轻的。我还能怎样呢?纵然有心讨情,也是没那个道理啊。”
这番话听得老夫人等连连点头,也跟着训斥了明霜月几句:“听见没有,向你大姐多学着点!别只顾着念什么亲姐妹的情份,以至香臭不分!”
这话说得明霜月再也坐不住了,找了个理由便匆匆告退下来,回到自己的广寒居。想到诸般情形,不禁气急攻心,又怒又羞,扑在枕上哭个不住。
她的贴身丫鬟秋霁见状不禁有些着慌,向今日跟随出去的另几个丫鬟问明白原由后,立即提醒道:“四小姐,这大小姐着实可恶,但恕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连二小姐都折在她手上,您何苦再与她硬碰硬呢?二小姐走前不是打发阳春过来传话,说等卓少爷回来后务必让他去一趟镜水庵么?想也或许有什么好主意也未可知。您不如就依言告诉了卓少爷,请他去找二小姐合计合计?”
明霜月从来听不得明独秀强过自己的话,闻言怒道:“你是我的丫头还是她的丫头?字字句句都向着她说话!合着我就不如她聪明是不是?你既觉得她好,那你就去另投明主攀高枝啊!何必还待在这里?!”
听到这番重话,秋霁立即吓得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原是奴婢见小姐受了委屈,一时不忿着急说错了话儿,还求小姐恕我这遭!”
秋霁苦苦哀求,但明霜月正在气头上,自是不依,咬牙定要人带了她送到镜水庵去。院里的几个婆子素与秋霁交好,见状便只是虚应着,并不动手,又气得明霜月直骂她们无用。
一时间,院里正吵闹得不可开交时,门口处值守的小丫鬟来报说,卓少爷来了。
话音未落,明卓然便走了进来,见院里跪了大半的人,一个房内得脸的大丫鬟更是额上磕头磕得一片青紫,再打量明霜月又是一脸泪痕,还带着掩不住的怒色,便以为是她回来找丫鬟撒气,便不赞同地说道:“四姐,你同下人呕什么气,就算你发作了她们,父亲适才的那些话也收不回去,二姐更是回不了家。正经你先详详细细告诉我原因,咱们想想办法才是。”
听他询问原因,明霜月不觉面上一僵:她该从何说起?说她们姐妹俩因为一个因为私会外男,一个无辜被掳玷污清白,事后明独秀更口不择言说了许多有的没的,所以才惹得父亲大发雷霆执意将她送走?
她知道自己这弟弟瞧着聪明,又喜欢习武,看似爽快,实则却很有几分迂腐气,跟个道学先生似的。只要他认为是你没理的事,就算是骨肉至亲也不会向着你说话。若是实话实说,一来她实在开不了那个口,二来平白将一个援军推开,亦是她所愿。低头想了一想,突然灵光一现,说道:“小弟,这些事先不提,你昨儿回来后还没见过母亲吧?不如今夜你先去看看她吧,母亲受伤后心里必定难受得很,你且去安慰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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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 你叫元宝
明卓然迟疑道:“但父亲下令将母亲禁足,说任何人都不许进她院子的,我——”
明霜月不耐地截断道:“就连衙门里审人还有个法外开恩呢,再者,所谓事急从权。你是我们房里唯一的男丁,母亲现在受了伤反而挨罚,心里定然苦闷难受极了。若她见了你,必定欣慰欢喜,心情一好,病也好得快些,这岂不全了你的孝道么?另外,你昨儿不是一直问我母亲被禁足的原因?我是小辈不好讲长辈的事,届时就由母亲亲自告诉你,岂不便当?”
明卓然本就想去探望白氏,只是一直碍着父命,故而有些犹豫。此时听明霜月左一句受伤右一句尽孝,不觉意动,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道:“也对,事急从权,纵然父亲知道了也不会太怪罪我的。”
“这就对了,这才不枉母亲疼你一场。”见他终于点头,明霜月松了一口气。父亲素来最是疼爱小弟,若由他开口求情,必定能免了母亲的禁足,说不定还能把明独秀也带回来。自己不擅求情,不知该怎么教小弟说服父亲。母亲向来多智,由她亲自叮嘱小弟,那最好不过了。再者,小弟见了母亲伤势必是更加着急,就算他那迂夫子脾气又上来,念着母亲伤情,也定会站在她们这一边的。
这边厢计较停当不提,那边厢,明华容与老夫人等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宫内情形。提起那天被挟持时的境况,老夫人一脸紧张,拉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回,再三确认了只是皮肉伤,只要按时上药,连疤也不会留下后,才轻吁一口气,说道:“肯定是那天请光如大师念的祈福经灵验了,有菩萨保佑你才没出事。这位大师当真是福泽深厚,法力高强,可惜他不常在帝京。等哪天他再回来,我必要再去请他多诵几卷经文。”
林氏在旁说道:“自打腊八那天出了这档子事儿后,我们家自不必说,记挂你记挂得不得了,其他家也是心惊胆战,面儿上不说,各家里私下却悄悄请了许多护卫来看家护院。老夫人和二老爷听说后一合计,也买进些身家清白的婆子家丁来,每房里都添了几个,安排着日夜巡守,若有什么,也好警觉些。你那里的已经提前安排过去了,我特地叮嘱了你身边的丫鬟,让她暗中考量着品行。要是有不好的,再发卖出去便是。”
明华容不意一桩刺杀公案竟会令整个帝京的权贵们都风声鹤唳起来,不管心里有鬼没鬼,有没有做过亏心事都一股脑地跟着往家里安插护卫。她自不好说,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这些没有操练过阵法的家丁护卫其实毫无还手之力,更不能说那刺客已与自己结盟,说不定已潜进了明家来。只得说道:“有劳大伯母费心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明华容托辞要休息,离开了老夫人的居处,回到自己的疏影轩。
青玉早听说了她回来的信儿,一早就眼巴巴在门口盼着,好不容易等到了小姐,亲眼见她果然没有大碍,心内欢喜不已。打量她精神还好,便赶紧同她说了老夫人新安插了人到院子的事儿。
明华容知道她是怕有别房的眼线借机混进来,遂会意地说道:“老夫人既是安排她们来值守的,那便让她们守夜就是。咱们原本的老人也安排几个进去,一起轮流值守,这样才更公道。”
说话间,她已除去宫装,换了身家常衣裳。看着青玉手里捧的衣服,蓦地心中一动,改口说道:“让她们都到院里站着,我去认一认,免得日后连自家院里的人都不认得,传出去惹笑话儿。”
很快,新来的下人们便规规矩矩在院内站好了。明华容走到廊下,抬眼一个一个看去,最终目光落在一个面容清秀,身材瘦小的年轻女子身上,冲对方抬了抬下巴:“右首那个,你先留一留,其他人到我贴身丫鬟那里,每人领一身过冬衣裳和一吊钱。”
闻言,众人皆是喜上眉梢,谢恩去了。一时众人散尽,明华容冲那女子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