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依言走了过来,本道明华容定有话说,却不想对方却是一语不发,只是牢牢盯着自己看。纵是她定力过人,也不禁被看得浑身不在起来,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笑了一笑,说道:“你来得到快……你把眉毛涂粗,眼角画垂,脸上又弄得黄了些,的确没在宫里时那么招人了。不过——你是男子吧,天天扮女装你习惯么?”
这女子赫然正是乔装之后的美人煞,他想来是精通伪装,无论身材容貌,看上去活脱脱都是个小姑娘,如果明华容没听过姬祟云的话,是绝对想不到的。就算刚才近距离细细端详了半晌,她也看不出分毫破绽。
美人煞被她识破,却是一愣:“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但明华容只是笑而不语。见她不肯回答,他只有作罢,说道:“你既是小姐,身边要是多出个男人岂不惹眼?我乔装成丫鬟,行事也方便些。”
“我只是怕时间长了你不习惯,毕竟,我们定的是三年时间。”
“我无所谓,不劳你费心。你只要记得,三年内按约将害了昶太子的凶手给我找出来就是!”
明华容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现在不怀疑我的能力了么?”
美人煞冷笑一声,说道:“我入府不过两天,但却已听说了许多你的事情。一个打小放养在外的小姑娘,能在回家只有两个来月的时间里迅速站稳脚跟,还除掉了不少想害你的人,这份手段我自认不如。”
“你倒实诚。”明华容淡淡一笑,说道。
“不过,我还是有件事想不明白。”美人煞道,“按说你现在也算过得顺风顺水,否极泰来了。其他女子在这个时候,只会设法找个可靠的夫君嫁了。怎么你反倒主动想往混水里趟?我实在看不出你这么做的必要。”
闻言,明华容敛去笑意,冷声说道:“我希望你记得一件事。”
“……你说。”
“这三年里是你听命于我,除了与昶太子有关之事外,其他事你都没有资格过问。你,明白么?”
听到她不容置喙的话语,美人煞眼瞳微缩,眼中闪过一抹怒气,但旋即被压制下去:“是,小姐。”
见状,明华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情况下该扮演什么角色,这让她很满意。她需要的是一个听话而便于差遣的忠仆,并不是一个凡事刨根问底的烦人家伙。她不在乎美人煞是否真心拿她当小姐,只要他记住不折不扣地执行自己的命令,不该多嘴的时候闭嘴,就足够了。
“回头我让人单独给你收拾一间耳房,你以后就住在那里吧。另外,你也不必守夜了,替我管着粉彩瓷缸里的金鱼就好。”
美人煞看了一眼廊角只有一尾小鱼游来游去的落地大缸,刚要点头,却听明华容又问道:“你现在叫什么?”
“……”他抿了抿唇角,没有回答。
半晌没有听到答案,明华容有些奇怪:“你在签卖身契时,用的该不会真是美人煞这个名字吧?”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他说了一个名字,语速太快,明华容没有听清,便问道:“你说什么?”
“刘盼弟!”美人煞语气不善,几乎是低吼着说出这个名字。
这一次,明华容听得十分清楚,于是,她看向美人煞的眼神不免有点怪异:“这是太子给你起的?”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她不免要怀疑昶太子的品位了。
“不是!买来的户籍上就是这样。”美人煞的神情已经可以称之为恼羞成怒了。
明华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名字确实太愁人了些,我也不喜欢。这样吧,今后我就叫你——”
迎着美人煞期盼的目光,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元宝。”
“……能不能换一个?”
“我刚才说的话,你这就忘了么?”
“……”
留下一脸郁闷的美人煞,明华容轻笑着进了屋。这个自动送上门来的保镖,原来性子这么有趣,看来她们以后会相处得很愉快呢。
她并不知道,帝京另一隅,某人正在为此咬牙切齿。
“……所以,这两天正全城戒严,到处搜查刺客。连带许多人家都赶紧聘请家丁,充实护院,只有我爹那个老顽固,说自己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怕会有人找上门来。唉,他就不想想,万一刺客慌不择路躲进了我家,那岂不是糟糕至极。小云?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被好友用茶宪敲了敲手,姬祟云这才反应过来:“你刚才在说什么?”
“天还没黑,你怎么就做起梦来了。”对在他对首的叶修弘没好气道。他还记着那天的旧帐,所以窥着空子就要嘲讽一下。但见姬祟云反常地没有还嘴,仍是一脸沉思表情,他不禁也正经起来,关切地问道:“我在说那刺客的事儿。你那天从宫里出来时没遇上什么麻烦吧,怎么今天才过来?”
“我虽然不是刺客,但那天毕竟也混进了皇宫,若是大喇喇就往你家跑,被人发现了蛛丝蚂迹可就糟了。为保万一,这两天我都没出门,确定没有尾巴后,才过来找你。”
叶修弘听罢这才放心,但嘴上还是说得尖刻:“哼,总算你还有几分良心。刚才看你那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被怎么着了。既然无事,你就依旧回来住我家吧,省得回头你师傅又说你。二来也算给我家添个护院,万一刺客真来了,你还可以挡两刀。”
说罢,却见姬祟云摇了摇手,心不在焉道:“刺客?你放心,他不会再来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你杀了他?”叶修弘一惊。
姬祟云少有地露出烦燥之色:“不是我杀了他,是有人收了他!该死,天怎么还不黑呢!要不我直接上门找借口拜访好了,反正那天她家老太太说过欢迎我去走动!”
叶修弘被他的前言不搭后语搞得一头雾水,刚想细问,却见姬祟云蓦然起身:“小叶,我还有事先走了。”
“喂喂喂,你等一下,话说到一半就跑,会让人晚上睡不着的啊喂——”
姬祟云理也不理身后大呼小叫的叶修弘,匆匆离开了叶府。今早他在朱雀长街看到了明华容回府的仪仗,放心之余,又有几分恼火:这小丫头胆子还真大,居然敢将美人煞收到内宅里当护卫。她就不想想,那可是个男人啊!而且还是个至少二十七八岁了也没娶老婆的,万一哪天色心大发把她给怎么着了,根本无可挽回!
他本想等到晚上再潜进明家,好好跟那小丫头聊聊,让她打消这个念头,但只要一想到她和别的男人待在一块儿,心中便越来越急燥,十几年苦练武功修下的养气功夫都不知丢到了哪里。甚至连跟好友聊着天时,也满脑子都是她的事。而时间也像是故意跟他做对似的,过得特别缓慢,太阳迟迟不肯西移。
莫名的焦灼感让他无法再等下去,决定直接上门。反正,那天在兰若寺时,那个胖老太太说过记得自己恩情、可以随时上门去找她,也不怕别人起疑。
思量之际,他步履匆匆,穿过数条长街后,拐进一条窄巷,又七拐八扭绕了许多弯,远远看到一间紧闭的普通小院,确定身后无人追踪尾随,也等不及慢吞吞走过去开锁,足尖一点,旋身一纵,几个起落便落到院中,脚下片刻不停地向房间走去:“甄老,你在么?快替我备件能见人的衣服,再打点份礼物,我要出门!”
话音刚落,便听门窗紧闭的房间内传来一声轻笑:“把昔年景晟第一高手当成下人呼喝使唤,这种焚琴煮鹤的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
那声音并非甄老的苍老声线,而是属于年轻男子的。其音色醇厚清朗,有如古琴嗡鸣,清响空张,十分动听。
但姬祟云听到这个声音,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你不是——”
“我自然不是甄老。”那年轻男子慢条斯理说道:“师弟,不管你有什么事,总不能放着我这个远来的客人不管吧?”
不待姬祟云回答,他又说道:“据我所知,你最近活跃得很,不但四处追查一个刺客的下落,前两天居然还潜入了昭庆皇宫,假扮了一回侍卫。师弟,是不是你看师父最近不大管你,所以胆子变得更大了?为了避免让师父他老人家以后抱怨养了个不省心的徒弟,我想,我有必要好好同你聊聊。”
这时,姬祟云已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没好气道:“我记得你才二十三岁吧,怎么说话越来越像师父了?这可是未老先衰的征兆啊,师兄大人!”
说话间,他已推开房门,走进屋内,随即为里面的情形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用布把窗户给遮上了,大白天的,弄得一片黑咕隆咚的?”
被称为师兄的年轻男子无辜地说道:“我在等你时顺便睡了个午觉,怕光线刺眼,所以都能遮能关的地方都挡起来了。”
“……你用被子蒙起头来不是更省力吗?”
“那样太闷。”
姬祟云懒得再跟他废话,取过火石点燃了桌上的烛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烛光跳跃几下,火焰蓦然变大,照见床头一名长发披散的男子。与姬祟云的惊世俊美截然不同,他五官没有任何一处出挑的地方,但组合在一起,那种温文平和的感觉却让人看了很舒服。加上他略带懵然的眼神,与纯良无辜的表情,任何人看见他都会认为,这是个温和无害的好人,并且会情不自禁生出亲近之心。
但打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姬祟云却深知,这个貌似无害的师兄内在却是十分阴险,更可怕的是不知有多少人被他算计完了还始志不渝地认定他是个大好人。
当下见姬祟云发问,他微笑道:“做师兄的还能不知道师弟的去处?你这次选的地方实在不错,我花了足足两天的功夫才找到。”
姬祟云道:“甄老呢?”
“甄老很体贴,知道我们师兄弟久别重逢,定然有许多话要谈,不愿打扰我们,所以暂时离开了,大概要到明天才会回来。”
姬祟云摇了摇头,懒得去挤这话里的水分:“你急急忙忙地找过来,又安排得这么周到,难道还是想跟我谈那些老调么?”
“师弟认为那是老调?”年轻男子原本平和的眼神慢慢转为锐利,“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师父是怎么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拼着修为尽毁的危险、整整三个月昼夜不停以内力护住你的心脉?!如果你仍一意孤行要轻身涉险,不爱惜自己性命,对得起辛辛苦苦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师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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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1 小云开窍
听到师兄的质问,姬祟云眼神陡然一变,琥珀色的眼眸刹那间深邃幽昧,像是原本在假寐小憩的黑豹突然被猎物惊醒,优雅而充满压迫感地站了起来,露出危险的神情:“师父的救命之恩,我自然永世不敢或忘。但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面对危机只会啼哭的三岁孩童!那个人欠我们家的,我都会一一讨还回来!难道你不也一样么,贺允复皇子殿下!”
贺允复眼瞳微缩,面上不复半分温和表情,说道:“但你本不必如此。”
“我和他的仇怨不共戴天,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还是说,你已经忘记了这份血海深仇?”姬祟云眉锋微剔,似一柄蛰伏沉默,只待一朝出鞘方能名动天下的宝剑。
“未有一日或忘。但我的意思是——”贺允复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师弟,你和我不同,你是心怀光明之人,而我已在黑暗中浸染了太久太久……我们既有相同的仇人,由我一个人来复仇便已足够,你又何必非要牵进来?开开心心经营你的生意,出海远帆,走遍千山万水,不是很好么?”
对于他的温言相劝,姬祟云却只摇了摇头,面色愈发凝重:“师兄,你果然和师父一样,总还把我当成当年那个刚刚被救回来,因惊吓过度而胆小如鼠,晚上非得有人一直陪着才敢睡觉的小鬼。但我已经长大了,我的武功剑术甚至已经在你之上,智计谋略也不遑多让。早在我源源本本听说了身世的那天起,我就决定一定要将所有参与陷害我家人的仇敌都一一找出,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但你们为何还总用当年的眼光看我,明里暗里阻止我去调查真相?”
贺允复默然片刻,说道:“师弟,你该知道这是一场怎样缜密周详的阴谋暗算,单为调查一个死状有异的叛徒就花了三年时间,才追踪到一点堪称有用的线索。这几年我眼看你微笑的时候越来越少,我实在担心得很。仇恨能让一个人变得疯狂,看不到世间其他美好的事物,眼前唯有一片漆黑。我不希望你变成这样的人……你明白么?”
“师兄的苦心,我能理解。”见他难得真情流露,姬祟云不禁也放缓了语气:“师兄,我不是软弱到会被仇恨左右所有情绪的人。我恨该恨的人,但我也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复仇只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之一,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
看他说得十分认真,没有半分敷衍的样子,贺允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这个师弟从小就很聪明,肯定是察觉到自己和师父不想将他卷入复仇旋涡,甚至不惜将他送到昭庆一位老友家寄住,不许他回景晟,才悄悄隐瞒了暗中的小动作。
贺允复本以为师弟远离景晟后一直在专注打理生意,直到这次传出昭庆皇帝遇刺的消息,他觉得有些不对劲,深入调查之后才发现,师弟居然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事情,甚至还不惜潜入昭庆皇宫,轻身犯险。
他少年时身遭巨变,一夕风云变幻,身边一度只剩下师父和师弟两个可以信赖的人。他早将他们视为亲人一般的存在,自然不希望师弟遭受半点伤害。所以在骤然得知姬祟云竟在调查当年剧变源头的时候,格外震惊担忧。甚至一改平日作风,匆匆赶到昭庆帝京,想要劝阻姬祟云。
目下见姬祟云言之凿凿,贺允复才略略放心,但仍然有些怀疑:“值得去做的事?师弟,除了出海远航之外,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你高兴。莫非,你近来在昭庆有所际遇?”
见姬祟云摇了摇头,他又问道:“那么,难道是你遇到了能让你感兴趣的人?”
这一次,姬祟云没有摇头,反而重重一击掌,后悔不迭地说道:“糟糕!不知不觉竟跟你说了这么久的话,居然忘了办正事!”
说着,他匆匆取出一件簇新的红袍,利落地换下身上其实并未沾染灰尘的长衫,又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奇怪,甄老明明说过上次有个弟兄趁我不在时送了些新珠过来,被他放到哪里去了?”
贺允复被他一连串动作搞得眼花,想要发问,却又无从插嘴,只能干站在一边。看了片刻,他脸上慢慢显出平日惯常的温和无害模样来,状似无意地说道:“师弟,你又是换新衣又是备礼物,风风火火的,这样子好像新回门的小媳妇。这么匆忙,你要去见的是哪家小姐呢?是不是在我和师父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和她永结同心了?”
“你——你别胡说!”姬祟云被呛了一下,下意识地否认道。
见状,贺允复面上笑意更甚:“不是小姐,莫非是公子?哎呀呀,师弟,师父成天为你的亲事犯愁,结果你竟是有分桃断袖之好么?若教他老人家知道,肯定要伤心死了。”
姬祟云闻言气极反笑,说道:“师弟怎么比得上师兄呢,毕竟师兄你的桃花可是多到连片成林,花魁娘子、武林女侠、大家闺秀……外头许多人都想知道你的行踪。你说我要是修书一封给上月新害了相思病的公侯府家的小姐,她会拿什么来谢我?”
贺允复轻咳了一声,说道:“师弟向来尊重长辈,想来不会这么做的。”
“师兄放心,我要怎么做,其实全都在你。”说话间,姬祟云终于在桌子下面翻到了积灰的新珠。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他心满意足地丢下一句“师兄自便”,便扬长而去。
被留下的贺允复,目送着姬祟云越墙而去的红衣身影,面上不复方才的尴尬之色,眼中满是若有所思。
半晌,他懒洋洋理了一下垂落的长发,淡淡笑了一笑:“来去匆匆,难道这小子当真找到可以托心之人了?若是如此,我倒真可以相信他不会被仇恨迷失了双眼,不会变成……那样。”
贺允复沉思之际,姬祟云却并未走远。自偏僻的小院一跃而出后,他便靠在白粉墙上呆呆站着,脑子里来来回回,尽是刚才师兄打趣他的那些话。
——又是换新衣又是备礼物……
新衣新履,不空手上门,不正是拜访别人时应有的礼节么?
——风风火火的,这样子好像新回门的小媳妇……
他只是怕晚去一步,那瞧着精明其实某方面少根筋的傻丫头被人吃了而已。
——是不是在我和师父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和她永结同心了?
永结同心?这世上的女人都无趣得很,要么胆小娇怯,像个傀儡木偶一样只知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自己毫无主见,比木头还要乏味。要么自恃才貌,出身低的卖弄风情想往上爬;出身高些的则是玩弄小聪明,成日干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儿,为了几尺布匹几样首饰,斗得你死我活。
他姬祟云想要的妻子,绝不会是这一类的俗物。她应该有自己的主见,自己的目标,并有足够的机智,才能够吸引住自己的目光。但只有这些,却又尚嫌遗憾。她最好再有一份能让自己生出探究之心的神秘感,如每一夜都不断变化的明月,面目不一,却又各有其魅力,这样才不会乏味如白水。
当初自己无意将这些甄选妻子的标准说出口后,被师兄打趣了好久,就连向来大而化之,不拘小节的师父也连连摇头,说他要求太高,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女子,更不可能有一个完全符合他心意的人。
是啊,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女子?所以他与明华容的关系,绝不是像师兄所说的那么暧昧,他们只是合作者,充其量算是盟友,怎么可能会是——
漫不经心想到这里,姬祟云蓦然惊觉,明华容她——竟几乎与自己幻想中的妻子完全相符!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跳骤然加速,甚至连带着身体都开始悄然升温。
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些想法,但意念像是出闸的洪水,根本无法截断。与明华容相识以来的诸般场景走马灯似地在他脑内飞速旋转闪现,她的一言一行,她的一颦一笑,甚至连那些原本根本未曾意识到的细节,统统被不断被放大定格。直到这个时候,姬祟云才发现,原来早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这个特立独行的少女就驻进了自己心里。而他那些不明原来的郁闷暴躁,源头竟是统统因她而起。
可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呢?或许是因为初遇她时,她所做的事情恰恰是自己最不屑的闺阁相争吧。虽然随后自己就发现她并非那些心怀险恶的小姐,但却被所谓的“有趣”蒙蔽了心窍,无意识间就将她划入了值得细究的有趣之人那一类,说不上是刻意还是无意,竟然就此忽略了她在另一方面对自己的吸引力。乃至于误将心动吃醋当成了莫名的暴躁,令自己徒增烦恼。直到今天,才在师兄无意的打趣间,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事。
原来,他早已为她心动意乱,却偏偏犹不自知,以至白白浪费了许多机会。
想到这点,姬祟云不禁有些郁闷,但很快便又振作起来:晚到总比不到好。况且他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他以后还有大把机会讨美人欢心。
他从来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性子,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心之所在,便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当下他立即将轻身功夫运到极致,片刻不停地往明府赶去,心内只有一个念头:能早一刻见到她,也是好的。
但等赶到明府正门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下脚步,略顿了一顿,便折身往更加熟悉的偏门赶去。若是登门拜访,少不得要在那些无干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说不定他们甚至不会让明华容出来与自己相见。既是如此,那有何意义?
当明华容从别屋用过晚膳回到疏影轩时,甫一进卧室房门,便看到了融融烛光下的含笑而立的红衣少年。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仿佛浸了蜂儿初酿的新蜜,眼神简直腻得死人。
纵使已不是第一次惊叹这少年过人的美貌,明华容还是禁不住心跳悄然快了两拍。示意青玉关上房门退下,她定了定神,说道:“姬公子,你突然造访,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原本笑意盈盈的少年,听到这话后顿时皱起了眉:“你怎么又叫我姬公子?”
他的眼神简直可以称作是委屈,嘴唇更是微微撅起,像个吵着要糖吃又没人理会的孩子。明华容只当他又在造作耍赖,虽然心中依旧有些小小的抗拒,但上次既已答应了他,便不得不让步:“小云。”
姬祟云立时眉花眼笑起来:“我在。”
“……我知道你在。”明华容不知他又在玩什么花样,这次轮到她轻蹙秀眉:“你究竟有什么事?”
姬祟云虽然从未有过追求女子的经验,但也知道千万不能一上来就急眉赤眼地表白,那样只会让明华容对自己退避三舍。他正绞尽脑汁寻找借口时,突然触到袖内的事物,总算想起自己还准备过点东西,连忙说道:“我刚得了一包新珠,虽然不算顶好,个头也小了些,但用来做面纱嵌珠,或者串珠帘都不错,就想送给你。”
说着,他取出一只锦袋递了过去。
“送我……?”明华容疑惑地打开以丝线束起的袋口,淡淡的珠光立时渲染开来,那光色如水之柔和,似海之明澈,竟连烛火都被压了下去。
明华容拈起一颗小指指端大小的珍珠,刚待说话,却听姬祟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袋珠子成色不是很好,你……你不生气吧?”
“生气?”明华容闻言更加奇怪了:姬祟云今天实在反常得很,突然出现说要送她东西,又指着品相已算上等的新珠说它成色不是很好,如此前后矛盾,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他真在吸食福寿膏,今天这般举止异常是因为服食过量之故么?
明华容刚想试探两句,却见房门蓦然被推开又关上,一名清秀瘦小的婢女走了进来:“明小姐,刚刚你从主屋离开后,你弟弟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据我所知,那条路的尽头,正是你继母白氏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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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2 安抚小云
在那婢女刚进门时,明华容先是皱了皱眉,但在看清来人面孔后,便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关上房门。
当他禀报完事情后,明华容刚待追问,姬祟云却已先她一步,盯着那婢女说道:“美人煞,你这种打扮是什么意思?”
美人煞傲慢地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却半个字的回答也没有,显然是对那天被姬祟云拿捏一事依旧耿耿于怀。
姬祟云倒没为对方的轻慢态度而恼火,他担心的只有明华容的安全而已。微微眯起的浅色双眸中闪过几分冷冽,他语气不善地说道:“你已在皇家面前挂了相,现在朝廷正四处发海捕文书通缉你,你居然还敢留在尚书府上?若是你嫌自己性命太长,我可以偶尔发次善心,帮你彻底解脱。”
被人当面如此威胁,稍有气性的人都忍不住,何况本来脾气就有些暴躁的美人煞。他右手慢慢滑到腿侧,狠狠瞪着姬祟云,说道:“小子,嫌命长的人是你!”
姬祟云还瞪回去,冷笑道:“看来你真是豁出去了,少爷我这就成全你的死志!”
两人怒目而视,四目相对,空气中的压力似乎一下子变大,更似有无形火花飞迸四溅。
一触即发之际,只听明华容沉声问道:“你们以前有仇?”
美人煞冷冷说道:“没有旧仇,却有新怨。明小姐,这事与你无关,你最好闪开些。”
闻言,明华容目光陡然变得明锐,说道:“你又忘了那天答应我的交换条件?”
“……”
“你记好了,我需要的是一个忠心的执行者,而不是只会制造麻烦的家伙。所谓事不过三,若再有第三回,你我约定就此作罢!”
美人煞面上闪过一丝薄怒,牙关紧咬,却生生忍了下来,当真没有继续动手。
见状,明华容又向姬祟云说道:“好端端的,你去撩拔他做什么?”
“小小容,我可是在帮你!你知不知道,有些事情一定要防患于未然。”刚刚见明华容斥责美人煞,姬祟云本来已经转怒为喜,这下见她竟然对自己生气,不禁有些着急,连忙解释道:“孤男寡女,瓜田李下,岂能不防?”
闻言,明华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当初是谁刚见面时就躲在树上偷听,后来更又悄悄摸进我房间来?这时候又同我来说这些……姬公子,看来你是个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人啊。”
听她竟然翻出了以前的旧账,姬祟云心里发虚,还想再辩解几句,但明华容已经懒得理他,径自转头向美人煞问道:“你速速赶去栖凤院,听听小少爷同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美人煞道:“我若等你吩咐再赶去,他们话都说完了。早见那小家伙去向不对时,我就悄悄跟了过去。你那继母还真是恨你恨到了骨子里,同她那大半年不见的儿子说不上几句,便连连说你如何歹毒,如何在你父亲面前进谗言,将她害得受伤毁容,又声名尽毁地被软禁起来。”
听见白氏背后辱骂自己,明华容亦不生气,神色平静地问道:“之后呢?”
打量她没有半分气恼,美人煞有些意外,继续答道:“我怕他们唠叨太久影响我吃宵夜,便故意在外间制造了一点动静,假装有其他院里的人过来问事。果然,他们听到后便不敢多说,你继母只草草吩咐了那小家伙几句,便催他赶快离开。”
“哦?她嘱咐了什么?”
“让他尽快想办法同你们老爷求情,把你那个被送到尼姑庵的二妹妹带回来。”
闻言,明华容淡淡一笑:“纵然让她回来,又有何益。”
若是明独秀没有自作聪明地在长生殿闹了那一出,彻底开罪了长公主,那么纵使她被送到镜水庵,也依旧有转圜余地,譬如借口为家人祈福、尊医嘱找寻处清静地方养病等等。但她既当众领了长公主责罚,可谓声誉尽毁,即使再被接回家里也是形同废人,非但找不到个好婆家,还会连带着明家上下被人指点嘲笑,说他们护短护得糊涂了,竟连个胆敢冒犯皇室威严的小姐也舍不得发落。
单只是这一点,明守靖就绝对不会同意。更何况,明独秀之前还很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险些将他气个半死。种种劣迹,明守靖岂能容忍?
不过,明卓然要是当真依白氏之言,谋划着想将明独秀接回家来,那么去向明守靖说情之前,必定会往镜水庵去一趟,将她触怒明守靖的原因详细问个明白。自己或许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趁机……
明华容心中暗自筹划,思索之际,她眸光微动,长长的睫羽不断闪动,如蝶翼轻展,投下重重浅影,将眼神映得迷离深昧,幽黯莫测。但微微勾起的唇角,扬起的那一抹自信而大气的笑意,却又昭示了她智珠在握,从容不迫。
一旁的姬祟云原本是想再同她仔细陈述一番美人煞的害处,但看到她无意识显露出来的表情,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曾设想过自己未来的伴侣是何等模样,其风采是如何迷人,但当完全符合了他幻想的明华容站到他面前时,她一切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比他所能想像的更加完美。这让他在着迷赞叹之余,更加坚定了要掳获美人芳心的念头。
姬祟云分神之际,明华容已思量停当,招手叫过美人煞,低低叮嘱了几句,末了说道:“今晚务必统统办妥。”
美人煞并未因这这命令式的话语感到不快,只别有深意地看了明华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便退了下去。
见他这副模样,原本想要抗议他们离得太近的姬祟云不禁奇怪起来:“他还真把你当小姐一样,言听计从?”
“他现在已不是美人煞,而是我家新买的下人元宝,对主人尊敬些,不正是理所当然么。”
闻言,姬祟云差点被口水呛到:“你、你叫他什么?”
“元宝。”
“他就由着你这么叫?”据他打听来的情报,美人煞脾气有些火暴,有些时候说是小气也不为过。这么一个人,居然任由明华容指派摆布、胡乱起名?!
“我已经说过,他是我家的下人。姬——”明华容看了姬祟云一眼,想到他刚才说要避嫌的话,知道他也是好意,便临时改了口:“小云,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安排。”
见姬祟云还想说话,她又道:“况且,你真认为我全无防备,便将一个陌生人留在身边么?”
姬祟云有些不太相信:“你一介女流,又不会武功,能拿什么防备他?你想要高手,我尽快替你找几个来就是,这种危险又意图不明的家伙,就不要留在身边了。”
明华容唇角一勾,道:“不会蛮力,难道不能用巧劲么?你看——”
说话间,她手臂微抬,将一双小巧的银嵌红宝圆耳环轻轻一拔,随即,便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自她耳垂间传来,淡雅绵回,沁人心脾。
“迷香?好像也不对……这是什么?”姬祟云奇怪地问道。
“也没什么,不过是能让男子肾精亏损,提不起劲的一点药物罢了。不过闻得久了却会转为迷香,你还是尽快出去的好。”
姬祟云愣了一愣,才明白了她所谓的提不起劲指的是什么。纵是他向来胆大皮厚,这会儿也不禁俊面微红,吭吭哧哧地说道:“你——你——这种话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明华容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若不是你穷追猛打,我犯得着说么?”
姬祟云一时哑然。就他刚才亲身体会,这类似迷香的玩意儿调和得极好,那香气不带半分迷香常用的药材味道,纵然知道药理的人,一时也轻易分辨不出,只会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熏香而已。一旦着了道,也只有由人摆布了。但更厉害的是它竟还有压制情欲损害肾经的作用,也不知道闻得久了,除了被迷昏之外,还会不会落下终身遗憾……
如此看来,明华容的安全他是完全可以放心了。美人煞以武功出名,智计却不见长。玩心眼儿他肯定玩不过明华容,再加有有此物伴身,明华容全无后顾之忧,难怪敢大着胆子将人收在身边。
不过,看上的姑娘太过能干,自己岂不是失去了表现机会?而且明华容居然若无其事地把这种东西戴着防身,其性格之剽悍亦可见一斑……看来,自己的前路还曲折得很哪,这可如何是好?
明华容见姬祟云面色变幻不定,时而放松时而紧张,想到那个因为不能人道而性情阴戾古怪的赵家公子,以为他是害怕这药物留下什么后遗症,便安慰道:“你莫担心,这药物释放的份量我可以控制,刚才我只放出了一点点而已,只要你马上离开,对你没有半点影响。”
“……”心跳加速地赶过来见心上人,结果却落得这么个哭笑不得的收场,姬祟云十分不甘心,但要继续留下来,他又怕有个万一影响到以后的终身幸福,只得悻悻说道:“下次我再过来时,你可不许再用这东西。”
“……小云,你今天过来到底是为什么事?”
“我——一来是送你东西,二来是为了美人煞的事儿。你既然早有准备,那么就当我没提过这话。”姬祟云生性洒脱,虽然为此事耿耿于怀了许久,但见明华容已有先见之明,心中便只有为她高兴的,并没有半分不快。
但听到他的话,明华容心中却生出几分异样:这个人对自己是不是太好了些?就算是合作者,也没有必要事事为自己着想吧?这份殷勤体贴,究竟是缘何而起?
见明华容神情愣忡,微带疑惑,那模样看得姬祟云心中又是一荡,险些脱口把心里话统统说了出来。但他深知明华容个性决绝,现在还不是告白的时候。如果一时忘情口快,反而会让她对自己退避三舍。
于是,姬祟云只有装作不知,说道:“你既无事,我就先走了。下次得空,我再来看你。”
他走到作处,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一线,刚要起身跃出,却听明华容说道:“等一等!”
“什么事?”
姬祟云诧异地回头看去,满室淡色珠光与晕黄灯光交织之中,但见明华容浅浅一笑:“再见应该是来年了吧?我先预贺你新年新喜,来年安康。”
桌上新珠宝光流转,贵气不可方物,将明亮的烛光都生生压了下去。但明华容这一笑,却是容光动人,潋滟娇美,顿时令珠光也黯然失色。
姬祟云深深呼吸一下,努力平复下冲过去抱住佳人的冲动,琥珀色的眼中满是温柔笑意:“小小容,你也一样。”
次日清晨,明府。
天光未亮,明卓然便早早起了身。外间的丫鬟听到响动,连忙进来服侍,乍见到他双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不禁惶恐道:“小少爷,您昨晚没有睡好么?要不要再歇息下?”
“没事。我立马就要出去,你通知马厩,给踏雪喂饱食,再安上马鞍。自打回来后我还没骑过它,今天趁着有事,正好试一试它,省得它经年累月地不见我,把我这主人都给忘了。”提起爱马,明卓然原本绷紧的面庞和缓了些许。
但那丫鬟闻言却是浑身一颤,吱吱唔唔道:“少爷,这……这怕是不成……”
明卓然眉毛一扬,问道:“为什么?”
踏雪乃是明卓然八岁生辰时,白府送给他的贺礼。几年来明卓然待之如珍似宝,谁也不肯相借。直到年前,明独秀断断续续地总是生病,白氏打算让府中人亲自到盛产药材的另外一处州府采买上等药材。明卓然知道后,主动来信说姐姐的病耽误不得,自己不在家中帮不了忙,愿将爱马交给外出的下人,以为助力。
当时白氏颇为嘉许儿子的这份贴心。谁想踏雪被管家李福生的侄儿带走后,一路平安无事,结果却在返京的途中,于自别庄子上沉到了沤肥坑里。虽然捡回了性命,但从此再不复往日的神骏,甚至连脾气温驯的母马都敢从它槽里抢食吃。
踏雪出事之后,白氏一来忙着针对明华容,二来怕儿子在外面生气了没人哄劝,便索性没有告诉明卓然。而当他回府之后,因为白家母女接二连三地出事,府内的下人们早嗅到风向不妙,便没人敢多嘴。白氏平日得力重用的下人,又随着她一起被禁足在栖凤院,亦无法告知明卓然此事。昨晚虽然母子二人见了一面,但却是来去匆匆,正经话也没顾得上说几句,哪里还会想得起说这事儿。
所以,打从回府直到今天,明卓然仍然不知道踏雪一事。
当下那丫鬟见问,不禁惶惑起来:大小姐的手段自己都是瞧在眼里的,若是教她知道了这事儿是自己说出来的,日后岂不是有得苦要吃?但若不回答,目下小少爷就能立即治了她的罪。
犹豫一下,丫鬟含糊说道:“回禀少爷,踏雪自从两月多前回府后,听说就变了许多,怕是不堪再用了。”
“什么?踏雪难道受了伤?”明卓然又惊又怒。
“奴……奴婢向来只在少爷院里,也不是很清楚首尾……少爷不若去马厩问问?毕竟是他们一直在照看踏雪。想来——”
一语未了,明卓然已怒气冲冲地走出去了,临走前斥责道:“蠢材!亏你还是我院里的人,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清楚!”
“奴婢知罪。”丫鬟连忙跪了下去,给少爷的背影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再抬起头时,脸上却是一派庆幸:少爷脾气率直,喜怒皆形于色,这事儿既领了他这通斥责,那么可算是就此揭过了。虽然从此少不了落下个糊涂无能的印象,但总比直着说出来开罪了大小姐的好。
明卓然急急赶到马厩,四下张望一阵,向闻声赶来的马夫质问道:“我的踏雪呢?”
马夫赔笑道:“回小少爷的话儿,您的踏雪可不就在那里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明卓然只见到几匹羸弱老马,不禁越发生气:“你瞎了眼么!那怎么会是踏雪!”
“小人怎敢欺瞒少爷,千真万确,那就是踏雪啊!”
明卓然捺下满心急躁,定晴打量片刻,终于认出,那缩在角落之中,消瘦得只剩下副骨头架子,毛色黯淡枯焦,分毫不复昔日神骏的老马,正是自己爱之如宝的踏雪!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能让它变成这样子?!”明卓然惊怒交加,踢了那马夫一脚,喝问道。
“少爷明鉴,不干小人的事啊,自从李管家的侄儿将它带回来后,它就不肯吃东西,一听到响动就要缩到角落里抖半天。还是小人悉心照料着,如今才好多了,虽然瘦得不行,到底精神比以前好些。”
闻言,明卓然勃然作色,怒喝道:“一个两个都说不知道,府你养你们是做什么用的!快把那家伙给我叫来!我要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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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3 夜闯庵堂
不消片刻,李管家的侄子便匆匆赶来。早在从庄子上回府时,他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所以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当下跪在盛怒的明卓然面前,还不等主子发问,便将早备下的话儿说了出来。先是一迭声地认罪求饶,然后又假借说明情况,实则将责任都推到已死的别庄管事杨大德身上,并暗中捎带上了明华容,反将自己推脱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