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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白飞星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他本以为明华容现在正是府内红人,既知牵涉到她,明卓然纵有不甘,也只有息事宁人。不想,明卓然听罢眉头皱得死紧,大声问道:“你的意思,是大小姐怂恿那姓杨的把踏雪引到沤肥坑里、蓄意要害了我的马?”

明卓然年纪不大,却已在边塞历练了大半年,虽未经战事,到底染上不少杀伐果厉之气,一旦发作起来,瞧着竟比成年男子还有威严些。再加上有些话本是那管家侄子加油添醋编派上去的,自然心虚。瞅着明卓然竟无息事宁人之意,反有兴师问罪的打算,他立即吓软了腿,连忙往回找话:“少爷,这些皆是那个杨大德的一面之辞罢了。实在那天小人只看见了姓杨的纵容儿子逗引马匹,将您的踏雪惹急了去追,才无意陷到了坑里。这些捎带上大小姐的话儿,都是他事后嚷出来的,小人也不好查证。”

明卓然正自心疼爱马被废,刚刚听到这下人的一番话,加上昨晚夜见母亲时亦听她说过明华容如何心机深沉,歹毒可怕,虽然毫无实证,但不知不觉,内心深处已认定此事是明华容所为,对她一下子充满了厌恶之情。

但厌憎归厌憎,既无实据,而且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他也做不出闹到父亲面前告状的事来,自己气恼了一阵,便挑了另一匹马走了。心道踏雪虽然可怜,但眼下还是二姐的事更重要。待自己去城郊镜水庵见过二姐,问明她因何触怒父亲,再设法让父亲松口将她接回来。届时再理论踏雪之事也不迟。

那管家侄子见明卓然去了,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但他犹不放心,便叮嘱了门房,让对方瞅着少爷回来时,看看少爷脸色如何,若有异常便来告诉他。

不想,明卓然打从早上出去,一直到傍晚才回来。那管家侄子本以为小少爷必是找朋友喝酒去了,届时酒酣耳热地回来,哪里还记得起早上的事。遂心中大乐,也回家找了两个相好的小唱过来饮酒取乐,以为压惊。却不想,酒才喝了半壶,那门房却打发了小厮过来,报说小少爷刚刚随亲家大少爷一起回来了,只是脸色比出门前更加难看十倍。

听到这话,管家侄子吓了一跳,酒也不敢喝了,小唱也打发走了,只提心吊胆地等着明卓然找他算账。但从天色将晚,一直等到更深夜黑,却什么也没等到。诧异害怕之余,他不禁又有些生气,骂道:“要打要罚,不过一句话的功夫罢了,哪里有这样高高举着板子又一直不落下来、让人成天担惊受怕的道理?”

他并不知道,明卓然已将这事暂时搁置到了脑后,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大表哥,你没有先去拜见我父亲,直接就到了我这里,似乎有些不妥?”向来注重规矩的明卓然有些不快地问道。

适才他从镜水庵回来,可巧在宅子附近遇到了白章翎。两人寒喧了几句后,白章翎一听说明卓然刚刚去见了明独秀,就无论如何不让他走了,拦着他非要请他去酒楼。但因明卓然前头已差小厮回府,说自己即刻就会回去,便不好反复,遂问白章翎可否明日再细叙。但白章翎却死活不依,最后,明卓然只有把他带回了自己家里。

眼下见白章翎竟不先去拜见长辈,径自就跟着自己回了房,明卓然不禁心生不悦。

白章翎前几日刚开罪了明家郭老夫人和明守靖,现下哪里肯去触他们的霉头,若非想打听明独秀的近况,这明府的大门他是死也不愿跨进来的。见明卓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便打了个哈哈,说道:“卓然表弟,你刚刚回家,难怪不知道原因。原是表哥我前几天因为一件小事惹得姑父不快,现下因许久不见你,一时忘情匆匆忙忙跟了进来,未曾准备周全,若贸然凑到姑父面前,岂非又惹他老人家不高兴么?你就当可怜可怜表哥,这话暂且不要再提。”

因白章翎素来常在明府来往,明守靖也未曾将他当做外人,有些看不过眼的举动便说上两句,这在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而每每这个时候,白章翎就躲着明守靖不肯见他,直到过上半把个月,自忖时过境迁了,才又肯露脸。

明卓然虽然不太喜欢大表哥这种闪闪躲躲的行径,但也能理解,当下遂缓和了面容,说道:“你又做什么了,惹得我父亲不高兴。”

白章翎又打了个哈哈,道:“没什么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再过几天姑父自然就忘了。倒是卓然表弟你,刚刚是去了镜水庵吧?你二姐现在可好?”

白、明二家本是至亲姻亲,知道明独秀被送到尼庵也不奇怪。明卓然摇了摇头,黯然道:“二姐受了鞭笞,伤势未愈。此行她带去的下人只有两三个,那庵庙里许多事物又都没有,她在那里过得苦不堪言。但奇怪的是,任我如何追问她究竟因何触怒父亲,她都不肯说,只是哭着让我在父亲面前多求求情,尽早将她接回来。唉,二姐那么聪明的人,岂会不知道要是说明原因,我从旁化解会容易许多,但为何她偏偏不肯说呢?”

明独秀激怒明守靖那日,白章翎虽也在场,但只看到了前半截,并不知道后续。当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再加上听见明独秀过得凄苦不堪等语,就更没有心情细究了。以前他还顾忌着表妹会否因为自己的孟浪生气,所以一直不敢开口明示。现在见她落难,自是再顾不得许多,想也不想便说道:“卓然表弟,说来惭愧,但此事却是表兄的不是。小寒那日你们府上的女眷都到兰若寺去上香,正好我为探访一个在庙里小居参禅的朋友,也过去了。见到你二姐便多说了几句话,谁想因为你四姐之事,院里闹了起来,到处搜查,连带我也被牵连了,被你们老夫人扣了个夜中私会的罪名。不止我给捆了起来问罪,连累你二姐也受到了牵连。其实我们当真只是闲话而已,清白无辜之至,根本没有什么。不过,我……我向来对她如何,你应该也知道几分,原本我想等自己入仕之后,谋个一官半职再上门提亲,现儿也顾不得那些了。卓然表弟,你一定要帮帮我们!”

他言语切切,皆是出自肺腑,但明卓然却听得既惊且怒:“大表哥,你乃是世家子弟,怎么就不知道避嫌二字?还有,这事又同我四姐有什么相干了?”

出了这种事,明独秀确实是不好说出口;而向来疼爱她的明守靖因最重体统脸面,也是断然再容不得她。听罢白章翎的话,明卓然自以为想通了明独秀被逐的原因,但却又生出了新的疑惑。

他回来后,只知四姐已与镇北将军府赵家的小公子有了婚约,却并不知道两家订亲的首尾。现在因白章翎一番话,再回想起提到这事时突然冷下了脸的父亲与祖母,不禁越想越是疑心,再度追问道:“四姐怎么了?”

白章翎对此事亦是知之不详,说道:“这是你家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见是院里进了小贼什么的,下人们去各方查看,才发现霜月表妹不见了。之后我就被当成贼子捆起送走,后头再不知道了。”

他现在关心的只有明独秀之事,说罢也不顾明卓然脸色越发难看,径自说道:“卓然表弟,我知道姑父向来最疼爱你。这次请你务必帮忙,替我劝一劝姑父,待他老人家口气松动了,我就马上上门提亲。这些日子以来你二姐接二连三出了这些事,心里必定难受得很,况且她又还带着伤。我爹又看我看得死紧,连城也不许我出。若不趁早过了明路,及早将她接回来安置,她还不知要受多少苦。”

白章翎正絮絮说个不了,却听紧闭的房门被人敲了两下,随即响起一个着急的声音:“少爷,刚刚突然有个丫鬟过来,自称是镜水庵二小姐打发来的,说咱们二小姐出了事儿,请您千万过去一趟,但还请不要惊动了老爷。”

明卓然尚未及开口,白章翎已惊慌地站了起来:“独秀妹妹出事了?咱们快过去!”

“这……要不先告诉父亲一声?”明卓然迟疑道。

白章翎急道:“卓然表弟,这种时候你也要一板一眼的吗?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可表妹既已说过不许人知道,那一定就有她的道理。万一贸然知会了姑父,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等等,至少先问问那个丫鬟,到底出了什么事。”

“还等什么!要是急事,等咱们问完了再过去,不就晚了么?快走快走!”白章翎心急如焚,甚至不顾仪态,一把拉过明卓然就往外走。明卓然本比他小几岁,力气比不上他,匆忙之际,无法再坚持己见,身不由己地随他走了。

自从那天被白文启自明家强行带回府后,白章翎就被罚了禁足不许外出,宫宴之后,听说明守靖将明独秀送往镜水庵,又给他下了死令,说只要敢去私见明独秀就要将他逐出家门。白章翎虽是牵挂佳人,到底没奈何,只得违心答应了。今日是他解除禁足的第一天,出门逛了半天刚准备回府时突然遇到明卓然,得知对方刚从尼庵回来,便缠着跟到明府,一定要打听消息。听明卓然说起明独秀的处境时他已是既痛且怜,恨不得能以身相代,及至听到有人报说明独秀出了事,哪里还按捺得住,早将父亲的禁令抛至脑后,不及细问便拉着明卓然便匆匆上马往城郊赶去。

一时两人打马疾行,过得个把时辰便赶至了镜水庵。

孤月寒星,四下里路都不甚分明,但远远瞧着庵庙处烛光点点,寂无人声,并不像是出事的样子,两人心中略略安定了些。明卓然道:“夜深人静,这里住的又都是出家人,我们恐怕不好冲撞,不如先打发个下人去问一问。”

白章翎却道:“独秀妹妹连姑父都不想惊动,肯定也不会惊起庵里的人。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吧?咱们还是不要惊动别人,先悄悄过去看看。”

他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明卓然虽是迟疑,但见他一副牙关紧咬,担忧之极的模样,知道劝之无用,便也只得点头同意:“那就只你我二人进去,其他小厮留在外面看马。”

当下明卓然回想了一下白天进庵时的方向,将马匹交给小厮后,便与白章翎一道悄悄向后面绕去。

走到后墙处,明卓然估量了一下方位,找了棵挨着墙的树,先将不会武功的白章翎扶上了去。待听到墙后传来落地声时,也爬了上去。

他武功虽然平常,但应付目下的情形也足够了。三两下爬到树上,他刚要跃至墙头,突然,借着淡淡的星光,瞥见一根树枝上有块碎布条。

明卓然以为那是白章翎匆忙间撕破的,便未多想,立即也跃进了院子。按照白天来时的记忆,带着白章翎蹑手蹑脚往内寻去。

转过几处空院子,明卓然向前面指了指,示意道:“二姐就在这里,你听,一点动静也没有,也许是那报信的丫鬟大惊小怪弄错了,深夜不便,我们还是明天再过来吧。”

来都来到这里,白章翎岂肯就此回去,坚持道:“大老远地赶来了,不看得仔细些怎么能放心?我们还是先进院子去,确认果然没问题了,再打道回府。”

说罢,他也不等明卓然同意,便径自前去了。明卓然不好大声叫他,也只得跟了上去。

转过一处漆黑的穿堂过道,便是明独秀所在的小院了。两扇门看似严丝合缝,关得密密实实,但白章翎只轻轻一推,便无声地滑开了去,显见只是虚掩的。

见状,两人相视一眼,原本松懈的心神陡然为之一紧:如此深夜,又是在尼姑庵里,若是当真休息了,哪里有不闩门的道理?

想到这里,明卓然步履匆匆,抢在白章翎面前跑进院子,推了一把主屋的门,见关得死紧,这才又稍稍放了些心。但他刚准备敲门询问明独秀有没有出事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异响。

白章翎小跑着跟在后面,前后脚也到了,见他不动,便微喘着气着急地问道:“表弟,怎么了?”

“里面——”

一语未了,只听异响又起,却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声音,虽然有些尖利,但依旧听得出是属于男子。

“……独秀,我一见你的面就喜欢上你了,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没关系,我统统不在意。只要你点一点头,我就马上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娶回家去。”

接着是明独秀又气又恼的声音:“你——你这小贼快放手!你休要肖想,我宁死也不会答应你!”

“哼,装什么贞节烈妇!你屋内一个丫鬟也没有,你又刻意打扮过,莫不是想要趁机私会情郎?你——”

尚未说完,便听门一下被人踢开,紧接着一名半大少年冲进屋来,一拳打上他眼窝,怒喝道:“放开我姐姐!”

紧接着,又有另一个人冲了过来,连踢带打,咬牙切齿地骂道:“哪里来的淫徒!竟敢打独秀的主意,看我打不死你!”

那人冷不防挨了一下,只觉眼冒金星,但巨痛之后,立即又缓过神来,打量进来的只是个粗通武艺的少年和一个文弱公子,立即放下心来。目光在白章翎身上打了个转,他脸上立即显出阴鸷之意:“你在等的莫非就是他?”

说话间,他长臂一舒,伸手便提住了白章翎的后领,又一拳打在他的下腹。这几下快准狠,完全是练家子的架势,看得明卓然心中一寒,而白章翎却早是疼得惨叫出声。

但那人却分毫不为所动,只语气不屑地尖声说道:“白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你——你是——”白章翎痛得满头大汗,却依旧认出了来人,失声惊呼道:“你是赵家那小子!赵和远?!”

“不错,正是我。”赵和远想到今夜明独秀支开下人,盛装打扮,而白章翎又出现在这里,便以为明独秀等的果然是他。再想起那日在明府所见的诸般情形,与母亲所说的种种话语,新仇旧恨,加上泼天的嫉恨醋意顿时翻江倒海,面上阴戾之色愈重。

明卓然正要询问缩在床角哭个不住的明独秀有无受伤,突然瞥见赵和远脸上浓浓的杀意,顿时心知不好。他知道自己并非此人对手,快速扫了一眼屋内,当机立断,便拿起油灯向赵和远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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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4 你是太监

明卓然本是想用油烫伤赵和远的手臂,迫得他松开白章翎。赵和远见机极快,见有东西砸过来,侧身一让,便要把白章翎提起来去挡。但他一时忘了这是室内,地方狭小,旋身之际根本施展不开。只这片刻的功夫,那油灯便砸到了他后背,灯油霎时泼了一身,那犹带火苗的灯芯落在上面,刹那间他身上便燃起了火焰。

见势头不对,赵和远赶紧将白章翎丢开,伸手拍打着身上的火苗。但冬天衣服本就穿得厚实,里头又夹了厚厚的棉花,火焰一旦点着,就再难消得下去。赵和远拍了几下,非但火苗不熄,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并伴有阵阵焦臭味。感觉到衣服被烧穿了大洞,火焰直接烧到了身上,赵和远不禁惨叫起来。

油灯已毁,此时屋里再无别的光源,唯见一个火人而已。团团火焰随着赵和远的动作舞来动去,再伴着他的惨叫与明独秀的痛哭声,这情形真是十分诡异。纵是百忙之中,明卓然也不禁呆了一呆,随即便大声说道:“来时我见外面有水井!咱们快去打水!”

白章翎却是看得扬眉吐气,嚷嚷道:“这淫徒烧死了活该!我们救他干什么!”

说话间,明卓然已拿过个铜盆,把里面的半盆剩水浇到了赵和远身上,立时又往外跑:“表兄你真糊涂,他可是赵家公子!若死在这里,我二姐该怎么办?”

白章翎自恃家世,并不怵赵家,原本是想让赵和远被活活烧死的,被明卓然一点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若任由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明独秀房里,往后不知要生多少风言风语来,便先将哭哭啼啼的明独秀带出房间,又胡乱抓了只水桶,跟着明卓然一起扑火。

来回几次,愈烧愈烈的火焰总算是灭下去了。此时房中已是一片狼籍,四下里俱是烟尘飞灰,还有一滩一滩的水渍,木床上的帐子也被飞溅出的火团烧掉了大半,搭落在粗布被子上,弥漫着难闻的焦臭味。

伏在地上咳个不住、昏昏沉沉的赵和远更不必说,早是满身焦黑,整个人黑炭也似,像是刚从煤堆里打过滚又爬起来似的。不但头发眉毛被燎掉了许多,连衣服亦被烧得残缺不全,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皮肤上覆盖着新生出的水泡,密密麻麻,恶心又吓人。

他们这番动静,早惊动了镜水庵的人。几个守夜的尼姑赶过来,见明独秀站在院中偎着个男子哭得抽抽嗒嗒,旁边还站着个少年,地上又躺了一个烧得焦黑的,还以为是进了贼,不禁吓得魂飞魄散。直到被明卓然喝斥了几句,才定了定神,慌慌张张地去找主持。

少顷,主持匆匆赶来,看清场内情形后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再打量站在明独秀身边的两个人,认出有一个是白天刚来过的明家公子,立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紧问道:“明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见惊动了人,明卓然不禁眉关紧皱。他向来不擅说谎,但若照实说来,恐怕二姐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便看了白章翎一眼。

白章翎会意,说道:“有小贼潜到院门那里探头探脑的,被我们察觉了。驱赶他时不慎打翻了油灯,这小贼时运不好被烧成了这副模样。”

但他这话还是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大晚上的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明独秀院内,而且既说贼人是在院门处被抓的,那为何屋内又有打斗的痕迹?

主持是个死板严肃的人,当下只想着定要彻底查清,否则日后宣扬开去,岂不教人说她们镜水庵不安全,以后还有谁家的女眷敢过来?这么想着,她便将种种疑点都问了出来。白章翎先还勉强漏洞百出地答着,及至后来,恼羞成怒道:“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个老虔婆好生听着,赶紧把这贼子料理了便罢,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这时,趴在地上躺了半天的赵和远终于缓过气来,听见白章翎的叫嚷,生怕自己虎落平阳,落在这情敌兼仇家手里,赶紧嘶声说道:“我是镇北将军府的少爷,你们谁敢料理我!”

因刚刚受了白章翎的训斥,主持心中不悦,却又不好指摘。恰好听见赵和远这话,登时心中一喜:瞧这也是个不省事的,用他来对付这盛气凌人的白家少爷,刺上一刺,岂不正好?

这么想着,她立即合掌念了一声佛号,又叫来两个粗使婆子把赵和远扶起,说贵客不可怠慢,该速速送入房内,着大夫来验伤诊治。

此时院中除明独秀姐弟等当事人外,还围了不少镜水庵的人,她们带来的灯笼火把,将整个小院照得灯火通明。衣裳被烧得破破烂烂的赵和远甫一被扶起,所有尼姑都别开头去,口称罪过,唯有明卓然“咦”了一声,失声说道:“你——你真是赵家的少爷?可你不是个太监么?!”

听到这话,赵和远顿时面若死灰,刚刚他被火一烧,全身疼得厉害,竟忘了这茬。当下也不及答话,只管用手去遮掩下身。但他本就伤得不轻,这些动作做来都是缓慢无比,还未及遮掩好,便被闻声好奇回头的众人看了个通透。

白章翎盯着赵和远下面,下死眼钉了几眼,面上慢慢由难以置信,转为得意大笑:“哈哈哈!赵和远,原来你是个太监!既然身有隐疾,怎么不安安份份躲在家里,还要学人爬墙干下三滥的勾当!也不想想你中看不中用!人家是银样蜡枪头,你可连枪头都没有,哈哈哈!”

他本是想讽刺羞辱赵和远,但一时忘情,说的话却将明独秀也捎带进去了。直到被明卓然瞪了几眼,才猛然醒过神来,连忙说道:“总之,你今天犯的事是跑不脱了,我这就捆你回去,当着令尊令堂的面好好问你一问,你三更半夜地摸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这时,明独秀也已从一开始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见白章翎总是说得不像话,便抽泣着半是开脱,半是解释地说道:“今晚可真是好险,如果不是我伤药用完了,叮嘱了小弟务必连夜给我送来,岂不教这小贼潜进了院里?想想都教人害怕。”

她显然是想以此为借口去堵众人的嘴,但在场的人都是有眼睛的,刚才看了这么久的热闹,心内早有许多猜测定论。这会儿见明独秀极力掩饰,心中只觉好笑而已。

之后明卓然暗中塞了不少银子给主持,命她千万管好众人,不许令今夜之事外泄。主持收了银子,自是一脸严肃地连声保证,又当场叮嘱下面的弟子,众人口里虚应着,心中却在暗暗埋怨主持太心黑,得了封口费也不知分下面一点。

明卓然不知道这些人心里的抱怨,还只道自己已将庵堂这边摆平了,便去与明独秀商议,下来该怎么办。

明独秀擦了擦眼泪,说道:“既出了这事,这里是住不得了,咱们这就连夜回家去,请父亲出面,将这小贼送回赵家去讨个说法儿。”

明卓然点了点头,愤愤道:“这家伙真是——真是——四姐才与他定了亲,他转身竟又打上了二姐你的主意,当真是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明独秀冷笑道:“就是,他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一介阉人,竟也敢痴心妄想,真是可笑!”

见二姐言语刻薄,浑不似平日的模样,明卓然不禁微微皱眉,但转念想到二姐刚刚遭受惊吓,说话狠些也是情有可原,便也不以为意,说道:“那咱们这就回去了。对了,二姐,你的下人呢?这边闹得沸反盈天,怎么也不见她们过来?”

闻言,明独秀吓了一跳,连忙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这几天夜里我伤疼得厉害,总是睡不着,便打发她们替我煎药去了。想来是厨房离得远,所以没听见。”

说罢,她暗中打量明卓然的神情,见他并未起疑,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生出不解:傍晚时自己明明收到了瑾王差人放在桌上的密信,说怜她受了委屈,今夜会来探视于她。可怎么最后来的竟会变成了赵和远?而且,小弟和表哥之后也一起过来了?

刚才慌乱之中不及细思,现在稍稍宁定了些,这些疑问便一下子涌上心头。明独秀不禁问道:“小弟,你怎么过来了?”

“不是你差丫鬟传信让我们过来的么?说有急事。我还正想问你呢,二姐,你怎么知道赵和远今夜要……要做这种事?”

“什么?”明独秀吃了一惊,失声道:“我并没有差人叫你们过来啊!”

明卓然疑惑道:“但确实是有个自称是你身边丫鬟的人,到我院里报信,说你有急事,让我马上赶过来。这……”

“不可能!我随身只带了三个丫鬟,她们个直在我身边,直到半个时辰前才被我打发去煎药,随后那贼子就进来了……纵然是她们报信求救,也不可能跑得这么快呀。”明独秀断然说道。

“那……这可奇怪了,究竟会是谁呢?”

姐弟二人正自惊疑不定间,白章翎已指挥着人捆好了赵和远,踏进屋来催促道:“你们俩说什么呢?若无要事,还是稍后再说吧。事不宜迟,咱们先赶快回去。”

明卓然与明独秀对视一眼,知道多想无宜,只得暂且先压下疑惑,都点了点头,依言动身。

因为只能借到庵堂里用的老旧马车,所以他们回来的路程足足比去时多花了一个多时辰。待赶到明府时,已经是四更天了。一行人皆是又累又困,远远看到明府的匾额,都说夜深了不好惊扰长辈,待回去了先歇一歇,等天亮了再说。

不想,他们刚从偏门进到府中,便见门下值守的家丁诚惶诚恐来报,说老爷一宿未眠,只在等着表少爷和小少爷,让他们一旦回来,务必过去老爷面前。

被点到名的明卓然和白章翎皆是心中奇怪,但亦无暇细究,匆匆擦了把脸,便强打精神赶去书房。

明守靖果然等在那里,一夜未眠的疲惫不但让他神态困顿,脾气更是平添了许多暴躁。见明卓然果然与白章翎一起进来,心中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等儿子请安便虎着脸斥责道:“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刚刚回京就敢夜不归家!你一个人没规没矩也就算了,怎么还把你表哥也带坏了?人家白家一口咬定人是跟你出去的,三番五次地打发人过来问你们回来没有,说他的去向都着落在你身上,只差没有指着鼻子骂我教子无方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白章翎原比明卓然大了几岁,白家纵是来要人,也断没有这么说话的。很明显,明守靖是在借题发挥,指桑骂槐。白章翎听得脸上很挂不住,知道明守靖多半是记着上回的旧恨,故意说事。但想着他到底是心上人的父亲,若是闹起来自己岂不没了指望,便忍气吞声地说道:“姑父明察,原是因为有事,我与表弟才外出的。您大概还不知道,独秀妹妹所住的地方出了何等大事。我们刚把罪魁祸首拿住,原本想着深夜不便,说等天亮后再请您裁夺。现看您既然还未就寢,不如就先听我们说一说因由,心内也好有个底。”

见他说得郑重,明守靖一时倒不好再继续发作了,遂冷冷说道:“说,又有什么事了。”

听白章翎将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后,明守靖脸色愈来愈难看,心思也已从教训不知规矩、带坏自己宝贝儿子的白章翎一事上,完全转移到明独秀之事上:“你是说,那个赵家公子不但……不但是个太监,而且还潜入独秀所住的禅房,意图不轨?”

见儿子也点了点头,明守靖喃喃说道:“这怎么可能……赵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太监……而且,若他是太监,又怎会对霜月和独秀做出那些事来……”

白章翎道:“若非亲眼看见,我也不敢相信。好在人现在已被我们绑回来了,姑父若有疑心,大可当面看一看。”

说着,也不等明守靖吩咐,便命下人将赵和远提过来。

短短几天的功夫,这已是赵和远第二次被捆送到明守靖面前。但这一次,明守靖心里早没了上次的震怒,只满心急切地想要验证刚才外甥所说的话。

命明卓然揭开赵和远身上烧得破烂焦糊的袍子,明守靖只看了一眼,便目瞪口呆地站了起来:“怎么会……怎么是这样?”

明卓然急切地说道:“父亲,此人品行不佳,况且又是身有隐疾,儿子觉得应该尽快解除他和四姐的婚约!还要将他送到赵家,质问他为何要对二姐做那等禽兽不如之事!”

乍见真相,明守靖脑子里一团乱麻,忽听到婚约等字,不禁心头一跳,稍一思索,立即叫来李福生,命他快去找个嘴稳可靠的婆子,到四小姐处如此这般。

等了大半个时辰,李福生终于带着婆子回来复命。明守靖远远挥开了众人,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那婆子答道:“回老爷,适才奴婢为四小姐验过身,四小姐确是完璧之身。”

听到这回答,明守靖长长吐出一口气,脑子突然清晰起来:既已亲眼见过赵和远是个不能人道的废物,再加上他先后对两个女儿做下的那些事,这门亲是万万结不得了,否则日后自家必会沦为整个帝京的笑柄。好在霜月并未失身,退了婚再找婆家也不碍事。趁着赵和远有把柄落在自己这边,等天一亮就将他送到赵家去,当面对质明白,再由自己家退了这门亲事!

打定主意,明守靖遂摒退了无关人等,只留下明卓然与白章翎,细细追问刚才的情形,以便稍后做对质之用。

待到说完,已是鸡呜五更,东方发白了。明卓然瞌睡得头一点一点的,明守靖却是了无睡意,心道趁着年关将至不必上朝,务必要在这两天将这事了结掉,千万不能将这件晦气事带到年后去。

而白章翎虽然也是万分渴睡,但心内还记挂着明独秀之事。见姑父面色稍霁,便趁机将盘算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姑父,请恕我多嘴问一句:独秀妹妹现下已回了家,姑父今后打算如何处置她?”

明守靖之所以决定到赵家对质退亲,却并不是为了明独秀出头,而是不想有个废人女婿,以免日后闹出丑闻来。当下听白章翎问起,不耐烦地说道:“逆女不孝,如何处置他我自有主张,你不必多问。”

“姑父您看——”白章翎陪笑劝道,“独秀妹妹纵是偶然犯了错,说到底也是您的女儿,如果您执意大张旗鼓地发作,教别人知道了面上也不好看。再者,说句实诚话,经过那天宫里的事,如今帝京其他人家对她未免多有误解。但我不同,我打小与独秀妹妹一起长大,深知她性情如何,不比那些眼皮子浅的人不知底里。姑父,我的意思是……我,以后可以照顾好独秀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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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5 鼓动渣爹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可以照顾好独秀妹妹。”

白章翎的话说到这份上,其用意已是十分明白了。明守靖不由一愣,今次见面以来,首次拿眼打量起这个外甥。

不得不承认,这番话还是有些诱惑力的:明守靖虽然嘴里口口声声要发落了明独秀,但正如白章翎所说,怎么说也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女儿忤逆不孝,做老子的面上也没有光彩。加上如今明独秀的名声已是毁得差不多了,铁定不可能再找到什么好婆家。如果白章翎愿意娶她,那可真是天降之喜。

但是,转念想到这小子那天顶撞自己的话,和明独秀失口说出的白孟连背地里对自己的评价,明守靖神情复又一点点冷了下来。白家仗着有权有势,向来压在自己头上,刚刚才将白氏打压下去,难道又要给自己再招尊难伺候的菩萨来么?况且以白章翎与明独秀的性子,甚至还不如以前的白氏柔顺,若许了他们结亲,岂不是自找不快?

想到这里,明守靖冷笑道:“你这小子当真纠缠不休!连她犯了错被我罚到庵堂修行思过、还不肯放过!我还没有追究你又一次深夜与她私会,你竟还敢腆着脸和我说什么结亲!你当我是何等样人家,还是说,你白家的家风就是学那些寒门小户的模样,小辈暗地里私相授受,有意了便不管不顾地厚颜求娶?你一个晚辈而已,就是这么同长辈说话的?”

这席话刺得白章翎满面通红。他原不知明守靖对白家早有成见,还以为以明独秀这般处境,自己一说便中,哪知明守靖竟会拒绝得毫无回圜余地。

以他的性子,几乎想马上掉头离开,但想到自己心心念念多年的表妹,那步子便像是被无形的手扯住了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胀红了脸,压下自尊还想再说几句,明守靖却已站起身来说道:“这等没规没矩的人,想来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我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来人,送客!”

撵走白章翎后,明守靖心情好转了些许,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头。当下他打发了一夜未眠的明卓然先去休息,自己则更衣沐浴,准备稍后就到赵家去理论。

明守靖自认万事在理,此去没有不成功的。但还未出门,便听人来报,说莫夫人来访。知道她肯定是为了儿子过来的,明守靖冷笑不已,准备先晾她一晾再过去见面。不想只坐了一刻钟,便又有下人来报,说莫夫人在前厅大吵大闹,十分激动,更扬言老爷再不出面,就要冲进来。

昨夜的事明守靖本是准备瞒着阖府上下的,因见莫夫人吵嚷不休,怕被她宣扬开去,只得丢下喝了半碗的碧粳粥,匆匆过来。

见他过来,莫夫人也不客气,劈头就问道:“你把我儿子怎么了?快把他还给我!”

明守靖冷冷说道:“莫夫人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话却是从何说起,你儿子做了不该做的事,妨害了我家女儿清誉,我自要将他带回来严加盘查。怎么你倒反咬一口,这话说得好像是我不对似的。”

“本来就是你家多事!你家那二女儿本来就行止不检点,同人纠缠不清!肯定是她勾引了我儿子!”莫夫人怒道。

昨晚小儿子一夜未归,莫夫人心急如焚。及至天明时,下人打开正门扫洒外面的街道,却在石阶上发现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指明要交给她。她打开一看,却是一个陌生人写的,说他儿子现在明家人手里,受了明家暗算,身负重伤,他因恰好路过看见,路见不平,所以特地写信来报。

莫夫人在其他地方打听不一半点儿子的下落,见这封信虽然没头没脑,却又似乎不像在说谎,便带着万一的希望赶了过来。她原本还有些半信半疑,但进了明府之后先是明守靖拿乔要她等着,后来一照面又直接承认赵和远确实在他手上,不觉便完全相信了那信上的说辞。因想着儿子不知何处开罪了他家,竟受他家的暗算私刑,不禁心急如焚,遂不管不顾地嚷了起来。

这话却将明守靖气得脸色发青,说道:“胡搅蛮缠!分明是你儿子行止不端,继上次掳走我家霜月后,这次又把主意打到独秀身上!趁她在庙里修行祈福的时候,潜了进去欲行不轨之事!幸好我儿子正给姐姐过去送伤药,才将他抓个正着!事实俱在,你却为了护短胡乱编派,反而来败坏我女儿的清誉!”

儿子的心事,莫夫人如何不知道。当下听见独秀二字,不禁心中一惊:那信上并未说到儿子同明家结怨的原因,难道,是因为儿子不听自己劝阻,竟私下跑去调戏侮辱明独秀,所以才激怒了明家?

见她说不出话来,明守靖又道:“说起来,莫夫人,我还没有问你,为何你明知道自己儿子是个废人,却还要同我家结亲?你当我明家好欺负么?”

这话犹如平地里一个焦雷,直将莫夫人三魂轰去了七魄,越发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挣扎着辩解道:“明尚书不要开玩笑,我家和远——我家和远哪里是废人,否则怎么会有上次的事?”

明守靖一个男子,也不便说已着人为女儿验过身,与她举证分争,只冷笑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若你莫家还要脸面,就乖乖照我的话,速速退了这门亲事,免得闹开了彼此都不好看。”

为了赵家上下的颜面,莫夫人一直将此事瞒得死紧,自认是滴水不漏。忽然被明守靖揭穿出来,不禁又是焦急又是疑惑,密信上那句暗算重伤更是时时横在她眼前。比起其他,她现在更担心儿子安危,便说道:“这些事以后再理论不迟,请明尚书先将我儿放出来。我是他长辈,若他当真犯了错,我自当管教。”

“莫夫人,但愿你说到做到。”说罢,明守靖便命人将赵和远架来。

过得片刻,赵和远便被带到了前厅。昨夜他被火烧伤后又被反捆起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待被送到明府后,所有人都只顾打自己的小算盘,竟没一个人想得起为他治疗。经过一夜,原本燎起的水泡已有不少溃烂红肿,少数几个还发起脓来,瞧着比起昨天更加不堪。

莫夫人一见儿子这副模样,当即就失声大哭起来:“姓明的,我儿子再怎么着,好歹也是将军之后,世家公子,你居然敢私刑将他折磨成这模样!真是丧尽天良!”

明守靖怒气又起,说道:“原是你这好儿子趁夜潜入庵堂,恰好被人发现,只当是来了小贼,争斗间他无意撞在油灯上,自己把自己烧成了这模样!若他在白天光明正大地过去,哪里会有人伤他!说起来也是他自作孽,若非如此,我到现在还被你们蒙在鼓里!哪里知道他是个色心不息的废物!”

莫夫人被他抢白得脸上阵青阵红,险些就要破口还骂回去,但幸好心中尚有几分理智,知道是自家理亏,要是嚷大了彻底撕破脸面,明家人一怒之下将儿子的隐疾宣扬出去,那自家就是彻底没脸了。

正当她淌眼抹泪地为儿子擦拭脸上尘灰时,突然有个瘦小的家丁冲进前厅来,惊慌失措地大喊道:“不好了!老爷,咱家院墙上突然被贴了这个东西!”

打量他神色慌张,明守靖也不及细究这面生的家丁是如何闯进来的,劈手接过他拿来的纸张一看,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在哪里发现的?”

“就在咱们家院墙上,一路贴了怕不有几十张。底下人发现后就立刻沿路撕掉了,但不知其他地方还有没有。”

“是谁干的好事?!”明守靖怒声咆哮道,狠狠将纸一团,掷在了地上。

一旁,莫夫人见状,虽然心事重重,亦忍不住往地上看了一眼。却见那纸上有赵家等语,不禁心头一跳,不顾身份捡起来看了。

这一看,直把她气得眼迸金星,手抖脚软,原来,上面所写的竟是嘲笑明家有眼无珠,在赵家找了个不能人道的姑爷攀了亲!

眼见这事被抖落在大庭广众之下,莫夫人只觉身上阵阵止不住的颤抖,就像当众被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这时,却见那瘦瘦小小的家丁瞟了一眼头发蓬乱,胡乱搭着件下人袍子的赵和远,状似不解地嘀咕了一声:“怎么就被打成这样了。”

听到这话,莫夫人眼前蓦然一亮,不再顾及什么,尖声质问道:“姓明的,我赵家碍着你什么了?我们本有通家之谊,你为何要下次毒手,将我儿子打成残废?”

纵是满腹心事,明守靖听到这话也不禁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你狠心将我儿子打成了废人。”莫夫人面色奇特,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本想将这事一直瞒下去,但事到如今,此事既已被人特地张扬出去,那么多半是瞒不住了。好在上面并未写赵和远是何时成了废人的,唯今之际,便只有拿这点来做文章,反咬是明家人所为,将自己从欺骗者转为受害者那一方。唯有如此,才能保住整个将军府的颜面!

听到莫夫人这番说辞,明守靖却是气得浑身乱颤,口不择言道:“你——你这贱妇,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儿昨天白间还好好的,但昨晚彻夜不归,今天我再在你们府上见到他时,他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刚才也承认了,他身上的伤是与你们府上的人相争时留下的,若不是你们对他下了狠手,那还会是谁做的?”莫夫人原本还有些心虚,但说到伤势等语时,底气不觉又足了起来。

但这毕竟是在明府内,她这般指鹿为马,信口雌黄,到底还是害怕的。打量明守靖已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匆匆丢下一句“我要为儿子找人诊治”,便命跟随她过来的下人扶着赵和远匆匆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明守靖呆呆站了半晌,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暴怒道:“反了反了!他家自己瞒下的丑事,反而想推到我家头上?没门!我这就进宫面圣,请陛下为我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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