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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白飞星 当前章节:155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青玉不赞同道:“小姐,奴婢知道你能干,但你身边总该留个跑腿送信的人吧?”

明华容道:“皇家禁苑,戒备森严,届时就算有什么消息要传递,也该是找里面的宫娥太监帮忙。否则我们外人贸然行事,一不小心犯了禁令可就不妙了。”

这话也说得也有道理,但青玉仍是一脸的不赞成。她还想再劝几句,却听明华容又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说道:“再说,我许多细软不能拿进宫,可得找个可靠的人帮我看着才是。你若随我去了,我指望谁来?”

听她说起这事,向来沉稳的青玉却是难得外形于色,额上也因紧张冒出了细密的汗水,极小声地说道:“小姐……突然多出来的那些银票金砖什么的,是从账房那里拿的吗?老夫人若是知道你做的,会不会——”

明华容微微一笑,说道:“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料理妥当了。这笔钱也不是我想自己贪墨,只是暂时拿着,明日还另有用处。”

青玉听罢心里踏实了许多。只听明华容又说道:“就这么安排吧,今天我累得很,要早些歇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听到这话,青玉只好将那些想一起跟进宫去的话默默咽了回去,又检查了一遍东西都打点齐全了,才带着另外几个丫鬟退下。

房门甫一带上,片刻之后又被推开,一道瘦小的人影闪身进来,正是元宝:“我已将你伯母堂弟堂妹,和那些人都暗中安全护送到了目的地。”

“有劳你了。”明华容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只小箱,里面除了趁乱从账房里拿来的一批银票金砖之外,还有瑾王手下的暗桩当初作主送给自己的黄金:“你拿上这些钱,明天替我买一个独立的院子,一定要有地窖,然后再……记住了么?”

听罢她的叮嘱,元宝挑了挑眉,说道:“我以为你会让我和你一起进宫。”刚才她和青玉的对话他也听到了几句,所以认为明华容不执意带丫鬟,是因为已经选中了自己。

“你可是皇帝亲下海捕文书正在缉拿的要犯,还敢大摇大摆进宫,岂不是自寻死路?”明华容有点头疼地看了一眼这个毫无自觉的人:“你留在外面,替我保护好青玉她们。还有,过几日白家很可能会对明守靖下手,你盯紧些,务必要保住他的性命。”

元宝答应之后,便退下歇息去了。明华容在桌旁支颐而坐,细细推敲了半天,直到觉得已经不可能安排得更好才作罢。她刚要去歇息,却听窗棂微动,一道激风扑面而来。她以为是元宝去而复返,便头也不回地说道:“还有事么?”

话音甫落,她才惊觉来人的呼吸与元宝有所不同。蓦地心中一动,转身看去,只见一名红少乌发,浅眸含笑的俊美少年正笑盈盈看着自己:“小小容,别来无恙?”

看清来人之后,有那么一瞬间,明华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数息之后,她才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自是安好。姬公子你呢?”

听到这个生疏的称呼,姬祟云顿时不乐意了:“不是说好要叫我小云吗,怎么几天不见你又变生分了。”

抱怨了两句,姬祟云便住了口。思念许久的人便近在眼前,他忍不住深深凝视着她。许久未见,她好像又长高了些,身段因之更加窈窕纤美,但却有些失之削瘦,这可不成,以后得督促着她少想心事多吃饭才行。说起来,上次送的东西也不知她喜不喜欢,要不要问上一问?如果不喜欢的话,下次可得再费些心思。如果喜欢……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趁机对她说上两句亲密话儿?

想到这里,姬祟云突然有点脸红。不禁又暗暗埋怨自己实在太不争气,明明对着别人就是挥洒自如,怎么一对上她就手足无措了。

他掩饰一般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视线不经意掠过桌上的几个包袱,再打量空了许多的多宝格,不觉一愣:“你要出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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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7 初次表白

“你要出门吗?”

明华容怎么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直视姬祟云毫不掩饰的热切眼眸,便稍稍别过头去,错开了视线:“我要入宫。”

“入宫?”姬祟云闻言不由一惊。他临去昭庆陪都之前可是特地让甄老留下来暗中留意这边有无异常,可怎么连这么大的事甄老也未能打听到?

感觉到他的紧张,明华容下意识解释道:“是长公主邀我入宫小住,今天下午瑾王才过来告诉我的。”

话未说完,她心内便是一阵懊恼:明明早决定对这个人冷淡以待了,为什么一对上他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软化了态度?

姬祟云并不知道到她的小小心结,只是沉吟道:“今天知会,明天就要过去,为何如此着急?还有,今晚进来时,我见你家灯火似乎不如以前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闻言,明华容不禁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她迟疑着,还在想要不要告诉对方真相,便又听姬祟云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真出了事?你快说说情况,也许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也没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已。”再一次地,在理智阻止之前,身体先擅作自主开了口:“明守靖终于承认当年他为了往上爬,杀死了我母亲与他的亲生哥哥,出事时又恰好被瑾王撞破。瑾王已决定向皇上密奏此事,用不了多久,明守靖就会被削官去职,贬为庶民。届时所有的人都会搬离这里吧。”

姬祟云自然知道明守靖是她的父亲,听罢不禁大吃一惊。刚想安慰几句,但见明华容面色如常,并无伤心之色,只是眼神愈发冷冽,唇边也带了一抹淡淡的讥笑。

微愣之际,回想起与明华容结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心念电转,他脑内陡然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终于承认……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明华容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真是很敏锐,不错,我确实早就知道。”

不是我敏锐,只是和你相关的事我都特别关心,所以脑子也转得比平时更快些。姬祟云在心中默默说道。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他却有一瞬间的失神:自己曾百般猜测为何她明明锦衣玉食,聪颖过人,眼中却有太多的心事沉淀,也从不曾看她发自内心地笑过,原来竟是为这个原因么……因为名利,母亲竟被野心勃勃的父亲杀死。这般行径,委实令人发指。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旁观者单是听着便觉得齿冷,而她身为当事人,不幸有这么个父亲,心内的纠结苦楚更不知有多深。

想到这里,姬祟云情不自禁扶住她削瘦但挺直,隐隐透着倔强意味的肩膀,低声说道:“辛苦你了。”

肩上传来温热触感的时候,明华容不由自主地一颤,本能地就想刚才他的手甩开,但却听到了他低沉的话语。不是安慰,不是劝解,只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句,却重重撞在她心上,令她心头一片痛楚酸软,刹那间泪盈于睫,险些不可自抑地堕下泪来。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便忘了要推开他。两人就这么贴得极近地,静静站了片刻,直到确定眼泪不会失控,明华容才苦笑了一下,说道:“不是心苦,是命苦。”

这笑话并不好笑,但姬祟云却很捧场地哈哈笑了两声,道:“不是心苦才好,人是最执拗的,认定的看法很难改变。可处境不同,只要有人拉你一把,马上就能豁然开朗。”

“拉我一把?”明华容垂眸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低声说道:“但这条路一直是我自己在走啊,从来就只有我自己一个,哪里会有人来拉我呢。”

话音未落,她顿觉掌中一热,姬祟云已拉起了她的手,认真说道:“那是以前,现在你有我,我会一直陪你。”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出这几乎是等同于表明心迹了,本来温度稍退的脸不禁又开始发烧。与此同时,心中却生出紧张而隐秘的期待。

但教他深感失望的是,明华容却似乎没有察觉出他话语里的深意,只定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半晌,浅笑着挣脱开去:“本非同路,何必奢谈什么一直。”

她的手凉得像贮藏的棱冰,紧紧握在手中时仿佛随时可能融化。让他情不自禁猜想:她的心是否也同这掌心一样冻得硬梆梆的不开窍?

可还未等他将她捂热,她便游鱼般挣滑出去,并说出那样的话语,令徒留原地的他满心怅然。

“我——”

感觉到掌中的空落,姬祟云心头一片空茫,下意识地刚要说话,却听明华容若无其事地说道:“已经开春了,算算日子,商队差不多该准备起航了吧?姬公子,我可是很期待你能给我带回多少红利来。”

他们本是因商定航海商队的合作才开始接近,按说明华容提供了航海图,催问何时动身也在情理之中。但在目前的境况下,却由不得姬祟云不多想。琥珀色的双眼微微一眯,掩去一抹过于危险的眼神,他问道:“你想赶我走?”

这个人真是相当敏锐……明华容心内再度苦笑一声,口中却说道:“姬公子多心了,我现在处境不妙,眼见得就快缺钱花了,自然得催上一催。”

“缺钱?”姬祟云毫不犹豫地戳穿了她的借口:“你缺多少只管开口,我统统会给你。再者,偌大一个尚书府,难道竟会管你一个女儿家要安家费么?”

明华容很不喜欢他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加上被揭穿了伪饰的借口有些羞怒,便狠狠剜了他一眼,冷冷说道:“姬公子,在商言商,如果你非要顾左右而言他,不给我一个满意答案的话,我们的合作关系就到此为止,我不想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一个不守信诺的人。”

姬祟云闻言气极反笑:“在商言商?事到如今,你认为我们的关系还只是合作者而已吗?”

他眼中有几分薄怒,更多的却是伤怀。捕捉到这些神情,明华容不由自主呼吸一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见她迟迟没有回答,再打量她脸上虽然毫无表情,眼中却有掩不住的淡淡后悔与慌张,姬祟云顿时心软下来。心内无声一叹,将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沉声说道:“也许你经历过背叛和欺骗,才会这么警惕防备。但不要轻易把我推开,我和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是不一样的。我宁可自己死了,也绝不会伤害你半分。”

如果说之前他说会一直陪着自己时,明华容还可以装作没有在意,但眼下这般情真意切的表白,她已没有法子再忽略无视。

可是,要她怎么回答呢?此生她根本再无意与任何人有瓜葛,心心念念想的只有复仇二字。现在白氏母女与明守靖已然在她的设计下走上了悬崖,只要再轻轻一推,他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想就势利用枝蔓牵扯,将瑾王与白家人一起带下深渊,则还需要更加周密细致的计划安排。在这关键时刻,她本就不该为了任何事情分心伤神,亦无需介怀他的想法,只要毫不犹豫地拒绝就好。但是……她竟开不了口。凝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她嘴唇张合数次,却根本说不出早已准备好的拒绝话语。

察觉到她的迟疑,姬祟云心内却是一片狂喜。强捺着不顾一切的冲动,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相信我的话,对么?”

相信,怎能不信。对着这样一双写满深情的眼眸,这样一个炽诚坦荡,热切直白的人,怎么会有人忍心去质疑他的话。他……或许的确是不同的。可是,自己真要相信么?执着太过,终归虚妄。她不怀疑他的情意,更不会拿他同陈江瀚明守靖这类负心薄情的白眼狼相比,那是亵渎了他。可是,即便深情坚定如肖维宏,亦有改变决定,悔叹惆怅的一日。她怎能确信他的深情不会在将来因为彼此的分歧而消磨殆尽?他们本就不是同类,他是个生活在阳光里的人,明灿光华,喜乐安然;而她注定终生行走在漫漫长夜,阳光虽然灿烂,却终究不会在夜里出现。

他们各自走在单行道上,偶有交汇,却终将道歧而长。与其长痛,不如短痛,这番情意,她注定只有辜负了。

明华容并不知道,她在做出这个决定时,原本似有星屑点点,闪烁着期待火花的眼眸一下子便黯沉下来,如永夜劫灰,唯余一片死寂。令姬祟云看得一阵心惊,刚想说点什么,却听到外面猛地传来敲门声。

等了片刻,见没人回应,外面那人又敲了两下,说道:“小姐睡下了么?老夫人打发了人过来,说有急事找您,请您务必过去。”

这声音像是现世里的一声更鼓,蓦然惊醒了迷离的梦境,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陡然打破。明华容一下子抽回了手,不大自在地掠了掠鬓边碎发,开口刚说了一个“我”字,却听姬祟云急急说道:“既有急事,你先过去吧,我明天再来找你。”

说着,也不等明华容回答,他便如来时一般匆匆忙忙地走了,像是怕迟了一步,就会听到明华容明确的拒绝话语。

明华容木然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窗棂上的贴花有一角微微松脱,随风而动,晃晃悠悠的不肯止歇,正如明华容现在的心境。凝视着那片窗花,失神片刻,明华容才对屋外禀报的丫鬟说道:“知道了,等我穿好衣裳就过去。”

一刻多钟后,明华容在一堆提灯引路的丫鬟婆子簇拥下,来到了老夫人的翠葆园。

“华容丫头!”乍一见她,老夫人便急急亲自迎了过来,也等不得下人们都退下,便附在她耳边问道:“看见你大伯母没有?”

大伯母?明华容瞟了老夫人一眼,见她亦是鬓发蓬松,身上只草草披了件大袄,便知道她应是乍得消息。林氏的离开迟早会惊动到其他人,这本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便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说道:“没有呢。大伯母怎么了?”

“她不见了。”这时,房里已只剩几个心腹丫鬟,余者尽都退了出去。老夫人说话便不再刻意压低,只紧紧拉着她说道:“不单是她,连海哥儿和檀真,还有她的两三个贴身侍婢也统统不在了。我刚差人到她房里看过,衣裳和紧要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可见她们是自己走的。华容丫头,她院里有人说看见你今天过去同她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有没有露过什么口风给你?”

见老夫人死死盯着自己,明华容便知道,她已疑心到了自己头上,怀疑是自己与林氏串通,撺掇着林氏走的。虽然这正是事实,但她目下还不能承认,便说道:“那会儿可不单是我,周姨娘也在。我原是听到大伯母院里有人喊打喊杀的,一时好奇进去看看,不想却正看到周姨娘正和大伯母争执。听她们嚷了半天,我才晓得原来是周姨娘为了给大老爷报仇,怂恿堂弟去刺明守靖那一下的,只没想到后来连卓哥儿也刺伤了。最后周姨娘说心愿已了,服毒自尽了。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我吓得跟什么似的,便只着人来禀报了您,让您差人料理周姨娘的后事。我自个儿回屋灌了两碗安神药睡了一觉。老夫人,这些您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她说的绝大部分都是实话,所以分外理直气壮,立即将老夫人原有的几分怀疑打消了大半。但想着今天抖落出的事情里,苦主唯有林氏母子与明华容。她们本是同病相怜,难免有同仇敌忾之意,若林氏要走,唯一的知情人很可能就是明华容。于是,老夫人又不死心地问道:“这些我自然知道,但底下人嘴笨说不明白,所以还是得问问你。华容丫头,你大伯母今天和周氏争吵时,有没有说过以后的打算?”

明华容淡淡说道:“以后的事儿没提,从前的事倒是说了不少。周姨娘一直在说大伯父与大伯母当年如何恩爱缱绻,让她心生嫉恨。可惜天不假年,大伯父居然英年早逝,死于非命,丢下大伯母一人先走了。周姨娘失落之余,才决定要为大伯父报仇。”

老夫人听这话味道不对,不禁便沉下脸来:“华容,你素来是个懂事的丫头,怎么今儿这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也学着那起心术不正的小人来?”

明华容早知道老夫人是个贪财势利的人,但却没有想到她竟势利到这个地步,知道小儿子为了权势杀害了大儿子后,还怪其他人为什么不粉饰太平,反怪苦主是小人。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危急关头见真性吧,以前没有利益冲突时老夫人不过表现得贪财而已,如今出了事,将她心性凉薄的一面也彻底显露了出来。说起来,她不愧和明守靖是母子啊,如此性情,堪称一脉相承。难怪她总是偏护着明守靖呢。

想到这里,明华容嘲讽一笑,心内对这个祖母彻底失望,也懒得再伪装,便说道:“我不过陈述事实而已,老夫人还要教我如何?大伯父若有在天之灵,听见您连一句真话都容不下,却不知是何感受?”

听到这话,老夫人又羞又窘,一下子面皮紫胀,再说不出话来。在她心里,确实更偏着小儿子多些,毕竟小儿子是中了状元又当了尚书的人,能让自己风风光光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大儿子身后并无甚恒产,虽然死得着实是冤,但……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为了个死人,把另一个儿子也逼死吧?那以后谁来替她养老?这岂非变成大儿子不孝了么,想来他若泉下有知,定当能谅解母亲的不得已的。

明华容虽然不知老夫人那些自私自利的开脱辩解,但打谅她神情由慌张不安到不以为然,多少也能猜出几分她的想法,当下不禁愈发鄙夷她。

这时,却听老夫人开口叹道:“今天真是多事之日,中午时才……下午府里又一下子去了这么多条人命。眼见着不日你爹又要被削去官职,真是运交华盖,晦气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这日子可真是没法儿过了。华容丫头,你入宫后可务必要见机行事,设法替你爹求情免罚啊。”

明华容本来打算她说什么,虚应一声便是,不想做口舌之争。但听到这话,火气一下便起来了,也不言语,只定定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被她刀剜一般的目光看得大不自在,本能地想要回避,但想着避退了这一次以后可就难再威风起来了,便强撑着说道:“他毕竟是你老子,你……你为人子女的,难道不该为他着想?”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一般,明华容立即冷冷说道:“老夫人只怕托付错了人,我不过一介孤女,出生未满周岁娘亲就被个畜生给算计死了,继母又容不下人,将我丢在外头自生自灭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照应过我,我又去向谁求情?老夫人只怕是太累了,所以找错了人。您还是赶紧休息,养养精神吧,明日官府还要派人去检查那些下人的死因,您还有得忙呢。”

说罢,她也不顾老夫人的脸色如何,径自拂袖而去。

正文 128 飞来横醋

次日上午,宫内果然早早便打发了车来,在尚书府外侯着。

得到门房传报时,明华容已先叮嘱了元宝今后如何行事,又正与青玉说话。闻言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待传话的婆子下去后,她拢了拢玉底刻丝暗纹斗篷的系带,目光在桌面上早准备好的几个包袱上逐一滑过,最后落在其中其中一个上面,伸手将它捡了出来:“这个就留在房里吧,日后搬出时也不必带走,搁在博古架上便是。”

青玉有点疑惑地看了那包袱一眼,东西都是昨天她亲自盯着打点的,所以记得很清楚,那包袱里的东西应该是……她本想劝说几句,但见明华容面有沉吟之色,似乎正在思考什么紧要事情,便不敢多说,只依言应了一声,便将包袱接了过来,摆在一边。

出神片刻,明华容才道:“其他也没什么,若有什么急事拿不准,就去找许妈妈商议,她年纪大经事多,想来都能处理好。另外,再记着昨天我和你说的话就成……走吧,送我出去。”

“是,小姐。”青玉不舍地答应着,带着院里的丫鬟一起,捧着包袱跟在明华容身后。

虽然昨天老夫人及时下了禁令,没让明守靖院里闹出的事儿宣扬开去,但有心人不难发现,昨天晚饭时食物中毒死掉的那些人,都是出事之时在场的。联想到昨天瑾王含笑而来冷面而归,还有明守靖与明卓然父子俩突然受伤,少数见事机警的人不由便将这些事都联系在了一起,在心内犯起了嘀咕。其他人虽未想到这一层,但见府里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未免心内惶恐不安,不再像平时那样爱凑热闹。再加上老夫人因明华容昨天那席直言不讳的话正生着闷气,当下闭门不出,只做不知。所以明华容此时离府入宫,竟是走得悄无声息,除了本房的丫鬟之外,再无别人相送。

明华容倒是不在乎这个,亦不怕在她走后老夫人会拿房内的丫鬟们来出气。明家颓势已不可挽,如今老夫人唯一的指望就是她这个在宫内的孙女能帮腔说话,以老夫人的精明,绝不会在这时候借机整治她的丫鬟。

现在她在意的事只有一件:白家会否真对明守靖出手。不出手便罢,一旦出手,那就证明明守承的死果真另有缘故,届时她一定会将这个缘故挖出来。能让白孟连如此草率行事,不用想便知道是桩大事。一旦将之掌握,说不定便能做为将白家连根拔起的奇招。可惜自己即将入宫,不能亲自追查,这件事唯有让元宝盯着了。

沉吟之际,明华容已走到宫车面前。她收起思绪,向赶车的公公和侍奉的宫女道了声有劳,又亲手拿了红封给他们,客套一番,方才登车。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步出府邸之际,转角处有道红衣人影身形微动,似是想上前阻拦。但却在身形展动之际,被一名黑袍老者拦住。红衣人立即目蕴怒色地向他瞪去,但在听到老者附耳低语几句后,面带悻然地无声一顿足。再度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明华容的背影,他大不甘心地转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对发生在暗处的一切浑若未觉的明华容踏上宫车的那一瞬,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朱色大门与赭色围墙。这让许多人都眼热向往的尚书门邸,看似光鲜,实则却不知包藏了多少龌龊肮脏之事。这该是自己最后一次走出这幢华贵的宅邸了吧?但即便换了地方,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也仍会一直继续,直到——对手全部倒下。

想到这里,她眼神微凝,随即浅笑着坐进了车厢。

这宫车是长公主殿内调出的,进了皇城之后,依旧一路畅通无阻,也无人让明华容下车步行。并且所到之处,值守侍卫们的态度皆是相当恭敬。明华容坐在车内听着侍卫们的恭声对答,心内不禁感叹,原来长公主在宫内的地位是如此尊祟,难怪腊八宴上众小姐们对自己都是既羡且妒。

同车随行的宫女见她状似出神,还以为她是在想何时才能到达,便含笑说道:“明小姐可是坐得气闷了?要不要下车走一段?现儿也不远了,再转过两条夹巷,就是长公主所居的清梵殿了。”

明华容客气地说道:“多谢姐姐关心,我并不觉得闷。”

两人对答之际,马车轻快地转入了一条较窄的宫墙夹道。另一条御道入口,有一行人正往这边走来,远远看到马车。为首之人留意到车上的徽记,又打量了一下去向,不禁奇道:“长公主殿下今日出宫了么?”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柔声解释道:“项小姐,长公主殿下并未出宫,奴婢听说公主殿下回京后便想将明尚书家的千金接进宫来做个伴儿,想来这车就是去接明小姐的吧。”

被称为项小姐的少女正是项烈司的女儿项绮罗。她样貌端方柔美,举止完美圆融,浑无少女娇态。若不是眉眼间尚有几分青涩之气,不若已嫁妇人那般妩媚风流,恐怕说是位当家夫人也有人信。

听到车内那人是明家小姐后,想到旧事,她心中一动,立即问道:“就是那位以一副璇玑图名动帝京的明家大小姐明华容么?”

“是的。公主殿下非常欣赏明小姐的织金技艺,所以邀她入宫相伴,以便研习织艺之道呢。”

项绮罗目光微沉,眉头略皱了一皱,旋即又舒展开来:“以明小姐那般容貌才情,也难怪得长公主殿下青目了。”

“项小姐说得极是——啊,前面就是陛下与项将军今日议事的暖阁了。”

“多谢。若非你带路,我还真要发愁该如何赶在服药的时辰前,将祛痛的药丸送给爹爹呢。他也太粗心了,每日里吃着的药居然也会忘记带。”项绮罗笑道。

宫女连忙谦逊道:“项小姐言重了,这不过是奴婢的本份罢了。”

说话间,她忍不住悄悄睃了一眼项绮罗手内的提盒。如果只是送一剂药丸的话,何必用这么大的盒子来装?不过,连皇城值守的侍卫都放行了,想来提盒内应无违禁之物吧。她是堂堂大将军的女儿,而自己不过一介小小宫女,还是不要乱管闲事的好。

项绮罗并未注意到宫女面上的疑惑之色。换了只手拎着提盒,她含笑往前走去,向守在门外的内侍说道:“烦请传报一声,臣女项绮罗求见陛下与项大将军。”

宫里待得稍久的人都知道她是项大将军唯一的娇女,又自小与陛下青梅竹马相交,保不齐就是将来的贵妃乃至皇后。宫人见状都不敢怠慢,立即恭敬地进去传报。

暖阁之内生着地龙,不但烘得整个房间暖意融融,更催得架上的盆栽花木早发枝芽,一派欣欣向荣之色。

屋内并无其他宫人伺候,只有宣长昊与项烈司二人,正商讨事宜。

项烈司见宣长昊迟迟没有发话,便又说道:“陛下,明守靖是白家的女婿,白孟连借着他的手不知在朝内安插了多少亲信。这次瑾王恰好撞见明守靖那两桩丧心病狂的狠辣事,迫得白家不得不大义灭亲,主动托请瑾王让您处置了他,岂不正是天赐良机?您为何还在犹豫不决?”

因为明守靖之事,昨日瑾王再度入宫,一边着人禀报了长公主明华容今日入宫,一边亲自过来找宣长昊,将明府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他的本意不过是剖明厉害关系,让宣长昊从轻发落,不要太过扫了白家面子。殊不知,宣长昊一听是明守靖出事,立即生出疑心,暗道莫不是白家发现了明守靖向自己暗中投诚之事,所以才故意把这些陈年旧事抖落出来,逼着自己不得不将明守靖革职。

宣长昊心内百般疑惑猜测,不动声色地试探了瑾王几句,见他并无异样后,虽然稍稍放了些心,却并不曾就此彻底放松。打发走瑾王后,他立即派出雷松彻查此事。

碍于心结,他并未将瑾王有反逆之心与明守靖暗中投诚这些事告诉项烈司,但项烈司却不知从何处听来了此事,认为这是个折损白家势力的大好机会,一大早便过来请他立即下旨,严办明守靖。

不想说出实情,又不得不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暂且稳住项烈司,宣长昊心内的郁闷可想而知。

当下听到项烈司再一次催自己拿主意,宣长昊沉吟片刻,刚待说话,却听内侍报说项小姐求见。

闻言,宣长昊暗暗松了一口气,说话的语气便不自觉带上了两分热切:“宣她进来。”能有个人打岔一下,分一分项烈司的注意力也不错。

宫内爬得高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加上宣长昊向来冷淡,这一点细微的变化自然瞒不过一直伺候他的内侍。当下他退出去后,便将此事转告了项绮罗,如愿拿了个厚厚的红封赏赐。

而项绮罗在听说宣长昊一反常态,让她进去时语气十分热情,立时喜不自禁,暗忖难道他终于醒悟过来,把注意力从亡妻身上挪开,知道珍惜身边人了么?想到这里,她不禁悄悄理了理依旧整齐的鬓角,又扯了扯并不存在皱褶的裙子,才满怀期待地走入殿内。

可惜,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入殿后项绮罗向二人分别见过礼,便向项烈司娇嗔道:“父亲,您也真是的,明知自个儿有老寒腿的毛病,这几天万万断不得药,怎么今儿还是连药也不服便急匆匆进宫来?回头要是再犯起病来,那不是更误事么?”

她表面是在同父亲说话,实际上更多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宣长昊身上,一双眼睛更是时不时腻过去,不肯错过他的每一点细微反应。

但宣长昊除了她一进来时那礼貌的扫视之外,便再没有特别关注她,注意力便一直集中在案前的奏章上,连眼风也吝啬于给她一个。那份冷淡劲儿一如平常,浑无适才内侍所说的期待。

若是不曾生出期待,项绮罗也不会有多失落,至多像平时一样悄悄在心内叹一声,也就罢了。但今天因了刚才那份兴冲冲的劲头,此刻她只觉失望得无以复加,几乎有点维持不住笑脸,却不得不继续做出一个孝顺女儿应有的模样。毕竟,她每回入宫,十次里倒有八次是打着给父亲送汤送药的幌子,若是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下次想再用这借口入宫未免自打脸面。

将父亲的药丸子递过去后,她又拿出一个用夹棉布包起的小瓦罐,说道:“这是用上好药材加上母鸡炖出的滋补膳汤,我知道您今儿没吃早点,所以给您带了一份过来。”

若是在平时,项烈司必定会夸她孝顺,然后再问宣长昊要不要也分一点。虽然宣长昊多数时候都是拒绝,但偶尔也会说好,并稍带着与项绮罗多说几句话。

可是这一日,项烈司显然无心这些琐事,漫不经心地点了头,却并不接过那罐子汤,只再度向宣长昊催促道:“陛下,明守靖那事儿您到底怎么说?”

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项绮罗不觉一愣,不由自主脱口问道:“父亲,明家出了什么事吗?可我今早还看到他家的大小姐往宫里来。”

按规矩来说她本不该插嘴,但此间并无外人,项烈司便未苛责,只说道:“此事与明守靖的女儿没有关系。说起来,那个明小姐还是苦主。”说着,想起腊八那天刺客劫持时明华容临危不乱的样子,他不由叹了一声:“胆大心细,遇事不乱,倒是个难得的小丫头,有那么个爹,当真是可惜了。”

父女二人说话时,项绮罗仍然本能地在留意宣长昊的神情。却发现父亲在称赞明华容时,他紧绷的唇角微微一松,眉心略一舒展,旋即又皱得更紧。

注意到这细微的表情变化,项绮罗心内再度一凛。因着之前极度的失望,她对明华容说不清是妒恨还是恼怒的那份心情也瞬间被催化到了极致。她按捺下翻涌的心绪,放下手内的汤罐,向宣长昊与项烈司分别分了一礼:“陛下,臣女告退——父亲,我先走了。”

走出暖阁,项绮罗却未立即离开,而是先向廊下侯立的一名侍卫打了个招呼:“莫大哥。”

莫邵是项烈司的贴身侍卫,虽然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行事却十分老成。见到项绮罗,他面上微微一红,旋即掩饰下去,说道:“属下见过小姐。”

“莫大哥怎么还是这样生分,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每次见了我都小姐小姐的。”项绮罗微笑道。她何尝看不出莫邵的心思,却觉得他不过痴心妄想而已。不过,她仍然对他十分和颜悦色,毕竟,莫邵虽只是个侍卫,消息却着实灵通。

当下也不待莫邵说话,她便又问道:“莫大哥,父亲今日也是要在宫里待到傍晚才回家么?”

莫邵不敢直视于她,只盯着脚下那一方汉白玉砖面,略带紧张地说道:“小姐,大将军今日入宫只是临时起意,否则也不会来得如此匆忙,应该不会待那么久。”

项绮罗目光微动,口中却说道:“太好了,父亲应该会回家吃饭,母亲要是知道了,必是欢喜。”

打听到想要的消息,她无意再留,与莫邵匆匆客套了两句后便转身离去。少顷,她走到离宫必经的一处小院之前,脚步一缓。正坐在天井里晒着太阳整理绣线的宫女一见是她,立即笑迎上来,高声说道:“项小姐可是走累了,要不要进来歇歇脚?”

趁她说话的功夫,项绮罗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宫女听罢打了个眼色,示意知道了,口中却又笑道:“一杯茶的功夫,哪里就耽误得了事了。”

项绮罗若无其事地说道:“家母还在等我回去有事相商呢,姐姐好意心领,这杯茶改日再喝吧。”

“那可说定了,项小姐一定要来,否则便是看不起奴婢了。”宫女笑嗔了一句,待将她送出门外后,便收拢绣架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又往外去了。看那方向,却是长公主所居的殿宇。

明华容并不知道自己进宫的第一日便惹得某人打翻了醋坛。下了宫车后,自有宫女将她的包袱行李带去厢房,她则在宫女的引领下,先去给长公主请安。

将近一月不见,长公主仍是高洁出尘,清美孤华,宛若明月一样皎美。但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却在看向明华容时带了些许暖意:“华容,你还好么?”

听她如此关切询问,明华容立即知道,昨日家里的事情她应该都晓得了。也难怪,一个受诏入宫的大臣之女家有变故,自然是要知会事主一声的。不过,长公主既然仍旧默许她入宫,足见她并不介意。恰好自己正发愁不能光明正大地打听事情,当下便试探着答道:“有劳公主殿下关心,臣女无碍。只是……只是今后不知家中事情会如何,却是有些不安。”

长公主了然地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往后本宫自会着人替你留意着,倘有大事,便告诉与你知道。”

“多谢公主殿下。”明华容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同时暗想,长公主之所以在宫内地位超然,受人尊敬,除了她宛若天人的容貌,与为国祈福甘愿终身不嫁专注修行的决心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应该就是她的这份体贴吧。身份与手段始终只是一部分助力,想获得别人发自内心的真正尊重,性格才是最重要的。

见她展眉,长公主淡淡一笑,说道:“本宫已让人替你新备了一张织机,待有空时,你去看看可还称手。若你带了什么用惯的物件来,让宫人帮你换上便是。”

精擅织技之人对织机的要求极高,大到整个织机的高矮,小到某一个部件的尺寸都有讲究。有些人受邀前去传授织艺时,甚至会将一些关键部件随身携带,免得别家的东西不称手,织不出好物来。

用惯的物件……听长公主说起这个,明华容首先想到的却是除夕那日姬祟云托人转交自己的织棱与金丝。

出神片刻,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统统忘掉,说道:“多谢公主殿下劳心,臣女并无什么特别要求,一切由您做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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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9 密旨降罪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一时看着沙漏刻痕,长公主道:“这个时辰我该去诵经了,华容,你且先去歇息吧,有什么缺少的,或疑问的事,只管问你房里的那两个人说便是。”

明华容起身道了谢,便先离开了正殿。刚预备去厢房时,却听前方一片“见过陛下”的请安声,抬眼一看,竟是宣长昊过来了。这时避退已是来不及,她便也随众行了一礼。

原本正向正殿缓步而行的宣长昊,却正好停在了她面前:“明小姐在宫内可还习惯?”

“多谢陛下关心,公主殿下甚为优待臣女,臣女一切习惯。”明华容恭谨地应答着,脑内却是心念电转:长公主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辰诵经,宣长昊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他却还是选择这个时候前来,为的难道是自己?是了,白家此次请瑾王进言将明守靖革职之事,在他看来必是疑窦重重,多半会以为是白家已经察觉了什么。恰好自己在宫内,又是当事者,他亲自过来问上一问,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明华容主动说道:“陛下可是来看望长公主殿下么?不巧公主现在正在诵经,您……”

宣长昊果然说道:“朕喜爱皇姐这边竹林清幽,既是如此,你且平身,随朕走一走。”

这时节正是早春,天气虽已回暖,竹林却还是发黄凋蔽,并未抽生新叶,看上去萧萧瑟瑟,无甚可观之处。宣长昊这借口,未免也太拙劣了。明华容心内暗暗摇头,嘴上却依旧好生答应着:“是,陛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渐渐将宫人都拉开了些距离,明华容正思忖要不要自己先开口,便听宣长昊问道:“昨日朕得到瑾王奏报,说你家里翻出了两桩陈年的人命案子,皆与你父亲有关。可是真的?”

“回禀陛下,是的。”听到“父亲”二字,明华容皱了皱眉。

“朕想知道,具体情况如何?是有心人从中生事,还是——明尚书当真如此不堪?”待到说完,宣长昊才惊觉自己竟不加掩饰将心底的疑问统统说了出来。不禁长眉微拧:是觉得这小丫头聪慧过人,必然知道真相,抑或只是单纯地全然信任她而已?但无论是哪一个答案,都意味着自己对她生出了本不该有的兴趣……

意识到这一点,宣长昊心头百味陈杂。下意识地便想起了燕初明媚艳妍的笑颜,仿佛希冀借此来冲淡什么似的。直到明华容清泠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才收敛心神,认真谛听。

明华容自是未曾察觉他心内暗涌,径自说道:“论理家丑不可外扬,但既然陛下询问,臣女便不敢不答,只盼陛下听后莫要追究那为死者翻案申冤之人的所作所为。”说罢,她便将周姨娘利用二房近来频频生事之机,趁机挑唆明檀海,并借明卓然之口质问明守靖为何白氏未嫁先孕,趁势带出当年两桩命案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听她说完,宣长昊目光微动,也不再兜圈子,单刀直入地问道:“依你看来,此事并非白家人所为?”

“陛下大可放心。事关白氏声誉,白家人巴不得这件事永远不要有人提起,并不惜杀掉了许多知情人,又怎会利用它来做文章。只能说周氏选择的时间太巧。或者换句俗话,欠了债迟早要还,明守靖当年做了初一,早该想到会有十五。”

注意到她话里对明守靖毫不掩饰的憎恨,甚至直呼其名,宣长昊轩眉微沉,问道:“你恨明守靖?”

“为何不恨?”明华容冷冷说道:“君子爱财爱势,皆该取之有道。像他这样为了荣华富贵不惜杀害发妻兄长的人,无论如何惩处也不为过。”

在以孝为重的昭庆,若是其他人听见这些话,多半会大为吃惊,继而指责明华容是个忤逆子。但宣长昊却因为项燕初一事,心内对项烈司隐然有怨,所以分外理解这种心情,并且没有分毫责怪之意。在他心中,也极度瞧不起并憎恶明守靖这种小人,只是之前因为怀疑是瑾王那边有所察觉,所以才迟迟没有发落他罢了。现在知道事情并非如此,自然再无顾忌,他决定等雷松的情报一来,便要立即处置明守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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