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朱门嫡杀》作者:紫白飞星【完结 番外】(2014.7.9更新番外完结) > 朱门嫡杀【书香门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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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白飞星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想到这句话,明华容立时茅塞顿开,心头一片雪亮。

不得不说,瑾王确实是个小心谨慎,面面俱到的人物。历来许多野心家在争斗时往往会将注意力全盘放到朝堂与大局势上,压根不会注意后院,所以往往有后院起火,累及自身之事。但他却连这一层也想到了,却又未大张旗鼓地找寻,只命人暗中物色。如此稳妥行事,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别有用心。

不过,自己竟然能被如此谨慎仔细,又眼高于顶的瑾王相中,是不是该觉得万分荣幸呢?

明华容心内嘲讽地想着,偏过头去,隐藏了面上一闪而过的讥讽,弹指间心中转过诸般念头,即刻便有了决断。

于是,她做出一副震惊而感动的模样,略带几分不安地说道:“臣女……臣女私下行事,竟然让王爷费心至此,这……”

瑾王比了个止住的手势,示意她不必再说:“明小姐,人生起起伏伏,总有不顺心的时候,你且不必将一时困窘放在心上。小王既是与你投缘,帮你一把不过举手之劳,也没什么,你不必太过介怀。”

——示好而不逾越,相助而不居功。普天之下,也只有瑾王能把市恩之事做得如此行云流水吧。那么,自己既然已被他“感动”了,又该做出什么反应呢?

心内转着诸般念头,明华容面上惊异感动的表情却慢慢沉淀下来,最后略带倔强地微微抿唇,道:“多谢王爷厚爱,小女子铭记在心。”

忙活了许久,总算是打动了她。瑾王见状笑意愈深,心内由然生出一股由衷的喜悦,险些忘了自己是在做戏。他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个素来冷淡又有几分倔性的少女、因为他的关怀而变为的柔和表情,恍神片刻,才说道:“你我之间,何需如此生分……华容,你在宫里住得可还习惯么?”

明华容似是不曾察觉他在瞬间连称呼也变了,略低了头,柔声说道:“臣女在宫内一切安好,公主殿下对臣女十分照顾。只不过,公主殿下这两日在看新绸缎样子,有些沉迷,有时会误了饭点,王爷若是得空,还请劝一劝公主殿下要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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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0 忘情之吻

对于长公主,瑾王并没有什么特别深厚的感情,向来只是做到表面功夫就罢了。当下听明华容忧心忡忡地当面提起,他便漫声应了一句,笑道:“皇姐在别的事情上都看得淡,唯有织艺一道却是痴沉难以自拔。不过这种废寝忘食的情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这一次是谁家的布料勾得她如此痴迷?”

“听说是江南有名的织锦陈家的布料。”明华容道,“这陈家人也算是有心,公主殿下原本并不知道他家近来又出了新货,直到看见他家私下里送给这殿内姐姐们的衣料才知道,马上便采买了一批进宫赏玩。”

“织锦陈家……”瑾王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抹深思:“是那个江南第一富户的陈家吧……他家以布料发迹,能得皇姐青目,也在情理之中。”

据说瑾王历来鄙薄商贾,认为他们都是汲汲于蝇头小利的俗人,但此时他无意说出的话语,却表现出他对商界的熟悉。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讥笑,轻声应道:“应该是他吧,臣女听说他家的两位少爷在争家主之位,约定谁先拿得宫内货品供应特权,谁便是下任家主。这事似乎在帝京里传得很广,连宫中之人也知道了。”

瑾王点了点头:“小王也曾听说了一些。”他这几日忧心于白家不够忠心,遇事欺瞒之事,对其他消息的分析深思不免有所疏漏。这陈家嫡庶争位之事,他虽也看过属下报呈的密文,却并没有如何重视,只漫不经心地一扫而过罢了。但现在听到明华容说,令长公主痴迷不已的布料是陈家某位少爷曲折迂回,借宫女之手送到长公主面前的,不由心中一动:以商贾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直接向长公主送礼,况且长公主清孤之名在外,一般人就算想走她的路子,也多半是望而却步。此人能想到这一招来入了长公主法眼,却是心思机敏,若借争夺家主之位的机会,将此人扶持上去,日后必得对方投桃报李。有了陈家富可敌国的万贯家财做为后盾,自己在许多事情方面的用度就可宽绰许多,不会再显得捉襟见肘了。

一念及此,瑾王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急切,甚至忘情地探身过来问道:“明小姐可知,送了东西给宫内下人的,是陈家哪位少爷?”

明华容早将他的诸般细微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闻言顿时心内了然,却没有直接点明,只说道:“王爷,臣女只是偶然听见有人议论,知道的并不详尽……不过,听人说起那位陈家少爷时,提过一句是庶出的。”

庶出的……那便是陈家三少爷吧,记得名字里似乎有个江字。历来立嫡不立庶,要把这陈三少爷擢上家主之位,恐怕免不了要下点狠手。却不知这个陈三少爷值不值得自己这么做?不过,他能以一介庶子之身爬到如今与嫡出长子公平竞争的地位,其心机手段必有过人之处,如果能收服于自己麾下,必为一大臂膀,自己便是费些力气也不算亏。

想到这里,瑾王心内已有定论。他急于出宫查证陈家之事,便顾不得再与明华容说话,也懒得再去长公主处装姐弟情深,遂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脸歉意地说道:“明小姐,小王突然想起有一桩要事尚未处理,需得立即出宫。皇姐那里,还请你代为劝解,让她务必不要亏耗了精神,以至伤身。”

明华容适时地做出不安的表情:“臣女何德何能,怎敢相代王爷——”

“华容。”瑾王温文笑着,截断她的欲言又止:“你是皇姐看重之人,亦是小王另眼相待之人,这一点小事,哪里就当不起了?你务必切记,这世上仍有人在关心你,你不用为了一时家中失意就妄自菲薄,知道么?”

“……是,小女子多谢王爷抬爱。”明华容忍住不快,也悄悄改变了自称。

察觉到这一点,瑾王愉悦地一笑:“华容,小王这便先行一步,你且安心住着,改日小王必会再来探望你。”

“谢谢王爷。”

目送着瑾王脚步轻快地下了假山,与随行的侍卫一起离开清梵殿,明华容脸上伪饰的谦柔笑意尽皆敛去,慢慢沉淀为平日的淡无表情。定定往下瞧了片刻,她收回视线,目光在石桌上的锦盒一凝,眼神旋即变得愈发悠远。

她本是想不动声色地引得长公主为陈江瀚说项,先让他拿下这供应特权,再徐图他事。现下瑾王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她也就乐得顺手推舟,省去许多功夫,直接将陈江瀚推进瑾王的视线。瑾王此人小心谨慎了一辈子,对谁都是多疑不信,本来这正是上位者必备的性格之一,以他的年纪来说倒也难得,可是他却没有意识到,关键时候,正是他的这份小心绊住了他的脚,让他少了一份该有的果决。如果换了其他人,多半会舍不下白家之势,肯定还要想法子试探周旋,挽回一二。但他却是一朝不忠,终生不用,大费周张地去另寻盟友。

不过,这种举动却正好给了自己可乘之机。现在陈家这一只棋子已经送到瑾王面前,他必会善加利用。至于将来……

想到瑾王刻意做出的种种温款言语,明华容眼中掠过一抹嘲弄之色:他既存了这般心思,日后必还会找到诸多借口与自己接触,届时只要因势诱导,何愁大事不成。

想到这里,她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似是极为开心的笑容,拿起锦盒,也走下了假山。

踏入庭院时,她注意到旁边的宫女皆是眼神古怪地看向自己,间或有一两人还带着不忿之色。她知道这是因为她们看到了瑾王适才的举动,所以生出了诸多猜测。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并不在意这些无关人等的端测。不过,转念想到瑾王如此大张旗鼓,选在光天化日之下故意待她如此亲密,又送了东西给她,为的无非是造成口实,在众人心中留下既定印象。届时只要坐实了这段私情,就算自己不甘愿,也不得不嫁入王府。而以自己目前的身份,也只有做妾一途了。瑾王可真是算无遗策,可惜,他该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地利用他一把罢了。

明华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但却忘了有人很在乎她怎么看。当天晚上,她刚将服侍的宫女打发走没多久,正准备休息,便听到后面的窗子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眨眼之间,灯下便多了一抹红色身影。

明华容甚至不必抬头,便知道来人是谁。天下间,也只有这一个人敢穿着红衣服充当夜行衣,大喇喇地出入皇宫。

她刚要说话,却蓦地被他拦腰抄起,再度从窗户一跃而出,疾奔而去。

这实在太过猝不及防,明华容险些失声惊呼出来,幸好及时捂住了嘴。她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却只看得到他顶在自己头顶的下巴:“你——你疯了!”

他却没有出声,只是依旧抱着她一路飞奔。

此时已是深夜,皇城却依旧灯火通明,成串的宫灯吊在檐下,蜿蜒成一条耀眼的火龙,屋檐附近的琉璃瓦被映得通透,隐然间有流光四溢,恍似天河垂悬在人间的星辰之道,灿美得有若梦境。

明华容虽是心急如焚,却也不免被这难得一见的美景夺去了心神,片刻之后才记起自己的处境。姬祟云就这么带着她踩过这连绵无尽一般的星辰长道,任凭她如何质问也不回答,似乎毫不忌惮会被人发现似的。

连声追问几次也得不到回应,明华容索性不再发问,且等着看他会带自己去哪里。在这带了几分自暴自弃的等待间,她察觉到姬祟云心跳得厉害,呼吸却刻意放得极缓,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强行忍耐一般。

——莫不是他出了什么事?

意识到这点,明华容立即生出几分担忧,取代了原本的惊讶。正在这时,姬祟云脚步一缓,突然自高高的檐脊一跃而下,红衣如魅,在溢彩流光的长檐间划下一道优美的残影。

瞬间的失重感让明华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抱紧了姬祟云的脖子。等感觉到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后,她刚想松手,却被姬祟云用力按住,不让她妄动分毫。

两人现下的情形可谓暧昧之极,明华容几乎整个人都窝在姬祟云怀中,不但被他揽住腰,还被他按住了背。而她的手正环绕在姬祟云脖颈间,两人贴合得几乎是亲密无间。任凭明华容平日再如何从容镇定,此时不免也觉得有些窘迫。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是否会惊动了其他人,便低声斥道:“放开!”

今夜相见以来,姬祟云总算首度有了回应,但却是分毫不让的霸道:“不放。”

“你——”明华容心中微有薄怒,说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该我来问你。”姬祟云微微低头,与她额头相抵,琥珀色的眼瞳定定看着她。那距离实在太近,明华容先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然后才听他问道:“你为什么要收他给的东西?”

“……他?”明华容一愣。

见她发愣,姬祟云暗自咬牙:“就是那个什么瑾王!”

闻言,明华容微愣之后却又更加恼怒:自己不过答允了给他一个机会而已,对他并无承诺,他说这种话,也未免管得太宽了!

她刚要说话,却听姬祟云又说道:“为什么你之前把我送的东西都丢掉,却轻易就收下了他送的?”

“……”听出他话里掩不住的切齿意味,明华容却是再度呆住:这种类似为什么你要和他玩不同我玩的口吻,自己好像只在小孩子之间听见过。姬祟云怎么这么……孩子气?

姬祟云见她没有作声,又急忙说道:“莫非你对他……难道你觉得他那种类型的很不错?算了,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是,小小容,你答应过给我时间表现的,你不许反悔!”

说到这句时,他语气已然有些慌乱,浑然不似平日那般谈笑间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刃有余。

明华容先被他的孩子气弄得哭笑不得,继而听了这些话却又生出几分带着无奈的喜悦。拍了拍他绕过自己腰间的手臂,明华容道:“你先放我下来。”

像是被这轻轻的抚拍安抚住了一般,姬祟云总算肯依言将她放下,但却仍是一脸严肃地盯着她,待她站稳后,又认真地说了一次:“你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全部不许反悔。”

回视着面前因紧张而全身僵直的少年,明华容心内无声一叹,说道:“一点小东西而已,也值得你这么认真?”

“你有区别对待,我当然要认真。”听出她话里的另一重意味,少年一双浅色眼眸顿时透出神采来,却不忘再度确认:“你果然没对他上心?”

明华容刚要回答,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禁皱了皱眉:是啊,自己看穿瑾王的意图后便不再推辞,直接收下了东西。这举动或许可以用方便日后与瑾王周旋来解释。但一开始时,自己不也只认为姬祟云只是个合作者吗,可为什么会对他相送礼物的举动异常敏感?按说自己本来也可以抱着让生意分成的利润更高的念头,与之周旋一二,但为什么自己却压根没有想到这一点,心中首先浮出的念头除了拒绝就是疏远?

还有察觉到瑾王心思时,她心中除了冷笑嘲讽便再无其他。但姬祟云表明心迹之时,她……在惶惑退却之余,却又有几分悄然的欢喜。

明明是相似的处境,为何反应却截然不同?除了早知道瑾王动机不纯,包藏祸心之外,也许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正视而已……

难道说,早在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时候,她便对这个时常教人捉摸不定,却又总在自己面前不加掩饰露出孩子气一面的俊美少年,生出了那种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明华容罕有地脑中一片空白,呆呆看着姬祟云,说不出半个字来。

姬祟云原本还在等着她否认的话语,但左等右等,却见她非但迟迟不曾开口,眼神还变得十分古怪,于震惊不信之间,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抗拒。

姬祟云被她眼中的拒绝意味刺伤,之前为怕吓到明华容、所以刻意掩饰住的天性中强势的那一面不自觉便显现出来。他蓦地伸手扣住明华容削秀的双肩,本待是想问个清楚的,但距离越近,她的眼神便越是让他觉得刺心。急切之下,他下意识地吻上明华容的双眼,只求莫要再看到这种像是想要和他斩断干系的决绝眼神。

他本意决不是想要趁机做点什么,但嘴唇甫一触及那片滑腻的皮肤,便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流连眷恋,迟迟不肯离去,并且还渴望得到更多。他的唇情不自禁地游移开来,向下滑去,一路轻吻过她的面庞,最后虔诚地吻上她同样有些冰冷而略带颤抖的嘴唇。

双唇相触的那一刹,原本被他的举动惊得愣住的明华容突然有了反应,下意识地抗拒起来。但姬祟云的手已从她的肩膀来到腰间,强硬地将她扣在自己怀中,又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容不得她半分退却。他力道奇大,轻而易举便钳制住了她的所有动作,并且在这带着抗拒意味的挣扎中,加深了这个吻。

他并没有经验,但有些事情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所欠缺的只是磨练,根本无需要人教授。他像沙漠久旱的旅人,唇舌辗转,不知餍足地品尝着她口中的甘甜,心驰神移。在这样的热情里,明华容逐渐软化,从原本的抗拒变为若有似无的迎合。她的细微回应却让他越发热情,久久流连不肯离开,似乎不将她所有空气攫取干净便不肯离开。

当姬祟云依依不舍地从她唇间移开时,她头脑空得有如新裁白纸,除了本能地大口呼吸之外根本想不到其他。随着新鲜空气一点一点充盈了身体,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又被他半扶半抱地揽在怀里,而刚刚做了“好事”的某人却半分反省的意思都没有,一脸眉飞色舞的样子。

感觉到明华容不善的视线,姬祟云这才生出一两分心虚,但唇角的笑意却是掩也掩不住。他轻咳了一声,粉饰太平一般地说道:“你……你刚才站不稳,所以我扶了你一把。”

但他说这话时,脸上却没有半分坦然,反而怎么看怎么心虚,并且视线上下游移,眼珠转个不住,好像这空寂无人的庭院突然开出了一朵奇花,令他目不暇接,没空也不敢看向明华容。

见状,明华容气得简直想狠狠踹他几脚。深深呼吸了一口,压下高声责问的冲动,她将他一把推开,站直了身冷冷说道:“几日不见,姬公子真是越发的长进了,居然连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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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1 姬家旧事

“几日不见,姬公子真是越发的长进了,居然连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但明华容却压根没有注意到,她这状似斥责的口吻里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嗔怒,不但毫无震慑力,却反而有些像是佯怒般的嗔怪。

姬祟云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心中不禁大乐,但他也知道,如果说得太过,以明华容的性子只怕当真要翻脸,便配合地做出惶恐的表情:“小小容,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情难自禁,所以……所以……”

他本是想低伏做小,哄得明华容先消了气,但说到末句时,心内却是柔情百生,语气不自觉变得十分深情,并且连本来假意讨饶的话语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心里话:“若有唐突,我向你道歉。但——我并不后悔。你总是冷冷的,像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样子,就算我知道你待我不同,但我仍是会觉得害怕。我怕我一个不小心,你就悄悄走了,再不给我半点机会。所以我想确认一下,就算我触犯了你无形间划下的界限,你仍然不会就此离开。唯有如此,我才能相信,我所以为已经得到的那些,并不是我太过渴望所以生出的错觉。”

明华容知道自己本该生气的。她从来不喜欢与别人有过多的碰触,哪怕是亲密如青玉,她也从不让她服侍自己沐浴更衣,更遑论似姬祟云这般放肆的亲呢举动。但看着这个素来对任何事都是游刃有余的人,看着他俊煞天下女子的面孔上、因自己而生出的那些患得患失与惴惴不安,她却发现,自己根本硬不起心肠。

都说感情之中,谁先坦白谁就输了,可后知后觉的另一方又何尝不是如此。一旦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恋眷渴慕,谁还能装得若无其事,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心爱之人的付出,分毫不为所动。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根本不是有情,只是自以为有情而已。

不过,虽然她不是那种坐享对方付出一切的人,却并不代表她会轻易原谅姬祟云。这小子深更半夜一句话都不说就将自己拉出来,之后又这般胆大妄为,如果就此轻易放过,还不知他日后要闹出什么夭蛾子来。

想到这里,迎着姬祟云略显焦灼的目光,她嫣然一笑,说道:“道歉本是你的份内之举,至于接不接受,却是我的事情。姬公子,你不会天真得以为我会马上原谅你吧?”

“你——莫非你讨厌我了?”闻言,姬祟云心里一个格登,不禁越发着急。

见他一脸着急,明华容暗自摇头:这家伙平时看着很聪明啊,怎么会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暗示呢?罢了,再给他最后一点提示吧:“我对你的态度,就看你以后的表现了。”

说着,她轻巧地从姬祟云怀中抽身出来,走到一边四下打量。这时静下心来,她才发现这处庭院的前端还连接着一处水上长亭。湖面宽广浩荡,除了前方人工凿造的湖心小岛之外,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其他建筑,有种无边无际的浩缈感。宫内这么大的湖泊,非太曲池莫属。据说太上皇还在时,这里曾有过竞夜丝竹不断,歌姬献舞的盛景,但如今也只是一处被帝王甚少巡幸的冷落庭院罢了,连带着值守的太监宫女也几乎没有。这倒是一处清静的好地方,也亏得姬祟云能找到这里。

此时尚是早春,湖中当然不会有莲叶接天,红莲照水的美景。但柔和的月光洒在湖面,波光粼粼,宛若水银倾泻,华光慑人,倒也堪可赏玩。明华容便走到临水的长廊内坐下,眺望着湖心,享受这一刻难得的静谧。

而被留在原地的姬祟云,呆立片刻之后终于也回过味来,明白了明华容的言外之意,知道她并不是认真生气,只是不喜欢这样孟浪的举动,但却仍然愿意给自己机会。从另一方面来说,这种态度也算是一种无言的肯定,肯定了他的猜测:纵然被自己冒犯,做出逾矩之事,明华容也不会马上绝然离开,不再给他半分机会。再深思一层,明华容这是变相地默认了对他有情……

意识到这一点,姬祟云胸臆间的欢喜霎时充盈得快要爆炸开来一般,心跳得越来越快,俊美的面庞更因极度的喜悦而焕发出惊人的神采,教人不敢直视。他怕太过欢喜会再度做出令明华容不快的举动,便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觉得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才走到明华容身边,与她一起并肩坐下。

静静坐了一会儿,明华容瞟了一眼笑得快见牙不见眼的姬祟云,突然少有地生出几分促狭之心,便故意说道:“想什么好事呢,笑得这样开心。”

“我……”姬祟云这时已然笃定,明华容对于瑾王并无半分绮思,加上已经得到了她几同默认的答案,如果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女孩子家脸皮薄,恐怕真会同他生出芥蒂。想了一想,他说道:“上次我就想告诉你我的来历了,但那时说话不方便。现在趁着还有时间,我就同你说说吧。”

对于他的出身家世,明华容倒不是很关心。纵然出身显贵,家世尊荣又如何?照样有刻毒如白氏、险恶如瑾王、忘恩负义如明守靖一流。比起这些身外之物,她最看重的是他的诚挚与执着。不过,既然他主动提起,明华容便侧首聆听。

不想,姬祟云出了半晌神,却笑叹道:“事情太多,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罢了,就从头简单说一遍吧。你该知道,我不是昭庆人,而是景晟出身。这次之所以到昭庆来,是为了追查十五年害死我父亲的人。”

转头迎上明华容震惊的眼神,他苦笑道:“我们两个身上的麻烦事,好像总比其他人多些……家里出事那年我刚好过了四岁生日,我爹爹叫姬任情,是被元丰帝御笔亲封为国之柱石的大将军,娘亲姓贺,是元丰帝的嫡亲妹子。我仗着家里宠爱,无法无天,每日不肯习武念书,只知四处捣蛋……”

随着回忆的话语,他慢慢陷入当年的情绪,恍然之间,他似乎又是那个总角短衫,无忧无虑的小小孩童,每日里最大的苦恼不过是逃开喜欢管头管脚的娘亲的监督责罚,想方设法多玩一会儿罢了。

他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他将来会成为景晟京城中无数纨绔二世祖中的一个。毕竟他爹是大将军,他娘又是公主之尊,姬家的盛荣在这一代已经达到了顶峰,就算他毫不成器,也可以躺在先人的功绩上悠哉游哉过完这一辈子。

但变故总是来得突然,教人措手不及。记得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他像平常一样悄悄从侧门溜出府,准备去花市找昨天刚认识的朋友玩耍。却没想到父亲竟就站在那里,吓得他赶紧又缩了回去,刚准备逃跑,却又觉得不对,便藏在门后大着胆子向外看去。

父亲确实并未察觉他的到来,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平日坚毅却不乏笑容的面孔难得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他记得父亲这次出门是准备入宫探望偶然风寒的元丰帝的。对于这个身体不好,三天两头总爱生病的皇帝舅舅,姬祟云既同情又钦慕,在父亲出门之前,他曾要求父亲带自己一起入宫探病。但素来对他百依百顺的父亲,这次却是罕有地拒绝了他,并且也说不出原因来,只是让他好生在家待着,安心读书。

现在想来,父亲当时是否已察觉了什么端倪,所以才不愿带着他去冒险?又或者那只是出于武者的本能,感应到了什么危险,所以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决定。无论答案是什么,事情都永远不会改变了:父亲一早入宫,却直到深夜才被太监悄悄送了回来。彼时他已是身受重伤,一直处于昏迷之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而跟随他入宫的几名亲兵随从,除了一个叫郑泰飞的至今下落不明之外,其他人都陆续被送了回来,但却均已是冰冷的尸体。

姬祟云的母亲是位美如幽兰的女子,她的性情也与兰花一样娇弱,一辈子养在暖室里,出嫁前有皇帝哥哥,出嫁后有将军相公,从未经历过什么风浪,这一辈子唯一让她能板起面孔装出严厉模样斥责的人,只有贪玩的儿子。当下看到丈夫这般情形后,她惊叫一声便晕了过去,再度醒来后便有些神智不清,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只知成日坐在丈夫榻前痴痴看着,余者万事不理。幸好靠着几个忠心的管家老仆,姬府才没乱了套。

那个时候,姬祟云虽然不过四岁多,却因生在军人之家,从小耳濡目染,比一般的同龄孩子坚强许多。见娘亲受不过打击变得糊涂,眼见得是管不了事,他便准备自己查清杀伤父亲,害死几个叔叔的凶手。父亲是入宫后才变成这般模样的,他自然要从宫内查起。但当他准备入宫去见皇帝舅舅,求他帮忙做主时,却被甄老死死拦住,说宫内生了剧变,大将军能捡回半条性命已是侥幸,他万万不能再涉险入宫。

甄老是姬任情身边资格最老的亲兵,以他的能力,便是做个参将也绰绰有余,但因着一片忠心,他宁愿留在将军府做个护卫。这些年他跟着姬任情出生入死,眼界非常人能比,之所以拦住姬祟云必是事出有因,出自一片好意。

但当年的姬祟云哪里懂得这些,只知道是甄老拦着他不让他替父亲报仇,便踢嚷吵闹,还大骂甄老是个懦夫。但无论他骂什么,甄老却只有一句话:“小少爷去不得。”

姬祟云无计可施,吵得实在累了,虽然大为不甘,却也还是睡着了。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等他醒来之后,还有一场更大的灾难在等着他:元丰帝暴病驾崩,其皇弟贺绪川假借问丧之名擅闯宫帏,将一众皇子屠戮殆尽,更联合其余叛臣以铁血手段掌控朝政,巧立名目将一干忠臣尽皆残害之后,在众叛臣的拥立下登基为帝。

当年元丰帝登其之时,姬家便是拥护他的肱骨之臣,这些年姬家更是对元丰帝忠心不二。理所当然的,贺绪川视姬家如眼中钉肉中刺,急欲除之而后快。元丰帝驾崩的第二天,便有两千御林军将姬府重重包围,声称因姬任情御前失仪,致使元丰帝受惊而死,要将姬府满门抄斩,以问惊害皇帝之罪。

彼时姬任情重伤不醒,姬家主母又已陷于半痴半傻,姬家最大的倚仗元丰帝又已驾崩。一夕之间,曾经威名赫赫的将军府陡然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除了任人宰割,别无他法。

姬府的精锐亲兵已在随姬任情入宫时死了大半,余下的几十人不过武功平平,兼之事起仓促并无准备,在武器精良,人数充足的御林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奋死一搏不过只换得将军府的大门被晚开了一个时辰。随着最后一名亲兵死不瞑目地倒下,众多御林军蜂涌而入,开始了毫无悬念的屠杀。

那时,重伤的甄老打晕了抱着已经断气的姬任情不肯松手的主母,带着她与姬祟云躲进了密道。他一再自责没有及时打听到消息,在贺绪川动手前将姬府的人带走,但姬祟云却根本听不见这些。漆黑的密道里,人的五感分外敏锐,他嗅到了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哭喊惨叫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渐越来越少,终于再也不曾响起,但那浓浓的血腥味却是经久不散,带着甜腻而腐臭的味道,如同无形的茧网将他整个包裹,让他无力挣扎,无处逃脱,最终所有的清明与意识都散逸殆尽。

他们在密道足足躲了五天,这本该是姬祟云一生中最漫长的日子。但他却是一无所觉,甚至不知道微薄的干粮食水是什么时候耗尽的。当他终于再度恢复意识时,已是置身一间全然陌生的屋子。一名满头银发,却颜若少女,教人辨不清年纪的女子见他睁眼,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便倒在矮榻上沉沉睡去。

他茫然地在床上躺了许久,直到满身缠裹白布的甄老强撑着进来探视,才知道自己是被父亲的这位旧识简婆婆所救。当他被带出密道时,已是木然得无知无觉,心跳也微弱得像个死人一样。简婆婆说这是受惊伤心过度所致,得先以内力护住心脉,再灌下药汁才能救回。因为同行的甄老身负重伤,内力所余无几,纵然想替姬祟云护命也是有心无力,简婆婆便一手包办了所有,所以现在才累得筋疲力尽。

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姬祟云却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木无表情地听甄老说了半天,突然问道:“我娘呢?”

甄老顿了一顿,却是答非所问:“小少爷,简婆婆乃是大将军至为推祟的武林前辈。之前将军便已同她老人家商量过,想让小少爷拜她老人家为师。小少爷你——”

“我问你——我娘亲呢?”

姬祟云永远记得,他嘶哑干涸的嗓子低吼着问出这一句时,甄老本就饱经风霜的面孔,像是一下子又憔悴了许多。

他默默别过头去,许久许久,久到姬祟云准备挣扎着下地自己去寻找时,才轻声说道:“夫人还活着。”

但姬祟云不相信,执意要亲自看个分明。当他终于在隔壁的屋子找到母亲后,才知道甄老并没有说谎,贺氏的确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她虽然睁着眼睛,瞳仁内却空空洞洞,仿佛什么都看不到。她虽然手脚完好,却再也不能自行下地走动。姬任情曾经笑说妻子单纯得像个孩童,如今她的神智却比孩童还不如,甚至连做为人的最基本本能都统统丧失了。哪怕有满满一桌菜肴摆在她的面前,她也只是定定坐着,成日成夜,哪怕肚子饿得直叫,也不会动手挟上一筷。看到往日最为喜爱的鲜花与落日,表情也不会有分毫改变,依旧是木然而沉寂。种种反应,都教人心惊,如果不是尚有呼吸,说她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

简婆婆身边的侍女说,贺氏因为伤心过度,得了一种叫做离魂症的病侯。这种病例很少,仅有的几个记载也是残缺不全,虽然并非没有痊愈的可能,但是没人说得清病人什么时候会恢复神智,又或者,就这么一直糊涂下去,不再认识自己的亲人朋友,甚至连穿衣吃饭之类的琐事也要人服侍照料,年复一年,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当听她说完母亲的状况后,姬祟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甄老心惊胆战地跟在他身后,以防他突然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但姬祟云只是就那么站在床头,看着他已然封闭了内心,同这个世界再无半分关联的母亲,足足一天一夜。

晨曦再一次来临的时候,姬祟云终于转过身来,漂亮得像个女孩子的小小面孔上,是从来没有过的坚毅与沉静,甚至比许多大人来得更加成熟。只不过一个昼夜的功夫,那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就被迫长大了。

他迎着闻讯过来的简婆婆,强忍因久站而僵直疼痛的关节,郑重地跪了下去:“请婆婆收我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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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42 迷雾重重

简婆婆本就是姬任情的忘年交,此番听闻景晟京城有变,不但皇室有难,更还牵连到姬家,便匆匆赶来。不想仍是迟来一步,未能救回姬任情,而贺氏也因受惊过度,得了离魂之症。面对这姬家仅存的一点骨血,简婆婆自然不会说出拒绝的话语。

于是,姬祟云如愿成为了简婆婆的入室弟子。而在他之前,元丰帝的六皇子,他的表兄贺允复,已私下拜了简婆婆为师,算是他的师兄。此番简婆婆就是为了先救他,才晚来一步,没能帮得上姬家。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简婆婆待他分外优渥,简直可以用宠溺来形容,即便是贵为皇子的贺允复也远远比不上。但贺允复也并不介意,对这个表弟兼师弟亦是有求必应,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宁可自己不要也要先尽着他。至于甄老则更不必提,自姬任情过世后,他便将满腔忠心移到姬祟云这小少爷身上,虽然经常会唠叨些劝诫教训的话语,但归根结底,也都是为了他好。

在众人的关爱下,如此过得几年,姬祟云的性子似乎慢慢又变了回来。从家门剧变之时的沉默寡言,只知拼命习武,重新又变回了当初那般言笑无忌,飞扬耀眼的样子。并且因为年岁渐长,原本秀如静女的面孔渐渐长开,转化为男性的俊美倜傥,那种明锐夺目的模样愈发教人过目难忘。

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是个完美的少年,当初乍逢剧变时的阴郁沉默,已然分毫不存。旁人都以为随着时间流逝,他已淡化了当年的伤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被狠狠剜去大半的心脏依旧是空空落落,那伤口从不曾愈合。每次看到失神的母亲,或是父亲留下的遗物,都会再次揪得生疼。

想要让这伤痛平息的方法只有一个:杀了仇人,以慰父亲与姬氏满门在天之灵。

但是简婆婆不许他提复仇之事。之前是担心他太小,怕他整天记挂着复仇之事,会养成偏激狠毒的性子,所以非要他答应至少十六年之内不要复仇。姬祟云表面上乖乖答应了,但稍微年长,接触了父亲以前一些旧部之后,便假借行商之名,时常往外走动,暗中打探消息。

姬祟云不知道师傅对他这些暗中的小动作知道多少,但至少表面上,她确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倒是贺允复,因为有着相同的仇人,暗中帮了他不少忙。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份不同,姬祟云所负的是家仇,贺允复所背负的却还有国恨,并且贺允复年纪又更大几岁,所以简婆婆从未阻止过他的复仇大计。

对他们来说,仅仅杀死罪魁祸首贺绪川是远远不够的,他们还要找到当年背叛投靠伪帝的那些人,把血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但当年那场宫变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从元丰帝抱恙到驾崩不过三四天的功夫,事先全无半点风声。那天姬任情入宫探视,撞见元丰帝口鼻流血,气息断绝,身边却无一个宫人,正惊讶之际,突然有一名使刀的高手向他杀来。姬任情在迎敌时才发现身上软绵绵的提不起劲来,竟是不知何时中了暗算!

姬任情正与那刀客苦苦缠斗间,又不断有更多的御林军涌上来围攻助势。他且战且退,退至殿外时,身边的亲兵已尽数战死,他自己虽是拼死重创了那刀客,却亦是身中数刀,摇摇欲坠。而此时参与的御林军越来越多,眼见得也是难逃一劫之际,贺绪川却突然现身,虽然他看向姬任情的眼神,像是恨不得马上将他乱刀砍死,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竟挥手止住御林军的动作,又命人将重伤的姬任情送回去。

不得不说,贺绪川这一手着实高明。如果将姬任情当场杀死,只会激起他旧部与元丰帝一众心腹的血性,拼得鱼死网破。但将重伤垂死的姬任情送回去,却是有效地将一触即发的局面缓了一缓。并且,这反常的举动定然还会引起众人诸多猜测,而在这种时机稍纵即逝的时刻,最怕的就是各怀异心。果不其然,见姬任情被送出宫后,本已听到风声的大臣们复又举棋不定,无法就下一步行动达成统一意见。而就这么一夜的功夫,贺绪川已然趁机调派兵马,血洗了一干元丰帝的心腹大臣,从此大局定矣。

这些内幕,都是贺允复陆续活捉了几个参与策划此事的叛臣,拷问招供得知的。据那些人交待,贺绪川行事十分缜密,所有人都只知道自己所负责的那一部分,对于全盘计划并不知晓,并且暗处又另有一组人负责监视他们有否按计划行动,若是稍有迟疑,便会被立即刺杀取代。

这种严密的控管大大提高了计划的保密性,使得贺绪川一举成功压得帝位,却给贺允复与姬祟云的复仇带来许多麻烦。迄今为止,贺允复还是没有查出当年里应外合,将贺绪川放入宫中的那个关键之人。而姬祟云虽然查到了刺杀他父亲的那名刀客正是昭庆前大内统领、美人煞的师傅石振衣,却仍未发现暗中下药背叛,之后又逃逸不见的那名亲兵郑泰飞。

不知不觉间,离那场剧变已过去了十五年,有时候想到贺绪川这些年仍在宫内逍遥快活,姬祟云简直恨不得马上冲进宫去将他杀死。但贺允复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一般,总是在提醒他不要妄动。贺允复要的是堂堂正正夺回皇位,再将贺绪川当众处死。若是行暗杀之事,便与他的计划不符。

毕竟景晟仍是贺家的天下,姬祟云体内虽也流有皇室之血,却终究只是公主的孩子。他便只有听着贺允复的话,静待贺允复联络旧部,铲除异己,再等待时机成熟。

而在这期间,他唯有继续寻找郑泰飞。那已是他目前能为父亲做的,唯一的事。

说完这些旧事,姬祟云久久不语,而明华容也是一直默默坐着。她本以为姬祟云最多是哪家致仕官家的少爷,却不承想,他的来头竟这么大,而且还背负了这么大的仇恨。

想到之前他那句半开玩笑的“我们两个身上的麻烦事,好像总比其他人多些”,明华容无声一叹,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你……真是很辛苦。”

姬祟云轻轻回握着她,却摇了摇头:“我还好,我有师傅,有师兄和甄老,还有许多兄弟。倒是你……你的仇人就是你的至亲,而你身边又没有对你好的人,我都不敢想像,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若我能早一点遇到你,该有多好。”

闻言,明华容亦是微微摇头,却不再说话。他们都不是喜欢将伤疤示人,以此博取同情的人,许多事情,有那么一句淡淡的、甚至算不上安慰的话语也就足够了。所以在片刻的默然之后,他们都很有默契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其他事情来。

明华容道:“背叛你父亲的那个旧部,至今仍是毫无头绪么?”

“有一点线索,但又断了。其实……根据之前的种种迹像,我一直怀疑他是三年多前,在你们昭庆煽动流民起义,策划这场内乱的那个头领。”姬祟云毫不隐瞒,把这桩足以教整个昭庆震惊、甚至让两国交恶的事情说了出来。

即便镇定如明华容,听罢也是大吃一惊:“他——难道他背后有贺绪川在指使?”

姬祟云道:“应该不可能。贺绪川此人手腕了得,如果真是他主使的话,动乱肯定要扩大十倍不止,而且景晟也一定会发兵攻打,届时里应外合,才能成事。但当年昭庆只是内乱而已,虽然貌似大伤元气,却并未伤及根本,而景晟也从未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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