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不曾投靠瑾王,那么仅凭他的商贾身份是绝对不敢开罪项家的。但他现下既已抱上了瑾王这条大腿,又自认是被殃及无辜,认为瑾王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便突然挣开架住自己的太监,向前膝行数步,冲着数丈之外的长公主连连磕头,说道:“长公主殿下,草民是被冤枉的,恳请您为草民作主啊!”
他本是个善于把握时机的人,当下也不等宫人来架他,便大声将对项绮罗的怀疑说了出来,从处心积虑盗走玉佩,到布置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再到刻意安插作伪的证人想要置他于死地等等一一道出。至于之前送到宫中的信,以及那封约见的信函,自然也被他当成是项绮罗所为,毫不犹豫地扣在了她头上。
成功的商人都有一手无碍辩才,加上陈江瀚多读过几年书,说起话来不但引经据典,更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人暗中瞄上、视为棋子的弱者,配上他那副俊美的皮相,轻而易举便激起了绝大部分女子的同情心。而她们之前本就因为明华容的质问,对项绮罗的咄咄逼人和妄语指责有些不满,现在再看了几乎声泪俱下的陈江瀚,心中的天平不自觉便大大偏到了姓陈的这一边,虽然碍着项府的面子,不至于对项绮罗公然怒目而视,但神情间已是颇带了几分敌意。
项绮罗并不了解陈江瀚,原本只当他是个色胆包天的小人物,认为区区一个白身商人,怎敢对自己的话有所臧否,万万没有想到,此人竟是个趋时附势的厉害角色,仅凭一点怀疑猜测就把事情说得如此活灵活现,跟真的一样。若非还有几分清醒,甚至连她自己都不免要怀疑是否真做过这种事。
眼见周遭的气氛越来越古怪,再打量不知何时长公主看向自己的目光已颇带了几分不悦,项绮罗心中大急,却一时想不出什么解围的好法子,只得放下身段,忍气吞声向明华容说道:“明小姐,适才你不是说他是受人指使所以诬陷你么,你听他说的这些话,分明都是在花言巧语替自己开脱。你难道就要坐视不理,放任他信口雌黄么?”
明华容存的本就是让他们互咬的心思,又怎么会出面制止陈江瀚的控诉。闻言,她心内一边感叹着此人的无耻,一边故作为难地说道:“项小姐,适才那番话只是推断而已。现在么,我倒觉得他说的话似乎更合理些,你觉得呢?”
被她看似无心实则有意地这么一问,项绮罗几不曾气得吐血。心绪起伏之下,她一时忘了伪饰,凑近几步,几乎抵到明华容的鼻尖,死死盯着她,狠声说道:“明华容,你别给脸不要脸!”
见她终于撕破脸皮,明华容神情一冷,寒声问道:“哦?不知项小姐几时给过我脸面了?是刚才泼了我一身水又将我推倒的时候么?还是逐条陈列莫须有的罪名想扣我个无耻不贞罪名的时候?又或者,是在我揭穿了你的画皮之后?”
项绮罗不意明华容竟将她的所作所为都看穿了,闻言不禁咬牙切齿道:“真是个心机深沉的贱人!那个姓陈的只怕也是你找来的吧?你以为就你会搅混水么?我现儿就好好教训你一顿!你不过一介罪臣之女罢了,就算我将你整治得半死不活,又有谁会来为你出头!”
情急之下,她不及细思后果,陡然手臂用力向明华容狠狠推去,是想将对方推下石阶去。
这里离平地尚有七八层台阶,若是摔了下去,轻则淤青,重则破皮。明华容见她如此狠毒,心内愈恼。刚待闪开,却听项绮罗惨呼一声,颤声叫道:“好痛——我的手——”
正文 151 直面本心
见项绮罗连声呼痛,明华容原本只当她又在玩什么花样,但等站到安全的位置后定睛一看,却发现她腕间关节处竟是凭空肿了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那痕迹便肿胀得老高,看看她一副痛得五官都移了位的模样,显然十分难受。
而在项绮罗的裙边,尚有一粒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珍珠,与一枚坠有金黄流苏的玉制平安扣。珍珠在明朗的日光下华光隐生,随即便滚入项绮罗的裙底,再看不见。地上唯余那枚平安扣,细碎的裂纹映着日头,一清二楚。
明华容注视着这突然多出的两件东西,略一沉吟,便明白过来:适才出手帮助自己的应该是有两个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其中一个应该是……那另外一个,却又是谁呢?
她正沉吟之际,忽听身旁的一群莺莺燕燕皆是娇呼万岁,并纷纷行下礼去。顺着她们或惊喜或羞涩的视线看将过去,只见一条通向阁楼的小径上,宣长昊正缓步走来。近午阳光之下,他一身明黄的帝王常服配着远胜常人的矫健身躯和冷峻容貌,周身散发出的帝王威仪几乎令人不敢仰视。只是,远远看去,他腰间的所悬的一双玉饰却是缺了一边,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目光在宣长昊空无余饰的那一侧下裾停留片刻,明华容亦随众行下礼去。
“陛下!”满院之中,除了长公主之外,见帝王亲临还站着的便只有项绮罗了。一见到宣长昊,她立即哭泣起来,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请恕臣女无状,实是臣女莫名受了暗算重伤,纵是想给您行礼,也是有心无力了。”
她本是将门之女,虽是自家不通武艺,但平日里经常听父兄讲起这些,天长日久熏陶下来也算是有所了解。看见手上的肿痕,在最初的惊愕痛楚过后,立即便反应过来是有人暗算了自己。
感觉到刻骨的疼痛,她脑子总算是清醒了几分,知道自己像上次那样,在气头上再度犯了头脑发热的老毛病,竟会有想对明华容动手的不智念头。但也因此,她察觉了一件事:有人在维护明华容,而且此人还是武功高手。今日赴会的都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她很确定她们都不谙武功,那末说不定此人便是隐藏在人堆里的宫女太监一流。明华容准备得如此周全,肯定正是她和那姓陈的小子合演了一出戏,想要陷害自己。只要将动手的人揪出来,便是一个有力的人证!届时不但化解了自己目下的危机,并且仍能如愿炮制到明华容。毕竟,宫中是何等戒备森严的地方,明华容居然敢和武道高手勾结,一旦抖落出来,必是重罪!
不得不说,项绮罗确是个难得的女子。关节被打伤的伤势虽然不算多重,但疼起来却是锥心刺骨,十分难捱。寻常千金受了这等伤,大多是恨不得马上昏死过去,可她非但能分心考虑如何趁机对付明华容,还能时刻注意不要哭得太难看,一定要保持梨花带雨,晨露清滴的感觉,不然,毫无美感的哭法只会让男人生厌,绝对不会勾起他们的同情心。
但当她刻意做出一副痛不自禁却又强忍着让眼泪要落不落的模样,看向宣长昊时,并未得到期待中的怜惜与心疼。面前的男子轩眉紧蹙,以前看向她时尚有一二分暖意的目光,这次竟是彻底的冰寒冷酷。
甫一触及他的目光,项绮罗心内一抽,旋即露出委屈而无助的表情,低唤道:“陛下,打伤臣女的凶徒应该尚在院内,能否——”
不待她说完,宣长昊便冷冷打断了她的话语:“你的手是朕打伤的。”
他说话的音量并未刻意掩饰,周围差不多的人都听清了,不禁皆是一脸错愕地抬起头来,愣愣看着宣长昊。明华容亦是有些失神,飞快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垂下头去,心内诸般思量。
如果说其他人只是惊讶的话,这话对项绮罗来说却不啻于晴天霹雳。刹那之间,本就痛得像是要断裂的手腕,那痛楚似乎又立即更添了十倍。她轻颤着嘴唇,刚说了一句“臣女”,宣长昊再度截断了她的话头:“宫宴之中,你身为重臣之女本该做出表率,而不是在是非曲直尚不分明之时就咄咄逼人,妄加猜测,毁人名誉。适才见局势明朗,朕本不想插手这些闺阁琐事,只留待皇姐处置,但你却是不知悔败,竟想出手伤人。项绮罗——”
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纵是剧痛兼惊愕之际,项绮罗依旧忍不住心头一跳:这是他第一次喊她,可竟是在这种处境下……
宣长昊不知她绮思绵长,兀自说道:“项绮罗,你实在让朕寒心。项将军一生磊落,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比起严厉的斥责辱骂,这实在是极轻极轻。但这淡淡一句质问里所包含的质问与审视,却立即让项绮罗煞白了脸,强忍疼痛慌张辩道:“陛下,臣女之前不过一时心急,已向明小姐道过歉了。但明小姐却是分毫不为所动,任由那那姓陈的小人信口雌黄,污蔑臣女。臣女情急之下,想要拉住明小姐分说明白,不想却被陛下误解……陛下,您当真误会臣女了!”
伤痛之下,她声音十分凄惨,配着楚楚可怜的表情,再含泪说出这些辩解的话来,确是一副深受委屈的模样,极易教人看得心怀不忍。
但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件事经过的长公主却容不得她这种避重就轻、甚至有些颠倒黑白的自辩。因知道宣长昊向来敬重项烈司,生怕他为了顾念君臣情谊轻易放过了项绮罗,让明华容受下委屈,在他开口之前,长公主先道:“项绮罗,你之前只是想拉住华容么,怎么本宫看你分明是手掌外翻,一副想将她推下去的样子?再者,听不听陈江瀚的辩白,原是该由本宫来裁夺,你将怨气撒到华容身上,是否表示你对本宫的决定大为不满,甚至——同样想如此对待本宫?”
长公主虽是心地良善,不喜与人争执,但并不代表她不会说话。当下廖廖几句,立时将项绮罗的所有借口都堵死了。项绮罗听得心中大恨,却又不敢露出反对的神情,只能忍气说道:“臣女——臣女知错。委实是今日所见的种种事情太过荒谬,臣女一时情急,才做出了那些糊涂猜测。”
说着,她用恳求的目光看向明华容,哀哀说道:“明小姐,我再次向你认错——长公主乃是仁慈居士,你受她爱重,必定也是心地纯善。求你看在我重伤的份上,发一发慈悲心肠,饶了我吧。”
见她重伤若此还有如此心机,竟仍想将自己攀扯进去,并且还连长公主都拉扯上了。如果自己不答应的话,岂不是要被她安一个没有仁慈之心、外加给长公主抹黑的帽子?
若是换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被这句话一顶,就算再怎么不甘愿,大概也只有假意应允了。只可惜,项绮罗遇到的是明华容,前世她打理商号时,扯皮推诿的事情不知见了多少,早是游刃有余。当下她目露微讽之色,面上却是一派不解,说道:“项小姐,难道你刚才没听到公主殿下的话么?今日的事务,本该由她来裁夺决断,而且此事干涉到密谋祸乱内闱,想来殿下必是要查个水落石出。事到如今,已不再是你妄言污蔑于我,向我道个歉便能消抹一切那么简单,而是触犯到了皇家的底限。毕竟,若是放任不理,往后难免教人轻视了皇家,让那些小人以为可以随意在宫中玩弄诡计,横行无忌。如此,置皇室尊严于何地?”
项绮罗不意自己十拿九稳的台阶竟被明华容这么轻易就顶了回来,并且还顺手给她添了个祸乱内闱的罪名。纵是已领教过明华容的锋芒,当下也忍不住气得周身微颤,反驳道:“谁——谁玩弄诡计了?”
“我只是说殿下该会彻查此事,却并未明指是项小姐你所为啊。”明华容柔声说道,“我也相信陈江瀚只是胡说八道,但他如此言之凿凿,又有理有据,少不得要查上一查。其实,这对项小姐来说也是桩好事呢,这么做的话,岂不是彻底洗清了你的嫌疑么。”
——哪里是什么好事!分明是催命!她在宫内能调度的人手并不多,洛丰院做下的那些布置多少有些破绽。一旦被追究起来,就算自己没有与陈江瀚沆瀣一气,在外人眼中也是差不多了!而且今日出了这事,陛下还会再选她为皇后么?不,再不会了!
别的事情犹可,但一想到宣长昊将挑选别的妙龄女子入宫为伴,独独撇下背负罪名的自己,项绮罗心内对明华容的憎恨顿时膨胀得无以复加。愤恨之中,她之前勉力维持、尽量做出的柔弱美丽模样亦被充满恨意的扭曲表情所取代。
那副模样看得宣长昊心头暗惊,印象里,他所认识的项绮罗一直是个面带得体微笑,进退有距,一举一动皆极有分寸的少女。他万未料到,她还有这样暴戾阴鸷的一面。
一想到她与纯净善良的燕初竟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宣长昊心中便很不舒服。也正因为这点,他原本顾及着项烈司的反应,有些想要息事宁人的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打消了:“皇姐,朕不便插手这些事情,一切便劳烦你处理了。还有——今日在场之人不准外泄半字,否则视为同罪。”
宣长昊在心内反复告诉自己,最后的吩咐只是因为念及到项烈司的颜面,刻意压下了第一个反应:外人不知底里,见自己为明华容这罪臣之女而动怒严惩项将军的女儿,难免生出诸多猜测,他们不敢非议自己,便会将矛头对准明华容。以她现在的处境,这些无谓的针对能少一点也是好的……
长公主隐约察觉到了宣长昊冷淡表象下的那一份袒护,不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道:“陛下请放心。”
得到她的保证,宣长昊微微颔首,不再理会因这禁口令而被吓得花容失色的一干小姐,径自振袖而去。行到距明华容数步之遥前时,他略顿了一顿,终是选择了从另一条路离开。
但明华容适才唇角含讥,在项绮罗的曲意陷害面前毫不退让的情形,却像是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却。而适才那近乎逃避的本能选择,却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些长久以来,刻意被压制下去的东西。
是谁让他不假思索便插手了本不该由男子出面的少女纷争?是谁的一举一动总能吸引住他冷淡的视线?又是谁能让向来铁面的他对某些明显的疑问视而不见——
思绪纷乱间,宣长昊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乐景宫极偏僻的一隅,立于新冒嫩芽的紫藤花架下,负手默然无语。
正在这时,先前在阁楼时领命出去的灰衣人倏然出现在他身后,行了一礼,禀报道:“启禀陛下,属下适才奉命到清梵殿的厢房检搜了一遍,除了这柄短剑之外,并未发现别的异样事物。”
短剑?
纵是宣长昊满腹心事,听到这话也不由得一愣。他接过下属呈上的短剑,细细端详。单看这剑鞘倒是质朴,除以以古铜雕凿出的阴纹装饰之外,别无他物点缀,颇为古朴端方,大气凝重。宣长昊看了那陌生的饰纹片刻,最后目光凝在剑柄末端处镶嵌的一颗纯澈透明的宝石上,久久不曾挪开。
过得许久,他才轻声说道:“隋侯珠……据传百年前为景晟皇室所得,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不意今日却在这里看到——”
如果明华容在场,她一定会很惊奇:当初她认不出来历的那颗宝石,竟然就是大名鼎鼎,只存在于传奇之间的至宝隋侯珠。此珠来历实在太过罕有,又早已绝迹人间百年,难怪她对面不识。若非宣长昊早年曾在皇室收藏的孤本上看过,现下定然也认不出来。
但对着这颗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的宝珠,宣长昊心头既无乍见至宝的惊喜,亦无讶异。虽有许多疑问,但他心间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他又看了那短剑片刻,突然将它抛掷给仍自跪着的下属:“马上送回去。”
“是。”
“记得不要现出痕迹。”
“属下领命。”灰衣人起身鞠了一躬,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此时太阳已移至天空正心,却因被乌云蔽挡,阳光反不如之前来得澄朗。但宣长昊立于略显阴霾的蓝天之下,心间却是从未有过的空澈澄明。就在刚才,就在他认出隋侯珠,意识到明华容或许可能与景晟皇室有关,而她数次为自己出谋献计的举动背后说不定另有所谋的时候,他也同样意识到,无论明华容做了什么,他都不会想要对付她。
无论任何事。哪怕事关江山社稷,他也只会不动声色地、加倍用心地安排人手去彻查,将可能的危险排除于外。但,他都不会动她。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是极大的危险。可是对于一个曾经心如死灰的人来说,这却又是极大的幸福感。
但他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男人。帝王的身份永远排在人的身份之前,时时刻刻提醒他,该摒弃一切喜怒哀乐,万事以江山为重。
若令他怦然心动的只是像燕初那样单纯的女子倒也罢了,可明华容是截然不同的。她看似驯服,实则独立,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她与一切想要欺辱她的人针锋相对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锋芒,耀眼却不刺目,蕴含着一触即发的危险,但却又诱惑着被她吸引住视线的人,想要多了解一些,再了解一些。
宣长昊早就觉得她绝非明守靖一介腐儒能养出的女儿,目下看来,即使说是景晟派来的间客也不无可能。或许正是因为潜意识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一直不肯直视内心,多次漠视忽略了心中生出的情愫,只为了避免这一刻的为难之局——
他该怎么待她?
是担起一个帝王应有的责任,彻查她的来历与动机,尔后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
还是听从内心做为一个男人的心声,对种种疑点视而不见?
又或者,该用一个两全之法:斩断她的羽翼,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她留在身边。如此,既能满足自己的心愿,又尽到了应尽之责。
看似简单的决择,向来杀伐果断的宣长昊却迟迟不能做出决定。不期然间,他再一次想起每次明华容在侃侃而谈时,虽然表情淡淡,但眸中却有微芒流转的模样。
——如果被禁锢,被幽闭,她眼中的神采都会统统消失吧。那个自己为之怦然心动的明华容,将会彻底死去吧。徒留一具美丽的躯壳,又有何益。
宣长昊伫立半晌,不由自主往偏殿的方向看去。虽是隔了重重飞檐宫墙,他仍能在心中勾画出那里的每一根廊柱、每一盆花草的模样。那是他心爱之人在宫内待得最久的地方,即便她已香消玉殒,但每当有什么烦忧之事时,他依旧忍不住会到那里寻找些许慰籍,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凡有心事,总要多看一眼那里。
但这一次,他视线甫一看向那边,旋即便像被刺痛一般急急收了回来,心头纷烦更甚,久久理不出头绪。
正文 152 暗杀旧事
宣长昊离开之后,先前被他气势震住的小姐们慢慢缓过劲儿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适才应该是在某处不动声色地审视她们的,不禁纷纷懊恼:刚才全被这场好戏吸引了注意力,以致露出诸多失仪之处,定然是入不了陛下法眼。但转念想到今日既出了这等事,陛下多半是没有心思再挑选贵女,待到改日再行甄选,自己说不定还有机会,这才又稍稍安心。只是,念及种种事情都是项绮罗生出的事端,不禁又向她怒目而视,心内直埋怨她搅乱了这场花朝宴,同时也免不了好奇,她这么做的目的何在。
若在平时,项绮罗定是受不了这种满含恶意的打量,但她此刻已再无暇理会这些人的审视与讥讽。从宣长昊转身的那一刻,她便像被抽走了脊骨一样软倒于地,唯有一双眼睛痴痴看着他的背影。末了像是不甘心一般,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她一时忘了她的手已被宣长昊用暗蕴内劲的平安扣打成重伤,伸出的手腕除了疼痛之外,什么也得不到。
剧烈的疼痛唤回了她的些许神智,将她从一片凄然里拉了出来。恰好这时,长公主身边的宫女走过来对她说道:“项小姐,殿下有命,在事情彻查清楚之前,您先在淑文院待着,不得擅离,也不许家人过来探视。请您这便随奴婢过去吧。”
宫女说得虽然客气,但语气中的强势却是不容置喙。项绮罗本就是娇生惯养,现在又正是满心惶惑,哪里受得了这个,闻言立时尖声说道:“我早说过我没有罪!是那姓陈的污陷我,为什么还要如此待我?!”
听到这话,适才宣长昊在场时一直匍匐于地,生怕惊了圣驾的陈江瀚抬起头来,满面沉痛地说道:“草民与项小姐从未见过面,亦自认从未得罪过大将军府的人,委实不知项小姐为何要百般设计陷害在下,现在却又矢口否认。”
以项绮罗的性子,平时肯定不屑于与陈江瀚这等身份的人说话,但事急从权,当下她也顾不得许多,草草拭了一把额上因疼痛而流下的冷汗,切齿道:“姓陈的,我才想问你:你这般锲而不舍地攀咬我,是受了谁的指使?”
“项小姐既然敢做,为何又要否认?草民早说过并不认识你,而您的身份与草民亦是天差地别。既无新仇,亦无旧怨,何来攀咬之说?况且,以草民的微末之身,若敢做这陷害将军千金的事情,那岂不是以卵击石么?蝼蚁尚且偷生,草民既无死志,又怎会做这自寻死路之事?”
相较被打击过度兼有伤在身,已然不复平日冷静的项绮罗,陈江瀚却是要从容得多,这般有条不紊地将利害关系一一陈明,更能取得绝大多数人的认可。注意到四周的人都露出赞同神色,项绮罗心中又急又恨,另一只完好的手顿时深深揪紧裙摆,几不曾将厚密的衣料扯坏。
她刚要再度反驳,却听明华容淡声说道:“二位各执一词,在这里便是争到天黑也辩不出个对错来。好在今日之事还另有人证——稍后公主殿下可着人审一审那指证我的宫女,问一问她,那番信誓旦旦说我自称有所倚势而胆大妄为的话,究竟是谁教的。再者,此人能在宫内做出这种种布置,可见身份必定不凡。只要顺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相信定能水落石出。”
她说话时连看也没看项绮罗一眼,但听了她的话,众人的视线却情不自禁再一次向项绮罗转去:相较商贾之身的陈江瀚,项绮罗却是经常出处宫帏,更容易做手脚。再者,就像陈江瀚刚才说的,他又不是得了失心疯,既无利害关系,为什么会想要去攀咬项家的小姐?倒是项绮罗,之前处处针对明华容,虽然不知原由,但她容不得明华容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虽然暂时未有实据,但在众人心中,十人已有九人认定,今日这场构陷,乃是项绮罗一手策划的。
但听了明华容的话,项绮罗却是再度气得愤盈胸臆。她虽然大部分时候都能保持冷静自持,进退有据,但在按捺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却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来。当下她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明华容,想起刚才宣长昊冰冷的话语和斥责,还有众人轻视嘲讽的表情,心内顿时杀机四起,只觉不杀了这人,实在难泄她心头之恨,亦不足以补偿她今日所受的种种羞辱。她发誓一定会杀了明华容,就像当年杀了……一样!
项绮罗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怕,连旁观者看了都忍不住一阵心惊肉跳。长公主见了,立时皱眉将视线移开,命宫人速速将她押去淑文院,又着人将陈江潮、杜唐宝,以及那两名涉事的宫女带下去后,关切地看向明华容:“华容,你没事吧?”
“多谢公主殿下关心,民女无恙。”明华容转向长公主,福了一福,说道:“只是,民女实在惭愧,竟不知是在何时开罪了人,以致闹出这些不愉快的事情,败了您今日的雅兴。”
她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在场之人都是一路看过来的,哪里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见她竟能将被污陷与人有染、放荡不贞的事情如此淡淡带过,心内不禁都对她的大度与镇定生出钦佩来。之前那些对她心生不忿的人亦是有所改观,看向她的眼神皆变成惊叹与敬服。
对于她们态度的转变,明华容倒不是很关心,左右这些人怎么看她,都与她关系不大。现在,她在意的却是——
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颗曾滚到项绮罗裙下、之后又在混乱中被踢到草丛里的珍珠,明华容说道:“公主殿下,论理宴席未散,民女本当陪着诸位小姐,但民女实在是有些累了,加之衣裳湿污,实在有碍观瞻,亦当下去更衣梳洗,还望殿下准许民女先行告退。”
长公主本就心疼她受了委屈,这等小事,自是无有不允。得到首肯,明华容没什么诚意地向众人致了歉,又被之前一直插不上嘴的卢燕儿拉着急急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因为长公主喜静,清梵殿伺候的人本就不多,加上今日有不少宫女随行侍奉尚未回来,就更加冷清了。明华容回到厢房,推说要小睡一会儿,刚打发了随行的宫女,便不出意外地听到房间再度被打开的声音。
迎着捷步而来的红衣少年,她有些无奈道:“就算宫内无人,你也不必大摇大摆地走正门吧。”
不请自来的自然正是姬祟云。乍然看到连日不见的心上人,他与生俱来的那种飞扬锐意的气度在刹那之间似乎变得愈加耀眼。他定定看着明华容,笑吟吟说道:“每次来见你都得翻墙跳窗,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走大门。今日机会难得,你就让我遂一次心愿又何妨。”
这话里半真半假的埋怨和期待倒让明华容不知该如何接口了。说起这个,她不免油然生出几分内疚:自己的事情尚未处理完,这种日子只怕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少不得要让他继续扮宵小,飞檐走壁地爬墙跳窗了。
其实姬祟云只不过喜欢开玩笑习惯了,随口一提而已。在他心里,明华容能默许两人间有进一步的发展,已是教他喜出望外。这件最大的大事搞定了,余者不过是鸡毛蒜皮而已,漫说是让他爬墙,让他天天爬山他也乐意之至。
当下端详了一番明华容的面色,见她神情如常,并无异样,姬祟云才放下心来。好不容易把越老越像个顽童的师傅哄开心了,抽了半天空进宫来探望明华容,没想到刚一照面就发现她正被一个女人威胁推搡。虽然及时出手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危机,但姬祟云仍然不可避免地生出一阵后怕与担忧。纵然知道自己看上的人不会弱到连这种场合都应付不了,但知道是一回事,心疼又是另外一回事。
再度回忆起那一瞬间的慌张与担忧,他忍不住想要劝说几句,让明华容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但转念想到她的倔强和强硬,迟疑片刻,终是咽回了涌到唇边的话语。他太清楚这女子的固执,况且若是说得太多,难免有管头管脚之嫌,会让她不开心。不如就由自己多加留心,暗中保护于她,也是一样。
——不过,师傅一日不走,他就没办法成天跟在她身边,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又要麻烦甄老么?说起来,以前贪玩的师傅每到一个地方,待上一阵子便要嚷嚷着没有新鲜感,再赶到别的地方去玩,怎么这次竟会在除了人多其他地方都平平无奇的昭庆帝京待了这么久?莫非,她也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一念及此,姬祟云不期然又想到了适才在乐景宫内见到的那个人,原本明朗的笑颜立即带了阴霾,虽然立即又恢复如常,但明华容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怎么了?”明华容问道。
她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那一幕担心,刚想安慰他说自己没事,却见姬祟云迟疑了一下,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刚才那个金冠黄袍的年轻人,就是你们的皇帝?”
“不错。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姬祟云顿了一顿,才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和你说过,我有个表兄,本是景晟的皇子?”
“……记得。”明华容神情有些微妙,因为她不只记得他的表兄贺允复,更记得当时自己生出的那份违和感:为何此人迟迟不肯报仇雪恨,反而找了个大有破绽的借口一拖再拖?
满腹心事的姬祟云一时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只长眉微拧地说道:“那天我离开后,无意听朋友说起,他长得和你们现在的皇帝很像。原本我还有些不信,但今天无意一见,才知道他们当真是像极了。如果站在一起的话,说是亲生兄弟也有人信吧。”
听到这话,明华容不禁一惊。论理宣长昊与贺允复毫无交集,这般相像说不定只是巧合。但她深深知道,在权力圈里没有巧合,哪怕是看似偶然的东西,背后总有千丝万缕扯不脱的关系,更何况是两国的皇储竟长得如此相似,说不定其后便藏有一个惊天之密。
她正犹豫要不要将对贺允复的疑惑说出来时,只听姬祟云又说道:“而且……当年与逆贼贺绪川联手,里应外合血洗景晟皇室的贺允德,当初也曾见过宣长昊。小小容……”他苦笑着抬起头,看向明华容:“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更可怕的是,我觉得表兄似乎也有问题。三年多年你们陛下登基时他就在昭庆帝京,也曾亲历那场大典。我记得按昭庆的规矩,新帝登基需要在祭祀完城外的帝陵之后,在朱雀大道前乘坐没有顶穹的八骏宝车回宫举行继位仪式,也就是说,有不少人都能看得到新帝样貌。我表兄肯定是见过他的,但……我却从没听他提起过你们皇帝和他长相绝似之事。如果不是……”
说到这里,姬祟云微微摇头,没有再接下去。但他的未尽之意,明华容十分清楚:如果不是别有隐情,又怎会避而不谈?
见他自己已想到了这一点,明华容立时有了决断:“其实那天听你说完你的事情后,有一点我很奇怪:史上像你表哥这样处境的皇家子弟也不算少,而他们无一例外都会在具备了实力之后,第一时间杀死作乱的叛党,夺回应有的一切,再昭告天下。但你表兄却不是这样,他坚持要正大光明地取回他应得的东西。但恕我直言,这想法却是舍本逐末了。如果说他暂时没有实力,只是以此为借口来凝聚人心的话,倒也说得过去。但我听你所说,你们早有了雷霆一击的实力,但他却执意不肯让你动手。这其中——恐怕颇值得玩味。”
听罢明华容的话,姬祟云身躯一震,立即认真思索起来。这并不是因为他不若明华容聪慧,所以想不到这一点,而是人往往会对亲近的人抱有无条件的信任与盲从,对方说什么便是什么,除非特别反常的事情,否则不会特地花心思去推想这里面的不合理之处。对于姬祟云来说,贺允复正是仅有的几个能让他全心信任的人之一。加上景晟毕竟是贺氏的江山,所以对于贺允复的决定,他虽有不满,却是从未想过会别有内情。
但一旦被人点明个中关窍,再回想长久以来、每次提起复仇时的情形,姬祟云立即发现了许多曾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随着回忆的不断深入,他面色也越来越凝重,最后,他惯常的飞扬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杂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沉重。
他向来无意在明华容面前掩饰作伪,当下看了她一眼,不假思索便将心内的疑惑说了出来:“这的确很奇怪,但我更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最为敬重的父皇母后,他的妹妹和弟弟,统统在那一场宫变中死了。他和我一样,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这些年来,每一次看到活死人一般的母亲,我就抑制不住想要冲入宫中,将贺绪川斩成碎片的念头!可是表兄——他为什么要忍耐下来,还找了那样一个借口来阻止我的行动?难道世上有什么事情是比报仇血恨更加重要的吗!”
姬祟云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几乎是低吼一般喊了出来。这异样的声音传到外间,立时就有宫女前来担忧地询问明华容是否出了什么事情。
明华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隔着门扉打发走问话的宫女后,她不禁担忧地覆上了他无意识间紧紧握起、青筋暴凸的拳头,像是想要镇定他的情绪一般。
感受到她掌间温凉的触感,姬祟云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为了平缓情绪,他无意识地低声念着那天晚上离开叶修弘家之后,因为心生疑窦而查来的资料:“……永平三年夏,贺允德随国使觐见昭庆皇帝,彼时宣长昊在御前为一名叫做明守承的言官作证,证实他所弹劾的高官之子纵马伤人一事乃是自己亲眼所睹——”
明华容原本还在奇怪他在低声说些什么,不意凝神一听,竟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她心脏顿时一缩,似乎在这霎那间,摸到了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真相边缘。不顾姬祟云正沉浸在思绪之中,她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刚才提到谁?明守承?”
姬祟云知道明华容并不是会轻易大惊小怪的人,既然这么问了,那便一定有她的用意,便解释道:“这是我托朋友从鸿胪寺找来的卷宗,你知道,那里是接待他国来使的地方,但凡有所记录,也是存在那里。我请他拿来的这份资料,说的便是十五年前贺允德觐见你们太上皇的一些细节。当时是在御书房,太上皇在等待使臣的时候,一个叫明守承的言官突然求见,就早朝时被驳回的一封弹劾奏章提出新的证据,说有位小皇子可以为他作证。太上皇本想立时打发了他,但此人刚直木讷,毫不理会太上皇的暗示,和愿做人证的皇子宣长昊一起进了御书房后就立即开始陈情上奏。贺允德过来时他们仍在御书房,太上皇只好让他们给使臣见礼,也正因为如此,贺允德才会看到了宣长昊。”
待他说完,明华容才慢慢呼出那口屏了许久的气,带着几分愣忡说道:“十五年前——正是明守承被杀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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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3 囚禁渣爹
虽然近来对当年的事情有所疑问,但时间仓促,加上连日陪伴师傅,实在无暇仔细追查,所以姬祟云并不知道明守承已死之事。闻言不禁神色微沉,问道:“他已经死了?”
“不错,而且正好就在那个时候——”明华容立即将自己所知道的、有关明守承的死因简要说了一遍。
她的母亲是被父亲伙同继母设计害死,这件事姬祟云早就知道了,但是他却不知,明守靖之后竟将撞破他恶行的兄长明守承也给暗算了。纵然是遍经风浪,听罢之后,他看着明华容,一时之间依旧说不出话来,只是心内怜惜之意又重了几分:自己虽然被仇人害得家破人亡,但关于双亲,关于家庭的记忆都是温暖美好的,可明华容却不但从未享受过半分家人的关怀,更有那样一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和蛇蝎心肠的继母,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这略一分神的功夫,只听明华容又说道:“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周姨娘用计逼出真相的那天。白家人也在场,之前他一直是袖手旁观的,直到提起明守承之死,才突然出头发话。虽然他找了借口掩饰,但我瞧他那意思,只是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这件事上拉开,让别人都以为明守承只是因为知道了我母亲的死因、所以才被白思兰害了。”
姬祟云乃是一点就透的人,当下立即接道:“但你认为明守承之死另有原因?”
“是的,虽然我曾向元宝——也就是美人煞详细打听过当年的事情,但时隔日远,我次日又匆匆进宫,所以一直没有进展,至今没有打听出这个缘故。”
若在平时,姬祟云肯定要为美人煞的新外号乐不可支,但现下他却没有这个心情:“十五年前贺允德随我国使臣到昭庆觐见……莫非他们一起发现了什么?但会是什么事情,使得一个大臣被杀,又让一个皇子回国后与叛逆联手谋反?”
这赫然又是一个新的疑问了。明华容紧蹙蛾眉,将碎发掠到耳后,沉吟不语。本以为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发现,没想到在新线索之后,却生出了更多的疑点。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当年人事皆已飘零,但白家人一定知道真相,说不定明守靖也知道。看来,我得抽回离宫一趟,回去问问了。”
姬祟云道:“若你不方便,那便由我——”
明华容却微微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还是我去吧,我熟悉白家的人事,也了解他们的性情,做起事来必定更加得心应手。我早就准备好好盘问明守靖和白氏一番,只是之前时机未到罢了。如今算来,我已经把明守靖晾了那么多天,算算火候也差不多了。而且,白氏一直不肯回家,情愿龟缩在个小破院子里,多半也是知道什么的,就看我如何从她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了。”
说起这些,她十分从容不迫,一副早有准备,成竹在胸的样子,但姬祟云却犹不放心:“你既有把握,我也不拦你。但你动手时务必叫上我,也好有个帮手。”
明华容早习惯了独来独往,听到姬祟云说要帮忙,心内却不再似前几次那么抗拒,反而生出几分暖意。她向他微微一笑,说道:“既是如此,明日我便去请旨出宫。明家迁出官宅后一直住在风竹巷那里,一旦得了准日子,我会传话出去,让他们提前一日在外墙画一个三角标识,你可以早晚差个人到那里看一看。”
两人又讨论了些细节,便彻底将事情敲定下来。只是商议既定,姬祟云却又笑叹道:“那些话本戏台上说到年轻男女私下相会,都是百般暧昧千般旖旎,可我们每次见面,似乎都是在正正经经地讨论事情。是不是太辜负这大好光阴了?”
明华容端起茶来正准备喝,闻言剜了他一言,凉凉说道:“却不知姬公子想要如何暧昧旖旎?且说来给小女子开开眼。”
被她一瞪,姬祟云立即别过头去,干咳了两声,说道:“没什么,你什么都没听见。”
明华容轻哼了一声,这才开始慢慢品茗。她并非天真无知的少女,自然听懂了姬祟云这调笑的话语。只是,她虽然不是一本正经、视男女之事为毒蛇猛兽的道学先生,却也绝非轻浮之人。有些玩笑可以开,但,不该是现在。
——那么说,待成亲后就可以了?
脑中倏然滑过这个念头,明华容险些一口茶呛到气管里,好在及时忍住,没有酿成惨剧。只是……她不禁偏头看着那自知说错了话,正规规矩矩坐在那里陪笑的少年,心中十分不可思议:莫不是被他施了什么邪术?否则自己怎会突然考虑起以后来了?
姬祟云并不知道她心里的纠结,见她看着自己久久无语,还以为她是余怒未歇,连忙露出个夸张的讨饶表情,又拿起桌上的茶壶,说道:“明大小姐,在下知错了,这便斟茶认错。您大人有大量,喝了这杯茶,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好不好?”
明华容正自沉浸在思绪中,虽然听到了他的话,却是没有反应过来。见姬祟云提着茶壶过来作势要斟,下意识地便是一躲,姬祟云虽然及时收势,却还是倾倒了一滩茶水在桌上,并有些许飞溅到明华容的手背衣袖上,浸得一片湿润。
赔罪不成又犯错,姬祟云懊恼得直想叹气,一边郁闷以自己的身手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一边赶紧取出帕子替她擦拭茶渍。
直到感觉到被他用温暖的掌心包裹住自己的手,明华容才自沉思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刚要甩开,却听他说道:“你不要动,马上就好。”
姬祟云手指修长,关节微凸,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量感,予人一望便生出可靠的感觉。此时将明华容的手捧在掌中,愈衬得她的手纤秀细窈,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了似的。姬祟云起先并未起别样心思,只是单纯地替她拭去沾上的茶水而已。但随着柔软的巾帕在她掌间游走,那一处处原本被水渍洇晕得有些模糊的陈年旧伤,一一变得清晰。虽然伤痕已然浅淡,虽然早就知道明华容早年生活得十分艰难,但看到这双本当完美无瑕的手上竟有这么多难以磨灭的伤疤,再想到它的主人之前遭受过的种种磨难,姬祟云心内仍旧不可避免地涌上阵阵心痛,与此同时,有些话语伴随着涌动的情感,在胸膛如潮起伏,急切地想要找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