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朱门嫡杀》作者:紫白飞星【完结 番外】(2014.7.9更新番外完结) > 朱门嫡杀【书香门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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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白飞星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9:18

而且这一次,白氏运气很好,居然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小厨房。原本一个胖厨娘正叉着腰对廊下的一个瘦高丫鬟喝骂,乍见白氏没头没脑地闯进来,不禁都向她看了过去。那厨娘还在寻思这眼生的肮脏妇人是哪里的使唤婆子时,那个丫鬟却已惊喜地扑了过去,欣慰地说道:“谢天谢地,可算把夫人您给盼来了,这下小姐有救了!”

这丫鬟正是明独秀身边的阳春。说着,她便磕下头去,起身刚待和夫人细说小姐近来遭受的折磨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白氏衣裳左一道右一道的都是污痕,裙带亦是零乱不堪。再抬头一看,她的脸却比衣裳更脏乱了十倍不止,蓬头垢面,污衣褴褛,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高华冷艳的模样!若非阳春打小在明家侍奉了十多年,差不多日日得见白氏的面,只怕这会儿根本认不出来!

见了这样的夫人,阳春心中吃惊,一时倒将明独秀的事抛倒了脑后。她正在斟酌措词,该如何委婉地向白氏询问究竟出了何事时,却听对方尖声说道:“你不是独秀身边的丫鬟么,怎么不好生伺候着她,跑到这里来了?”

阳春打量她说话时神情不对,不禁更加惶恐,说道:“小姐一直伤着,吃不得发物,偏偏今儿厨房送来的饭菜又都是不合式的。奴婢便偷溜了出来,想寻点米回去煮粥给小姐吃,不想去被人发现……”

说到这里,阳春再说不出去,羞窘地涨红了脸。她在明家时乃是有头有脸的大丫鬟,虽然时常被明独秀拿来出气,但除此之外,其他人对她皆是笑脸相迎,殷勤有加。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为了一点点大米,被人指着鼻子将祖宗三代都骂遍了,偏生又是自家理亏,连嘴都还不上。

她十分希望白氏能为自己出头,但听罢她的话,白氏却是大不耐烦地说道:“你同我啰嗦这些做什么,我只问你,独秀她在哪里?”

阳春原本被她斥得脸色一白,险些委屈落泪,但转念一想,若是夫人能将小姐带走,自己岂非也可以跟着一起脱离苦海?想到此处,她立时振作起来,也不管莫氏并她的心腹婆子时常敲打威吓自己、说绝不许把明独秀的近况告诉别人的那些话,向白氏说道:“小姐在的地方有些偏,请您随奴婢来。”

阳春一心只想将白氏快快带过去,先还担心她走得慢会被莫家其他人拦下,不想白氏却是脚下生风,倒比阳春还快几分。但阳春看了她这反常模样,心内却再度升起了担忧,暗忖夫人瞧着不大对头,究竟是怎么了,会不会根本无力带走小姐?若是如此,那待夫人走后,莫氏一定会重重惩治自己,这可如何是好?

白氏根本不知道也懒得去猜阳春心内的担忧。她胸臆间像有一股邪火,烧得头脑发昏,但精神却十分亢奋。在被阳春领着来到莫家最偏僻的角院,推开仅有的房门看到躺在床上神情恹恹的女儿后,那股邪火像被添了松木一样,瞬间燃烧到了顶峰。

“要个粥怎么去了这半日?你做事可是越来越不成样了——”明独秀听到门响,还以为是阳春回来,先抱怨了一句,才转过头去。不想这一眼却看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她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片刻后才颤声喊道:“母亲?!”

听到女儿的轻唤,白氏身体微震,却是一言不发,只直直看着她。那目光空洞而又灼人,呆滞却又专注,配着白氏木然的表情与狼狈的模样,直看得明独秀将先前的惊喜尽数打消,唯余胆战心惊。

“母……母亲?”

明独秀只当白氏是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后惊呆了,不禁心中涌起一阵凄凉。她也不顾细究白氏为何如此狼狈,垂泪刚要诉说自己多日以来遭受的苦楚,却被白氏突然握住了肩膀:“你是我的独秀么?”

白氏力道奇大,加上明独秀肩上旧伤未愈,当下只疼得一个激灵,哀声说道:“我自然是母亲的女儿,莫非就因为我吃了苦头,您就不认我了么?”

听到苦头二字,白氏眼瞳深处骤然闪过一抹混杂了后悔、痛心、自我厌憎等等情绪的复杂神情,末了又是面无表情:“让母亲看看,你怎么了。”

明独秀虽是满心要告诉白氏自己如今过得多么凄惨,好求她快快带自己回家,但事到临头,却仍是没有勇气把身上那些耻于启齿的伤痕袒露在白氏眼前。阳春见状顿时大急,也不顾身份,上前催促道:“小姐,夫人是你亲生母亲,又不是外人。您受了伤痛若都不愿同夫人讲,那还能告诉谁来?莫非您还想继续留在这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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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9 杀女自裁

阳春的话立即触动了明独秀。想到赵和远施诸己身的种种变态行为,明独秀不禁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便揭开了被子,又强忍羞怯褪去亵衣,将满身累累伤痕展露在白氏面前。

烫伤、鞭痕、齿印……当明独秀身上的种种暧昧而惨烈的痕迹呈现在白氏眼前时,她心内顿时轰然一声,原本的最后一角希望也全然崩塌了。但这彻底的绝望却反而将她从浑沌中拉了出来,脑子渐渐变得清楚,眼神不再涣散,神智重新恢复了清明。

可看着女儿原本完美无暇,如今却是满是累累伤痕的身体,以及憔悴焦黄,再不复往日美貌的面孔,白氏又突然开始痛恨自己为何要清醒。就这么一直昏昏然着,糊涂着岂不是很好,那样就可以不用直面这些事情了。

但白氏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去看。明独秀身上每一道疤痕都像一记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心上,像是在责怪她为什么不作为,又像是在质问她,今后她们母女该何去何从。

家族的脸面,女儿的未来,自己的愧疚……种种顾虑思量在这一瞬间全然爆发开来,在白氏脑中不断盘旋,让她不堪承受地闭上了眼睛。诸般绝望的念头里,诸人的声音不断交替出现。她仿佛再度听到了以前讥笑自己堂堂白家长女竟然甘心为人填房的那些女子的嘲笑,只是这一次她们的话题不再是她的婚姻她的相公,而是变成了她的女儿。

“说是去庄子上养病,谁知实际竟是——嘻嘻,这也算得上桩奇闻了。”

“可不是呢,也不知明独秀的家人怎么想的,竟然还放任她出来丢脸。这等败坏家族名声的荡妇,不是早该料理了么。”

“呵呵,思兰姐姐和她母女情深,舍不得呢。”

“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年白思兰未嫁先孕,难怪生下的女儿也同她一样不知廉耻。”

……

议论嘲笑的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嗡嗡声,教白氏羞愤欲死,数度想要自辩,说这一切都是情非得已,并不是女儿自甘堕落,而是遭人陷害算计,以致被她那狠心的外公和父亲推下了深渊。可她一个人的声音何等细微,哪怕是放声大叫,也敌不过这世俗的嚣声非议。

白氏正被这些尖刻的话语弄得几乎崩溃,蓦然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压住了这些妄议,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仪喝道:“思兰!”

认出这是父亲的声音,白氏又惊又喜,但尚未开口,却听白孟连喝斥道:“我白家乃书香世家,清誉绵延上百年,岂能毁于一介妇人之手!莫非你要做我白家的千古罪人?!”

闻言,白氏面色更加惨淡,软软地跪了下去,喃喃说道:“父亲……连你也不愿给我们母女活路么?”

“不是我容不得你,是你的一意孤行害死了你和你的女儿!若非当年你执意要嫁给明守靖这个庸人,今日又何至于此!”

若非当年——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么?原来她自以为荣宠尊华,志得意满的一生,竟只是个笑话!

白氏紧紧闭着眼,痛苦地摇头,拼命想要否认这一点。但适才白孟连斥责的话却深深烙在她的心上,挥之不却,避无可避。和着三十多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像一枚最后的砝码,落在早已成型的某个念头上,让本就倾斜不稳的天平彻底倒向了某一边。

做出决定后,她疲惫地睁开眼睛,问道:“阳春,四小姐呢?”

“在、在姑爷旁边的院子里……四小姐一直病着,这边的莫夫人说怕过了病气给她家少爷,所以将四小姐单独安置。”

——竟然又被明华容说中了……可是连她身在深宫都能知道的事情,自己这做母亲的反倒被瞒得死紧,直到最后一个才知道,这还真是……

白氏心内颇不是滋味地想着。但既已有了绝断,她也不想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纠缠,压下心头纷绪,她吩咐道:“你去把四小姐带来,就说我来了。然后——”

她凑近低低吩咐了几句,阳春闻言,还以为是白氏决定要为两位小姐做主,立即欣喜地答应连声称是,忙忙去了。

这边厢,明独秀刚想披回衣裳,却被白氏止住:“莫动,我来为你上药。”

明独秀不大自在地说道:“不用了,母亲……有些伤……有些伤实在是……我都是自己上,连阳春也不让碰。”

白氏却坚持道:“我是你的母亲,岂是一个小丫鬟能相提并论的?”

见白氏不悦,明独秀只得让步,但又说道:“母亲是怎么了,连妆也花了,要不,您先洗洗脸?”

“也好,总是干干净净地走。”

明独秀听见个好字,便披了衣裳过去端水,没有注意到白氏后面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而看见在家时至多端端茶盏,拿拿碗箸的女儿如今竟做起这下人的活计来,白氏心中又是一酸,难受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但心里那个念头却是越来越坚定了。

接过明独秀递来的帕子擦干净脸,白氏刚想再梳梳头,便听到院门被推开,莫氏在下人环拥下走了进来。

见她过来,明独秀立即本能地缩到了白氏身边。而莫氏打量她母女间的光景,便猜到白氏已然知道了一切,当即眼神飘忽,开始思索对策。

白氏冷冷看着她,开口质问道:“莫夫人,我女儿好端端来到你家,怎么成了这般模样?你这是将军府,还是逼供拷问的大牢?你那儿子难道便是下三滥的狱卒?不,依我看他比狱卒还下作些,简直同前朝司掌阴刑的太监一模一样!根本不配做什么大家公子!”

莫氏本就恼着明独秀勾得宝贝儿子脾气愈发怪戾,虽是一心要将此事敷衍过去,但听到白氏责骂的话仍是来气,不禁便语带讥诮地还嘴道:“白夫人只怕是认错人了吧,这是你的女儿么?这分明是你家老爷送来的婢子嘛,只不过我家远儿瞧她长得还算周正,所以抬举她当了个通房丫头。早知道她认了你做干妈,我可不敢如此轻怠,早让她过了明路开脸做姨娘了。好在如今知道也不迟,所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咱们这便操办起来,让她给正房媳妇端茶磕头?”

话一说完,莫氏却又有些懊恼:怎么一个按捺不住就冒出这些尖酸刻薄的话来?岂不是更添一层怨气么?

她正提心吊胆地等着白氏发怒,孰料,白氏竟似毫不在意似的,面色分毫未变,只径自向明独秀说道:“你听听她这些话,她知道她儿子做的好事,尚且如此——独秀,若让别人晓得了这些,只怕要说得更难听。”

明独秀摸不准这话里的意思,一下便变了脸色:“母亲,莫非连您也不要我了?!”

“傻孩子,快别说傻话,娘怎么会不要你,以后无论到哪里,娘都会一直陪着你。”白氏轻声说道。

明独秀以为这是保证会将自己带离赵家的意思,心头复又松泛了些。莫氏却听出些不祥意味来,刚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母亲,真的是你来了吗?”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单薄得像被风轻轻一吹就要飘走的少女,带着一脸病容站在门前又惊又喜地看着白氏,正是明霜月。

见另一个女儿也是病弱至此,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白氏心内之前的那团火又燃了起来。她眸中闪烁着一种特异的光芒,神情却是十分冷静:“是的,母亲来了,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明霜月生病的这些天,家里从未差人来说过半句安慰之语,更不要说照看慰问。虽然知道是莫氏下令封锁了消息,但她仍然免不了埋怨家人为何消息如此不灵通,伤心之余,说了许多抱怨的话。再加上她生性有些乖僻,当下看到白氏,纵是心内欢喜,口中先说出的却是堵气的话语:“我只当嫁出去的女儿就如死了一般,再没想到还能有看到母亲的一天。”

听她说到死字,白氏目光微沉,旋即冷静下来,说道:“霜月,你过来。”

明霜月依言走了过去,旋即被白氏拉住了手。她只当母亲必是要说些安慰话儿,不想,白氏看着她,却是半晌无言,末了说道:“你有心悸的病根,还是先回房去吧。稍后外公家会来人接你,待回去之后,你先到外婆的老家去住上一两年,待这边平息之后,外公会为你做主,另择如意郎君。”

明霜月尚未来得及答话,莫氏便先忍不住了,说道:“荒唐!我是她婆婆,我儿子是她丈夫,她还能再嫁给谁来?!”

嫁进赵家这些日子来,明霜月早已知道心心念念的赵家公子原来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还日日以折磨姐姐为乐,她早巴不得脱离这苦海。当下听到白氏的话,心中先是一喜,继而听到莫氏的叫嚣,复又一凛,怯怯地看向白氏:“母亲……”

白氏重重握了一下女儿的手,柔声说道:“莫要理会她,从今往后,再没人敢欺负你。听娘的话,先下去吧。”

相较明霜月,白氏从来更偏爱明独秀,虽然同样关心她的起居饮食,却从未有这般温柔体贴的时候。明霜月不由便红了眼圈,一时也顾不上细问,乖乖依言退了下去。

但走出院子,仔细回想起适才种种情形,她的脚步却不由缓了下来,心内狐疑:母亲从来都是严妆华服,怎的今日却来的这般邋遢?还有,就算是要为自己讨还公道,她也该是带着随侍来才是,怎么房内就只她一个人呢?这实在不合规矩。

想到种种疑点,明霜月越走越慢,最终站住了脚。她刚要让身边的丫鬟再回去看看,却忽然听到院内远远传来一声惨叫,听那声音,竟是明独秀的!

明霜月虽与她有些积怨,但到底是亲生姐妹,加上知道她在赵和远手上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便十分同情她。当下听到有惨叫声传出,只当是莫氏气头上指挥婆子动了手,不禁大急,折身急步又走了回去。但等她面色苍白,微微喘着气站在房门前时,所见的一幕却让她心脏瞬间凝固了。

只见明独秀仰躺在地上,头上好大一个血洞,鲜血汩汩而出,旁边是一只粉碎的瓦瓮。白氏正站在她面前,手里却捏着一只瓦翁上面的握把,脸上的神情奇异而绝决。

不止是明霜月,在场的所有人看到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口不能言。片刻的寂静后,才响起明独秀嘶哑而难以置信的声音:“为什么……”

白氏丢开手里的残碎瓦片,蹲下去理了理明独秀脸上的碎发,说道:“独秀,你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这生算是毁啦,就算继续活着,也不过无穷无尽地受折磨吃苦头而已。倒不如一了百了,倒还省心些。”

她语气十分柔和,像是一个温柔的母亲正同女儿闲话家常。但在这种处境下,这份温柔却是教人毛骨悚然。莫氏瞧着她的种种怪异行径,眼睛越瞪越大,再联想到她刚进赵家时的反常行为,忍不住脱口说道:“你——白思兰,你简直是疯了!”

“疯?”听到这个字眼,白思兰猛然回头,死死瞪住莫氏,眼神阴恻得完全不像个正常人。虽然有许多婆子丫鬟围着自己,莫氏仍是被吓得倒退了一步。

这时,白氏狠狠喘了口气,又说道:“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我疯了?这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么?若是明家未曾败落,独秀还能有个容身之所。可如今明家已经没了,白家绝对不肯接纳独秀。她是我的女儿,我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我之前没能保护好她,害她被玷污侮辱。如今我清清白白地将她送走,何错之有?!”

说话的时候,白氏只觉那捧心火越烧越烈,情绪渐渐亢奋起来,而刚才短暂的清明再度被吞噬殆尽。她复又低下头去,仔细为明独秀整理着皱乱的衣襟,但却怎么也整不平,这让她渐渐心浮气躁起来,手上忍不住一个用力,唰啦一声便将衣服撕毁了。愣愣看了手上的破布条片刻,白氏眼中忽然露出厌恶之色,喃喃道:“毁了……破的……全都毁了,不能再留……不能给家里抹黑……”

说罢,她忽然用力扯开了明独秀的衣襟,将女儿仅有的唯一一件蔽体衣服给扒了下来。明独秀原本因为失血和剧痛神智模糊,这下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叫:“不要……”

白氏毫不理睬,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丢到一边,又死死按住女儿,任由她遍布伤痕的身体赤裸裸地暴露在许多人的视线里,自己却柔声劝道:“破的东西绝对不能要——正如你经历了这些事,唯有一死才能洗清你的污名。独秀,母亲是为你好。你放心,以前母亲给佛祖捐了许多功德钱,来世你必能投生到个好人家,说不定还是个公主的品格,比今世更加风光。”

她一脸认真地说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旁观者都忍不住心头发寒。而被她用力按住的明独秀却是惊恐万状,回想起白氏进门后那些莫名的举动,她终于明白:莫氏没有说错,母亲这是疯了!疯狂到竟然想当众杀死自己,甚至还要让自己死得这般不堪!

用尽全身力气,明独秀不甘地抬起了手,求助地伸向周围的人。但还不等她说出呼救的话语,便觉颈上一疼,随着一阵寒风灌进喉内,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倒溅了不少在她脸上,将她的眼帘染得一片通红。

在这漫天血色里,她再看不清其他事物,唯有白氏欣慰的面孔,占据了她的所有视野。

“乖女儿,不怕,母亲会来陪你……”

这是明独秀在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即,她微微抬起的手便无力地垂落回地,眼睛睁得极大,写满惊恐,却再也映不出之后倒伏在她身上的白氏,更听不到周围发出的惊叫。

白氏半跪在明独秀身边,强忍着口中传来的剧痛,颤抖着将女儿的手交叠摆在胸前,又尽量将她因疼痛而下意识踢蹬的双腿摆正。既然要以死换回清白,那自然要走得规规矩矩的,不是么。

做完这一切,她只觉得鲜血汹涌地回呛进喉咙里,又因为被断舌堵住了腔子,缕缕流下唇边。只是,她甚至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伏倒在女儿的余温未消的身体上,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似是有片刻的清醒,在疑惑为何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来。但旋即又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比正确,既救得女儿脱离了苦海,又保全了白家的声名,更为自己之前的不作为做出了补偿。

想到这里,她顿时释然。她还想对明独秀说点什么,但舌头已被咬断,勉力张开了口,也只能发出难听的嘶嘶声。于是,她唯有颤巍巍地伸出手,将刚才亲自刺入女儿喉咙的金簪拔了出来。这一下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力竭加上被鲜血呛得无法呼吸,让她的心跳越来越缓慢,最终像一个疲惫的旅人,踉跄着停止了所有动静。

一时间,天地俱寂。众人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的妇人伏在她赤身露体的女儿身上,双双断绝了呼吸,只觉得一切荒谬得像是场恶梦。

正文 160 丞相心惊

白氏与明独秀已然气绝身亡。但对于莫氏来说,接下来才是她恶梦的开始。从白氏忽然出手砸倒明独秀,再到她咬舌自尽,不过一刻多钟的功夫。眼见白氏僵倒在明独秀身上,兀自有鲜血缓缓流出,染红了一地,溢开了浓重的血腥味,莫氏总算清醒了几分,当即又发出一声尖叫,本能地连连往后退去。

当她退至门边时,却突然撞到了一个人。那人被她手肘一撞,哼也没哼一声便软了下去。莫氏此时已是草木皆兵,心惊胆战地一回头,却见那人竟是去而复返的明霜月。大约是被刚才那一幕吓到,竟倚在门边生生晕厥过去,连被莫氏撞倒摔在地上也没有清醒。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明独秀和白氏便相继死去,虽然是白氏自己发疯刺死了女儿又自杀,但人是在赵家出的事,若是处理不好,将来肯定少不了诸多撕扯。想到这里,莫氏定了定神,刚在寻思善后事宜时,却见前厅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粗喘着禀道:“夫人——白家来了人,不由分说定要进来,奴婢们拦都拦不住——”

一语未了,院前的甬道上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莫氏还没来得及派人阻拦,十来个身着同色长袄的白家婆子便涌进院来,走在前头的除了一个其貌不凡,穿戴讲究的妇人之外,竟还有阳春。

原来,适才白氏已命阳春去找明霜月后便速速去白家叫人,只说她自己在赵家出了事,需找人来帮忙。阳春不知底里,还以为是白氏想要借力造势,好救出两个女儿。她巴不得跟着明独秀一起脱离这苦海,并未细想便走了。

而此时白府的管家娘子正倚在二门处等得心焦,忽然见到阳春来报说白氏在赵府如何如何,便以为白氏果真遇上了麻烦,难怪苦等不至。她一心要讨白孟连的好,想着若帮了白氏这一把肯定是件大功,便叫上心腹婆子,坐了两张大车一起杀到赵家来。见值守的丫鬟婆子俱都言语闪烁,便愈加信以为真,遂再顾不得礼数,叫阳春领路,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管家娘子闯进院来,见院内只有个当家主母打扮的妇人,并无白氏,便看了阳春一眼。阳春会意道:“我走的时候,夫人正和小姐在屋里说话,想必现在也在,这莫夫人该是带了人来堵着夫人,不让她带走小姐的。”

听罢,管家娘子便有了主意,也不去向莫氏见礼,嘴里装模作样地大叫着“夫人你是在里面么”,径自抬腿就往唯一的屋子走去。见状,莫氏急得直叫人快快拦下她来,但一来婆子们有的尚未回过神来,有的正因见了死人被恶心得哇哇大吐,根本无暇理会莫氏的分派。而白府的管家娘子见莫氏急眉赤眼地想拦人,反而走得更急,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冲进了屋子。然而等她看清里面的情形后,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过得片刻才醒过神来,连滚带爬地逃出屋子,拉住阳春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夫人和你们小姐怎的死在里头了?!”

闻言,阳春只觉耳中嗡的一声,一瞬间日月无光,天地黯淡。勉力定了定神,她颤声说道:“怎么可能……个把时辰前夫人还吩咐我速速往家里去找人来帮忙,把四小姐带走,怎么可能——大嫂子,你别是看错了吧?”

管家娘子也巴不得是自己眼花,不禁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立即疼得叫了一声,颤声说道:“青天白日的,我一进去就见夫人她们母女两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地上都是血迹。你们小姐还睁着眼睛……这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阳春却犹自抱着万一的希望,冲进屋去验看。虽然管家娘子已经和她说过了,但亲眼见到一两个时辰前还好端端分派自己做事的白氏和明独秀双双倒在血汩之中时,她仍是忍不住齿关打颤,小腿发软。她壮着胆子将手伸到白氏鼻下试探片刻,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一颗心不由直直沉到了底。

她还想再试试明独秀的,但收手时无意划过白氏的嘴唇,那种冰凉绵软,如触腐肉的的感觉让她一下子惊声尖叫起来,险些当场晕了过去。好不容易踉跄着跑出了房间,却见莫氏正同管家娘子争执。仔细一听,却是莫氏在为自己辩解,一口咬定是白氏发疯,先杀了女儿又自杀,与她赵家无涉。

管家娘子到底也是个老成的,虽然心里害怕着慌,却未因此乱了阵脚,知道这种话接不得,遂说道:“莫夫人,奴婢何等身份,是断断处置不了这等大事的。奴婢这便回去禀报,回头另有我们老爷夫人打发了人过来,您那时候再同她们分说不迟。”

说着,她也不等莫氏接话便急急走了,又因知道阳春清楚底里,怕自己说不清,顺手将面色煞白的阳春也拖走了。

又过了近两个时辰,天色向晚之际,在莫氏提心吊胆的等待中,终于等来了白家的人。远远看到那辆沉香木宝顶驷骏车上下来的竟是位年近六旬的老妇人,她心中不由一抽:居然是白孟连之妻曾老夫人亲自过来,自己想要撇清干系,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心里打着小鼓,莫氏面上却是一派哀戚,迎上前去搀住曾老夫人,悲痛地说道:“老夫人,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亲家母怎么就……还连累了独秀侄女也一起身死,这可真是教人想不明白啊。”

曾老夫人的神情却是古井无波,过分松弛的眼睑微微垂下,教人连眼神也看不分明。听罢莫氏试探的话语,她淡淡道:“莫夫人慎言,我那苦命的外孙女独秀正因病在外地将养着,但她虽说是病着,哪里就到死的地步了。”

莫氏最怕的就是白家拿赵和远虐待明独秀来说事,说白氏是受了刺激才会杀死女儿以还清白。听到曾老夫人的话,便知道白家是绝对不会认这个被悄悄送来的外孙女,心内立即大石落地。她装作用手帕拭泪,掩去了唇角没克制好的一抹笑意,顿了一顿,刚待说话,却听曾老夫人又道:“倒是我家霜月,听说病了许久,情况很是不妙,但怎的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便是我女婿府上出了事,贵府也该着人知会我们白家一声才是。否则旁人瞧着,不说贵府没礼数,倒要笑话我们白家没人了。”

曾老夫人不愧是权相嫡妻,道行远非常人能及。她当面骂了莫氏没教养缺礼数,莫氏虽然心内气极,却也只得装作没听出这言外之意,挂着假笑生生受下:“我本说要打发人去传话的,但媳妇却是个省事的,说如今娘家出了事,不好再教长辈们操心,便硬拦着我不许去。我怕她一急起来病得更重,也只得先允了。如今倒教老夫人错怪了我。”

曾老夫人也懒得戳穿她这破绽百出的谎言,只道:“罢了,现儿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先带我去看看。”

虽未明指,莫氏也知道曾老夫人想看的是什么。白家的管家娘子和阳春走后,她便着人将白氏母女另挪到一处小院里,又命人来擦洗了,趁着人还没完全僵直前穿好衣服。

当下曾老夫人走到草草收拾出的停灵屋子里,看到并肩静静躺在床上的女儿与外孙女时,身体不禁微微一晃。莫氏生怕她有什么闪失,刚要将她再扶紧些,却被她一把甩开手,急步走到灵床前。

偷眼瞧着曾老夫人虽仍是一脸平静,但眼神晦黯莫测,莫氏只道她是要哭了。不想,曾老夫人定定看了半晌,只招手说道:“把夫人和小姐带回去。对了,再把霜月小姐也带走。”

跟随她来的几个婆子低低应了是,便将两具尸体抬走,送到了早就备下的马车上。又另催着赵家的人带路,去接明霜月。

听她要带走明霜月,莫氏也不敢拦。她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说辞,预备将白氏的疯症说得再严重些,再摆出一副后悔自己没有及早察觉,以至让她酿成惨剧的懊恼模样,好为赵家洗脱干系。但见曾老夫人如此行事,竟连问也不问详情便将人带走,莫氏倒有些惊疑不定了。

但曾老夫人并没有让她猜测太久。待众婆子走后,便淡淡说道:“我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却死在了你家。莫夫人,你今后好自为之。”

说罢,曾老夫人不再理会鼻尖冒汗的莫氏,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赵府。没有人知道,当独自坐进马车时,她眼角终是沁出了点点湿意。但在马车重新停下后,她已将这些情绪收拾得一星不剩。对着迎上来欲言又止的管家,她微微颔首,道:“你安排妥当的人重新给她们梳洗,再找大夫来为霜月看诊。另外——太老爷在哪里?”

白孟连此时正在书房。原本听说白思兰出了事,家中其他人都以为他必要命人到赵家去理论一番,说不定要等闹足了才把遗体接回来。不想,白孟连得报后沉默了很久,却只让妻子一个人过去,将女儿和外孙女带回。

以曾老夫人的身份,自然不会拉下脸来在赵家吵闹,那样无异于是自降身份。于是,对于白孟连的这个决定,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纷纷奇怪白孟连为何竟能如此忍气吞声。毕竟这件事怎么看都是白家人吃了亏,再怎么大闹都不为过。

阖府之中,或许只有曾老夫人一人明白丈夫的隐忧。将人带回来后,她马上去了书房。这处清雅又不失富丽的房间此际却并无平日的洁净,而是烟萦雾绕。平日生怕走水将心爱藏书付之一炬,所以再冷的天也不用炭火取暖的白孟连,此时却好像突然忘记了多年禁令,坐在太师椅上,手拈一根黄铜象牙嘴的烟杆,正自吞云吐雾。

见到发妻进来,他也并不说话。直到这口烟草吸完,才慢慢问道:“如何?”

“我探过了莫氏的口风,她一直在害怕我们兴师问罪,不似有所倚仗的样子。”曾老夫人闭了闭眼,将想了一路的话合盘托出:“你看这事,同瑾王有没有关系?”

围绕住白孟连的烟雾陡然变得更浓郁了。过得半晌,他才问道:“为何这么想?”

“莫非你忘记了杜家那事?宫内的消息刚传出没多久,杜侍郎便白眉赤眼地找上门来,说他女儿是被人陷害了,央我们一定要将她摘出来。而据说和他女儿有私情的那男人,正是近来与瑾王走得很近的一个商贾。”

说到这里,曾老夫人见白孟连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不禁有些来气,说道:“你不是说因为明家的事情,他似是有些疑心我们,所以近来对你态度有些微妙,一些重要的事情也不再与你商量,甚至还瞒住你。那商贾在江南富甲一方,据说他家一年赚的银子抵得过朝廷一半的税赋。瑾王多半是想抓住这条大鱼,再甩掉我们家吧,所以不惜暗中指示那商人去勾引杜家小姐。他知道杜侍郎必定会来求你,只要你一对他开这个口,届时他就有了扫拂我们家面子的理由,说我们手伸得太长,连儿女私情的小事也要管。”

白孟连却道:“你就只能想到这点?”

“自然不是!”曾老夫人一下捏紧了扶手,修剪得圆润漂亮的指甲一下便在漆面上划出了几条印子:“这只是小事而已,对我们家来说算得了什么!所以他另辟蹊径,对思兰和独秀下了手!上次你不是打听到他在宫里和明华容那小蹄子嘀咕了许久么,他们肯定是那时就搭上了线!也不知这贱人用了什么手段,出宫来在她家待了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居然就激得思兰奔去赵家,以至酿成惨剧!不过,这小贱人将思兰激走只是引子,真正动手的肯定是赵家人!你自以为已经拉拢了赵家的这些日子,说不定他们暗地里早和瑾王沆瀣一气,所以这次才帮着那王八蛋来对付我们!”

之前管家娘子回府报信时,便将莫氏对她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禀了上来。但曾老夫人压根不相信白氏会做出杀死女儿又自裁的事来,一心认定是赵家机借下的手,为了掩饰才编出这些匪夷所思的话来。

但听罢她的话,白孟连却叹了一声,道:“让你走这一趟,还以为你能发现些被我忽略掉的东西,结果还是没有。你真认为这一切都是瑾王所为?”

“你上次不是说过,这人疑心病很重么。文启那件事做得太急躁了些,让他疑心我们家有什么要事瞒着他,所以他不再信任我们家。现在他找到金库了,一定恨不得马上同我们斩断干系。除了他,还会有谁希望我们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不过他倒真是手段高明,居然挑动了赵家做出这种事来!”曾老夫人咬牙说道。

对于她的这些分析,白孟连只说了四个字:“妇人之见。”

“你——”曾老夫人一怒,旋即冷笑起来:“好啊,那你就说说你有何高见!”

“首先,宣子暇不再信任我们,不代表马上就要与我们撕破脸皮。以我在官场上的影响力,他就算找到了能用金砖为他开路铺道的财神爷,也犯不着开罪我们,否则只是平白竖敌。其次,赵家不可能是杀害思兰的凶手。你也知道这理由编得匪夷所思,赵家为何会想不到?如果真是他家下的手,必会布置得天衣无缝,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意外,绝不会编出这番破绽百出的话。所以——”

白孟连磕了磕烟灰,沟壑纵横的清瘦面孔上,突然现出一抹厉色:“策划此事的必定另有他人!”

曾老夫人原本因为女儿与外孙女的惨死又是伤心又是怨怒,只是勉强克制着没有发作。但却免不了因怒火中烧而想法偏颇。这会儿听罢丈夫的分析,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不由便接着问道:“这人是谁?”

沉默片刻,白孟连不答反问:“你刚才说除了瑾王,再没人见不得我们白家好。这话你也错了,瑾王未必会希望白家不好,但有一个人,他肯定希望白家尽早败落。”

听他提起这点,曾老夫人一惊,旋即又不以为然道:“你是说宣长昊?哼,那小子若非撞了大运,也不会白白捡到这个皇位。他在帝京根基浅薄,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你莫忘了,项烈司那老匹夫是站在他那边的。”提起这多年的政敌,白孟连不禁目光微沉。

“那又如何?项烈司此人不过一介武夫,除了还算会打仗之外根本一无是处,哪里做得了宣长昊的臂膀。倒是你,有些想法和举动让我一直都没法理解。”

虽然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疑惑实在太深,曾老夫人仍是忍不住说道:“公公在世时,家族在朝中的势力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煊赫,他老人家总说万物盛极而衰,月盈则亏,凡事不可太盛,所以行事必留有一线,但你这些年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这些姑且不论,另有一点:按说宣长昊久驻军中,在帝京并无什么旧部,虽然近来有些异动,但你若想继续做到在朝中一呼百应,只要对他稍加打压,便可高枕无忧。但你为何要大费周章,去扶持瑾王呢?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吃力不讨好,你到底在想什么?”

正文 161 诸方齐动

对于曾老夫人的这个问题,白孟连报以长久的沉默。当曾氏忍不住想再度开口追问时,却听到他略带疲惫的声音终于响起:“你先回房吧,我还有事。”

辨出这声音里掩饰得极深的担忧,曾氏嘴唇嚅动一下,终是忍下了盘问的冲动,点了点头,无声离开。

房门被重新合起,白孟连舒展一下身子,将表情彻底隐藏在夕阳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唯有一双略显老态的眼睛依旧闪烁着精于算计的光芒。

“宣长昊……宣子暇……哈,昭庆皇室有资格袭承大宝的,可不只你们二人哪。”

他低声说罢,又沉思片刻,终是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不算太长的信。等待墨迹干透的时候,他目中露出期待的神情:“多年伏笔,这次总该用得上了吧。”

与此同时,明家小院附近的某处酒居。

明华容以有人恰好想买几个在高官家服侍过的丫鬟为由,用一百多两银子向老夫人换得了青玉与许镯等人的卖身契,又料理完后续的一些琐事,便借口不能在外久待,需得马上回宫,离开了院子去与姬祟云相见。

之前从听完白氏的招供后,她立即就联想到了那天姬祟云告诉自己、贺允复与宣长昊相貌极为相似的话,并意识到了什么。只是那个极有可能的答案实在太过惊人,让她颇多顾虑。思索再三,她决定先转述白氏的话,再看姬祟云如何反应。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来到酒居厢房时,却发现姬祟云竟然在喝酒。整个房间酒气熏天,桌上更是横七竖八倒了许多酒壶,显见姬祟云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并且喝了不少。

以姬祟云的为人,绝对不会在准备要见她时失礼至此,所以一看到到屋内情形,明华容便立即断定:他已经知道了真相。

果不其然,见她进来,姬祟云放下了杯盏,一张俊美难描的脸上因为酒意而浮起淡淡的红晕,愈显得目若春水,面若桃花,看得人心跳不已。但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神却是十分黯沉,犹如冬雪夜的天幕,黑沉沉的看不出半点光亮。

“华容……”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被酒浸得酥软,即便是最寻常的字眼,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也是诱惑得无以复加:“你来了。”

明华容还从未见过他喝酒的模样,当下不禁有片刻的失神,但她很快便清醒过来,心里暗骂了一声妖孽,旋即拿开他面前的酒杯,换了杯冷水递过去:“不管是什么事,我希望你能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决定。”

“我很清醒,我再清醒不过了。”姬祟云忽然笑了一声,说道:“舅舅留下的唯一一个皇子,居然有可能是别国皇帝的私生子,一想到这件事,我哪里还敢放心喝醉!”

见他直白地将推测说了出来,明华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曾听他说过,他对表兄很是信任,信任到根本不会去怀疑。现在突然得知这件事,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不知如何是好。

沉吟之际,只听姬祟云又说道:“刚才在屋外听你那后娘说到舅母被昭庆皇帝——时,我简直恨不得冲进去杀了她,但是……即便她死了,已经发生过的事也不会再改变……”

明华容道:“你不要太难过,也许她说的并不是实话。”

她也知道自己这安慰的话实在太过无力,所以并不奇怪姬祟云听后连连摇头:“她只是一介无知妇人,并非受过特训的间客,我不认为她在那种情况下还有胆子说假话。只是……心里难免还是抱了万一的希望。我想再问上一问,虽然……他多半不知道真相,但这种事情总是有迹可循吧。”

明华容自然懂得姬祟云口中的他,说的便是贺允复。但适才她已将这件事情翻来覆去想了数遍,并敏锐察觉到了个中的不妥之处。当下听姬祟云说贺允复不明真相,便提醒道:“我知道你顾念兄弟情深,不愿往最坏的一面去想。但你上次不是曾说过,他对于报仇之事有所拖延么?我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个原因,说不定——就与他的身世有关。”

其实这一点,姬祟云隐隐也意识到了,只是正如明华容所说,他碍于兄弟之情,凡事总忍不住向好的方面去想,所以不愿深思。当下听到明华容直白地指出,不禁苦笑了一下,说道:“小小容,你总是这么直接,连最后一分念想都不愿留给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吃亏。但是说实话,我真是宁愿依旧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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