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祟云低头看着郑泰飞,说道:“我相信你说的一切。”
终于得到期待许久的答案,郑泰飞不禁露出解脱的笑容:“多谢公子。既然此间事了,卑职现在就到地下向将军陪罪。”
说罢,他突然猛一发力,将脖颈直直送向元宝本已离开他咽喉要害的刀刃。短刀森寒,锋利无比,瞬间便割开了他的喉咙。
见状,姬祟云不禁心头剧震:“你——这又是何苦?”
正文 164 两位王爷
“将军曾说,男子汉立身天地间,不畏行差踏错,怕的是没有担当,遇事逃避……”说话间,郑泰飞鲜血喷涌的喉间因空气倒灌而咯咯作响,显然十分痛苦,但他却依旧坚持着断断续续地将话说完:“卑职……虽有愧于将军,却总算不曾……愧对他的教诲……卑职苟活了这许多年,如今是时候去地下向将军请罪了……”
他忍着刻骨的痛意说到这里,终是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喷在衣襟上,也刺入了他的眼帘,让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多年昭庆生灵涂炭,无辜百姓四下奔逃避难,鲜血与白骨当途塞道的场景。
刚才他虽然对元宝说自己毫无悔意,但那不过是不甘示弱罢了。自少受到姬任情仁兵教导的他,实际上对此颇为介怀。当下郑泰飞心头愧意翻涌,遂强打起精神,提起最后一点力气对元宝说道:“你想为已故太子报仇么?当初我领兵攻入皇城没过多久,便收到了他被刺身亡的密报……据我在皇城买通的内应说,他是死在一个颇有野心的大臣手中……那人似乎……”
元宝听得心头剧震,忍不住问道:“那人究竟是谁?!”
但说到这里,郑泰飞终是支撑不住,溘然闭眼,再也无法回答元宝的问题。呼吸停止的瞬间,他唇角微扬,带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是十分心满意足,这让他原本凶恶的面庞显得柔和了许多。
早在他眼瞳开始涣散的时候,元宝便将手掌按在他的要穴上输送真气,指望能将他的性命延得一时三刻,好说出刺杀昶太子的幕后黑手。可无论他如何发力,郑泰飞却始终不曾再睁开眼睛。末了,元宝颇不是滋味地收手,狠狠往地上捶了一拳:“可恶!”
姬祟云则是定定看了郑泰飞的遗容半晌,喃喃说道:“没有担当,遇事逃避——不错,无论再如何不想面对,我也必需找他问个明白。郑泰飞,你没有逃避你的责任,我也不该再因私情而回避我的责任。”
说罢,姬祟云不避脏污,将郑泰飞的遗体搬进了屋子,平平放在榻上,预备等事情了结后再回来处理。
一旁,元宝隔着半开的窗牖注视着他的动作,忽然注意到桌上有本以婉丽风流著称的诗集,不禁眉梢一挑,露出疑惑之色,似乎是在奇怪,以郑泰飞这等粗豪性子,怎么会看这种书。
姬祟云恰好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淡淡道:“这不是他的屋子,而是我表兄的。他从未在这里召见过下属,今日却让郑泰飞到这里来,是不是早就算准我会过来找他问个明白,又或许另有思量?”
这些问题,元宝自然无法回答,而姬祟云也压根没想要等他回答。一掌推去扑灭烛火,重新带上房门,他轻振流云长袖,瞬间便跃上墙头。
见状,元宝不禁失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找贺允复。难道你要跟来?”
“不……”这时静下心来,元宝仔细琢磨着适才郑泰飞的话,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况且从郑泰飞对姬祟云说的那些话来看,此人虽然做过错事,但也算条汉子,便决定相信他的话:“他刚才说昶太子实际是死于权臣之手,我想立刻去查上一查。”
“也好。”姬祟云道,“国子监祭酒叶大人家的大公子叶修弘是我的朋友,他能接触到许多常人不能及的资料,你或许可以找他帮忙。”
元宝沉默一下,第一次向姬祟云道了谢:“多谢。”
姬祟云微微颔首,不再说话,旋即黑发微扬,红衣身影瞬间融于夜色之中,再看不分明。
而目送他离开之后,元宝也立即转身离去。虽然承了姬祟云的情,但他并不会立即去找叶修弘,以他太子近侍的身份,当年能调动的资源比之叶家也不遑多让,只是以前他的注意力多集中在乱党与有野心争位的皇子这边,并未特别关注朝臣。现在,他决定回到自己的秘密居处,先将当时搜集的密报再看一遍,看能否筛出什么蛛丝蚂迹。
这无疑是个冗长而烦琐的工作,并且不一定会有收获。花了两个多时辰的功夫将积尘已久的密报看完,元宝依旧不曾发现什么疑点。他闭上眼睛,细细将资料又在脑中逐一剖析过,回忆至某一条时,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贼军攻城前日,白孟连入宫探望荣嫔,并见十二皇子。”
荣嫔是白孟连的表妹,早年太上皇广选妃嫔时被送入宫中。可惜她虽然善体人意又貌美动人,却始终不曾诞下皇子,并因反逆入城时惊吓过度,缠绵病榻一年之后便死去了。
而十二皇子当初则是个未满五岁的孩子,是一个地位底下的侍人所出,名为皇子,在宫中却无甚地位,且在不久后便重病而死,从此几乎再没人记得他。当年荣嫔因与那侍人投缘,连带着对十二皇子也照顾有加,时常邀她们母子到自己所居的宫宇小坐闲聊。白孟连觐见荣嫔时会遇见十二皇子,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元宝当年分析资料时,将这条小小的奏报看了无数遍,也从未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经过郑泰飞的提醒,他突然意识到,派出刺客的那幕后主使未必会与皇子联手,他也可以擅作主张去刺杀昶太子,等太子之位空悬后再将认准的皇子推上去。若这皇子是个尚在懵懂的年幼孩子,便无异于是个被人操控着用来争权夺势的傀儡,站在背后的人将来获得的利益也会更多。
十二皇子母族出身寒薄,根本没有可以倚靠的人,若是白孟连挑中他做为傀儡,倒的确再适合不过!而纵观白孟连多年行径,无一不是野心勃勃,掌控欲极强,确是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一念及此,元宝原本略有萎靡的精神立即为之一振,当即就往白府匆匆赶去,不愿再浪费哪怕一刻的时间。
他原本打算潜入白孟连的书房,翻找有无证据,但进到白府后,才发现书房内竟是灯火通明,有好几个小厮在值守。只是,身为家主的白孟连却是不见踪影。元宝暗中窥伺片刻,从小厮们的闲聊中才得知,白孟连却是在另一处与家人商议要事。
元宝正暗忖该如何在瞬间将这几人统统打倒、并不惊动旁人时,忽然听到附近的偏院里传来了几声女子的哀求啼哭。虽然立即被掩住了嘴盖去了声音,但耳力过人的元宝自认绝不会听错。
他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但从小行走宫中,或多或少也曾见过诸般腌攒不堪之事。当下立即便认出,是有人在强迫那女子行燕好之事。如果是在平时,他多半会以为是白家哪个不肖公子在强迫丫鬟罢了。但今日……白氏与明独秀尸骨未寒,双双停灵白府,再没有心肝的丧行之人,只怕也做不出这事来。
意识到里面的蹊跷之后,元宝遂先掠身往发出声响的偏院而去,想看一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很快,他便找到了传出异响的屋子。但当看清披头散发地被人按在床上的那女子容貌后,他几不曾失声惊呼。定定看了那女子片刻,确定不是眼花后,他心内惊异更甚:难道人还可以死而复生么?!
……
次日,瑾王王府。
一夜未眠,瑾王却并未等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暗探们四下打探回报的,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情罢了。瑾王不免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才在洛先生的劝解下,打起精神洗沐更衣,预备去白府慰问示好。
下人很快便备下马匹,刚将缰绳交到瑾王手上,却有人上前附耳秘报。听罢手下的低语,瑾王不觉眉头一皱,重新将缰绳丢还给下人,召来洛先生问道:“白孟连约本王在外秘密相会,这是何道理?”
洛先生一愣,旋即露出笑容,说道:“恭喜王爷。这说明丞相未曾上当,他也意识到了是有人在暗中弄鬼,遂想与王爷重修旧好。依在下想来,丞相应该是想一举揪出那设计这一切的小人,遂不欲打草惊蛇,这才暗中相邀。”
瑾王细细一想,果然觉得这话有理,或者说,他更乐意将事情往好的一面想,便含笑赞道:“洛先生当真急智,一下便想到了要害所在。只盼本王此去,果然能依先生所言。”
说罢,瑾王便满怀期待地打马而去。他没有注意到,在转身的那一刻,洛先生的笑容一下由恭谦而变为讽刺。
白孟连与瑾王相约的地点是一家妓院。虽然心情十分迫切,但瑾王依旧保持着平日的小心谨慎,在街上兜了几个大圈,最后又到某处暗桩茶室易服更衣,乔装打扮,又另换了轿子,才前去赴约。
这么一耽误,时间便晚了许多。当他赶到目的地时,老鸨已经带着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在迎客了。看到虽然经过乔装,却依旧不损美男子风采的瑾王时,老鸨肥肉乱颤地笑着迎上来刚要说吉利话儿,便被随侍拦下,低声道:“幽兰乙字间。”
听到这个房间号,老鸨立即敛去笑意,沉默地将瑾王一行引到房间。瑾王命随侍在外等侯,自己亲手推门而入,不出所料,白孟连已在屋中久侯多时。
坐下寒喧数句,瑾王便忍不住试探道:“丞相,令千金之事实在教人遗憾。”
白孟连面露黯然之色,道:“小女福薄,竟遭奸人暗算,委实令老夫心痛难当。老夫欲要缉拿凶徒,以告慰小女与外孙女的在天之灵,还盼王爷襄助。”
这话明面上是说要给家人报仇,但暗地里却表露了对瑾王的信任,以及点破此事乃是另有他人暗算,与瑾王无关。
见事情果然被洛先生说中,白孟连并未疑心到自己身上,瑾王终于大石落地,眉眼间俱是松脱之色,但口中却郑重说道:“丞相放心,小王必定倾尽全力,早日将那丧心病狂的凶徒缉拿归案,以便死者能安然长眠。”
瞥见他眼中明显的笑意,白孟连心内嘲讽一哂,面上却仍是一派悲戚,连声责骂那幕后主使之人心狠手辣。
心情大好之下,瑾王难免有所松懈,并不曾察觉到白孟连异常的表情。更不曾深想,往日总是要兜大半天圈子才肯切入正题的老狐狸白孟连,今日何以这么痛快便摆明了立场。
片刻之后,白孟连像是骂得累了,端起茶来润了润嗓子,又说道:“王爷,老夫欲借此事向陛下告假,在家休养一阵时日。如此一来,不但可以麻痹凶徒,让他误以为老夫受此打击一蹶不振,诱得他再度出手,将之一举擒获。而且也可以趁这空隙清理一番内部——实不相瞒,老夫一直疑心,此事是内鬼所为——但老夫只担心陛下或许不会准奏,届时,还望王爷能替老夫一起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这决定对瑾王有利无害,他自然不会反对,立即连声称是。得到料想中的答案后,白孟连借着放下茶盏的动作,掩去眼中的讥讽之色,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依照风俗,昭庆人离世十二个时辰内,需有至亲轮流守在身边,否则便会成为孤魂野鬼游荡人间。老夫还要回去送我那可怜的女儿与外孙女一程,请恕不能再陪伴王爷。”
“丞相客气了,但请慢走无妨。”为了掩人耳目,瑾王少不得还要在房中再坐上一坐,便没有送到门外。
但离开房间,绕过曲折的廊道,将瑾王侍卫的视线统统隔绝开来之后,白孟连却并未走向偏门,而是穿过连接小院的花墙,走向一座独立于深院的小楼。
此时夜色渐浓,妓院中渐渐人声鼎沸。但比起其他声色迷离,浪声不断的房间,这幢位于后院的独立小楼平静得有些反常,像是飓风旋涡的风眼,愈是在风暴中心,反而越是宁和。
白孟连推开房门,向其中端坐高位,乌衣长发,面容冷峻而刻板的男子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有事来迟,累王爷久等,实在惭愧。”
此王爷却非彼王爷,而是太上皇的九弟临亲王。只听他冷冷道:“你来得正好,是本王来早了。”
若换了别的人,只怕以为临亲王是在反讽怪罪,但白宫却知道,这位王爷生性刻板,有一说一,所以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告罪之后便入了座,肃容说道:“老夫斗胆邀王爷前来,实是有一桩大事禀告——”
屋内再无第三个人,而屋外亦在他的授意下,五十步之内没留半个人,其外则有高手重重监视。但白孟连仍是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一般,对临亲王说了长长一大通话。
纵是临亲王铁石心肠,听到他的话后眉心亦是不可自抑地跳了几跳。待白孟连说完,沉默片刻之后,他终于开了口,说出的却是质问的话语:“本王该如何相信你所说的?”
“王爷,若无实证,又怎敢信口雌黄?老夫并非疯傻之人,绝做不出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而置阖府上下数百条人命于不顾的疯狂之事来。王爷掌事多年,自然分得清什么事可信,什么事不可信。而且,您司掌皇家宗庙,便该看过不少秘典,知道什么叫做风起青萍,亦知道何为防范于未然。”白孟连不慌不忙答道。
微风起于青萍之末,若无阻力,便成飓风狂飙。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确是很有道理。
临亲王又道:“事干重大,你为何不直接禀奏陛下,反而找上了本王?”
白孟连语气一下子转为无奈,说道:“王爷觉得陛下会相信老夫的话么?老夫虽是无意,但与陛下间心结已成。想要说服他必定得费许多功夫,届时岂不失了先机。而王爷您从不徇私,铁面如山,况且您掌管的正是宗庙刑罚。此事禀交王爷处置,再好不过。”
以他的身份,说出这种逢迎的话来,即便只是客套,也足以教人觉得颜面生辉。但临亲王却似乎毫不在意,俊颜依旧如古井无波:“只是如此?”
“王爷觉得还该有什么理由呢?”白孟连微微举目向临亲王看去,一副恳切无比又痛心疾首的模样:“老夫家中的事,想必王爷已然知晓。正是多事之秋,但这件事干系到家国社稷,兹事重大,是以甫一得知消息,老夫便匆匆赶来报与王爷知晓。老夫已说过,绝不会将身家性命轻掷,用来开这种玩笑,否则非但与人无宜,老夫与全族族人更要被冠上诬蔑皇族之名,诛杀问罪。老夫在朝为官数十年,如何行事该是有目共睹,难道王爷以为,老夫会是这等荒唐之人?”
像是被他的说服了一般,临亲王终于微微颔首,道:“本王司掌宗人府,管皇族刑罚,对朝事不便臧否。但白相所说,确是颇合情理。本王会将此事转禀陛下,请圣意裁夺。”
闻言,白孟连目光微动,旋即满面欣慰道:“如此,实是苍生大幸。幸得王爷深明大义,彻底杜绝了三年前的往事重演之可能。”
听他刻意提起当年动乱之事,临亲王如何不知道他是在暗中提醒警告,遂冷冷说道:“本王不过做些份内之事而已。白丞相,你当年虽是帮过本王的母妃,但事情可一而不可再。本王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与你单独相见,你——明白么?”
正文 165 白家逼宫?
单独相见,自然是有不可告知他人的秘辛需要禀报。临亲王的意思非常明白,就是不想再被白孟连牵到是非之中。
狡侩如白孟连,一下便听懂了临亲王的意思。他眼中又掠过一抹异色,口中却恭敬说道:“王爷有所聆诲,老夫必当悉心遵从。”
“只望你说到做到。”说罢,临亲王站起身来,乌衣长裾微动:“本王先行一步。”
“恭送王爷。”
待临亲王走后,白孟连面上却浮起好奇之色:“临亲王啊临亲王,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对皇位仍是毫无想法么?老夫已将机会送到你手上,你究竟会不会好好把握?虽说就算你当真起了贪念,结果也不过为老夫作嫁罢了——不过,若你仍旧一无所动,连老夫也忍不住要佩服你了。”
说罢,白孟连又冷笑了两声,这才踱步而去。
与此同时,皇宫。
昨晚回宫时注意到瑾王的不安异动,明华容敏锐地因此意识到了白氏之死给白孟连与瑾王间带来的微妙影响,加上已经洞悉了白家极力想要掩藏的秘密,大可好好利用一番。她本想向宣长昊进言,提醒他可以趁机做点什么,以扩大双方裂痕。转念想却又到元宝尚未回信说明那条施大夫的线索追查得如何,虽然表面上这两件事并无关联,但不知为何,明华容总觉得不能轻视,便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先等到回信再说。
但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待到黄昏将至之际,等来的并非元宝托旧部传来的信报,竟是元宝本人。
“你怎么来了?”明华容惊讶的同时,立即意识到应该是出了大事,否则元宝绝不会冒着正被通缉的危险入宫,便单刀直入地问道:“外面怎么了?”
“你担心的地方都没有出事,只是我另有发现。”元宝将昨夜逼问出施大夫的真正来历,以及巧遇背叛姬祟云父亲的郑泰飞,此人将一切合盘托出,并自杀谢罪的事简略说了一下,又道:“他临死前提到昶太子的死与权臣有关,却没有来得及说出那人姓名便死了。我便又翻了一遍旧时密报,不想,竟真找出了一条线索。”
听他提起昶太子的死,明华容不禁有些内疚:当初她与元宝约定,元宝护卫她三年,她便为他找出杀害昶太子的真凶。但近来诸事频发,对于自己的事她尚且应接不暇,便再无力去追查此事。当下听元宝说无意中挖出了线索,立即追问道:“可有查证确凿了?”
“线索指向白孟连家。我设法潜入他的书房,但时间仓促,尚未深入搜索他便回来了,我只能另找时间再去。不过,就在昨夜,我在他家看到了一个人,我想你或许对她会有兴趣,又怕信上说不清楚,便入宫来告诉你。”
明华容还来不及惊讶有谋害太子嫌疑的竟然会是白家,便因元宝的态度郑重,也变得神情凝重起来:“是谁?”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元宝看着明华容,缓缓说道:“她长得与明独秀一模一样。”
听到明独秀三字,明华容一愣,旋即否认道:“这不可能!你昨天已经亲眼看到了她的尸体,难道还会有错?”
“我见到这人后,又特意绕去白府的灵堂,再次确认明独秀已死,正停尸于灵柩之中。所以我刚才说,她与明独秀长得非常相像,形似双生。”元宝说道。昨晚他便是因这一来一去耽误了时间,以至功亏一篑,没能来得及在白孟连过来之前,将书房完全搜检一遍。
听到元宝保证说明独秀已死,明华容却没有就此放心。思索片刻,她缓缓说道:“依你看来,有没有可能活着的这人才是明独秀?”
虽然她很笃定被送入赵府的绝对是明独秀,但就怕事有万一。
元宝立即否定了她的猜测:“绝无可能。因为我见到这女子时,她……正被白章翎强迫。若她真是明独秀,就绝不可能被这样对待。”
明华容愣了一下,才猜出几分元宝所谓的强迫是什么意思。压下因此而生的些微不自在,她又问道:“那你是否有打听出她的来历?”
“没有。今天整个早上我都隐匿于白府暗中观察,她被单独关在一个院子里,只由一个老婆子送水送饭。但我将那婆子擒住逼问许久,却是一无所获。虽说白章翎必定知道她的来历,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我不便出手逼供。”
白章翎爱慕明独秀之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明华容不免又猜测,会不会是白章翎求而不得,于是找了个替身。但所谓替身,便是只能代替身体容貌,根本无法取代原主的地位,只是个玩物罢了。白章翎苦恋明独秀多年,她既尸骨未寒,那又岂有兴致去与替身寻欢作乐?但如果这女子另有来历,那末她在白家扮演的又是怎样一个角色?而白孟连,又是否知道她的存在?
线索实在太少,想来想去,明华容也理不出头绪来,遂索性先暂且搁置一边。事有轻重缓急,她又去琢磨施大夫一事,回想起周姨娘死前的一幕幕,她几乎已可以肯定,指使化名为施大夫的杨一施、暗中襄助周姨娘的那人必是贺允复无疑。但,纵是血统存疑,明面上贺允复的身份仍是景晟的皇子,他究竟是为什么理由插手明家家事?或者说,他从这件事里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疑点却比之前的更难十倍。因为无论明华容怎么想,都找不到半分理由。周姨娘揭穿明守靖老皮的后果,除了对明家人不利之外,对其他人并无半点好处。如果贺允复是朝中官员,或许还能解释为党争朝斗。但他既然不是,那其动机,便颇为教人费解了。或许只有姬祟云才能解释。
想到姬祟云,明华容不禁问道:“后来姬公子找到贺允复没有?”
元宝摇了摇头,道:“自从在那小院分开之后,我便再没有见过他。”
听了这回答,明华容悄然生出一丝不安。贺允复隐于暗处频频出手,但却总是教人猜不透他的动机。前去找他的姬祟云又没有音讯传回,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见她有些神思恍惚,元宝知道她是在为姬祟云担心。他不是没有眼色的人,但现在实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不得不轻咳一声,唤回了明华容的注意力,将这次过来最重要的目的说了出来:“入宫之前,我本打算再度潜入白府,试试看能不能在书房发现些蛛丝蚂迹。但这一去我才发现,白府的护卫比先前添了数倍,而且府内颇有一些乔装成菜贩下人之流的人进进出出,看上去颇为异常。因为其中很有几个高手,我怕横生枝节,便未靠近,所以也不太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这种反常的情形,前世明华容便已见过,所以当下一听到府内加强警戒,有形迹可疑的人出入等语,一下子便站了起来,失声说道:“莫非白家想逼宫?!”
“逼宫?”元宝一愣,却觉得明华容想得太多:“白家为何要逼宫?他们与瑾王的秘密盟约并不牢固,就算着意修复关系,一时半会儿也还走不到这一步。”
“不,如果真是白家要逼宫,那么他们的用意只在自保,并非扶助瑾王。”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发生的种种便像是被疾风吹拂的书页,快速地翻动着,将一桩桩看似无关的事情瞬间连成了线。
明华容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刚刚意识到的被忽略处逐一分析出来:“昨天白氏与明独秀死了,白孟连的妻子亲自去到赵府,却没有让赵家给一个说法、甚至连道歉也没要一声便将遗体带了回去。我当时就在奇怪,什么时候白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因为想不出原因,我勉强理解为白孟连伤心过度,而赵家又是没法逃避,所以他只是暂时没有追究。但现在往深处一想——他未必是不想追究,而是他以为这件事并不简单,赵家只是被做了幌子,所以顾不上追究。”
元宝却听得更奇怪了,不禁说道:“借用赵家做幌子的人不正是你么?难道白孟连还会顾忌你?”
明华容道:“你知道真相,但白孟连并不知道。昨天的事,若是没有对白氏性情十足的了解与掌握,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在外人看来,单凭我一人之力是不可能要了她们母女性命,背后必有其他人帮助。而表面看来,我不过是甫入帝京不满一年的孤女,既没什么背景,也没有可以倚仗的势力。这个时候,白孟连便会去怀疑近来和我走得近的人。”
“那么,就是长公主,但——”
“你又错了。”明华容毫不客气地打断元宝的话,眼中异芒闪动,明锐不可直视:“举国皆知,长公主乃是居士之身,不理也不喜俗务。这一点从花朝节时出事就能看出来,如果是个精于事务的人,必定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断然不会引出这场闹剧来。白孟连纵然对长公主有所怀疑,但与花朝节之事相互佐证,马上便会打消这想法。长公主的嫌疑既已排除,那么剩下的、唯一可能指使支配我的人,便只有一个——皇帝宣长昊。”
元宝因为早就知悉了真相,加上从来没有站在白孟连的立场上分析过这件事,所以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现在被明华容一提,他仔细一想,不由惊道:“宣长昊向来看不惯白党,彼此积怨已久,若说最想要对付白家的人,除他之外不作第二人想。但宣长昊就算要动手,也该落在明处、落在朝政上。白孟连又怎会认为,女儿与外孙女的死会和他有关系?”
明华容淡淡一笑,道:“难道你忘了他与瑾王的秘盟已有所动摇?经过明守靖被扒皮一事,多疑的瑾王便对白家生出嫌隙,觉得他们有所隐瞒,不敢全然信任。之后他又抬举了陈江瀚,白家的地位自然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而前天花朝节上陈江瀚公然勾引的杜唐宝,她的父亲杜侍郎又正依附于白家一党。这件事会被白党视做陈江瀚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妄想向己方挑衅,他们定会要求瑾王严惩此人。但莫要忘记,陈江瀚背后可是有着几可媲美国库的家产,瑾王必不愿轻易放弃他。但是,虽然瑾王已不敢完全相信白家,可也不愿开罪他们。对于这件事,瑾王肯定是先含糊以对,希望找到一个两全之策。正在这样一个左右为难的微妙时期,白氏与明独秀忽然又双双出事,你说白家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随着明华容不疾不徐的话语,元宝已完全明了了瑾王与白家的顾虑和打算,闻言立即脱口说道:“白家首先会怀疑,是不是瑾王决定保住陈江瀚、与他们家彻底撕裂关系,所以才下此狠手!”
“正是如此。”明华容拿起桌上的一卷绣线,慢慢将之理顺,仿佛这样就能让思维更清晰似的:“但这做法未免太蠢。所以白孟连冒出这个念头后,又会立即否定它,继而又去深思,下手的人该是另有其人,而此人的目的,便在于挑拔他与瑾王的关系。与白家有仇、又不希望瑾王与其结盟、且能毫无顾忌当众杀害重臣之女的人,朝中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他当然会疑心到宣长昊身上。”
听罢她的分析,元宝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不禁震惊地看着她:“但,白氏分明是你——”
“可他们都不相信,就算赵家夫人再说上一千遍白氏是发了疯,先杀了女儿又自杀的,他们也不会相信。”明华容淡声说道,“所有人都低估了我,低估了我对他们的了解程度和恨意,所以,比起相信一个小姑娘有此手段,自诩算无遗策的白孟连更愿意相信,是宣长昊洞悉了他与瑾王的私下交易,所以才出手。”
世事往往如此,很多人,尤其是聪明人都喜欢自以为是,无视明明白白摆在面前的真相,而非要自作聪明地去分析去推测,最后得出一个自认为最合理的结论。以前在宫中时,元宝见过不少这样的人,所以他能够理解。
想了一想,他又问道:“但就算白孟连为了自保想要出手,他又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调动兵力?太上皇当年虽然疏于朝政,却仍然记得先帝兵政两分的教诲,虽然白家门生天下,根基极深,却都是文官体系,沾不到武将的边,否则他们也不必去拉拢赵家。”
如果没有前世的经历,明华容此际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回想起当年种种,她摇了摇头,不答反问:“莫非你忘了瑾王?以他的精细能干与野心勃勃,这些年可绝没有虚掷光阴哪。”
“瑾王——”元宝一惊,“难道他竟能在帝京之中、天子眼皮子底下演练出一支足以夺宫的军队?”
明华容道:“你莫忘了宣长昊登基不过三年有余,之前太上皇在时,可是糊涂到被叛军杀到内城都束手无策。而瑾王又是个谨慎小心的人,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可以做下不少安排。”
但元宝仍然想不通:“瑾王与白家如今并非一心,以他的谨慎,怎么会同意白家立即逼宫的决定?”
“个中内情,我也不能尽知,倒不如等事后去问问他们。”明华容丢开绣线,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沉声说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万不可存侥幸心理,我这便去面见宣长昊,让他早做准备。”
元宝立即说道:“我陪你去。”
“不,别忘了你的通缉画像还挂在城门呢,这会儿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明华容道,“若是真有变故,城中必定大乱,你现在就马上离宫去保护青玉她们。”
“那你怎么办?”
“我?我在皇宫之中,长公主与陛下处皆是护卫森严,你根本不必担心。”
说这话时,明华容恰恰站在窗前,最后一抹夕阳返照入屋,将她周身镀上一层绚烂之极的色彩。但她坚定含笑的眼神却比夕阳更加夺目动人:“她们比我更需要你,去吧。”
元宝曾认为昶太子是天下最好的主上,他仁和宽厚,明理体让,完美得像是圣人教诲的典册中走出来的明君,让人敬仰钦慕。虽然如今他已与明华容有约,约定给她做三年的护卫,但在他心中,始终没有将明华容当成过主上。在他心里,能让他心甘情愿仰敬臣服,献上忠心的,唯有昶太子一人而已。
但现在看着坚持要让他离宫去保护青玉的明华容,他于讶然之余,心中首次生出了钦佩之感。危机关头,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仍旧执着地要去保护在意的人。这般行径,便是昶太子也有所不及……
明华容却已没有功夫同他闲话,分派既毕,她只留下一句“莫要耽误”,便立即推门而出。
目送着她的背影,元宝第一次深深弯腰,郑而重之地向她行了一礼。
乾清宫。
今日没有朝事,宣长昊亦不曾去御书房,只在寢殿内披看章折。随着日暮西沉,夜色降临,手上的政务处理得快差不多时,小太监眼神闪烁地来报说,明华容说有要事禀报,请求觐见。
一个妙龄少女在夜晚来到寢殿,求见一个身份尊贵的男人,也怪不得有人会想歪。但听到传报,宣长昊首先想到的却是昨日九龙司禀呈上来的密报。
逼疯继母,使其杀女自裁……这等心机手腕,即便说是狠毒也不为过。宣长昊平生最恨凉薄刻毒之人,但在看到这些报奏时,心内却仍旧奇异地生不出半点厌恶,反而颇有几分安慰:对白氏母女这般恨之入骨,或许她真的不是什么包藏祸心的间客,只是竭尽所能地想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吧。
不过,她现在来找自己做什么呢?
对她目的的好奇压过了其他,宣长昊不由便点了点头:“召。”
很快,明华容便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殿内。对着积淀了数代珍藏,琳琅华美,宛若仙境的天子寢殿,她亦是神情淡淡,连眼神都吝于多给一个,只是看着四周环侍的宫人,微蹙了下眉。行过大礼之后,她说道:“民女有要事禀奏,此事事关重大,还望陛下屏退宫人。”
话音刚落,宫内愈发安静了。宫人们都不着痕迹地抬起头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就连持身甚正的宣长昊也为之一愣,在反应过来之前,他便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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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66 大结局
明华容道出单独觐见的请求,并征得宣长昊同意。宫人们遂匆匆了结了手上的事务,依言退下。明华容刚待开口,却忽然听到喵的一声,一只似曾相识的白猫随即轻捷地跃上她的肩膀,不住地蹭着她的面孔。
认出这只猫是已故皇后所养的,明华容不禁一愣。再想起它的无赖劲儿和缠人劲儿,明华容不禁又有些头痛:难道自己就要顶着这只猫向宣长昊禀报白孟连试图谋反的密报么?
这时,殿外突然又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声音:“陛下,瑾王爷与白丞相求见。”
——瑾王与白孟连?!
乍然听到这两个名字,明华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自信自己的推断一定不会出错,可——若是如此,白孟连此时不应该在府上谋划筹算么,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宣长昊亦为这两人漏夜前来的行径微有吃惊,旋即便注意到了明华容不加掩饰的惊愕之色。他以为她是在奇怪为何瑾王会不再避讳,公然与白孟连出双入对,遂解释般说道:“那日花朝节时被牵扯其中的杜唐宝,其父乃是白孟连的门生,瑾王借口白家不便出头,便代为进言,想尽快平息此事。”
明华容却根本不在意他的话,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陛下,其实他们——”
但等宣长昊用征询的目光看过来时,明华容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白孟连不愧是在朝中浸淫数十年的老狐狸,这不按牌理出牌的行径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认知。她甚至开始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是否有所疏忽:如果白家已然打消了起事的念头,那她如果再进言的话,岂非便是无中生有的捏造?目下宣长昊已对她有所怀疑,如果因此事再惹他不快,那么他们之间某种微妙而略显脆弱的平衡便会被立即打破。一旦少了他的襄助,自己将来行事便会颇多掣肘,不如还是暂且收声,先看看白孟连想做什么再说。
打定主意,明华容立即说道:“陛下,民女在这里多有不便,能否入内室暂避?”
情急之下,她并未想到要避嫌,也根本没想到,宣长昊再度因这话而生出几分异样感觉。
——在这里被人看到固然不妥,但避让到寢宫内殿,岂非更不妥当?
但想归想,宣长昊却未将这话说出来。甚至在心底深处,他还生出了几分不为外人所知的窃喜。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再次点了点头:“你进去吧。”
而此时,站在丹樨陛阶前等待召见的瑾王心中亦是颇多疑惑,虽然不如明华容来的深,却也足以教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已答应白孟连会为他在陛下面前说项,但不知道为何,对方竟会如此心急,连一夜的功夫也等不得,连夜拉着他就入了宫。白孟连的理由是时间拖得越久,线索就越少,说不定便会让那幕后黑手逍遥法外。现在趁夜请见、请求陛下准予长假,一则能够抢得先机,二来却是可以将丧女之痛表现得更加深切,宣长昊也会答应得更痛快些。
这理由倒是充分,所以瑾王虽然有些不大情愿,但因着不愿为这种帮忙陈情的小事开罪白孟连,便依旧跟着他过来了。只是,不知为何,靠近皇宫之后,他心内便隐隐滋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没有由来,却又无法消弥。
大概只是多心了吧。他这么想着,却决定一定要更谨慎些。当宣长昊召他们入殿见驾后,他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每说一句话都是斟酌再三,绝不肯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但与他的小心翼翼相比,这次召见却实在是平淡得有些无趣。白孟连拭泪哀诉痛失爱女的悲伤,宣长昊不咸不淡地安慰了几句。而后,在瑾王的帮腔下,宣长昊毫无悬念地同意了他告请长假的请求。眼见事情办妥,瑾王只觉心头一松。刚要请退,却听宫人传报,说临亲王求见。
听到临亲王三字,白孟连眼瞳微缩,心中轻哂,旋即又是一脸平静。瑾王却是若有所思,心道这个九皇叔虽是严厉,但向来不大管事,此番漏夜来见,所为又是何来?
在众人的各怀心思中,临亲王匆匆步入殿内,向宣长昊拱了拱手,刚待说话,却在看清殿内其他二人的面孔后,蓦然愣住。
“九叔?”宣长昊见他面色有异,不禁有些奇怪。
这时,却听白孟连说道:“微臣深夜惊扰陛下,实是大罪,幸得陛下宽宏大量,不曾降罪。微臣却是十分惶恐,这便告退归家反省,望乞陛下恩准。”
宣长昊以为他是怕妨碍临亲王说话,这倒正中了自己下怀,便道:“白相言重,你这便去吧。”
“多谢陛下。”
白孟连告退之际,临亲王深深看了他一眼,但白孟连却恍若未觉,一礼既毕,遂恭恭敬敬地退下,看不出分毫异样。
待他退走之后,宣长昊再次问道:“皇叔可是有事?”
临亲王看着瑾王,沉默片刻,道:“原是有事,但——”
“皇叔但说无妨。”这时,宣长昊觉得有些口渴,便伸手去取茶盏。但手臂尚未抬起,便觉得酸软不堪,根本不能如意驱使。感觉到异样,他心中一凛,不由便向瑾王看了过去,生出诸般猜测。
临亲王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微一沉吟,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此事臣只能对陛下一人奏禀,还请瑾王暂避。”
他的古板与坚持早是人所尽知,当下听到这要求,瑾王并未生出被冒犯的恼怒。他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离开,便趁势说道:“既是如此,臣弟告退。”
说罢,他刚要挪步,却觉得双腿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他试着强行挪动了一下,却立即狼狈地摔在了地上,连腰畔的玉饰等物都跌落到了数步之外。
宣长昊一直在冷眼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也着了道,并且惊异的表情不似作伪,立即判断出下手的另有其人。只是,若非瑾王,又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天子寢殿动手?
临亲王看瑾王摔倒,却是疑惑不已。他下意识地将要将这侄子扶起,不想身体只微微一动,忽然也支撑不住,软软倾在一边。虽然及时扶住了案几不至跌坐下去,但却仍旧无法动弹,更无法重新站起。
先行摔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看向宣长昊。迎着他们审视的目光,宣长昊刚待说话,却听殿外传来一个娇柔又不失恭谨的声音:“陛下,奴婢送宵夜过来了。”
屋内情势未明,宣长昊想也不想便要拒绝,但平日总是要得到许可才敢进屋的宫人,今天却是格外大胆,说完就直接走进殿内。
进来的这女子身材微丰,脸蛋稍圆,透着一种圆润的讨喜劲儿。她正是年前在腊八宫宴时为明华容引路的芳舞,年后被调来乾清殿侍候。宣长昊平日觉得这婢女温柔寡言,用着倒也顺心,但此际再看到她讨喜的面孔,他的整颗心却不由自主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