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序《说文解字》第一《周易》第二《尚书》第三《诗经》第四三《礼》第五
《春秋》三传第六四书第七《战国策》第八《史记》《汉书》第九诸子第十辞赋
第十一诗第十二文第十三
序
在中等以上的教育里,经典训练应该是一个必要的项目。经典训练的价值不
在实用,而在文化。有一位外国教授说过,阅读经典的用处,就在教人见识经典
一番。这是很明达的议论。再说做一个有相当教育的国民,至少对于本国的经典,
也有接触的义务。
本书所谓经典是广义的用法,包括群经、先秦诸子、几种史书、一些集部;
要读懂这些书,特别是经、子,得懂“小学”,就是文字学,所以《说文解字》
等书也是经典的一部分。我国旧日的教育,可以说整个儿是读经的教育。经典训
练成为教育的唯一的项目,自然偏枯失调;况且从幼童时代就开始,学生食而不
化,也徒然摧残了他们的精力和兴趣。新式教育施行以后,读经渐渐废止。民国
以来虽然还有一两回中小学读经运动,可是都失败了,大家认为是开倒车。另一
方面,教育部制定的初中国文课程标准里却有“使学生从本国语言文字上了解固
有文化”的话,高中的标准里更有“培养学生读解古书,欣赏中国文学名著之能
力”的话。初、高中的国文教材,从经典选录的也不少。可见读经的废止并不就
是经典训练的废止,经典训练不但没有废止,而且扩大了范围,不以经为限,又
按着学生程度选材,可以免掉他们囫囵吞枣的弊病。这实在是一种进步。
我国经典,未经整理,读起来特别难,一般人往往望而生畏,结果是敬而远
之。朱子似乎见到了这个,他注“四书”,一种作用就是使“四书”普及于一般
人。他是成功的,他的“四书”注后来成了小学教科书。又如清初人选注的《史
记菁华录》,价值和影响虽然远在“四书”注之下,可是也风行了几百年,帮助
初学不少。但到了现在这时代,这些书都不适用了。我们知道清代“汉学家”对
于经典的校勘和训诂贡献极大。我们理想中一般人的经典读本——有些该是全书,
有些只该是选本、节本——应该尽可能的采取他们的结论:一面将本文分段,仔
细的标点,并用白话文作简要的注释。每种读本还得有一篇切实而浅明的白话文
导言。这需要见解、学力和经验,不是一个人一个时期所能成就的。
商务印书馆编印的一些《学生国学丛书》,似乎就是这番用意,但离我们理
想的标准还远着呢。理想的经典读本既然一时不容易出现,有些人便想着先从治
标下手。顾颉刚先生用浅明的白话文译《尚书》,又用同样的文体写《汉代学术
史略》,用意便在这里。这样办虽然不能教一般人直接亲近经典,却能启发他们
的兴趣,引他们到经典的大路上去。这部小书也只是向这方面努力的工作。如果
读者能把它当作一只船,航到经典的海里去,编撰者将自己庆幸,在经典训练上,
尽了他做尖兵的一份儿。可是如果读者念了这部书,便以为已经受到了经典训练,
不再想去见识经典,那就是以筌为鱼,未免辜负编撰者的本心了。这部书不是
“国学概论”一类。照编撰者现在的意见,“概论”这名字容易教读者感到自己
满足:“概论”里好像什么都有了,再用不着别的——其实什么都只有一点儿!
“国学”这名字,和西洋人所谓“汉学”一般,都未免笼统的毛病。国立中央研
究院的历史语言研究所分别标明历史和语言,不再浑称“国学”,确是正辨。这
部书以经典为主,以书为主,不以“经学”“史学”“诸子学”等作纲领。但《
诗》、《文》两篇,却还只能叙述源流;因为书太多了,没法子一一详论,而集
部书的问题,也不像经、史、子的那样重要,在这儿也无需详论。书中各篇的排
列,按照传统的经、史、子、集的顺序;并照传统的意见,将“小学”书放在最
前头。各篇的讨论,尽量采择近人新说;这中间并无编撰者自己的创见,编撰者
的工作只是编撰罢了。全篇的参考资料,开列在各篇后面;局部的,随处分别注
明。也有袭用成说而没有注出的,那是为了节省读者的注意力;一般的读物和考
据的著作不同,是无需乎那样严格的。未了儿,编撰者得谢谢杨振声先生,他鼓
励编撰者写下这些篇常谈。还得谢谢雷海宗先生允许引用他还没有正式印行的《
中国通史选读》讲义,陈梦家先生允许引用他的《中国文字学》稿本。还得谢谢
董庶先生,他给我抄了全份清稿,让排印时不致有太多的错字。
朱自清 1942 年2 月
《说文解字》第一
中国文字相传是黄帝的史官叫仓颉的造的。这他颉据说有四只眼睛,他看见
了地上的兽蹄儿、鸟爪儿印着的痕迹,灵感涌上心头,便造起文字来。文字的作
用太伟大了,太奇妙了,造字真是一件神圣的工作。但是文字可以增进人的能力,
也可以增进人的巧诈。仓颉泄漏了天机,却将人教坏了。所以他造字的时候,
“天雨粟,鬼夜哭”。人有了文字,会变机灵了,会争着去作那容易赚钱的商人,
辛辛苦苦去种地的便少了。天怕人不够吃的,所以降下米来让他们存着救急。鬼
也怕这些机灵人用文字来制他们,所以夜里嚎哭(01);文字原是有巫术的作用
的。但仓颉造字的传说,战国末期才有,那时人并不都相信,如《易。系辞》里
就只文字是“后世圣人”造出来的。这“后世圣人”不止一人,是许多人。我们
知道,文字不断的在演变着,说是一人独创,是不可能的。《系辞》的话自然合
理得多。
“仓颉造字说”也不是凭空起来的。秦以前是文字发生与演化的时代,字体
因世、因国而不同,官书虽是系统相承,民间书却极为庞杂。到了战国末期,政
治方面,学术方面,都感到统一的需要了,鼓吹的也有人了;文字统一的需要,
自然也在一般意识之中。这时候抬出一个造字的圣人,实在是统一文字预备工夫,
好教人知道“一个”圣人造的字当然是该一致的。《荀子。解蔽篇》说:“好书
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一也。”“一”是“专一”的意思,这儿只说仓颉是个
整理文字的专家,并不曾说他是造字的人;可见得那时“仓颉造字说”还没有凝
成定型。但是,仓颉究竟是什么呢?照近人的解释,“仓颉”的字音近于“商契”,
造字的也许指的是商契。商契是商民族的祖宗。“契”有“刀刻”的义;古代用
刀笔刻字,文字有“书契”的名称。可能因为这点联系,商契便传为造字的圣人。
事实上商契也许和造字全然无涉,但是这个传说却暗示着文字起于夏、商之间。
这个暗示也许是值得相信的。至于仓颉是黄帝的史官,始见于《说文序》。“仓
颉造字说”大概凝定于汉初,那时还没有定出他是那一代的人;《说文序》所称,
显然是后来加添的枝叶了。
识字是教育的初步。《周礼。保氏》说贵族子弟八岁入小学,先生教给他们
识字。秦以前字体非常庞杂,贵族子弟所学的,大约只是官书罢了。秦始皇统一
了天下,他也统一了文字;小篆成了国书,别体渐归淘汰,识字便简易多了。这
时候贵族阶级已经没有了,所以渐渐注重一般的识字教育。到了汉代,考试史、
尚书史(书记秘书)等官儿,都只凭识字的程度;识字教育更注重了。识字需要
字书。相传最古的字书是《史籀篇》,是周宣王的太史籀作的。这部书已经佚去,
但许慎《说文解字》里收了好些“籀文”,又称为“大篆”,字体和小篆差不多,
和始皇以前三百年的碑碣器物上的秦篆简直一样。所以现在相信这只是始皇以前
秦国的字书。“史籀”是“书记必读”的意思,只是书名。不是人名。
始皇为了统一文字,教李斯作了《仓颉篇》七章,赵高作了《爰历篇》六章,
胡母敬作了《博学篇》七章。所选的字,大部分还是《史籀篇》里的,但字体以
当地通用的小篆为准,便与“籀文”略有不同。这些是当时官定的标准字书。有
了标准字书,文字统一就容易进行了。汉初,教书先生将这三篇合为一书,单称
《仓颉篇》。秦代三种字书都不传了,汉代这个《仓颉篇》现在残存着一部分。
西汉时期还有些人了作些字书,所选的字大致和这个仓颉篇》差不多。其中只有
史游的《急就篇》还存留着。《仓颉》残篇四字一句,两句一韵。《急就篇》不
分章而分部,前半三字一句,后半七字一句,两句一韵;所收的都是名姓、器物、
官名等日常用字,没有说解。这些书和后世“日用杂字”相似,按事类收字——
所谓分章或分部,都据事类而言。这些一面供教授学童用,一面供民众检阅用,
所收约三千三百字,是通俗的字书。
东汉和帝时,有个许慎,作了一部《说文解字》。这是一部划时代的字书。
经典和别的字书里的字,他都搜罗在他的书里,所以有九千字。而且小篆之外,
兼收籀文“古文”:“古文”是鲁恭王所得孔子宅“壁中书”及张仓所献《春秋
左氏传》的字体,大概是晚周民间的别体字。许氏又分析偏旁,定出部首,将九
千字分属五百四十部首。书中每字都有说解,用晚周人作的《尔雅》,扬雄的《
方言》,以及经典的注文的体例。这部书意在帮助人通读古书,并非只供通俗之
用,和秦代及西汉的字书是大不相同的。它保存了小篆和一些晚周文字,让后人
可以溯源沿流;现在我们要认识商、周文字,探寻汉以来字体演变的轨迹,都得
凭这部书。而且不但研究字形得靠它,研究字音、字义也得靠它。研究文字的形、
音、义的,以前叫“小学”,现在叫文字学。从前学问限于经典,所以说研究学
问必须从小学入手;现在学问的范围是广了,但要研究古典、古史、古文化,也
还得从文字学入手。《说文解字》是文字学的古典,又是一切古典的工具或门径。
《说文序》提起出土的古器物,说是书里也搜罗了古器物铭的文字,便是
“古文”的一部分,但是汉代出土的古器物很少;而拓墨的法子到南北朝才有,
当时也不会有拓本,那些铭文,许慎能见到的怕是更少。所以他的书里还只有秦
篆和一些晚周民间书,再古的可以说是没有。到了宋代,古器物出土的多了,拓
本也流行了,那时有了好些金、图录考释的书。“金”是铜器,铜器的铭文称为
金文。铜器里钟鼎最是重器,所以也称为钟鼎文。这些铭文都是记事的。而宋以
来发现的铜器大都是周代所作,所以金文多是两周的文字。清代古器物出土的更
多,而光绪二十五年(西元一八九九)河南安阳发现了商代的甲骨,尤其是划时
代的。甲是龟的腹甲,骨是牛胛骨。商人钻灼甲骨,以卜吉凶,卜完了就在上面
刻字纪录。这称为甲骨文,又称为卜辞,是盘庚(约西元前一三○○)以后的商
代文字。这大概是最古的文字了。甲骨文,金文,以及《说文》里所谓“古文”,
还有籀文,现在统统算作古文字,这些大部分是文字统一以前的官书。甲骨文是
“契”的,金文是“铸”的。铸是先在模子上刻字,再倒铜。古代书写文字的方
法,除“契”和“铸”外,还有“书”和“印”,因用的材料而异。“书”用笔,
竹、木简以及帛和纸上用“书”。“印”是在模子上刻字,印在陶器或封泥上
(02)。古代用竹、木简最多,战国才有帛,纸是汉代才有的。笔出现于商代,
却只用竹木削成。竹木简、帛、纸,都容易坏,汉以前的,已经荡然无存了。
造字和用字有六个条例,称为“六书”。“六书”这个总名初见于《周礼》,
但六书的各个的名字到汉人的书里才见。一是“象形”,象形的大概,如“日”、
“月”等字。二是“指事”,用抽象的符号,指示那无形的事类,如“二”(上)
“_-”(下)两个字,短画和长画都是抽象的符号,各代表着一个物类。“二”
是指示甲物在乙物之上,“_-”指示甲物在乙物之下。这“上”和“下”两种关
系便是无形的事类。又如“刃”字,在“刀”形上加一点。指示刃之所在,也是
的。三是“会意”。会合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字为一个字,这一个字的意义是那几
个字的意义积成的,“止”“戈”为“武”,“人”“言”为“信”等。四是
“形声”,也是两个字合成一个字,但一个字是形,一个字是声;形是意符,声
是音标。如“江”、“河”两字,“氵”(水)是形,“工”“可”是声。但声
也有兼义的。如“浅”、“钱”、“贱”三字,“水”、“金”、“贝”是形,
同以“戋”为声,但水小为“浅”,金小为“钱”,贝小为“贱”,三字共有的
这个“小”的意义,正是从“戋”字来的。象形、指事、会意、形声,都是造字
的条例,形声最便,用处最大,所以我们的形声字最多。
五是“转注”,就是互训。两个字或两个以上的字,意义全部相同或一部相
同,可以互相解释的,便是转注字,也可以叫作同义字。如“考”、“老”等字,
又如“初”、“哉”、“首”、“基”等字;前者同形同部,后者不同形不同部,
却都可以“转注”。同义字的孳生,大概是各地方言不同和古今语言演变的缘故。
六是“假借”,语言里有许多有音无形的字,借了别的同音的字,当作那个意义
用。如代名词,“予”“彼”等,形况字“犹豫”、“孟浪”、“关关”、“突
如”等,虚助字“於”、“以”、“与”、“而”、“则”、“然”、“也”、
“乎”、“哉”等,都是假借字。又如“令”,本义是“发号”,借为县令的
“令”:“长”本义是“久远”,借为县长的“长”。“县令”、“县长”是
“令”、“长”的引伸义。假借本因有音无字,但以后本来有字的也借用别的字。
所以我们现在所用的字,本义的少,引伸义的多,一字数义,便是这样来的。这
可见假借的用处也很广大。但一字借成数义,颇不容易分别。晋以来通行了四声,
这才将同一字分读几个音,让意义分得开些。如“久远”的“长”平声,“县长”
的“长”读上声之类。这样,一个字便变成几个字了。转注、假借都是用字的条
例。
象形字本于图画。初民常以画记名,以画记事,这便是象形的源头。但文字
本于语言,语言发于声音,以某声命物,某声便是那物的名字,这是“名”:
“名”该只指声音而言。画出那物形的大概,是象形字。“文字”与“字”都是
通称;分析的说,象形的字该叫做“文”、“文”是“错画”的意思(03)。
“文”本于“名”,如先有“日”名,才会有“日”这个“文”,“名”就是
“文”的声音。但物类无穷,不能一一造“文”,便只得用假借字。假借字以声
为主,也可以叫做“名”。一字借为数字,后世用四声分别,古代却用偏旁分别,
这便是形声字。如“其”本象箕形,是“文”,它的名“(收的左半)和一”。
而日期的“期”,旗帜的“旗”,麒麟的“麒”等,在语言中与“其”同声,却
无专字,便都借用“其”字。后来才加“月”为“期”,加鹿“麒”,一个字变
成了几个字。严格的说,形声字才该叫做“字”,“字是”是“孳乳而渐多”的
意思(04)。象形有抽象作用,如一画可以代表任何一物,“二”(上)、“- ”
(下)、“一”“二”“三”其实都可以说是象形。象形又指示作用,如“刀”
字加一点,表明刃在那里。这样,旧时所谓指事字其实都可以归入象形字。象形
还有会合作用,会合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分子,表示一个意义;那么,旧时所谓会
意字其实也可以归入象形字。但会合成功的不是“文”,也该是“字”。象形字、
假借字、形声字,是文字发展的逻辑的程序,但甲骨文里三种字都已经有了。这
里所说的程序,是近人新说和“六书说”颇有出入。六书说原有些不完备、不清
楚的地方,新说加以补充修正,似乎更可信些。
秦以后只是书体演变的时代。演变的主因是应用,演变的方向是简易。始皇
用小篆统一了文字,不久便又有了“隶书”。当时公事忙,文书多,书记虽遵用
小篆,有些下行文书,却不免写得草率些。日子长了,这样写的人多了,便自然
而然成了一体,称为“隶书”,因为是给徒隶等下级办公人看的。这种字体究竟
和小篆差不多。到了汉末,才渐渐变了,椭圆的变为扁方的,“敛笔”变为“挑
笔”。这是所谓汉隶,是隶书的标准。晋、唐之间,又称为“八分书”。汉初还
有草书,从隶书变化,更为简便。这从清末以来新疆和敦煌发的汉、晋间的木简
里最能见出。这种草书、各字分开,还带着挑笔,称为“章草”。魏、晋之际,
又嫌挑笔费事,改为敛笔,字字连书,以一行或一节为单位。这称为“今草”。
隶书方整,去了挑笔,又变为“正书”。这起于魏代。晋、唐之间,却称为“隶
书”,而称汉隶为“八分书”。晋代也称为“楷书”。宋代又改称为“真书”。
正书本也是扁方的,到陈、隋的时候,渐渐变方了。到了唐代,又渐渐变长了。
这是为了好看。正书简化,便成“行书”,起于晋代。大概正书不免于拘,草书
不免于放,行书介乎两者之间,最为适用。但现在还通用着正书,而辅以行、草。
一方面却提倡民间的“简笔字”,将正书、行书再行简化;这也还是求应用便利
的缘故。
注释:(01)淮南子。本经训》及高诱注。
(02)古代简牍用泥封口,在泥上盖印。
(03)《说文。文部》。
(04)《说文序》「参考资料」《说文解字叙》。容庚《中国文字学》。陈
梦家《中国文字学》稿本。
《周易》第二
在人家门头上,在小孩的帽饰上,我们常见到八卦那种东西。八卦是圣物,
放在门头上,放在帽饰里,是可以避邪的。辟邪还只是它的小神通,它的大神通
在能够因往知来,预言吉凶。算命的,看相的,卜课的,都用得着它。他们普通
只用五行生克的道理就够了,但要详细推算,就得用阴阳和八卦的道理。八卦及
阴阳五行和我们非常熟悉,这些道理直到现在还是我们大部分人的信仰,我们大
部分人的日常生活不知不觉之中教这些道理支配着。行人不至,谋事未成,财运
欠通,婚姻待决,子息不旺,乃至种种疾病疑难,许多人都会去求签问卜,算命
看相,可见影响之大。讲五行的经典,现在有《尚书。洪范》,讲八卦的便是《
周易》。
八卦相传是伏羲氏画的。另一个传说却说不是他自出心裁画的。那时候有匹
龙马从黄河里出来,背着一幅图,上面便是八卦,伏羲只照着描下来罢了。但这
因为伏羲是圣人,那时代是圣世,天才派了龙马赐给他这件圣物。所谓“河图”,
便是这个。那讲五行的《洪范》,据说也是大禹治水时在洛水中从一只神龟背上
得着的,也出于天赐。所谓“洛书”,便是那个。但这些神怪的故事,显然是八
卦和五行的宣传家造出来抬高这两种学说的地位的。伏羲氏恐怕压根就没有这个
人,他只是秦、汉间儒家假托的圣王。至于八卦,大概是有了筮法以后才有的。
商民族是用龟的腹甲或牛的胛骨卜吉凶,他们先在甲骨上钻一下,再用火灼;甲
骨经火,有裂痕,便是兆象,卜官细看兆象,断定吉凶;然后便将卜的人、卜的
日子、卜的问句等用刀刻在甲骨上,这便是卜辞。卜辞里并没有阴阳的观念,也
没有八卦的痕迹。
卜法用牛骨最多,用龟甲是很少的。商代农业刚起头,游猎和畜牧还是主要
的生活方式,那时牛骨头不缺少。到了周代,渐渐脱离游牧时代,进到农业社会
了,牛骨头便没有那么容易得了。这时候却有了筮法,作为卜法的辅助,筮法只
用些蓍草,那是不难得到。蓍草是一种长寿草,古人觉得这草和和老年人一样,
阅历多了,知道的也就多了,所以用它来占吉凶。筮的时候用它的杆子,方法已
不能详知,大概是数的。取一把蓍草,数一下看到什么数目,看是奇数还是偶数,
也许这便可以断定吉凶。古代人看见数目整齐而又有变化,认为是神秘的东西。
数目的连续、循环以及奇偶,都引起人们的惊奇。那时候相信数目是有魔力的,
所以巫术里用得着它。——我们一般人直到现在,还嫌恶奇数,喜欢偶数,该是
那些巫术的遗迹。那时候又相信数目是有道理的,所以哲学里用得着它。我们现
在还说,凡事都有定数,这就是前定的意思;这是很古的信仰了。人生有数,世
界也有数,数是算好了的一笔帐;用现在的话说,便是机械的。数又是宇宙的架
子,如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象(01)就是一生二、二生四的意思。筮法可以说
是一种巫术,是靠了数目来判断吉凶的。
八卦的基础便是一、二、三的数目。整画“一”是一;断画一是二;三画叠
而成卦是三。这样配出八个卦,便是乾、兑、离、震、艮、坎、巽、坤,是这些
卦的名字。那整画、断画的排列,也许是排列着蓍草时触悟出来的。八卦到底太
简单了,后来便将这些卦重起来,两卦重作一个,按照算学里错列与组合的必然,
成了六十四卦,就是《周易》里的卦数。蓍草的应用,也许起于民间;但八卦的
创制,六十四卦的推演,巫与卜官大约是重要的角色。古代巫与卜官同时也就是
史官,一切的记载,一切的档案,都掌管在他们的手里。他们是当知识的权威,
参加创卦和重卦的工作是可能的。筮法比卜法简便得多,但起初人们并不十分信
任它。直到《春秋》时候,还有“筮短龟长”的话(02)。那些时代,大概小事
才用筮,大事还得用卜的。
筮法袭用卜法的地方不少。卜法的里的兆象,据说有一百二十体,每一体都
有十条断定吉凶的“颂”辞(03)。这些是现成的辞。但兆象是自然的灼出来的,
有时不能凑合到那一百二十体里去便得另造新辞。筮法里的六十四卦,就相当于
一百二十体的兆象。那断定吉凶的辞,原叫作繇辞,“繇”是抽出来的意思。《
周易》里一卦有六画,每画叫作一爻——六爻的次序,是由下向上数的。繇辞有
属于卦的总体的,有属于各爻的;所以后来分称为卦辞和爻辞。这种卦、爻辞也
是卜筮官的占筮纪录,但和甲骨卜辞的性质不一样。
从卦、爻辞里的历史故事和风俗制度看,我们知道这些是西周初叶的纪录,
纪录里好些是不联贯的,大概是几次筮辞并列在一起的缘故。那时卜筮官将这些
卦、爻辞按着卦、爻的顺序编辑起来的,便成了《周易》这部书。“易”是“简
易”的意思,是说筮法比卜法简易的意思。本来呢,卦数既然是一定的,每卦每
爻的辞又是一定的,检查起来,引申推论起来,自然就“简易”了。不过这只在
当时的卜筮官如此。他们熟习当时的背景,卦、爻辞虽“简”,他们却觉得“易”。
到了后世就不然了。筮法久已失传,有些卦、爻辞简直就看不懂了。《周易》原
只是当时一部切用的筮书。
《周易》现在已经变成了儒家经典的第一部,但早期的儒家还没有注意这部
书。孔子是不讲怪、力、乱、神的。《论语》里虽有“五十以学《易》,可以无
大过矣”;但另一个本子作“五十以学,亦可以无大过矣。”(04);所以这句
话是很可疑的。孔子只教学生读《诗》、《书》和《春秋》,确没有教读《周易
》。《孟子》称引《诗》、《书》,也没说到《周易》。《周易》变成儒家的经
典,是在战国末期。那时候阴阳家的学说盛行,儒家大约爱了他们的影响,才研
究起这部书来。那时候道家的学说也盛行,也从另一面影响了儒家。儒家就在这
两家学说的影响之下,给《周易》的卦、爻辞作了种种新解释。这些新解释并非
在忠实的、确切的解释卦、爻辞,其实倒是借着卦、爻辞发挥他们的哲学。这种
新解释存下来的,便是所谓的《易传》。
《易传》中间较有系统的是彖辞和象辞。彖辞断定一卦的涵义——“彖”是
“断”的意思。象辞推演卦和爻的象,这个“象”字相当于现在所谓“观念”。
这个字后来成为解释《周易》的专门名词。但彖辞断定的函义,象辞推演的观念,
其实不是真正的从卦、爻里探究出来的;那些只是作传的人傅会在卦、爻上面的。
这里面包含着多量的儒家伦理思想和政治哲学;象辞的话更有许多和《论语》相
近的。但说到“天”的时候,不当作有人格的上帝,而只当作自然的道,却是道
家的色彩了。这两种传似乎是编纂起来的,并非一人所作。此外有《文言》和《
系辞》。《文言》解释乾坤两卦;《系辞》发挥宇宙观、人生观众,偶然也有分
别解释卦、爻的话。这些似乎都是抱残守阙,汇集众说而成。到了汉代,又新发
现了《说卦》、《序卦》、《杂卦》三种传。《说卦》推演卦象,说明某卦的观
念象征着自然界和人世间的某些事物,譬如乾卦象征着天,又象征着父之类。《
序卦》说明六十四卦排列先后的道理。《杂卦》比较各卦意义的同异之处。这三
种传据说是河内一个女子在什么地方找着的,后来称为《逸易》;其实也许就是
汉代人作的。
八卦原只是数目的巫术,这时候却变成数目的哲学了。那整画“一”是奇数,
代表天,那断画是偶数,代表地。奇数是阳数,偶数是阴数,阴阳的观念是从男
女来的。有天地,不能没有万物,正和有男女就有子处一样,所以三画才能成一
卦。卦是表示阴阳变化的,《周易》的“易”,也便是变化的意思。为什么要八
个卦呢?这原是算学里错列与组合的必然,但这时候却想着是万象的分类。乾是
天,是父等;坤是地,是母等;震是雷,是长子等;巽是风,是长女等;坎是水,
是心病等;离是火,是中女等;艮是山,是太监等;兑是泽;是少女等。这样,
八卦便象征着也支配着整个的大自然,整个的人间世了。八卦重为六十四卦,卦
是复合的,卦象也是复合的,作用便是复杂、更具体了。据说伏羲、神农、黄帝、
尧、舜一班圣人看了六十四卦的象,悟出了种种道理,这才制造了器物,建立了
制度,耒耜以及文字等等东西,“日中为市”等等制度,都是他们从六十四卦推
演出来的。
这个观象制器的故事,见于《系辞》。《系辞》是最重要的一部《易传》。
这传里借着八卦和卦、爻辞发挥着的融合儒、道的哲学,和观象制器的故事,都
大大的增加了《周易》的价值,抬高了它的地位。《周易》的地位抬高了,关于
它的传说也就多了。《系辞》里只说伏羲作八卦;后来的传说却将重卦的,作卦、
爻辞的,作《易传》的人,都补出来了。但这些传说都比较晚,所以有些参差,
不尽能像“伏羲画卦说”那样成为定论。重卦的人,有说是伏羲的,有说是神农
的,有说是文王的。卦、爻辞有说全是文王作的,有说爻辞是周公作的;有说全
是孔子作的。《易传》却都说是孔子作的。这些都是圣人。《周易》的经传都出
自于圣人之手,所以和儒家所谓道统,关系特别深切;这成了他们一部传道的书。
所以到了汉代,便已跳到六经之首了(05)。但另一面阴阳八卦与五行结合起来,
三位一体的演变出后来医卜、星相种种迷信,种种花样,支配着一般民众,势力
也非常雄厚。这里面儒家的影响却很少了,大部分还是《周易》原来的卜筮传统
的力量。儒家的《周易》是哲学化了的;民众的《周易》倒是巫术的本来面目。
注释:(01)二语见《易。系辞》。太极是混沌的元气,两仪是天地,四象
是日月星辰。
(02)《左传》僖公四年。
(03)《周礼。春官。太卜》。
(04)《古论语》作“易”,《鲁论语》作“亦”。
(05)《庄子。天运篇》和《天下篇》所说六经的次序是:《诗》、《书》、
《礼》、《乐》、《易》、《春秋》,到了《汉书。艺文志》,便成了《易》、
《书》、《诗》、《礼》、《乐》、《春秋》了。
「参考资料」顾颉刚《周易爻辞中的故事》(〈古史辩〉第三册上)。李镜
池《易传探原》(同上)。余永梁《易卦爻辞的时代及其作者》(同上)。
《尚书》第三
《尚书》是中国最古的记言的历史。所谓记言,其实也是记事,不过是一种
特别的方式罢了。记事比较的是间接的,记言比较的是直接的。记言大部分照说
的话写下了,虽然也须略加剪裁,但是尽可以不必多费心思。记事需要化自称为
他称,剪裁也难,费的心思自然要多得多。
中国的记言文是在记事文之先发展的。商代甲骨卜辞大部分是些问句,记事
的话不多见。两周金文也还多以记言为主。直到战国时代,记事文才有了长足的
进展。古代言文大概是合一的,说出的、写下的都可以叫作“辞”。卜辞我们称
为“辞”,《尚书》的大部分其实也是“辞”。我们相信这些辞都是当时的“雅
言”(01),就是当时的官话或普通话。但传到后世,这种官话或普通话却变成
了诘屈聱牙的古语了。
《尚书》包括虞、夏、商、周四代,大部分是号令,就是向大众宣布的话,
小部分是君臣的相告的话。也有记事的,可是照近人的说数,那记事的几篇,大
都是战国末年人的制作,应该分别的看。那些号令多称为“誓”或“诰”,后人
便用“誓”、“诰”的名字来代表这一类。平时的号令叫“诰”,有关军事的叫
“誓”。君告臣的话多称为“命”;臣告君的话却似乎并无定名,偶然有称为
“谟”(02)的。这些辞有的是当代史官所记,有的是后代史官追记;当代史官
也许根据新闻,后代史官便只能根据传闻了。这些辞原来似乎只是说的话,并非
写出的文告;史官纪录,意在存作档案,备后来查考之用。这种古代的档案,想
来很多,留下来的却很少。汉代传有《书序》,来历不详,也许是周、秦间人所
作。有人说,孔子删《书》为百篇,每篇有序,说明作意。这却缺乏可信的证据。
孔子教学生的典籍里有《书》,倒是真的。那时代的《书》是个什么样子,已经
无从知道。“书”原是纪录的意思(03);大约那所谓“书”只是指当时留存着
的一些古代的档案而言;那些档案恐怕还是一件件的,并未结集成书。成书也许
是在汉人手里。那时候这些档案留存着的更少了,也更古了,更稀罕了;汉人便
将它们编辑起来,改称《尚书》。“尚”,“上”也;《尚书》据说就是“上古
帝王的书”(04)。“书”上加一“尚”字,无疑的是表示着尊信的意味。至于
《书》称为“经”,始于《荀子》(05);不过也是到汉代才普遍罢了。
儒家所传的五经中,《尚书》残缺最多,因而问题也最多。秦始皇烧天下诗
书及诸侯史记,并禁止民间私藏一切书。到汉惠帝时,才开了书禁;文帝接着更
鼓励人民献书。书才渐渐见得着了。那时传《尚书》的只有一个济南伏生(06)。
伏生本是秦博士。始皇下诏烧诗书的时候,他将《书》藏在墙壁里。后来兵乱,
他流亡在外。汉定天下,才回家;检查所藏的《书》,已失去数十篇,剩下的只
二十九篇了。他就守着这一些,私自教授于齐、鲁之间。文帝知道了他的名字,
想召他入朝。那时他已九十多岁,不能远行到京师去。文帝便派掌故官晁错来从
他学。伏生私人的教授,加上朝廷的提倡,使《尚书》流传开来。伏生所藏的本
子是用“古文”写的,还是用秦篆写的,不得而知;他的学生却只用当时的隶书
钞录流布。这就是东汉以来所谓《今尚书》或《今文尚书》。汉武帝提倡儒学。
立五经博士;宣帝时每经又都分家数立官,共立了十四博士,每一博士各有弟子
若干人。每家有所谓“师法”或“家法”,从学者必须严守。这时候经学已成利
禄的途径,治经学的自然就多起来了。《尚书》也立下欧阳(和伯)、大小夏侯
(夏侯胜、夏侯建)三博士,地都是伏生一派分出来的。当时去伏生已久,传经
的儒者为使人尊信的缘故,竟有硬说《尚书》完整无缺的。他们说,二十九篇是
取法天象的,一座北斗星加上二十八宿,不正是二十九吗(07)!这二十九篇,
东汉经学大师马融、郑玄都给作过注;可是那些注现在差不多亡失干净了。
汉景帝时,鲁恭王为了扩展自己的宫殿,去拆毁孔子的旧宅,在墙壁里得着
“古文”经传数十篇,其中有《书》。这些经传都是用“古文”写的;所谓“古
文”,其实只是晚周民间别体字。那时恭王肃然起敬,不敢再拆房子,并且将这
些书都交还孔子的后人叫孔安国的。安国加以整理,发见其中的《书》比通行本
多出十六篇;这称为《古文尚书》。武帝时,安国将这部书献上去。因为语言和
字体的两重困难,一时竟无人能通读那些“逸书”,所以便一直压在皇家图书馆
里。成帝时,刘向、刘歆父子先后领校皇家藏书。刘向开始用《古文尚书》校勘
今文本子,校出今文脱简及异文各若干。哀帝时,刘歆想将《左氏春秋》、《毛
诗》、《逸礼》及《古文尚书》立博士;这些都是所谓“古文”经典。当时的五
经博士不以为然,刘歆写了长信和他们争辩(08)。这便是后来所谓今古之争。
今古文字之争是西汉经学一大史迹。所争的虽然只在几种经书,他们却以为
关系孔子之道即古代圣帝明王之道甚大。“道”其实也是幌子,骨子里所争的还
在禄位与声势;当时今古文派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不过两派的学风确也有不同
处。大致今文派继承先秦诸子的风气,“思以其道易天下”(09),所以主张通
经致用。他们解经,只重微言大义;而所谓微言大义,其实只是他们自己的历史
哲学和政治哲学。古文派不重哲学而重历史,他们要负起保存和传布文献的责任
;所留心的是在章句、训诂、典礼、名物之间。他们各得了孔子的一端,各有偏
畸的地方。到了东汉,书籍流传渐多,民间私学日盛。私学压倒了官学,古文经
学压倒了今文经学;学者也以兼通为贵,不再专主一家。但是这时候“古文”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