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见夫子”,“好恶与圣人同”,杜预《春秋序》说是“身为国史”。
「参考资料」洪业《春秋传引得序》
四书第七
“四书五经”到现在还是我们口头上一句熟语。五经是《易》、《书》、《
诗》、《礼》、《春秋》;四书按照普通的顺序是《大学》、《中庸》、《论语
》、《孟子》,前二者又简称《学》、《庸》,后二者又简称《论》、《孟》;
有了简称,可见这些书是用得很熟的。本来呢,从前私熟里,学生入学,是从四
书读起的。这是那些时代的小学教科书,而且是统一的标准的小学教科书,因为
没有不用的。那时先生不讲解,只让学生背诵,不但得背正文,而且得背朱熹小
注。只要囫囵吞枣的念,囫囵吞枣的背;不懂不要紧,将来用得着,自然会懂的。
怎么说将来用得着?那些时候行科举制度。科举是一种竞争的考试制度,考试的
主要科目是八股文,题目都出在“四书”里,而且是朱注的“四书”里。科举分
几级,考中的得着种种出身或资格,凭着这种资格可以建功立业,也可以升官发
财;作好作歹,都得先弄个资格到手。科举几乎是当时读书人唯一的出路。每个
学生都先读“四书”,而且读的是朱注,便是这个缘故。
将朱注“四书”定为科举用书,是从元仁宗皇庆二年(西元1313年)起的。
规定这四种书,自然因为这些书本身重要。有人人必读的价值;规定朱注,也因
为朱注发明书义比旧注好些,切用些。这四种书原来并不在一起,《学》、《庸
》都在《礼记》里,《论》、《孟》是单行的。这些书原来只算是诸子书,朱子
原来也只称为“四子”,但《礼记》、《论》、《孟》在汉代都立过博士,已经
都升到经里去了。后来唐代的“九经”里虽然只有《礼记》,宋代的“十三经”
却又将《论》、《孟》收了进去(01)。《中庸》很早就被人单独注意,汉代已
有关中《中庸》的著作,六朝时也有,可惜都不传了(02)。关于《大学》的著
作,却直到司马光的,《大学通义》才开始,这部书也不传了,这些著作并不曾
教《学》、《庸》普及,教《学》、《庸》和《论》、《孟》同样普及的是朱子
的注,四书也是他编在一起的,四书的名字也因他而有。
但最初用力提倡这几种书的是程颢、程颐兄弟。他们说:“《大学》是孔门
的遗书,是初学者入德的门径。只有从这部书里,还可以知道古人做学问的程序。
从《论》、《孟》里虽也可看出一些,但不如这部书的分明易晓。学者必须从这
部书入手,才不会走错了路。”(03)这里没提到中庸。可是他们是很推尊《中
庸》的。他们在另一处说:“‘不偏’叫作‘中’,‘不易’叫做‘庸’;‘中
’是天下的正道,‘庸’是天下的定理。《中庸》是孔门传授心法的书,是子思
记下来传给孟子的。书中所述的人生哲理,意味深长;会读书的细加玩赏,自然
能心领神悟终身受用不尽。”(04)这四种书到了朱子手里才打成一片。他接受
二程的见解,加以系统的说明,四种书便贯串起来了。
他说,古来有小学大学。小学里教洒扫进退的规矩,和礼、乐、射、御、书、
数,所谓“六艺”的。大学里教穷理,正心,修己、治人的道理。所教的都切于
民生日用,都是实学。《大学》这部书便是古来大学里教学生的方法,规模大,
节目详;而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
循序渐进的。程子说是“初学者入德的门径”,就是为此。这部书里的道理,并
不是为一时一事说的,是为天下后世说的。这是“垂世立教的大典”(05),所
以程子举为初学者的第一部书。《论》、《孟》虽然也切实,却是“应机接物的
微言”(06),问的不是一个人,记的也不是一个人。浅深先后,次序既不分明,
抑扬可否,用意也不一样,初学者领会较难。所以程子放在第二步。至于《中庸
》,是孔门的心法,初学者领会更难,程子所以另论。
但朱子的意思,有了《大学》的提纲挈领,便能领会《论》《孟》里精微的
分别去处:融贯了《论》、《孟》旨趣,也便能领会《中庸》里的心法。人有人
心和道心;人心是私欲,道心是天理。人该修养道心,克制人心,这是心法。朱
子的意思,不领会《中庸》里的心法,是不能从大处着眼,读天下的书,论天下
的事的。他所以将《中庸》放在第三步,和《大学》、《论》、《孟》合为“四
书”,却重在猎取功名;这是不合于他提倡的本心的。至于顺序变为《学》、《
庸》、《论》、《孟》,那是书贾因为《学》、《庸》篇页不多,合为一本的缘
故,通行既久,居然约定俗成了。
《礼记》里的《大学》,本是一篇东西,朱子给分成经一章,传十章,传是
解释经的。因为要使传合经,他又颠倒了原文的次序,并补上一段儿。他注《中
庸》时,虽没有这样大的改变,可是所分的章节,也与郑玄注的不同。所以这两
部书的注,称为《大学章句》、《中庸章句》。《论》、《孟》的注,却是融合
各家而成,所以称为《论语集注》、《孟子集注》。《大学》的经一章,朱子想
着是曾子追述孔子的话;传十章,他相信是曾子的意思,由弟子们记下的。《中
庸》的著者,朱子和程子一样,都接受《史记》的记载,认为是子思(07)。但
关于书名的解释,他修正了一些。他说,“中”除“不偏”外,还有“无过无不
及的意思”:“庸”解作“不易”,不如解作“平常”的好(08)。照近人的研
究,《大学》的思想和文字,很有和荀子相同的地方,大概是荀子学派的著作。
《中庸》,首尾和中段思想不一贯,从前就有人疑心。照近来的看法,这部书的
中段也许是子思原著的一部分,发扬孔子的学说,如“时中”“忠恕”“知仁勇”
“五伦”等。首尾呢,怕是另一关于《中庸》的著作,经后人混膈起来的,这里
发扬的是孟子的天人相通的哲理,所谓“至诚”“尽性”,都是的。著者大约是
一个孟子学派。
《论语》是孔子弟子们记的。这部书不但显示一个伟大人格——孔子,并且
让读者学习许多做学问的节目:如“君子”、“仁”、“忠恕”,如“时习”、
“阙疑”、“好三”、“隅反”、“择善”、“困学”等,都是可以终身应用的。
《孟子》据说是孟子本人和弟子公孙丑,万章等共同编定的。书中说“仁”兼说
“义”,分辩“义”“利”甚严,而辩“性善”,教人求“放心”,影响更大。
又说到“养浩然之气”,那“至大至刚”、“配义与道”的“浩然之气”(09),
这是修养的最高境界,所谓天人相通的哲理,书中攻击杨朱、墨翟两派,辞锋咄
咄逼人。这在儒家叫作攻异端,功劳是很大的。孟子生在战国时代,他不免“好
辩”,他自己也觉得的(10);他的话流露着“英气”,有“圭角”,和孔子的
温润是不同的。所以儒家只称“亚圣”,次于孔子一等(11)。《孟子》有东汉
的赵岐注。《论语》有孔安国,马融,郑玄诸家注,却都已残佚,只零星的见于
魏何晏的《集解》里。汉儒注经,多以训诂名称为重,但《论》、《孟》词意显
明,所以只解释文句,推阐义理而止。魏、晋以来,玄谈大盛,孔子已经道家化
;解《论语》的也多参入玄谈,参入当时的道家哲学。这些后来却都不流行了。
到了朱子,给《论》、《孟》作注,虽说融会各家,其实也用他自己的哲学作架
子。他注《学》、《庸》,更显然如此。他的哲学切于世用,所以一般人接受了,
将他解释的孔子当作真的孔子。
他那一套“四书”注实在用尽了平生的力量,改定至再至三;直到临死的时
候,他还在改定《大这。诚意》章的注。注以外又作了《四书或问》,发扬注义,
并论述对于旧说的或取或舍的理由。他在“四书”上这样下工夫,一面固然为了
诱导初学者,一面还有一个用意,便是排斥老、佛,建立道统。他在《中庸章句
序》里论到诸圣道统的传承,末尾自谦说,“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其实他
是隐隐在以传道统自欺呢。《中庸》传授心法,正是道统的根本。将它加在《大
学》、《论》、《孟》之后而成“四书”,朱子自己虽然说是给初学者打基础,
但一大半恐怕还是为了建立道统,不过他自己不好说出罢了。他注“四书”在宋
孝宗淳熙年间(西元1174——1189)。他死后朝廷将他的“四书”注审定为官书,
从此盛行起来。他果然成了传儒家道统的大师了。
注释:(01)九经:《易》、《书》《诗》,三《礼》、《春秋》三传。十
三经:《易》,《书》,《诗》三《礼》,《春秋》三传,《论语》,《孝经》,
《尔雅》《孟子》。
(02)《汉书。艺文志》有《中庸说》二篇,《隋书。经籍志》有戴顒《中
庸传》二卷,梁武帝《中庸讲疏》一卷。
(03)原文见《大学章句》卷头。
(04)(05)原文见《中庸章句》卷头。
(06)朱子《大学或问》卷一。
(07)《孔子世家》。
(08)《中庸或问》卷一。
(09)《公孙丑》。
(10)《腾文公》。
(11)《孟子集注序》说引程子说。
《战国策》第八
春秋末年,列国大臣的势力渐渐膨胀起来。这些大臣都是世袭的,他们一代
一代聚财养众,明争暗夺了君主的权力,建立起自己的特殊地位。等到机会成熟,
便跳起来打倒君主自己干。那时候各国差不多都起了内乱。晋国让韩、魏、赵三
家分了,姓姜的齐国也让姓田的大夫占了。这些,周天子只得承认了。这是封建
制度崩坏的开始。那时候周室也经过了内乱,土地大半让邻国抢去,剩下的又分
为东、西周;东、西周各有君王,彼此还争争吵吵的。这两位君王早已失去春秋
时代“共主”的地位,而和列国诸侯相等了。后来列国纷纷称王,周室更不算回
事;他们至多能和宋、鲁等小国君主等量齐观罢了。
秦、楚两国也经过内乱,可是站住了。它们本是边远的国家,却渐渐伸张势
力到中原来。内乱平后,大加整顿,努力图强,声威便更广了。还有极北的燕国,
向来和中原国家少来往;这时候也有力量向南参加国际政治了。秦、楚、燕和新
兴的韩、魏、赵、齐,是那时代的大国,称为“七雄”。那些小国呢,从前可以
仰仗霸主的保护,作大国的附庸;现在可不成了,只好让人家吞的吞,并的并,
算只留下宋、鲁等两三国,给七雄当缓冲地带。封建制度既然在崩坏中,七雄便
各成一单位,各自争存,各自争强;国际政局比春秋时代紧张多了。战争也比从
前严重多了。列国都在自己边界上修起长城来。这时候军器进步了,从前的兵器
都用铜打成,现在有用铁打成的了。战术也进步了。攻守的方法都比从前精明,
从前只有兵车和步卒,现在却发展了骑兵了。这时候还有帮人家作战为职业的人。
这时候的战争、杀伤是很多的。孟子说:“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
人盈城。”(01)可见那凶惨的情形。后人因此称这时代为战国时代。
在长期混乱之后,贵族有的作了国君,有的渐渐衰灭。这个阶级算是随着封
建制度崩坏了。那时候的国君,没有了世袭的大臣,便集权专制起来。辅助他们
的是一些出身贵贱不等的士人。那时候君主和大臣都竭力招揽有技能的人,甚至
学鸡鸣、学狗盗的也都收留着。这是所谓“好客”、“好士”的风气。其中最高
的是说客,是游说之士。当时国际关系紧张,战争随时可起。战争到底是劳民伤
财的,况且难得有把握;重要的还是作外交的工夫。外交办得好,只凭口舌排通
难解纷,可以免去战祸;就是不得不战,也可以多找一些与国,一些帮手。担负
这种外交的人,便是那些策士,那些游说之士。游说之士既然这般重要,所以立
谈可取卿相;只要有计谋,会辩说就成,出身的贵贱倒是不在乎的。
七雄中的秦,从孝公用商鞅变法以后,日渐强盛。到后来成了与六国对峙的
局势。这时候的游说之士,有的劝六国联合起来抗秦,有的劝六国联合起来亲秦。
前一派叫“合纵”,是联合南北各国的意思,后一派叫“连横”,是联合东西各
国的意思——只有秦是西方的国家。合纵派的代表是苏秦,连横派的是张仪,他
们可以代表所有的战国游说之士。后世提到游说的策士,总想到这两个人,提到
纵横家,也总是想这两个人。他们都是鬼谷先生的弟子。苏秦起初也是连横派。
他游说秦惠王,秦惠王老不理他;穷得要死,只好回家。妻子、嫂嫂、父母,都
瞧不起他。他恨极了,用心读书,用心揣摩;夜里倦了要睡,用锥子扎大腿,血
流到脚上。这样整一年,他想着成了,便出来游说六国合纵。这回他果然成功了,
佩了六国相印,又有势有钱。打家里过的时候,父母郊迎三十里,妻子低头,嫂
嫂爬在地上谢罪。他叹道:“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真是少不得的!”张仪和楚
相喝酒,楚相丢了一块璧。手下人说张仪穷而无行,一定他偷的,绑起来打了几
百下。张仪始终不认,只好放了他。回家,他妻子说:“唉,要不是读书游说,
那会受这场气!”他不理,只说:“看我舌头还在罢?”妻子笑道:“舌头是在
的。”他说:“那就成!”后来果然作了秦国的相;苏秦死后,他也大大得意了
一番。
苏秦使锥子扎腿的时候,自己发狠道:“那有游说人主不能得金玉锦绣,不
能取卿相之尊的道理!”这正是战国策士心思。他们凭他们的智谋和辩才,给人
家画策,办外交;谁用他们就帮谁。他们是职业的,所图的是自己的功名富贵;
帮你的帮你,不帮你的时候也许害你。翻覆,在他们看来是没有什么的。本来呢,
当时七雄分立,没有共主,没有盟主,各干各的,谁胜谁得势,国际间没有是非,
爱帮谁就帮谁,反正都一样。苏秦说连横不成,就改说合纵,在策士看来,这正
是当然。张仪说舌头在就行,说是说非,只要会说,这也正是职业的态度。他们
自己没有理想,没有主张,只求揣摩人主的心理,拐弯儿抹角投其所好。这需要
技巧,韩非子《说难篇》专论这个。说得好固然可以取“金玉锦锈”和“卿相之
尊”,说得不好了也会招杀身之祸,利害所关如此之大,苏秦费一整年研究揣摩
不算多。当时各国所重的是威势,策士所说原不外战争和诈谋;但要因人、因地
进言,广博和知识和微妙的机智都是不可少的。
记载那些说辞的书叫《战国策》,是汉代刘向编定的,书名也是他提议的,
但在他以前,汉初著名的说客蒯通,大约已经加以整理和润饰,所以各篇如出一
手。《汉书》本传里记着他“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篇,号
曰《隽永》”,大约就是刘向所根据的底本了(02)。蒯通那枝笔是很有力量的。
铺陈的伟丽,叱咤的雄豪,固然传达出来了;而那些曲折微妙的声口,也丝丝入
扣,千载如生。读这部书,真是如闻其语,如见其人。汉以来批评这部书的都用
儒家的眼光。刘向的序里说战国时代“捐礼让而贵战争,弃仁义而用诈谲,苟以
取强而已矣”,可以代表。但他又说这些是“高才秀士”的“奇策异智”,“亦
可喜,皆可观”。这便是文辞的作用了。宋代有个李文叔,也说这部书所记载的
事“浅陋不足道”,但“人读之,则必乡共说之工,而忘其事之陋者,文辞之胜
移之而已”。又道,说的还不算难,记的才真难得呢(03)。这部书除文辞之胜
外,所记的事,上接春秋时代,下至楚、汉兴起为止,共二百零二(西元前四○
三——二○二),也是一部重要的古史。所谓战国时代,便指这里的二百零二年
;而战国的名称也是刘向在这部书的序里定出的。
注释:(01)《离娄》(02)罗根泽《战国策作于蒯通考》及《补证》《古
史辩》第四册。
(03)李格非《书战国策后》。
「参考资料」雷海宗《中国通史选读》第二册(清华大学讲义排印本)。
《史记》《汉书》第九
说起中国的史书《史记》、《汉书》,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有两个
原因。一则这两部书是最早的有系统的历史,再早虽然还有《尚书》、《鲁春秋
》、《国语》、《春秋左氏传》、《战国策》等,但《尚书》、《国语》,《战
国策》,都是记言的史,不是记事的史。《春秋》和《左传》是记事的史了,可
是《春秋》太简短,《左氏传》虽够铺排的,而跟着《春秋》编年的系统,所记
的事还不免散碎。《史记》创了“纪传体”,叙事自黄帝以来到著者当世,就是
汉武帝的时候,首尾三千多年。《汉书》采用了《史记》的体制,却以汉事为断,
从高祖到王莽,只二百三十年。后来的史书全用《汉书》的体制,断代成书;二
十四史里《史记》、《汉书》以外的二十二史都如此。这称为“正史”。《史记
》、《汉书》,可以说都是“正史”的源头。二则,这两部书都成了文学的古典
;两书有许多相同处,虽然也有许多相异处。大概东汉、魏、晋到唐,喜欢《汉
书》的多,唐以后喜欢《史记》的多,而明、清两代尤然。这是两书文体各有所
胜的缘故。但历来班、马并称《史》、《汉》连举,它们叙事写人的技术,毕竟
是大同的。
《史记》,汉司马迁著。司马迁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人。
(景帝中元五年——西元前一四五——生,卒年不详)。他是太史令司马谈的儿
子。小时候在本乡只帮人家耕耕田、放放牛玩儿。司马谈作了太史令,才将他带
到京师(今西安)读书。他十岁的时候,便认识“古文”的书了。二十岁以后,
到处游历,真是足迹遍天下。他东边到过现在的河北、山东及江、浙沿海,南边
到过湖南、江西、云南、贵州,西边到过陕、甘、西康等处,北边到过长城等处
;当时的“大汉帝国”,除了朝鲜、河西(今宁夏一带)、岭南几个新开郡外,
他都走到了。他的出游,相传是父亲命他搜求史料去的;但也有些处是因公去的。
他搜得了多少写的史料,没有明文,不能知道。可是他却看到了好些古代的遗迹,
听到了好些古代的轶闻;这些都是活史料,他用来印证并补充他所读的书。他作
《史记》,叙述和描写往往特别亲切有味,便是为此。他的游历不但增扩了他的
见闻,也增扩了他的胸襟;他能够综括三千多年的事,写成一部大书,而行文又
极其抑扬变化之致,可见他的胸襟是如何的阔大。他二十几岁的时候,应试得高
第,作了郎中。武帝元封年(西元前110 ),大行封禅典礼,步骑十八万,旌旗
千余里。司马谈是史官,本该从行;但是病得很重,留在洛阳不能去。司马迁却
跟去。回来见父亲,父亲已经快死了,拉着他的手呜咽道:“我们先人从虞、夏
以来,世代作史官;周末弃职他去,从此我家便衰微了。虽然我恢复了世传的职
务,可是不成;你看这回封禅大典,我竟不能从行,真是命该如此!再说孔子因
为眼见王道缺,礼乐衰,才整理文献,论《诗》、《书》,作《春秋》,他的功
绩是不朽的。孔子到现在又四百多年了,各国只管争战,史籍都散失了,这得搜
求整理;汉朝一统天下,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也得记载表彰。我作了
太史令,却没能尽职,无所论著,真是惶恐万分。你若能继承先业,再作太史令,
成就我的未竟之志,扬名于后世,那就是大孝了。你想着我的话罢。”(01)司
马迁听了父亲这番遗命,低头流泪答道:“儿子虽然不肖,定当将你老人家所搜
集的材料,小心整理起来,不敢有所遗失。”(02)司马谈便在这年死了;司马
迁在这年三十六岁,父亲的遗命指示了他一条伟大的路。
父亲死的第三年,司马迁果然作了太史令。他有机会看到许多史籍和别的藏
书,便开始作整理的工夫。那时史料都集中在太史令手里,特别是汉代各地方行
政报告,他那里都有。他一面整理史料,一面却忙着改历的工作;直到太初元年
(西元前104 ),太初历完成,才动手著他的书。天汉二年(西元前九九),李
陵奉了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命,领了五千兵,出塞打匈奴。匈奴八万人围着他们;
他们杀伤了匈奴一万多,可是自己的人也死了一大半。箭完了,又没有吃的,耗
了八天,等贰师将军派救兵。救兵竟没有影子。匈奴却派人来招降。李陵想着回
去也没有脸,就降了。武帝听了这个消息,又急又气。朝廷里纷纷说李陵的坏话。
武帝问司马迁,李陵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李陵也作过郎中,和司马迁同过事,司
马迁是知道他的。
他说李陵这个人秉性忠义,常想牺牲自己,报效国家。这回以少敌众,兵尽
路穷,但还杀伤那么些人,功劳其实也不算小。他决不是怕死的,他的降大概是
假意的,也许在等机会给汉朝出力呢。武帝听了他的话,想着贰师将军是自己派
的元帅,司马迁却将功劳归在投降的李陵身上,真是大不敬;便教将他抓起来,
下在狱里。第二年,武帝杀了李陵全家,处司马迁宫刑,宫刑是个大辱,污及先
人,见笑亲友,他灰心失望已极,只能发愤努力,在狱中专心致志写他的书,希
图留个后世名。过了两年,武帝改元太始,大赦天下。他出了狱,不久却又作了
宦者作的官,中令书,重被宠信。但他还继续写他的书。直到征和二年(西元前
九一),全书才得完成,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他死后,这部书
部分的流传;到宣帝时,他的外孙杨恽才将全书献上朝廷去,并传写公行于世。
汉人称为《太史公书》、《太史公》、《太史公记》、《太史记》。魏、晋间才
简称为《史记》、《史记》便成了定名。这部书流传时颇有缺佚,经后人补续改
窜了不少;只有元帝、成帝间褚少孙补的有主名,其余都不容易考了。
司马迁是窃比孔子的。孔子是在周末官守散失时代第一个保存文献的人;司
马迁是秦火以后第一个保存文献的人。他们保存的方法不同,但是用心是一样。
《史记自序》里记着司马迁和上大夫过来遂讨论作史的一番话,司马迁引述他的
父亲称扬孔子整理六经的丰功伟业,而特别着重《春秋》的著作。他们父子都是
相信孔子作《春秋》的。他又引董仲舒所述孔子的话:“我有种种觉民救世的理
想,凭空发议论,恐怕人不理会;不如借历史上现成的事实来表现,可以深切著
明些。”(03)这便是孔子作《春秋》的趣旨;他是要明王道;辨人事,分明是
非、善恶、贤不肖、存亡继绝,补敝起废,作后世君臣龟鉴。《春秋》实在是礼
义的大宗,司马迁相信礼治是胜于法治的。他相信《春秋》包罗万象,采善贬恶,
并非以刺讥为主。像他父亲遗命所说的,汉兴以来,人主明圣盛德,和功臣,世
家,贤大夫之业,是他父子职守所在,正该记载表彰。他的书记汉事较详,固然
是史料多,也是他意主尊汉的缘故。他排斥暴秦,要将汉远承三代。这正和今文
家说的《春秋》尊鲁一样,他的书实在是窃比《春秋》的。他虽自称只是“厥协
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04),述而不作,不敢与《春秋》比,那不是过
是谦词罢了。
他在《报任安书》里说他的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史记自序》里说:“罔(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
衰,论考之行事。”“王迹所兴”,始终盛衰,便是“古今之变”,也便是“天
人之际”。“天人之际”只是天道对于人事的影响;这和所谓“始终盛衰”都是
阴阳家言。阴阳家倡“五德终始说”,以为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德,互相
克胜,终始运行,循环不息。当运者盛,王迹所兴;运去则衰。西汉此说大行,
与“今文经学”合而为一。司马迁是请教过董仲舒的,董就是今文派的大师;他
也许受了董的影响。“五德终始说”原是一种历史哲学;实际的教训只是让人君
顺时修德。
《史记》虽然窃比《春秋》,却并不用那咬文嚼字的书法,只据事实录,使
善恶自见。书里也有议论,那不过是著者牢骚之辞,与大体是无关的。原来司马
迁自遭李陵之祸,更加努力著书。他觉得自己已经身废列裂,要发抒意中的郁结,
只有这一条通路。他在《报任安书》和《史记自序》里引文王以下到韩非诸贤圣,
都是发愤才著书的。他自己也是个发愤著书的人。天道的无常,世变的无常,引
起了他的感叹:他悲天悯人,发为牢骚抑扬之辞。这增加了他的书的情韵。后世
论文的人推尊《史记》,一个原因便在这里。
班彪论前史得失,却说他:“论议浅而笃,其论述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
序货殖,则轻仁义而羞贫穷,论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以为“大敝伤道”
(05);班固也说他“是非颇谬于圣人”(06)。其实推崇道家的是司马谈;司
马迁时,儒学已成独尊之势,他也成了一个推崇的人了。至于《游侠》、《货殖
》两传,确有他的身世之感。那时候有钱可以赎罪,他遭了李陵之祸,刑重家贫,
不能自赎,所以才有“羞贫穷”的话;他在穷窘之中,交游竟没有一个抱不平的
来救他的。所以才有称扬游侠的话。这和《伯夷传》里天道无常的疑问,都只是
偶一借题发挥,无关全书大旨。东汉王允看“发愤”著书一语,加上咬文嚼字的
成见,便说《史记》是“佞臣”的“谤书”(07),那不但误解了《史记》,也
太小看了司马迁了。
《史记》体例有五:十二本纪,记帝王政迹,是编年的。十表,以分年略记
世代为主。八书,记典章制度的沿革。三十世家,记侯国世代存亡。七十列传,
类记各方面人物。史家称为“纪传体”,因为“纪传”是最重要的部分。古史不
是断片的杂记,便是顺案年月的纂录;自出机杼,创立规模,以驾驭去取各种史
料的,从《史记》起始。司马迁的确能够贯穿经传,整齐百家杂语,成一家言。
他明白“整齐”的必要,并知道怎样去“整齐”:这实在是创作,是以述为作。
他这样将自有文化以来三千年间君臣士庶的行事,“合一炉而治之”,却反映着
秦汉大一统的局势。《春秋左氏传》虽也可算通史,但是规模完具的通史,还得
推《史记》为第一部书。班固根据他父亲班彪的意见,说司马迁“善叙事理,辩
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08)。
“直”是“简省”的意思;简省能明确,便见本领。《史记》共一百三十篇,列
传占了全书的过半数;司马迁的史观是以人物为中心的。他最长于描写;靠了他
的笔,古代许多重要人物的面形,至今还活现在纸上。
《汉书》,汉班固著。班固,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人,(光武
帝建八年——西元三二——生,和帝永元四年——西元九二——卒。)他家和司
马氏一样,也是个世家;《汉书》是子继父业,也和司马迁差不多。但班固的凭
藉,比司马迁好多了。他曾祖班斿,博学有才气,成帝时,和刘向同校皇家藏书。
成帝赐了全套藏书的副本,《史记》也在其中。当时书籍流传很少,得来不易;
班家得了这批赐书,真像大图书馆似的。他家又有钱,能够招待客人。后来有好
些学者,老远的跑到他家来看书;扬雄便是一个。班斿的次孙班彪,既有书看,
又得接触许多学者;于是尽心儒术,成了一个史学家。《史记》以后,续作很多,
但不是偏私,就是鄙俗;班彪加以整理补充,著了六十五篇《后传》。他详论《
史记》的得失,大体确当不移。他的书似乎只有本纪和列传;世家是并在列传里。
这部书没有流传下来,但他的儿子班固的《汉书》是用它作底本的。
班固生在河西;那时班彪避乱在那里。班固有弟班超,妹班昭,后来都有功
于《汉书》。他五岁时随父亲到那时的京师洛阳。九岁时能作文章,读诗赋。大
概是十六岁罢,他入了洛阳的大学,博览群书。他治学不专守一家;只重大义,
不沾沾在章句上。又善作辞赋。为人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骄人。在大学里读了七
年书,二十三岁上,父亲死了,他回到安陵去。明帝永平元年(西元五八年),
他二十八岁,开始改撰父亲的书。他觉得《后传》不够详的,自己专心精究,想
完成一部大书。过了三年,有人上书给明帝,告他私自改作旧史。更有机会造谣,
罪名可以很大。
明帝当即诏令扶风郡逮捕班固,解到洛阳狱中,并调看到的稿子。他兄弟班
超怕闹出大乱子,永平五年(西元六二),带了全家赶到洛阳;他上书给明帝,
陈明原委,请求召见。明帝果然召见,他陈明班固不敢私改旧史,只是续父所作。
那时扶风郡也已将班固稿子送呈。明帝却很赏识那稿子,便命班固作校书郎,兰
台令史,跟别的几个人同修世祖(光武帝)本纪。班家这时候很穷。班超也作了
一名书记,帮助哥哥养家。后来班固等又述诸臣的事迹,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奏
上,这些后来都成了刘珍等撰的《东观汉记》的一部分,与《汉书》是无关的。
明帝这时候才命班固续完前稿。永平七年(西元****),班固三十三岁,在
兰台重行写他的大著。兰台是皇家藏书之处,他取精用弘,比家中自然更好。次
年,班超也作了兰台令史。虽然在官不久,就从军去了,但一定给班固帮助很多。
章帝即位,好辞赋,更赏识班固了。他因此得常到宫中读书,往往连日带夜的读
下去。大概在建初七年(西元八二),他的书才大致完成。那年他是五十一岁了。
和帝永元元年(西元八九),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用他作中护军,参议军机
大事。这一回匈奴大败,逃得不知去向。窦宪在出塞三千多里外的燕然山刻石纪
功,教班固作铭。这是著名的大手笔。
次年他回到京师,就作窦宪的秘书。当时窦宪威势极盛;班固倒没有仗窦家
的势欺压人,但他的儿子和奴仆却都无法无天的。这就得罪了许多地面上的官儿
;他们都敢怒不敢言。有一回他的奴子虽喝醉了,在街上骂了洛阳令种兢,种兢
气恨极了,但也只能记在心里。记元四年(西元九二),窦宪阴谋弑和帝,事败,
自杀。他的党羽,或诛死,或免官,班固先只免了官,种兢却饶不过他,逮捕了
他,下在狱里。他已经六十一岁,受不得那种苦,便在狱里死了。和帝得知,很
觉可惜,特地下诏申斥种兢。命他将主办的官员抵罪。班固死后,《汉书》的稿
子很散乱。他的妹子班昭也是高才博学,嫁给曹世叔,世叔早死,她的节行并为
人所重。当时称为曹大家。这时候她奉诏整理哥哥的书;并有高才郎官十人,从
她研究这部书——经学大师扶风马融,就在这十人里。书中的八表和天文志那时
还未完成,她和马融的哥哥马续参考皇家藏书,将这些篇写定,这也是奉诏办的。
《汉书》的名称从《尚书》来,是班固定的。他说唐、虞、三代当时都有记
载,颂述功德;汉朝却到了第六代才有司马迁的《史记》。《史记》是通史,将
汉朝皇帝的本纪放在尽后头,并且将尧的后裔和汉和秦、项放在相等的地位,这
实在不足以推尊本朝。况《史记》只到武帝而止,也没有成段落似的。他所以断
代述史,起于高祖,终于平帝时王莽之诛,共十二世,二百三十年,作纪、表、
志、传凡百篇,称为《汉书》(09)。班固著《汉书》,虽然根据父亲的评论,
修正了《史记》的缺失,但断代的主张,却是他的创见。他这样一面保存了文献,
一面贯彻了发扬本朝的功德的趣旨。所以后来的正史都以他的书为范本,名称也
多叫作“书”。他这个创见,影响是极大的,他的书所包举的,比《史记》更为
广大;天地、鬼神、人事、政治、道德= 艺术、文章,尽在其中。
书里没有世家一体,本于班彪《后传》。汉代封建制度,实际上已存在;无
所谓侯国,也就无所谓世家,这一体的并入列传,也是自然之势。至于改“书”
为“志”,只是避免与《汉书》的“书”字相重,无关得失。但增加了《艺文志
》,叙述古代学术源流,记载皇家藏书目录,所关却就大了。《艺文志》的底本
是刘歆的《七略》,刘向、刘歆父子都曾奉诏校读皇家藏书;他们开始分别源流,
编订目录(10),使那些“中秘书”渐得流传于世,功劳是很大的。他们的原著
都已不存,但《艺文志》还保留着刘歆《七略》的大部分。这是后来目录学家的
宝典。原来秦火之后,直到成帝时,书籍才渐渐出现;成帝诏求遗书于天下,这
些书便多聚在皇家,刘氏父子所以能有那样大的贡献,班固所以想到《汉书》里
增立《艺文志》,都是时代使然。司马迁便没有这样好运气。
《史记》成于一人之手,《汉书》成于四人之手。表、志由曹大家和马续补
成;纪、传从昭帝至平帝有班彪的《后传》作底本。而从高祖至武帝,更多用《
史记》的文字。这样一看,班固自己作的似乎太少。因此有人说他的书是“剽窃”
而成(11),算不得著作。但那时的著作权的观念还不甚分明,不以抄袭为嫌;
而史书也不能凭虚别构。班固删润旧文,正是所谓“述而不作”。他删润的地方,
却颇有别裁,决非率尔下笔。史书叙汉事,有阙略的,有隐晦的,经他润色,便
变得详明,这是他的独到处。汉代“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他实在表
彰得更为到家。书中收载别人整篇的文章甚多,有人因此说他是“浮华”之士
(12)。这些文章大抵关系政治学术,多是经世有用之作。那时还没有文集,史
书加以搜罗,不失保存文献之旨。至于收录辞赋,却是当时的风气和他个人的嗜
好;不过从现在看来,这些也正是文学史料,不能抹煞的。
班、马优劣论起于王充《论衡》。他说班氏父子“文义浃备,纪事详赡”,
观者以为胜于《史记》(13)。王充论文,是主张“华实俱成”的(14)。汉代
是个辞赋的时代,所谓“华”,便是辞赋化《史记》当时还用散行文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