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便弘丽精整,多用排偶,句子也长了。这正是辞赋的影响。自此以后,
直到唐代,一般文士,大多偏爱《汉书》,专门传习,《史记》的传习者却甚少,
这反映着那时期崇尚骈文的风气。唐以后,散文渐成正统,大家才提倡起《史记
》来;明归有光及清桐城派更力加推尊《史记》差不多要驾乎《汉书》之上了。
这种优劣论起于二书散整不同,质文各异,其实是跟着时代的好尚而转变的。
晋代张辅,独不好《汉书》。他说:“世人论司马迁,班固才的优劣,多以
固为胜,但是司马迁叙三千年事,只五十万言,班固叙二百年事,却有八十万言。
烦省相差如此之远,班固那里赶得上司马迁呢!”(15)刘知几《史通》却以为
“《史记》虽叙三千年史,详备的也只汉兴七十多年,前省后烦,未能折中;若
教他作《汉书》恐怕比班固还要烦些”(16)。刘知几左袒班固,不无过甚其辞。
平心而论,《汉书》确比《史记》繁些。《史记》是通史,虽然意在尊汉,不妨
详近略远,但叙汉事倒底不能太详;司马迁是知道“折中”的。《汉书》断代为
书,尽可充分利用史料,尽其颂述功德的职分;载事既多,文字自然繁了,这是
一。《汉书》载别人的文字也比《史记》多,这是二。《汉书》文字趋向骈体,
句子比散体长,这是三。这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不足为《汉书》病。
范晔《后汉书。班固传赞》说班固叙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
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这是不错的。
宋代郑樵在《通志总序》里抨击班固,几乎说得他不值一钱。刘知几论通史
不如断代,以为通史年月悠长,史料亡佚太多,所可采录的大都陈陈相因,难得
新异。《史记》已不免此失;后世仿作,贪多务得,又加繁杂的毛病,简直教人
懒得去看(17)。按他的说法,像《鲁春秋》等,怕也只能算是截取一个时代的
一段儿,相当于《史记》的叙述汉呈;不是无首无尾,就是有首无尾。这都不如
断代史的首尾一贯好。像《汉书》那样,所记的只是班固的近代,史料丰富,搜
求不难。只需破费工夫,总可一新耳目,“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的(18)。郑
樵的意见恰相反,他注重会通,以为历史是联贯的,要明白因革损益的轨迹,非
会通不可。通史好在能见其全,能见其大。他称赞《史记》,说是“六经之后,
惟有此作”。作说班固断汉为书,古今间隔,因革不明,失了会通之道,真只算
是片段罢了(19)。其实通古和断代,各有短长,刘、郑都不免一偏之见。
《史》、《汉》可以说是自各成家。《史记》“文直而事核”,《汉书》
“文赡而事详”(20)。司马迁感慨多,微情妙旨,时在文字蹊径之外;《汉书
》却一览之余,情词俱尽。但是就史论史,班固也许比较客观些,比较合体些。
明茅坤说:“《汉书》以矩矱用”(21),清章学诚说“班氏守绳墨”,“班氏
体方用智”(22),都是这个意思。晋傅玄评班固,“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折忠臣,
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23)。这些只关识见高低,不见性情偏正,和司马
迁《游侠》、《货殖》两传蕴含着无穷的身世之痛的不能相比,所以还无碍其为
客观的。总之《史》、《汉》二书,文质和繁省虽然各不相同。而所采者博,所
择者精,却是一样,组织弘大,描写的曲达,也同工异曲,二书并称良史,决不
是偶然的。
注释:(01)(02)(03)(04)原文见《史记自序》。
(05)《后汉书。班彪传》。
(06)《汉书。司马迁传赞》。
(07)《后汉书。蔡邕传》。
(08)同(06)。
(09)《汉书。叙传》(10)刘向著有《别录》。
(11)(12)《通志总录》。
(13)《超奇篇》,这里据《史通。鉴识》原注引,和通行本文字略异。
(14)《超奇篇》。
(15)原文见《晋书。张辅传》。
(16)原文见《史通。杂说》。
(17)(18)《史通。六家》。
(19)同` (11)(12)。
(20)《后汉书。班固传赞》。
(21)《汉书评林序》(22)《文史通义。诗教》下。
(23)《史通。书事》。
「参考资料」郑鹤声《史汉研究》。《司马迁年谱》。《班固年谱》。
诸子第十
春秋末年,封建制度开始崩坏,贵族的统治权,渐渐维持不住。社会上的阶
级,有了紊乱的现象。到了战国,更看见农奴解放,商人抬头。这时候一切政治
的、社会的、经济的制度,都起了根本的变化。大家平等自由。形成了一个大解
放的时代。在这个大变动当中,一些才智之士,对于当前的形势,有种种的看法,
有种种的主张;他们都想收拾那动乱的局面,让它稳定下来。有些倾向于守旧的,
便起来拥护旧文化,旧制度,向当世的君主和一般人申述他们拥护的理由,给个
文化、旧制度;又有些人要修正那些。还有人要建立新文化、新制度来代替旧的
;还有人压根儿反对一切文化和制度。这些人也都根据他们自己的见解各说各的,
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这便是诸子之学,大部分可以称为哲学。这是一个
思想解放的时代,也是一个思想发达的时代,在中国学术史里是稀有的。
诸子都出于职业的“士”。“士”本是封建制度里贵族的末一级;但到了春
秋,战国之际,“士”成了有才能的人的通称。在贵族政治未崩坏的时候,所有
的知识、礼、乐等等,都在贵族手里,平民是没份的。那时有知识技能的专家,
都由贵族专养专用,都是在官的。到了贵族政治崩坏以后,贵族有的失了势,穷
了,养不起自用的专家。这些专家失了业,流落到民间,便卖他们的知识技能为
生。凡有权有钱的都可以临时雇用他们;他们起初还是伺候贵族的时候多,不过
不限于一家贵族罢了。这样发展了一些自由职业,靠这些自由职业为生的,渐渐
形成了一个特殊阶级,便是“士农工商”的“士”,这些“士”,这些专家,后
来居然开门授徒起来。徒弟多了,声势就大了,地位也高了。他们除掉执行自己
的职业之外,不免根据他们专门的知识技能,研究起当时的文化和制度来了。这
就有了种种看法和主张。各“思以其道易天下”(01)。诸子百家便是这样兴起
的。
第一个开门授徒发扬光大那非农非工非商非官的“士”的阶级,是孔子。孔
子名丘,他家原是宋国的贵族,贫赛失势,才流落到鲁国去。他自己作了一个儒
士;儒士是以教书和相礼为职业的,他却只是一个“老教书匠”。他的教书有一
个特别的地方,就是“有教无类”(02)。他大招学生,不问身家,只要缴相当
的学费就收,收来的学生,一律教他们读《诗》、《书》等名贵的古籍,并教他
们礼、乐等功课。这些从前是只有贵族才有能够享受的,孔子是第一个将学术民
众化的人。他又带着学生,周游列国,说当世的君主;这也是从前没有的。他一
个人开了讲学和游说的风气,是“士”阶级的老祖宗。他是旧文化、旧制度的辩
护人,以这种姿态创始了所谓儒家。所谓旧文化、旧制度,主要的是西周的文化
和制度,孔子相信是文王、周公创造的。继续文王、周公的事业,便是他给他自
己的使命。他自己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03);所述的,所信所好的,
都是周代的文化和制度。《诗》、《书》、《礼》、《乐》等是周文化的代表,
所以他拿来作学生的必修科目。这些原是共同的遗产,但后来各家都讲自己的新
学说,不讲这些,讲这些的始终只有“述而不作”的儒家。因此《诗》《书》《
礼》《乐》等便成为儒家的专有品了。
孔子是个博学多能的人,他的讲学是多方面的。他讲学的目的在于养成“人”,
养成为国家服务的人,并不在于养成某一家的学者。他教学生读各种书,学各种
功课之外,更注重人格的修养。他说为人要有真性情,要有同情心,能够推己及
人,这所谓“直”、“仁”、“忠”、“恕”;一面还得合乎礼,就是遵守社会
的规范,凡事只问该作不该作,不必问有用无用;只重义,不计利。这样人才配
去干政治,为国家服务。孔子的政治学说,是“正名主义”。他想着当时制度的
崩坏,阶级的紊乱,都是名不正的缘故。君没有君道,臣没有臣道,父没有父道
子没有子道,实和名不能符合起来,天下自然乱了。救时之道,便是“君君,臣
臣,父父,子子”(04);正名定分,社会的秩序,封建的阶级便会恢复的。他
是给封建制度打了个理论的根据。这个正名主义,又是从《春秋》和古史官的种
种书法归纳得来的。他所谓“述而不作”,其实是以述为作,就是理论化旧文化、
旧制度,要将那些维持下去。他对于中国文化的贡献,便在这里。
孔子以后,儒家还出了两位大师,孟子和荀子。孟子名,轲,邹人;荀子名
况,赵人。这两位大师代表儒家的两派。他们也都拥护周代的文化和制度,但是
更进一步的加以理论化和理想化。孟子说人性是善的。人都有恻隐心、羞恶心,
辞让心,是非心;这便是仁、义、礼、智等善端,只要能够加以扩充,便成善人。
这些善端,又总称为“不忍人之心”。圣王本于“不忍人之心”,发为“不忍人
之政”(05),便是“仁政”,“王政”。一切政治的、经济的制度都是为民设
的,君也是为民设的——这却已经不是封建制度的精神了。和王政相对的是霸政。
霸主的种种制作设施,有时也似乎为民,其实不过是达到好名、好利、好尊荣的
手段罢了。荀子说人性是恶的。性是生之本然,里面不但没有善端,还有争夺放
纵等恶端。性但是人有相当聪明才力,可以渐渐改善学好;积久了,习惯自然,
再加上专一的工夫,可以到圣人的地步。所以人善是人为的。孟子反对,他却注
重它。他论王霸的分别,也从功利着眼。孟子注重圣王的道德,他却注重圣王的
威权。他说生民之初,纵欲相争,乱得一团糟,圣王建立社会国家,是为明分、
息争的。礼是社会的秩序和规范,作用便在明分;光是调和情感的,作用便在息
争。他这样从功利主义出发,给一切文化和制度找到理论的根据。
儒士多半是上层社会的失业小流民;儒家所拥护的制度,所讲、所行的道德,
也是上层社会所讲、所行的。还有原来农工的下层失业流民,却多半成为武士。
武士是以帮人打仗为职业的专家。墨翟便是出于武士。墨家的创始者墨翟,鲁国
人,后来做到宋国的大夫,但出身大概是很微贱的。“墨”原是作苦工的犯人的
意思,大概是个浑名:“翟”是名字。墨家本是贱者,也就不辞用那个浑名自称
他们的学派。墨家是有团体组织的,他们的首领叫作“巨子”;墨子大约就是第
一任“巨子”。他们不但是打仗的专家,并且是制造战争器械的专家。墨家和别
的武士不同,他们是有主义的,他们虽以帮人打仗为生,却反对侵略的打仗;他
们只帮被侵略的弱小国家做防卫的工作。《墨子》里只讲守的器械和方法,攻的
方面,特意不讲。这是他们的“非攻”主义。他们说天下大害,在于人的互争;
天下人都该视人如己,互相帮助,不但利他,而且利己。这是“兼爱”主义。墨
家更注重功利,凡与国家人民有利的事物,才认为有价值。国家人民,利在富庶,
凡能使人民富庶的事物是有用的。别的都是无益或有害。他们是平民的代言人,
所以反对贵族的周代的和制度。他们主张“节葬”、“短丧”、“节用”、“非
乐”,都和儒家相反。他们说他们是以节俭勤苦的夏禹为法的。他们又相信有上
帝和鬼神,能够赏善罚恶;这也是下层社会的旧信仰。儒家和墨家其实都是守旧
的;不过,一个守原来上层社会的旧,一个守原来下层社会的旧罢了。
压根儿反对一切文化和制度的是道家。道家出于隐士。孔子一生曾遇到好些
“避世”之士,他们着实讥评孔子。这些人都有有知识学问的。他们看见时世太
乱,难以挽救,便消极起来,对于世事,取一种不闻不问的态度。他们讥评孔子
“知其不可而为之”(06),费力不讨好;他们自己便是知其不可而不为的、独
善其身的聪明人。后来有个杨朱,也是这一流人,他却将这种态度理论化了,建
立“为我”的学说。他主张“全生保真,不以物累形”(07);将天下给他,换
他上腿上一根汗毛,他是不干的。天下虽大,是外物;一根毛虽小,却是自己的
一部分。所谓“真”,便是自然。杨朱所说的只是教人因生命的自然,不加伤害
:“避世”便是“全生保真”的路。不过世事变化地穷,避世未必就能避害,杨
朱的教义到这里却穷了。老子、庄子的学说似乎便是从这里出发,加以扩充的。
杨朱实在是道家的先锋。
老子相传姓李名耳,楚国隐士。楚人是南方新兴的民族,受周文化的影响很
少,他们往往有极新的思想。孔子遇到那些隐士,也都在楚国,这似乎不是偶然
的。庄子名周,宋国人,他的思想却接近楚人。老学以为宇宙间事物的变化,都
遵循一定的公律,在天然界如此,在人事界也如此。这叫作“常”。顺应这些公
律,便不须避害,自然能避害。所以说,“知常曰明”(08)。事物变化的最大
公律是物极则反。处世接物,最好先从反面下手。“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
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09)“大直
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10)这样以退为进,便不至于有什么冲突了。
因为物极则反,所以社会上政治上种种制度,推行起来,结果往往和原来目的相
反。“法令滋彰,盗贼多有。”(11)治天下本求有所作为,但这是费力不讨好
的,不如排除一切制度,顺就自然,无为而为,不治而治。那就无不为,无不治
了。自然就是“道”,就是天地万物气以生的总原理。物得道而生,是道的具体
表现。一物所以生的原理叫作“德”,“德”是“得”的意思。所以宇宙万物都
是自然的。这是老学的根本思想,也是庄学的根本思想。但庄学比老学更进一步。
他们主张绝对的自由,绝对的平等。天地万物,无时不在变化之中,不齐是自然
的。一切但须顺其自然,所有的分别,所有的标准,都是不必要的。社会上、政
治上的制度,便教不齐的齐起来,只徒然伤害人性罢了。所以圣人是要不得的;
儒、墨是“不知耻”的(12)。按庄学说,凡天下之物都无不好,凡天下的意见,
都无不对;无所谓物我,无所谓是非。甚至死和生也都是自然的变化,都是可喜
的。明白这些个,便能与自然打成一片,成为“无人而不自得”的至人了。老、
庄两派,汉代总称为道家。
庄学排除是非,是当时“辩者”的影响。“辩者”汉代称为晚家,出于讼师。
辩者的一个首领郑国邓析,便是春秋末年著名的讼师。另一个首领梁相惠施,也
是法律行家。邓析的本事在对于法令能够咬文嚼字的取巧,“以是为非,以非为
是。”(13)语言文字往往是多义的;他能够分析语言文字的意义,利用来作种
种不同甚至相反的解释。这样发展了辩者的学说。当时的辩者有惠施和公孙龙两
派。惠施派说,世间各个体的物,各有许多性质;但这些性质,都因比较而言,
所以不是绝对的。各物都有相同之处,也都有相异之处。从同的一方面看,可以
说万物无不相同;从异的一方面看,可以说万物无不相异。同异都是相对的,这
叫作“合同异”(14)。
公孙龙,赵人,他这一派不重个体而重根本,他说概念有独立分离的存在。
譬如一块坚而白的石头,看的时候只见白,没有坚,摸的时候只觉坚,不见白。
所以白性与坚性两者是分离的。况且天下白的东西很多,坚的东西也很多,有白
而不坚的,也有坚而不白的。也可见白性与坚性是分离的。白性使物白,坚性使
物坚;这些虽然必须因具体的物而见,但实在有着独立的存在,不过是潜存罢了。
这叫作“离坚白”(15)。这种讨论与一般人感觉和常识相反,所以当时以为
“怪说”“琦辞”,“辩而无用”。(16)但这种纯理论的兴趣,在哲学上是有
它的价值的。至于辩者对于社会政治的主张,却近于墨家。
儒、墨、道各家有一个共通的态度,就是托古立言;他们都假托古圣贤之言
以自重。孔子托文王、周公,墨子托于禹,孟子托于尧、舜,老、庄托于传说中
尧、舜以前的人物;一个比一个古,一个压一个。不托古而变古的只有法家。法
家出于“法术之士”(17),法术之士是以政治为职业的专家。贵族政治崩坏的
结果,一方面是平民的解放,一方面是君主的集权。这时候国家的范围,一天一
天扩大,社会的组织也一天一天复杂。人治、礼治,都不适用了。法术之士便创
一种新的政治方法帮助当时的君主整理国政,作他们的参谋。这就是法治。当时
现实政治和各方面的趋势是变古——尊君权、禁私学、重富豪。法术之士便拥护
这种趋势,加以理论化。
他们中间有重势、重术、重法三派,而韩非子集成其大成。他本是韩国的贵
族,学于荀子。他采取荀学、老学、和辩者的理论,创立他的一家言;他说势、
术、法三者都是“帝王之具”(18),缺一不可。势的表现是赏罚,赏罚严,才
可以推行法和术。因为人性穷竟是恶的,术是君主驾御臣下的技巧。综核名实是
一个例。譬如教人作某官,按那官的名位,该能作出某些成绩来;君主就可以照
着去考核,看他名实能相副否。又如臣下有所建议,君主便叫他去作看他能照所
说的作到否。名实相副的赏,否则罚。法是规矩准绳明主制下了法,庸主只要守
着,也就可以治了。君主能够兼用法势,就可以以一驭万,以静制动,无为而治。
诸子都讲政治,但都是非职业的,多偏于理想。只有法家的学说,从实际政治出
来,切于实用。中国后来的政治,大部分是受法家的学说支配的。
古代贵族养着礼、乐专家,也养着巫祝、术数专家。礼、乐原来的最大的用
处在丧、祭。丧、祭用礼、乐专家,也用巫祝;这两种人是常在一处的同事。巫
祝固然是迷信的;礼、乐里原也是有迷信成分的。礼、乐专家后来沦为儒;巫祝
术数专家便沦为方士。他们关系极密切,所注意的事有些是相同的。汉代所称的
阴阳家便出于方士。古代术数注意于所谓“天人之际”,以为天道人事互相影响。
战国末年有些人更将这种思想推行起来,并加以理论化,使它成为一贯的学说。
这就是阴阳家。
当时阴阳家的首领是齐人驺衍。他研究“阴阳消息”(19),创为“五德终
始”说(20)。“五德”就是五行之德。五行是古代信仰。驺衍以为五行是五种
天然势力,所谓“德”。每一德,各有盛衰的循环。在它当运的时候,天道人事,
都受它支配。等到它运尽而衰,为别一德所胜,所克,别一德就继起当运。木胜
土,金胜木,火胜金,水胜火,土胜水,这样“终始”不息。历史上的事变都是
这些天然势力的表现。生一朝代,代表一德;朝代是常变的,不是一家一姓可以
永保。阴阳家也讲仁义名分,却是受儒家的影响。那时候儒家也在开始受他们的
影响,讲《周易》,作《易传》。到了秦、汉间,儒家更几乎与他们混和为一;
西汉今文家的经学大部便建立在阴阳家的基础上。后来“古文经学”虽然扫除了
一些“非常”、“可怪”(21)之论,但阴阳家的思想已深入人心,牢不可拔了。
战国末期,一般人渐渐感着统一思想的需要,秦相吕不韦便是作这种尝试的
第一个人。他教许多门客合撰了一部《吕氏春秋》。现在所传的诸子书,大概都
是汉人整理编定的;他们大概是将同一学派的各篇编辑起来,题为某子。所以都
不是有系统的著作。《吕氏春秋》却不然;它是第一部完整的书。吕不韦所以编
这部书,就是想化零为整,集合众长,统一思想。他的基调却是道家。秦始皇统
一天下,李斯为相,实行统一思想,他烧书,禁天下藏“《诗》、《书》百家语”
(22)。但时机到底还未成熟,而秦不久也就亡了,李斯是失败了。所以汉初诸
子学依然很盛。
到了汉武帝的时候,淮南王刘安仿效吕不韦的故智,教门客编了一部《淮南
子》,也以道家为基调,也想来统一思想,但成功的不是他,是董仲舒。董仲舒
向武帝建议:“六经和孔子的学说以外,各家一概禁止。邪说息了,秩序才可统
一,标准才可分明,人民才知道他们应走的路”。(23)武帝采纳了他的话。从
此,帝王用功名、利禄提倡他们所定的儒学,儒学统于一尊;春秋、战国时代言
论思想极端自由的空气便消失了。这时候政治上既开了从来未有的大局面,社会
和经济各方面的变动也渐渐凝成了新秩序,思想渐归于统一,也是自然的趋势。
在这新秩序里,农民还占着大多数,宗法社会还保留着,旧时的礼教与制度一部
分还可适用,不过民众化了罢了。另一方面,要创立政治上、社会上各种新制度,
也得参考旧的。这里便非用儒者不可了。儒者通晓以前的典籍,熟悉以前的制度,
而又能够加以理想化、理论化,使那些东西秩然有序,粲然可观。别家虽也有政
治社会学说,却无具体的办法,就是有,也不完备,赶不上儒家;在这建设时代,
自然不能和儒学争胜。儒学的独尊,也是当然的。
注释:(01)语见章学诚《文史通义。言公》上。
(02)《论语。卫灵公》。
(03)《论语。述而》。
(04)《论语。颜渊》。
(05)《孟子。公孙丑》。
(06)《论语。宪问》。
(07)《淮南子。氾论训》。
(08)《老子》十六章。
(09)《老子》三十六章。
(10)《老子》四十五章。
(11)《老子》五十七章。
(12)《庄子。在宥》、《天运》。
(13)《吕氏春秋。审应览。离谓篇》。
(14)语见《庄子。秋子》。
(15)(16)《荀子。非十二子篇》。
(17)(18)《韩非子。定法》。
(19)《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20)《吕氏春秋。有始览。名类篇》及《文选》左思《魏都赋》李善注引
《七略》。
(21)何休《春秋公羊经传解诂序》说《春秋》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
(22)《史记。秦始皇本纪》。
(23)原文见《汉书。董仲舒传》。
「参考资料」冯友兰《中国哲学史》第一篇。
辞赋第十一
屈原是我国历史里永被纪念着的一个人。旧历五月五日端午节,相传便是他
的忌日;他是投水死的,竞渡据说原来是表示救他的,粽子原来是祭他的。现在
定五月五日为诗人节,也是为了纪念的缘故。他是个忠臣,而且是个缠绵悱恻的
忠臣;他是个节士,而且是个浮游尘外,清白不污的节士。“举世皆浊而我独清,
众人皆醉而我独醒”(01)他的是一出悲剧。可是他永生在我们的敬意尤其是我
们的同情里。“原”是他的号,“平”是他的名字。他是楚国的贵族,怀王时候,
作“左徒”的官。左徒好像现在的秘书。他很有学问,熟悉历史和政治,口才又
好。一方面参赞国事,一方面给怀王见客,办外交,头头是道,怀王很信任他。
当时楚国有亲秦、亲齐两派;屈原是亲齐派。秦国看见屈原得势,便派张仪
买通了楚国的贵臣上官大夫,靳尚等,在怀王面前说他的坏话。怀王果然被他们
所惑,将屈原放逐到汉北。张仪便劝怀王和齐国绝交,说秦国答应割地六百里。
楚和齐绝了交,张仪却说答应的是六里。怀王大怒,便举兵伐秦,不料大败而归。
这时候想起屈原来了,将他召回,教他出使齐国。亲齐派暂时抬头。但是亲秦派
不久又得势。怀王终于让秦国骗了去。拘留着,就死在那里。这件事是楚人最痛
心的,屈原更不用说了。可是怀王的儿子顷襄王,却还是听亲秦派的话,将他二
次放逐到江南去,他流浪了九年,秦国的侵略一天紧似一天,他不忍亲见亡国的
惨象,又想以一死来感悟顷襄王,便自沉在汨罗江里。
《楚辞》中《离骚》和《九章》的各篇,都是他放逐时候所作。《离骚》尤
其是千古流传的杰构。这一篇大概是二次被放时作的。他感念怀王的信任,却恨
他糊涂,让一群小人蒙蔽着,播弄着。而顷襄王又不能觉悟;以致国土日削,国
势日危。他自己呢。“信而见疑,忠而补谤”(02),简直走投无路,满腔委屈,
千头万绪,没人可以诉说,终于只能告诉自己的一支笔,《离骚》便是这样写成
的。“离骚”是“别愁”或“遭忧”的意思(03)。他是个富于感情的人,那一
腔遏抑不住的悲愤,随着他的笔奔迸出来,“东一句,西一句,天上一句,地下
一句”(04),只是一片一段的,没有篇章可言。这和人在疲倦或苦痛的时候,
叫“妈呀!”“天哪!”一样;心里乱极,闷极了,叫叫透一口气,自然是顾不
到什么组织的。
篇中陈说唐、虞、三代的治,桀、纣、羿、浇的乱,善恶因果,历历分明;
用来讽刺当世,感悟君王。他又用了许多神话里的譬喻和动植物的譬喻,委曲的
表达他对于怀王的忠爱,对于贤人君子的向往,对于群小的深恶痛疾。他将怀王
比作美人,他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情辞凄切,缠绵不已。他又将贤
臣比作香草。“美人香草”从此便成为政治的譬喻,影响后来解诗、作诗的人很
大。汉淮南王刘安作《离骚传》说:“《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
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05)“好色而不淫”似乎就指美人香草用
政治的譬喻而言:“怨诽而不乱”是怨则不怒的意思。虽然我们相信《国风》的
男女之辞并非政治的譬喻,但断章取义,淮南王的话却是《离骚》的确切评语。
《九章》的各篇原是分立的,大约汉人才合在一起,给了“九章”的名字。
这里面有些是屈原初次被放时作的,有些是二次被放时作的。差不多都是“上以
讽谏,下以自慰”(06);引史事,用譬喻,也和《离骚》一样。《离骚》里记
着屈原的世系和生辰,这几篇里也记着他放逐的时期和地域;这些都可以算是他
的自叙传,也“不皆是怨君”(07);后世都说成怨君,他埋没了他的别一面的
出世观了。他其实也是一“子”,也是一家之学。这可以说是神仙家,出于巫。
《离骚》里说到周游上下四方,驾车的动物,驱使的役夫,都是神话里的。《远
游》更全是说的周游上下四方的乐处。这种游仙的境界,便是神仙家的理想。
《远游》开篇说:“悲时俗之迫厄兮,愿轻举而远游”,篇中又说:“临不
死之旧乡”。人间世太狭窄了,也太短促了,人是太不自由自在了。神仙家要无
穷大的空间,所以要周行无碍;要无穷久的时间,所以要长生不老。他们要打破
现实的,有限的世界,用幻想创出一个无限的世界来。在这无限的世界里,所有
的都是神话里的人物;有些是美丽的,也有些是丑怪的。《九歌》里的神大都可
爱;《招魂》里一半是上下四方的怪物,说得顶怕人的,可是一方面也奇诡可喜。
因为注意空间的扩大,所以对于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都有兴味。《天问》
里许多关于天文地理的疑问,便是这样来的。一面惊奇天地之广大,一面也惊奇
人事之诡异——善恶因果,往往有不相应的;《天问》里许多关于历史的疑问,
便从这里着眼。这却又是他的入世观了。
要达到游仙的境界,须要“虚静以恬愉”、“无为而自得”,还须导引养生
的修炼工夫,这在《远游》里都说了。屈原受庄学的影响极大。这些都是庄学;
周行无碍,长生不老,以及神话里的人物,也都是庄学。但庄学只到“我”与自
然打成一片而止,并不想创造一个无限的世界,神仙家似乎比庄学更进了一步。
神仙家也受阴阳家的影响;阴阳家原也讲天地广大,讲禽兽异物的。阴阳家是齐
学。齐国滨海,多有怪诞的思想。屈原常常出使到那里,所以也沾了齐气。还有
齐人好“隐”。“隐”是“遁词以隐意,谲譬以指事”(08),是用一种滑稽的
态度来讽谏。淳于髡可为代表。楚人也好“隐”。屈原是楚人,而他的思想又受
齐国的影响,他爱用种种政治的譬喻,大约也不免沾点齐气。但是他不取滑稽的
态度,他是用一副悲剧面孔说话的。《诗大序》所谓“谲谏”,所谓“言之者无
罪,闻之者足以戒”,倒是合式的说明。至于像《招魂》里的铺张排比,也许是
纵横家的风气。
《离骚》各篇多用“兮”字足句,句逗以参差不齐为主。“兮”字足句,三
百篇中已经不少;句逗参差,也许是“南音”的发展。“南”本是南乐的名称;
三百篇中的二《南》,本该与《风》《雅》《颂》分立为四。二《南》是楚诗,
乐调虽已不能知道,但和《风》、《雅》《颂》必有异处。从二《南》到《离骚
》到现只能看出句逗由短而长,由齐而畸的一个趋势;这中间变迁轨迹,我们还
能找到一些,总之,决不是突如其来的。这句逗的发展,大概多少有音乐的影响。
从《汉书。王褒传》可以知道楚辞的诵读是有特别的调子的(09),这正是音乐
的影响。屈原诸作奠定了这种体制,模拟的日见其多。就中最出色的是宋玉,他
作了《九辩》。宋玉传说是屈原的弟子;《九辩》的题材和体制都模拟《离骚》
和《九章》,算是代屈原说话,不过没有屈原那样激切罢了。宋玉自己可也加上
一些新思想;他是第一个描写“悲秋”的人。还有个景差,据说是《大招》的作
者;《大招》是模拟《招魂》的。
到了汉代,模拟《离骚》的更多,东方朔、王褒、刘向、王逸都走着宋玉的
路。大概武帝时候最盛,以后就渐渐的差了。汉人称这种体制为“辞”,又称为
“楚辞”。刘向将这些东西编辑起来,成为《楚辞》一书。东汉王逸给作注,并
加进自己的的拟作,叫作《楚辞章句》。北宋洪兴祖又作《楚辞补注》。《章句
》和《补注》合为《楚辞》标准的注本。但汉人又称《离骚》等为“赋”。《史
记。屈原传》说他“作《怀沙》之赋”;《怀沙》是《九章》之一,本无“赋”
名。《传》尾又说:“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皆好辞而赋见称。”《汉书。艺
文志。诗赋略》列“屈原赋二十五篇”,就是《离骚》等。大概“辞”是后来的
名字,专指屈、宋一类作品;赋虽从辞出,却是先起的名字,在未采用“辞”的
名字以前,本包括“辞”而言。所以浑言称“赋”,称“辞赋”,分言称“辞”
和“赋”。后世引述屈、宋诸家,只通称“楚辞”,没有单称“辞”的。但却有
称“骚”、“骚体”、“骚赋”的,这自然是“离骚”的影响。荀子的《赋篇》
最早称“赋”。篇中分咏“礼”、“知”、“云”、“蚕”、“箴”(针)五件
事物,像是迷语,其中颇有讽世的话,可以说是“隐”的支流余裔。荀子久居齐
国的稷下,又在楚国作过县令,死在那里。他的好“隐”,也是自然的。《赋篇
》总题分咏,自然和后来的赋不同,但是安排客主,问答成篇,却开了后来赋家
的风气。荀赋和屈辞原来似乎各是各的;这两体的合一,也许是在贾谊手里。贾
谊是荀卿的再传弟子,他的境遇却近于屈原,又久居屈原的故乡;很可能,他模
拟屈原的体制,却袭用了荀卿的“赋”的名字。这种赋日渐发展,屈原诸作也便
被称为“赋”:“辞”的名字许是后来因为拟作多了,才分化出来,作为此体的
专称的。辞本是“辩解的言语”的意思,用来称屈、宋诸家所作,倒也并无不合
之处。
《汉书。艺文志。诗赋略》分赋为四类。“杂赋”十二家是总集,可以不论。
屈原以下二十家,是言情之作。陆贾以下二十一家,已佚,大概近于纵横家言。
就中“陆贾赋三篇”。在贾谊之先;但作品既不可见,是他自题为赋,还是后人
追题,不能知道,只好存疑了。荀卿以下二十五家,大概是叙物明理之作。这三
类里,贾谊以后各家,多少免不了屈原的影响,但已渐有散文化的趋势;第一类
中的司马相如便是创始的人。——托为屈原作的《卜居》、《渔父》,通篇散文
化,只有几处用韵,似乎是《庄子》和荀赋的混合体制,又当别论。——散文化
更容易铺张些。“赋”本是“铺”的意思,铺张倒是本来面目。可是铺张的作用
原在讽谏;这时候却为铺张而铺张,所谓“劝百而讽一”(10)。当时汉武帝好
辞赋,作者极众,争相竞胜,所以致此。扬雄说:“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
丽以淫。”(11):“诗人之赋”便是前者,“辞人之赋”便是后者。甚至有恢
谐嫚戏,毫无主旨的。难怪辞赋家会被人鄙视为倡优了。
东汉以来,班固作《两都赋》,“极众人之所眩曜,折以今之法度”(12)
;张衡仿他作《二京赋》。晋左思又仿作《三都赋》。这种赋铺叙历史地理,近
于后世的类书;是陆贾、荀卿两派的混合,是散文的更进一步。这和屈、贾言情
之作,却迥不相同了。此后赋体渐渐缩短,字句却整炼起来。那时期一般诗文都
趋向排偶化,赋先是领着走,后来是跟着走,作赋专重写景述情,务求精巧,不
再用来讽谏。这种赋发展到齐、梁、唐初为极盛,称为“俳体”的赋(13)。
“俳”是游戏的意思,对讽谏而言;其实这种作品倒也并非滑稽嫚戏之作。唐代
古文运动起来,宋代加以发挥光大,诗文不再重排偶而趋向散文化,赋体也变了。
像欧阳修的《秋声赋》,苏轼的前、后《赤壁赋》,虽然有韵而全篇散行,排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