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少,比《卜居》、《渔父》更其散文的。这称为“文体”的赋(14)。唐、宋
两代,以诗赋取士,规定程式。那种赋定为八韵,调平仄,讲对仗;制题新巧,
限韵险难。这只是一种技艺罢了。这称为“律赋”。对“律赋”而言,“排体”
和“文体”的赋都是“古赋”;这“古赋”的名字和“古文”的名字差不多,真
正的“古”如屈、宋的辞,汉人的赋,倒是不包括在内的。赋似首是我国特有的
体制;虽然有韵,而就它全部的发展看,却与文近些。不算是诗。
注释:(01)《楚辞。渔父》。
(02)《史记。屈原传》。
(03)王逸《离骚经序》,班固《离骚赞序》。
(04)刘熙载《艺概》中《赋概》。
(05)同(02)。
(06)王逸《楚辞章句序》。
(07)《朱子语类》一四○。
(08)《文心雕龙。谐隐篇》。
(09)《汉书。王褒传》:“宣帝时……徵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
读。”
(10)《汉书。司马相如传赞》引扬雄语。
(11)《法言。吾子篇》。
(12)《两都赋序》。
(13)(14)“俳体”、“文体”的名称,是元祝尧《古赋辩体》。《参考
资料》游国恩《读骚论微初集》。
诗第十二
汉武帝立乐府,采集代、赵、秦、楚的歌谣和乐谱;教李延年作协律都尉,
负责整理那些歌辞和谱子,以备传习唱奏。当时乐府里养着各地的乐工好几百人,
大约便是演奏这些乐歌的。歌谣采来以后,他们先审查一下。没有谱子的,便给
制谱,有谱子的,也得看看合式不合式,不合式的地方,便给改动一些。这就是
“协律”的工作。歌谣的“本辞”合乐时,有的保存原来的样子,有的删节,有
的加进些复沓的甚至不相干的章句。“协律”以乐为主,只要合调,歌辞通不通,
他们是不大在乎的。他们有时还在歌辞时夹进些泛声:“辞”写大字,“声”写
小字。但流传久了,声辞混杂起来,后世便不容易看懂了。这种种乐歌,后来称
为“乐府诗”,简称就叫“乐府”。北宋太原郭茂倩收集汉乐府以下历代合乐的
和不合乐的歌谣,以及模拟之作,成为一书,题作《乐府诗集》;他所谓《乐府
诗》,范围是很广的。就中汉乐府,沈约《宋书。乐志》特称为“古辞。”
汉乐府的声调和当时称为“雅乐”的三百篇不同,所采取的是新调子。这种
新调子有两种:“楚声”和“新声”。屈原的辞可为楚声的代表。汉高祖是楚人,
喜欢楚声,楚声比雅乐好听。一般人不用说也是喜欢楚声。楚声便成了风气。武
帝时乐府所采的歌谣,楚以外虽然还有代、赵、秦各地的,但声调也许差不很多。
那时却又输入了新声;新声出于西域或北狄的军歌。李延年多采取这种调子唱奏
歌谣,从此大行,楚声便让压下去了。楚声名调比较雅乐参差得多,新声的更比
楚声参差得多。可是楚声里也有整齐的五言,楚调曲里各篇更全然如此,像著名
的《白头吟》、《梁甫吟》、《怨歌行》都是的(01)这就是五言诗的源头。
汉乐府以叙事为主。所叙的社会故事和风俗最多,历史及游仙的故事也占一
部分。此外便是男女相思和离别之作,格言式的教训,人生的慨叹等等。这些都
是一般人所喜欢的题材。用一般人所喜欢的调子,歌咏一般人所喜欢的题材,自
然可以风靡一世。哀帝即位,却以为这些都是不正经的乐歌,他废了乐府,裁了
多一半乐工——共四百四十一人,——大概都是唱奏各地乐歌的。当时颇想恢复
雅乐,但没有懂得,只好罢了。不过一般人还是爱好那些乐歌。这风气直到汉末
不变。东汉时候,这些乐歌已经普遍化,文人仿作的渐多;就中也有仿作整齐的
五言的,像班固《咏史》。但这种五言的拟作极少;而班固那一首也未成熟,钟
嵘在《诗品序》里评为“质木无文”,是不错的。直到汉末,一般文体都走向整
炼一路,试验这五言体的便多起来,而最高的成就是《文选》所录的《古诗十九
首》。
旧传最早的五言诗,是《古诗十九首》和苏武、李陵诗;说“十九首”里有
七首是枚乘作,和苏、李诗都出现于汉武帝时代。但据近来的研究,这十九首古
诗实在都是汉末的作品;苏、李诗虽题了苏、李的名字,却不合于他们的事迹,
从风格上看,大约也和“十九首”出现在差不多的时候,这十九首古诗并非一人
之作,也非一时之作,但都模拟言情的乐府。歌咏的多是相思离别,以及人生无
常、当及时行乐的意思;也有对于邪臣当道、贤人放逐、朋友富贵相忘、知音难
得等事的慨叹。这些都算是普遍的题材;但后一类是所谓“失志”之作,自然兼
受了《楚辞》的影响。钟嵘评古诗,“可谓几乎一字千金”;因为所咏的几乎是
人人心中所要说的,却不是人人口中、笔下所能说的,而能够那样平平说出,曲
曲说出,所以是好。“十九首”只像对朋友说家常话,并在不字面上用工夫,而
自然达意,委婉尽情,合于所谓“温柔敦厚”的诗教(02)。到唐为止,这是五
言诗的标准。
汉献帝建安年间(西元一九六——二一九),文学极盛,曹操和他的儿子曹
丕、曹植兄弟是文坛的主持人;而曹植个大诗家。这时乐府声调已多失传,他们
却用乐府旧题,改作新记号,曹丕、曹植兄弟尤其努力在五言体上。他们一班人
也作独立的五言诗。叙游宴,述恩荣,开后来应酬一派。但只求明白诚恳,还是
歌谣本色。就中曹植在曹丕作了皇帝之后,颇受猜忌,忧患的情感,时时流露在
他的作品里。诗中有了“我”,所以独成大家。这时候五言作者既多,开始有了
工拙的评论:曹丕说刘桢“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03),便是例子。但真
正奠定了五言诗的基础是魏代的阮籍,他是第一个用全力作五言诗的人。
阮籍是老、庄和屈原的信徒。他生在魏、晋交替的时代,眼见司马氏三代专
权,欺负曹家,压迫名士,一肚皮牢骚只得发泄在酒和诗里。他作了《永怀诗》
八十多首,述神话,引史事,叙艳情,托于鸟兽草木之名,主旨不外说富贵不能
常保、祸患随时可至,年岁有限,一般人钻在利禄的圈子里,不知放怀远大,真
是可可怜之极。他的诗充满了这种悲悯的情感,“忧思独伤心”(04)一句可以
表现。这里《楚辞》的影响很大;钟嵘说他“源出于《小雅》”,似乎是皮相之
谈。本来五言诗自始就脱不了《楚辞》的影响,不过他尤其如此。他还没有用心
琢句;但语既浑括,譬喻又多,旨趣更往往难详。这许是当时的不得已,却因此
增加了五言诗文人化的程度。他是这样扩大了诗的范围,正式成立了抒情的五言
诗。
晋代诗渐渐排偶化、典故化。就中左思的《咏史》诗,郭璞的《游仙诗》,
也取法《楚辞》,借古人及神仙抒写自己的怀抱,为后世所宗。郭璞是东晋初的
人。跟着就流行了一派玄言诗。孙绰、许询是领袖。他们作诗,只是融化老、庄
的文句,抽象说理,所以钟嵘说像“道德论”(05)。这种诗千篇一律,没有
“我”;《兰亭集诗》各人所作四言、五言各一首,都是一个味儿,正是好例。
但在这种影响下,却孕育了陶渊明和谢灵运两个大诗人。陶渊明,浔阳柴桑人,
作了几回小官,觉得作官不自由,终于回到田园,躬耕自活。他也是老、庄的信
徒,从躬耕里领略到自然的恬美和人生的道理。他是第一个人将田园生活描写在
诗里。他的躬耕免祸的哲学也许不是新的,可都是他从现实生活里体验得来的,
与口头的玄理不同,所以亲切有味,诗也不妨说理,但须有理趣,他的诗能够作
到这一步。他作诗也只求明白诚恳,不排不典;他的诗是散文化的。这违反了当
时的趋势,所以《诗品》只将他放在中品里。但他后来确成了千古“隐逸诗人之
宗”(06)。
谢灵运,宋时作到临川太守。他是有政治野心的,可是不得志。他不但是老、
庄的信徒,也是佛的信徒。他最爱游山玩水,常常领了一群人到处探奇访胜;他
的自然的哲学和出世的哲学教他沈溺在山水的清幽里。他是第一个在诗里用全力
刻划山水的人;他也可以说是第一个用全力雕琢字句的人。他用排偶、用典故,
却能创造新鲜的句子;不过描写有时不免太繁重罢了。他在赏玩山水的时候,也
常悟到一些隐遁的、超旷的人生哲理;但写到诗里,不能和那精巧的描写打成一
片,像硬装进去似的。这便不如陶渊明的理趣足,但比那些“道德论”自然高妙
得多。陶诗都给人怎样赏味田园,谢诗教给人怎样赏味山水;他们都是发现自然
的诗人。陶是写意,谢是工笔。谢诗从制题到造句,无一不是工笔。他开了后世
诗人着意描写的路子;他所以成为大家,一半也在这里。
齐武帝永明年间(西元四八三——四九三),“声律说”大盛。四声的分别,
平仄的性质,双声叠韵的作用,都有人所出,让诗文作家注意。从前只着重句末
的韵,这时更着重句中的“和”:“和”就是念起来顺口,听起来顺耳。从此诗
文都力求谐调,远于语言。这时的诗,一面讲究用典,一面声讲究声律,不免侧
重技巧的毛病。到了梁简文帝,又加新变,专咏艳情,称为“宫体”,诗的境界
更狭窄了。这种形式与题材的新变,一直影响到唐初的诗。这时候七言的乐歌渐
渐发展。汉、魏文士仿作乐府,已经有七言的,但只零星偶见,后来舞曲里常有
七言之作,到了宋代,鲍照有《行路难》十八首,人生的感慨颇多,和舞曲描写
声容的不一样,影响唐代的李白、杜甫很大。但是梁以来七言的发展,却还跟着
舞曲的路子,不跟着鲍照的路子。这些都是宫体的谐调。
唐代谐调的发展,成立了律诗绝句,称为近体;不是谐调的诗,称为古体;
又成立了古、近体的七言诗。古体的五言诗也变了格调,这些都是划时代的。初
唐时候,大体上还继续着南朝的风气,辗转在艳情的圈子里。但是就在这时候,
沈佺期、宋之问奠定了律诗的体制。朝朝论声律,只就一联两句说;沈、宋却能
看出谐调有四种句式。两联四句才是谐调的单位,可以称为周期。这单位后来写
成“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的谱。沈、宋在一首诗里用
两个周期,就是重叠一次;这样,声调便谐和富厚,又不致单调。这就是八句的
律诗。律有“声律”、“法律”便是这个意思。但沈、宋的成就只在声律上,
“法律”上的进展,还等待后来的作家。
宫体诗渐渐有人觉得腻味了;陈子昂、李白等说这种诗颓靡浅薄,没有价值。
他们不但否定了当时古体诗的题材,也否定了那些诗的形式。他们的五言古体,
模拟阮籍的《咏怀》,但是失败了。一般作家却只大量的仿作七言的乐府歌行,
带着多少的排偶与谐调。——当时往往就这种歌行里截取谐调的四句入乐奏唱。
——可是李白更撇开了排偶和谐调,作他的七言乐府。李白,蜀人,明皇时作供
奉翰林;触犯了杨贵妃,不能得志。他是个放流不羁的人,便辞了职,游山水,
喝酒,作诗,他的乐府很多,取材很广,他是籍着乐府旧题来抒写自己生活的。
他的生活态度是出世的;他作诗也全任自然。人家称他为“天上谪仙人”(07)
;这说明了他的人和他的诗。他的歌行增进了七言诗的价值;但他的绝句更代表
着新制。绝句是五言或七言的四句,大多数是谐调。南经朝民歌中,五言四句的
谐调最多,影响了唐人;南朝乐府里也有七言四句的,但不太多,李白和别的诗
家纷纷制作,大约因为当时输入的西域乐调宜于这体制,作来可供宫廷及贵人家
奏唱,绝句最短小,贵储蓄,忌说尽,李白所作,自然而不觉费力,并且暗示着
超远的境界;他给这新体诗立下了一个标准。
但是真正继往开来的诗人是杜甫。他是河南巩县人。安禄山陷长安,肃宗在
灵武即位,他从长安逃到灵武,作了“左拾遗”的官,因为谏救房琯,被放了出
去。那时很乱,又是荒年,他辗转流落到成都,依靠故人严武,作到“检校工部
员外郎”所以后来称为杜工部。他在蜀中住了很久。严武死后,他避难到湖南,
就死在那里。他是儒家的信徒:“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他的素志(08)。
又身经乱离,亲见了民间疾苦。他的诗努力描写当时的情形,发抒自己的感想。
唐代以诗取士,诗原是应试的玩意儿;诗又是供给乐工歌妓唱了去伺候宫廷及贵
人的玩意儿。李白用来抒写自己的生活,杜甫用来抒写那个大时代,诗的领域扩
大了,价值也增高了。而杜甫写“民间的实在痛苦,社会的实在问题,国家的实
在状况,人生的实在希望与恐惧”(09),更给诗开辟了新世界。
他不大仿作乐府,可是他描写社会生活正是乐府的精神;他的写实的态度也
是从乐府来的。他常在诗里发议论,并且引证经史百家;但这些议论和典故都是
通过了他的满腔热情奔迸出来的,所以还是诗。他这样将诗历史化和散文化;他
这样给诗创造了新语言。古体的七言诗到他手里正式成立;古体的五言诗到他手
里变了格调。从此“温柔敦厚”之外,又开了“沈着痛快”一派(10)。五言律
诗,王维、孟浩然已经不用来写艳情而来写山水;杜甫却更用来表现广大的实在
的人生。他的七言律诗,也是如此。他作律诗很用心在组织上。他的五言律诗最
多,差不多穷尽了这体制的变化。他的绝句直述胸怀,嫌没有余味;但那些描写
片段生活印象,却也不缺少暗示的力量。他也能欣赏自然,晚年所作,颇有清新
刻划的句子。他又是个有谐趣的人,他的诗往往透着滑稽的风味。但这种滑稽的
风味和他的严肃的态度调和得那样恰到好处,一点也不至于减损他和他的诗的身
分。
杜甫的影响直贯到两宋时代,没有一个诗人不直接、间接学他的,没有一个
诗人不发扬光大他的。古文家韩愈,跟着他将诗进一步散文化,而又造奇喻,押
险韵,铺张描写,像汉赋似的。他的诗逞才使气,不怕说尽,是“沈着痛快”的
诗。后来有元稹、白居易二人在政治上都升沈一番;他们却继承杜甫写实的表现
人生的态度,他们开始将这种态度理论化;主张诗要“上以补察时政,下以泄导
人情”,“嘲风雪,弄花草”是没有意义的(11)。他们反对雕琢字句,主张诚
实自然。他们将自己的诗分为“讽谕”的和“非讽谕”的两类,他们的诗却容易,
又能道出人人心中的话,所以雅俗共赏,一时风行,当时最流传的是他们新创的
谐调的七言叙事诗,所谓“长庆体”的,还有社会问题的。
晚唐诗向来推李商隐、杜牧为大家。李一生辗转在党争的影响中,他和温庭
筠并称:他们的诗又走回艳情一路。他们集中力量在律诗上,用典精巧,对偶整
切,但李学杜、韩,器局较大,他的赵情诗有些实是政治的譬喻,实是感时伤事
之作,所以地位在温之上。杜牧作了些小官儿,放荡不羁,而很负盛名,人家称
为小杜——老杜是杜甫,他的诗词采华艳,却富有纵横气,又和温、李不同。然
而都可以归为绮丽一派。这时候别的诗家也集中力量在律诗上。一些人专学张籍、
贾岛的五言律,这两家都重苦吟,总捉摸着将平常的题材写得出奇,所以思深语
精,虽出蹊径。但是这种诗写景有时不免琐屑,写情有时不免偏僻,便觉不大方。
这是僻涩一派。另一派出于元、白,作诗如说话,嬉笑怒骂,兼而有之,又时时
杂用俗语,这是粗豪一派(12)。这些其实都是杜甫的鳞爪,也都是宋诗的先驱
;绮丽一派只影响宋初的诗,僻涩、粗豪两派却影响了宋一代的诗。
宋初的诗专学李商隐;末流只知道典故对偶,真成了诗玩意儿。王禹偁独学
杜甫,开了新风气。欧阳修、梅尧臣接着发现了韩愈,起始了宋诗的散文化。欧
阳修曾遭贬谪;他是古文家。梅尧臣一生不得志。欧诗虽学韩,却平易疏畅,没
有奇险的地方。梅诗幽深淡远,欧评他“譬如妖韶女,老自有馀态”,“初如食
橄榄,真味久愈在”(13)。宋诗散文化,到苏轼而极。他是眉州眉山(今四川
眉山)人。因为攻击王安石新法,一辈子升沈在党争中。他将禅量大量的放进诗
里,开了一个新境界。他的诗气象洪阔,铺叙宛转,又长于譬喻,真到用笔如舌
的地步;但不免“掉书袋”的毛病。他门下出了一个黄庭坚,是第一个有意讲究
诗的技巧的人。他是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也因党争的影响,屡遭贬谪,
终于死在贬所。他作诗着重锻炼,着重句律;句律就是篇章句的组织与变化。他
开了江西诗派。
刘克庄《江西诗派小序》说他“会萃百家句律之长,究极历代体制之变,搜
猎奇书,穿穴异闻,作为古律,自成一家;虽只字半句不轻出”。他不但讲究句
律,并且讲究运用经史以至奇书异闻,来增富他的诗。这些都是杜甫传统的发扬
光大。王安石已经提倡杜诗,但到黄庭坚,这风气才昌盛。黄还是继续将诗散文
化,但组织得更是经济些;他还是在创造那阔大的气象,但要使它更富厚些。他
所求的是新变。他研究历代诗的利病,将作诗的规矩得失,指示给后学,教他们
知道路子,自己去创造,展到变化不测的地步。所以能够独开一派。他不但创新,
还主张点经陈腐以为新;创新需要大才,点化陈腐,中才都可勉力作去。他不但
能够“以故为新”,并且能够“以俗为雅”。其实宋诗都可以说是如此,不过他
开始有意有运用这两个原则罢了。他的成就尤其在七言律上。组织固然更精密,
音高也谐中有拗,使每个字都斩绝在站在纸面上,不至于随口滑过去。
南宋的三大诗家都是从江西派变化出来的。杨万里为人有气节;他的诗常常
变格调。写景最工;新鲜活泼的譬喻,层见叠出,而且不碎不僻,能从大处下手。
写人的情意,也能铺叙纤悉,曲尽其妙;所谓“笔端有口,句中有眼”(14)。
他作诗只是自然流出,可是一句一转,一转一意;所以只觉得熟,不觉得滑。不
过就全诗而论,范围究竟狭窄些。范成大是个达官。他是个自然诗人,清新中兼
有拗峭。陆游是个爱君爱国的诗人。吴之振《宋诗稍》说他学杜而能得杜的心。
他的诗有两种:一种是感激豪宕,沈郁深婉之作;一种是流连光景,清新刻露之
作。他作诗也重真率,轻“藻绘”,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15)。
他活到八十五岁,诗有万首,最熟于诗律,七言律尤为擅长。——宋人的七言律
实在比唐人进步。
向来论诗的对于唐以前的五言古诗,大概推尊,以为是诗的正宗,唐以后的
五言古诗,却说是变格,价值差些,可还是诗。诗以“吟咏情性”(16),该是
“温柔敦厚”的,按这个界说,齐、梁、陈、隋的五言古诗其实也不够格,因为
题材太小,声调太软,算不得“敦厚”。七言歌行及近体成立于唐代,却只能以
唐代为正宗。宋诗议论多,又一味刻划,多用俗语,拗折声调。他们说这只是押
韵的文,不是诗,但是推尊宋诗的却以为天下事物物穷则变,变则通,诗也是如
此。变是创新,是增扩,也就是进步。若不容许变,那就只有模拟,甚至只有钞
袭;那种“优孟衣冠”,甚至土偶木人,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即如模拟所谓盛唐
诗的,末流往往只剩了空廓的架格和浮滑的声调;要是再不变,诗道岂不真穷了?
所以诗的界说应该随时扩展:“吟咏情性”、“温柔敦厚”诸语,也当因历代的
诗辞而调整原语的意义。诗毕竟是诗,无论如何的扩展与调整,总不会与文混合
为一的。诗体正变说起于宋代,唐、宋分界说起于明代;其实,历代诗各有胜场,
也各有短处,只要知道新、变,便是进步,这些争论是都不成问题的。
注释:(01)以上参用朱希祖《汉三大乐府调辩》(《清华学报》四卷二期)
说。
(02)“诗教”见《礼记。经解》。
(03)《与吴质书》。
(04)《咏怀》第一首。
(05)《诗品序》。
(06)《诗品》论陶语。
(07)原是贺知章语,见《旧唐书。李白传》。
(08)杜甫《奉赠韦丞丈二十二韵》。
(09)胡适《白话文学史》。
(10)《沧浪诗话》说诗的“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沈着痛快”。“优
游不迫”就是“温柔敦厚”。
(11)白居易《与元九(稹)书》。
(12)以上参用胡小石《中国文学史》(上海人文社版)说。
(13)《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
(14)周必大跋杨诚斋诗语。
(15)陆游《文章诗》。
(16)《诗大序》。
文第十三
现存的中国最早的文,是商代的卜辞。这只算是些句子,很少有一章一节的。
后来《周易》卦爻辞和《鲁春秋》也是如此,不过经卜官和史官接着卦爻与年月
的顺序编纂起来,比卜辞显得整齐些罢了。便是这样,王安石还说《鲁春秋》是
“断料朝报”(01)。所谓“断”,正是不成片段、不成章节的意思。卜辞的简
略大概是工具的缘故,在脆而狭的甲骨上用刀笔刻字,自然不得不如此。卦爻辞
和《鲁春秋》似乎没有能够跳出卜辞的氛围去,虽然写在竹木简上,自由比较多,
却依然只跟着卜辞走。《尚书》就不同了。《虞书》、《夏书》大概是后人追记,
而且大部分是战国末年的追记,可以不论;但那几篇《商书》,即使有些是追记,
也总在商、周之间。那不但有章节,并且成了篇,足以代表当时史的发展,就是
叙述文的发展。而议论文也在这里面见了源头。卜辞是“辞”,《尚书》里大部
分也是“辞”。这些都是官文书。
记言、记事的辞之外,还有讼辞。打官司的时候,原被告的口供都做“辞”
;辞原是“讼”的意思(02),是辩解的言语。这种辞关系两造的利害很大,两
造都得用心陈说;审判官也得用心听,他得公平的听两面儿的。这种辞也兼有叙
述和议论;两造自己办不了,可以请教讼师。这至少是周代的情形。春秋时候,
列国交际频繁,外交的言语关系国体和国家的利害更大,不用说更需慎重了。这
也称为“辞”,又称为“命”,又合称为“辞命”或“辞令”。郑子产便是个善
于辞命的人。郑是个小国,他办外交,却能教大国折服,便靠他的辞命,他的辞
引古为证,宛转而有理,他的态度却坚强不屈。孔子赞美他的辞,更赞美他的
“慎辞”(03)孔子说当时郑国的辞命,子产先教裨谌创意起草,交给世叔审查,
再教行人子羽修改,末了儿他再加润色(04)。他的确很慎重的。辞命得“顺”,
就是宛转而有理;还得“文”,就是引古为证。孔子很注意辞命,他觉得这不是
件易事,所以自己谦虚的说是办不了。但教学生却有这一科;他称赞宰我、子贡,
擅长言语(05),“言语”就是“辞命”。那时候言文似乎是合一的。辞多指说
出的言语,命多指写出的言语;但也可以兼指。各国派使臣,有进只口头批示策
略,有时预备下稿子让他带着走。这都是命。使臣受了命,到时候总还得随机应
变,自己想说话;因为许多情形是没法预料的。——当时言语,方言之外有“雅
言”。“雅言”就是“夏言”,是当时的京话或官话。孔子讲学似乎就用雅言,
不用鲁语(06)。卜、《尚书》和辞命,大概都是历代的雅言。讼辞也许不同些。
雅言用的既多,所以每字都能写出,而写出的和说出的雅言,大体上是一致的。
孔子说“辞”只要“达”就成(07)。辞是辞命,“达”是明白,辞多了像背书,
少了说不明白,多少要恰如其分(08)。辞命的重要,代表议论文的发展。
战国时代,游说之风大盛。游士立谈可以聚卿相,所以最重说辞。他们的说
辞却不像春秋的辞命那样从容宛转了。他们铺张局势,滔滔不绝,真像背书似的
;他们的话,像天花乱坠,有时夸饰,有时诡曲,不问是非,只图激动人主的心。
那时最重辩。墨子是第一个注意辩论方法的人,他主张“言必有三表”。“三表”
是“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废(发)以为刑政,
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09);便是三个标准。不地他究竟是个注重功利的
人,不大喜欢文饰,“恐人怀其文,忘其‘用’”,所以楚王说他“言多不辩”
(10)。——后来有了专以辩论为事的“辩者”,墨家这才更发展了他们的辩论
方法,所谓《墨经》便成于那班墨家的手里。——儒家的孟、荀也重辩,孟子说
:“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11)荀子也说:“君子必辩。”(12)这些
都是游士的影响。但道家的老、庄,法家的韩非,却不重辩。《老子》里说: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13),“老学”所重的是自然。《庄子》里说“大辩
不言”(14),“庄学”所要的是神秘。韩非也注重功利,主张以法禁辩,说辩
“生于上之不明”(15)。后来儒家作《易。文言传》,也道:“君子进德修业。
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这不但是在暗暗的批评着游士
好辩的风气,恐怕还在暗暗地批评着后来称为名家的“辩者”呢。《文言传》旧
传是孔子所作,不足信;但这几句话和“辞达”论倒是合拍的。
孔子开了私人讲学的风气,从此也便有了私家的著作。第一种私家著作是《
论语》,却不是孔子自作而他的弟子们记的他的说话。诸子书大概多是弟子们及
后学者所记,自作的极少。《论语》以记言为主,所记的多是很简单的。孔子主
张“慎言”,痛恨“巧言”和“利口”;他向弟子们说话,大概是很质直的,弟
子们体念他的意思,也只简单的记出,到了墨子和孟子,可就铺排得多。《墨子
》大约也是弟子们所记。《孟子》据说是孟子晚年和他的弟子公孙丑,万章等编
定的,可也是弟子们记言的体制,那时是个“好辩”的时代。墨子虽不好辩,却
也脱不了时代影响。孟子本是个好辩的人。记言体制的恢张,也是自然的趋势。
这种记言是直接的对话。由对话而发展为独白,便是“论”。初期的论,言意浑
括,《老子》可为代表;后来的《墨经》,《韩非子。储说》的经,《管子》的
《经言》,都是这体制。再进一步,便是恢张的论,《庄子。齐物论》等篇以及
《荀子》、《韩非子》、《管子》的一部分,都是的。——群经诸子书里常常夹
着一些韵句,大概是为了强调。后世的文也偶尔有这种例子。中国的有韵文和无
韵文的界限,是并不怎样严格的。
还有一种“寓言”,藉着神话或历史故事来抒论。《庄子》多用神族,《韩
非子》多用历史故事,《庄子》有些神仙家言《韩非子》是继承《庄子》的寓言
而加以变化。战国游士的说辞也好用譬喻。譬喻成了风气,这开了后来辞赋的路,
论是进步的体制,但还只以篇为单位,“书”的观念还没有。直到《吕氏春秋》,
才成了第一部有系统的书(16)。这部书成于吕不韦的门客之手,有十二纪、八
览、六论,共有三十多万字。十二代表十二月,八是卦数,六是秦代的圣数,这
些数目是本书的间架,是外在的系统,并非逻辑的秩序,汉代刘安主编《淮南子
》,才按照逻辑的秩序,结构就严密多了。自从有了私家著作,学术日渐平民化。
著作越过越多,流传也越过越广。“雅言”便成了凝定的文体了。后世大体采用,
言文渐渐分离。战国末,“雅言”之外,原还有齐语、楚语两种有势力的方言
(17)。但是齐语只在《春秋公羊传》里留下一些,楚语只在屈原“辞”里留下
几个助词如“羌”、“些”等,这些都让“雅言”压倒了。
伴随着议论文的发展,记事文也有了长足的进步。这里《春秋左氏传》是一
座里程碑。在前有分国记言的《国语》,《左传》从它里面取材很多。那是铺排
的记言,一面以《尚书》为范本,一面让当时记言体的、恢张的趋势推动着,成
了这部书。其中自然免不了记事的文字;《左传》便从这里出发,将那恢张的趋
势表现在记事文里。那时游士的说辞也有人分国记载,也是铺排的记言,后来成
为《战国策》那部书。《左传》是说明《春秋》的,是中国第一部编年史。它最
长于战争的记载,它能够将千头万绪的战事叙得层次分明,它的描写理旬栩栩如
生。它的记言也异曲同工,不过不算独创罢了。它可还算不得一部有自己系统的
书;它的顺序是依着《春秋》的。《春秋》的编年并不是自觉的系统,而且“断
如复断”,也不成一部“书”。
汉代司马迁的《史记》才是第一部有自己的系统的史书。他创造了“纪传”
的体制。他的书包括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五十多万
字。十二是十二月,是地支,十是天干,八是卦数,三十取《老子》“三十辐共
一毂”的意思,表示那些“辅弼股肱之臣”,“忠信行道以奉主上”(18);七
十表示人寿之大齐,因为列传是记载人物的。这也是用数目哲学作系统,并非逻
辑的秩序,和《吕氏春秋》一样。这部书“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以
剪裁与组织见长。但是它的文字最大的贡献,还在描写人物。左氏只是描写事,
司马迁进一步描写人;定人更需要精细的观察和选择,比较的更难些。班彪论《
史记》“善叙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19),这是说司马迁行
文委曲自然。他写人也是如此。他又往往即事寓情,低徊不尽,他的悲愤的襟怀,
常流露在字里行间。明代茅坤称他“出《风》入《骚》”(20)是不错的。
汉武帝时候,盛行辞赋;后世说“楚辞汉赋”,真的,汉代简直可以说是赋
的时代,所有的作家几乎都是赋的作家。赋既有这样压倒的势力,一切的文体,
自然都受它的影响。赋的特色是铺张、排偶、用典故。西汉记事记言,都还用散
行的文字,语意大抵简明;东汉就在散行里夹排偶,汉、魏之际,排偶更甚。西
汉的赋,虽用排偶,却还重自然,并不力求工整,东汉到魏,越来越工整,典故
也越用越多。西汉普通文字,句子很短,最短有两个字的。东汉的句子,便长起
来了,最短的是四个字;魏代更长,往往用上四下六或上六下四的两句以完一意。
所谓“骈文”或“骈体”,便这样开始发展。骈体出于辞赋,夹带着不少的抒情
的成分;而句读整齐,对偶工丽,可以悦目,声调和谐,又可悦耳,也都助人情
韵。困皮能够投人所好,成功了不废体制。
梁昭明太子在《文选》里第一次提出“文”的标准,可以说是骈体发展的指
路牌。他不选经、子、史,也不选“辞”。经太尊,不可选,史“褒贬是非,纪
别异同”,不算“文”;子“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辞”是子史的支
流,也都不算“文”。他所选的只是“事出于沈思,义归乎翰藻”之作。“事”
是“事类”,就是典故:“翰藻”兼指典故和譬喻。典故用得好的,譬喻用得好
的,他才选在他的书里。这种作品好像各种乐器,“并为入耳之娱”;好像各种
绣衣,“俱为悦目之玩”。这是“文”,和经、子、史及“辞”的作用不同,性
质自异。后来梁元帝又说:“吟咏风谣,流连哀思者谓之文”,“文者,惟须绮
縠纷披,宫徵靡曼,唇吻遒会,情灵摇荡。”(21)这就说,用典入,有对偶、
谐声调的抒情作品才叫作“文”呢。这种“文”大体上专指诗赋和骈体而言;但
应用的骈体如章奏等,却不算里在里头。汉代本已称诗赋为“文”,而以“文辞”
或“文章”称记言、记事之作。骈体原也是些记言、记事之作,这时候却被提出
一部分来,与诗赋并列在“文”的尊称之下,真是“附庸蔚为大国”了。
这时有两种新文体的发展。一是佛典的翻译,一是群经义疏。佛典翻译从前
不是太直,便是太华;太直的不好懂,太华的简直是魏、晋人讲老、庄之学的文
字,不见新义。这些译笔都不能作到“达”的地步。东晋时候,后秦主姚兴聘龟
滋僧鸠摩罗什为国师,主持译事。他兼通华语及西域语,所译诸书,一面曲从华
语,一面不失本旨。他的译笔可也不完全华化,往往有“天然西域之语趣”(22)
;他介绍的的“西域之语趣”是华语所能容纳的,所以觉得“天然”。新文体这
样成立在他的手里。但他的翻译虽能“达”,却还不能尽“信”;他对原文是不
太忠实的。到了唐代的玄奘,更求精确,才能“信”、“达”兼尽,集佛典翻译
的大成。这种新文体一面增扩了国语的词汇,也增扩了国语的句式。词汇的增扩,
影响最大而易见,如现在口语里还用着的“因果”、“忏悔”、“刹那”等词,
便都是佛典的译语。句式的增扩,直接的影响比较小些,但像文言里常用的“所
以者何”、“何以故”等也都是佛典的译语。另一面,这种文体是“组织的,解
剖的”(23)。这直接影响了佛教徒的注疏和“科分”之学(24)。间接影响了
一般解经和讲学的人。
演释古人的话的有“故”、“解”、“传”、“注”等。用故事来说明或补
充原文,叫作“故”。演释原来辞意,叫作“解”。但后来解释字句,也叫做
“故”或“解”的各种意义。如《春秋左氏传》补充故事,兼阐明《春秋》辞意。
《公羊传》、《穀梁传》只阐明《春秋》辞意——用的是问答式的记言。《易传
》推演卦爻辞的意旨,也是铺排的记言。《诗毛氏传》解释字句,并给每篇诗作
小序,阐明辞意。“注”原只解释字句,但后来也有推演辞意、补充故事的。用
故事来说明或补充原文,以及一般的解释辞意、大抵明白易晓。《春秋》三传和
《诗毛氏传》阐明辞意,地是断章取义,甚至断句取义,所以支离破碎,无中生
有。注字句的本不该有大出入,但因对于辞意的见解不同,却取字义,也有各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