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正好还有些百花八珍露,可取了来,作茶饮,前阵子还做了些肉松,也取些来,太后尝尝,若喜欢,下回臣妇多做些送来。”杜婉婷笑盈盈的答应下,就象平日与老夫人耶家事一般自然,便请太监上侯府取百花香露,顺便把给老夫人做的肉松也匀些出来。
太后一脸欢喜,命宫女们,拿出几样可口的小点来,邀他们夫妻二人一起随她到凉亭上坐着赏菊,边品小点、饮香露,边听杜婉婷说故事,三个人这一聊,就是一天,连午膳都拆去不用,以小点代了,直到留他们用过晚膳,见快要消禁了,太后才放杜婉婷夫妻俩离开,走时还嘱咐杜婉婷道:“得空要常来,别这一走,便把哀家忘了。”
“相公的恩师,是您一手带大的,饮水思源,我们作晚辈的,自当常在您跟前孝顺才是,这也是我们的福份。”杜婉婷笑着恭维道。她的话,说的自然而亲切,让太后极为受用。身居高位,即便身边围满了人,内心也是孤单的,平日间,命妇对太后说得那些好听的话,听似恭敬,但话中却隔着一层尊卑,显得生份与造作,而杜婉婷这句话,却是真如自家晚辈说的那般,可即便是公主、皇妃,在她面前说话,都没有杜婉婷这般拉家常似的自然。
而一整天下来,申三娘的事,杜婉婷一个字都不提,此时在马车内,被晃悠的在端木涵怀中昏昏欲睡。
"今日辛苦你了。"端木涵轻声道:“睡吧,到了我叫醒你。”
“不要。”杜婉婷睁起一只眼,努着嘴喃喃道:“抱我进去。”
“嗯?”端木涵不解。
杜婉婷抱着他的腰,闭着眼,笑而不语。端木涵低头看着她,沉吟片刻,便会意,她这是想避开众人的追问,宠腻一笑。
到了府里,众人都在等他们俩,想问问太后让杜婉婷入宫有什么事,却见端木涵直接让马车入二门,在映月轩院门前抱杜婉婷下车,并直接抱回房,老夫人差人来问,端木涵只回道:“她不大舒服,在宫里御医瞧过,着了点凉,没大碍,睡一觉更好。”众人只得作罢。
事情果然被端木涵料中,虽然知道申三娘的人不多,可她终是孙家人,孙淑媛的堂嫂。陈家,在申三娘改嫁不到五日,就得到消息。
太子妃并不是个多事的人,虽说“女无二嫁之义”,但寡妇改嫁从古至今,从皇室到民间也都存在,名声是不好听,可不算什么大事,太子妃在听母亲提到这事时,虽然不屑这种事,也不过是一笑而过。
陈夫人却不放过这机会,可以说陈家人从不放过任何能打击孙淑媛的机会,谁叫太子宠孙淑媛母子,宠到没了边,宠到了让陈家及太子妃心寒的地步,若不是孙淑媛自请不愿进位,如今只怕离太子妃的位置,就一步之遥了,若不是她为人安份,太子妃也算大度,还指不定东宫闹出什么宠妾灭妻的丑事来。
陈夫人嗤笑道:“孙家亏他们还自称书香之家,尽出这档子事,而且孙尘这侄媳妇,还未服满丧呢,相公尸骨未寒,就守不住,族里竟然也厚着脸皮放了人。这荣庆府的二老爷,谁不知道,那就一流氓,这其中要没个什么事,鬼才信。”
太子妃取果脯的手,突然一顿,而后又很自然的取了一粒,细细品着:“母亲莫要乱说,好容易安生几年,你们就别添乱了。”她太了解太子,知道既便把孙家闹得天翻地覆,也不一定能动得了孙淑媛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弄个不好,为保孙淑媛母子的地位,反而给她进位也说不定。如今她对太子是彻底的失望,所有希望都系在皇太孙萧琅身上。
“我们添什么乱?不过是把这消息,悄悄传开来,让众人瞧瞧,孙家是什么样的书香门第罢了。”陈夫人没事人一般,缓缓的道,太子妃瞅了母亲一眼,也不言语……
不久,申三娘的事便传开了去,虽然孙家扬言这是孙喜临终让母亲给安排的,待孙安人百年,放申三娘改嫁,死者为大,又是分府出去的庶子,加上她一年轻寡妇,上没公婆,下无亲子,本家也不好拘着人不放。
可孙家话虽这么说,端木敏与申三娘,两人干的那些个事,还是陈家被查了出来,陈御史准备上表以孙家制家不严,污圣听,秽礼法为名,参了孙家主孙尘一本,但这么一来,就要严惩端木敏。
只是,御史台一旦参了孙尘,虽然有凭有据,太子表面不敢对陈家如何,难保背地里不咬牙切齿,且一个庶子媳妇的行为,还不至于严重到能颠覆家族。陈家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只是给太后与嘉光帝看。特别是做给太后看,宫中事事讲礼法,太后母仪天下,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自然最痛恨女子做出这等事来,孙家自称书香之家,却出这样的事,陈家不过是想让太后因这事,更厌恶孙淑媛母子罢了,从而进一步巩固太子妃及皇太孙的名份。
只是此事又关系到端木家,端木涵是陈中丞的下属,且是国舅唯一的学生,又深得嘉光帝及太后的赞赏,如果是几日前,证据确着,陈中丞兴许还能毫无顾虑的上奏,可现在,端木涵的妻子杜婉婷能在短短几日内,与太后的关系亲如祖孙,几乎两三天就入宫一回,陈中丞不得不担心,这其中的用意,若被她轻易在太后面前化解,陈家因这么小的一件事,即触了太子的逆鳞又没半点好处,更与端木涵交恶,真真是得不偿失。杜婉婷无形中给他施了压。
陈御史亲自到端木涵公务房内,将申三娘左邻右舍的证词,给端木涵看过,端木涵看后冷笑一声,将卷宗丢与一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心上似的,不慌不忙的道:"陈大人,他们两户既是看到二叔夜间由墙梯而入,为何当时不报官,当场拿住?而如今申三娘已嫁入端木家后,他们却这般说,若是这申三娘嫁入别家,陈大人,是否那人也成了……"
"两家人证词一致,岂会有假?"陈御史气得涨红了脸,而这早在端木涵的意料之内,端木涵却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审阅手头,一地方官员为扩建府地,霸占田宅的案子:"为何不会?想必陈大人也知道,当年孙大人在太子纳孙淑媛之时,就跪晕在祠堂内,他怎么容得这样的事发生?而且,大人也查到申三娘手上握着孙安人的休书,而孙家还向二叔要了四千两白银,才肯放人,这便足见孙大人依旧心有不甘,势必与二叔交恶。"端木涵说着,抬起头,淡然的看着陈御史,此时必须给陈御史一个理由让他收手,若真严查下去,端木敏夜半爬墙私入民宅,岂会这只有一个罪名?到时端木敏绝没好果子吃。
陈御史与他对视良久,冷嘲道:"令叔只怕不是那狐狸的对手。"
端木涵不语,两人心里都明白,端木家已经因此结了孙尘这个仇家,眼下,不想再多结一家,陈家也是如此,陈御史当场撕了那份卷宗,与端木涵聊起眼下的案子……
花园内,一簇簇开着各色菊花,各自都展露着最美的一面,争奇斗艳。
杜婉婷称病在墨香阁躲了两天才“病愈”,用过午饭,便前往墨韵阁,给老夫人请安,顺便接受老夫人、大夫人与二夫人的“三堂会审”,经过这花园时,却不想迎面遇着漫行散步的申三娘……
☆、69怀孕
申三娘入府近一个月,虽然在府里,不受其他人见待,但端木敏每日痴缠着她,府中众人,倒也都看在端木敏的份上,没有人敢对她亏待了去,生活还是很惬意。只是,她总是在端木敏面前,抱怨自己一无所有,身份也不过是个贵妾,比不得二夫人,甚至周氏尊贵,府里个个见着她,只当是看不见,就连丫鬟婆子,也不见几个主动跟她打招呼,将来即便有了子女,那也是可怜天见的。端木敏见她在凄凄婉婉中,更凭添三分娇柔,轻声泣哭抹泪间,目光还一时嗔怪一时柔媚的勾着他,撩得他心里痒痒。便有意无意的暗示二夫人,要院里众人事事多尊重她,这让二夫人恨得牙咬咬的。端木敏暗中还悄悄的,将自己仅余的三百俩银子的私房,都让她收着。可是申三娘依旧觉得自己如浮萍,与端木敏的通房姨娘没有区别,成天要以讨好端木敏过活,她并不甘心。
皱着眉,叹着气在园中散步,可巧见着杜婉婷向她这边走来,申三娘眼前情形,最需要在府里站稳脚跟,可她势小力微,端木敏可以让他院中的人,不敢对她不敬,却不能让府里上下当她是个主子,而她总觉二夫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个讨人嫌的丫鬟,且对她越来越不满。
而杜婉婷是内宅当家人,管着上下仆众,及各房月银用度,且听丫鬟们提起,是个好说话,加上又是端木敏的晚辈,心想若能与杜婉婷交好,谁还敢这么对她?便快速的稍稍整了整衣裳,盈盈上前见过:"四奶奶。"
杜婉婷不喜欢申三娘,申三娘入门时让端木涵绞尽脑汁不说,好容易面上平息了,又在府里成日怨这哀那,温婉柔弱的,在端木敏三言两语,就能让一个得罪她的通房,被打个半死,如今端木敏院里,无论丫鬟婆子,还是主子,见她都绕道走。二夫人告到老太太那,可老太太觉得儿子能收心,成天呆家是好事,反觉得申三娘比二夫人能耐,虽不见待,却也随了她去。也因为这样,二夫人眼下更怨侯爷与端木涵,时常念着,这样的女人,怎么不让她浸猪笼?却不想想,她要被浸猪笼或入门前意外死在孙家,谁会放过这铁板上打钉的案子不查?到时二老爷想翻身都难。而府里更有人议论说端木涵,拿出私银支持让她入府,是因为也看上了她的美貌,让杜婉婷打了几个才消停……
杜婉婷停下脚步,淡漠的问了句:"何事?"连称呼都省去了。
“你这是到老太太那去吧?”申三娘小心的问。
“是的,迟了她老人家该生气的。”杜婉婷不想与她多话,答了句,抬脚便要走。
申三娘平日听说杜婉婷好说话,见她不理会,便委屈的在她身后,略带着哭腔道:"我知道我与二老爷,给府上惹了不少麻烦,你们都瞧不起我这样的,姐姐也不见待……"
杜婉婷心里好笑,她又不是男的,申三娘这种柔弱的,想让人怜香惜玉的戏码,算是表错地儿,旋风似的转过身,打断她的话:"二姨太太,你既已经知道以前惹了麻烦,以后安生的过日子就是,我倒没听说二婶子打骂与你,何为不见待?"说罢,转身就走,她不明白这女人心里想什么,不短她吃不短她穿,还成日说人不见待她,如今竟都敢对明着说二夫人。杜婉婷虽然对二夫人没什么感情,但她却知道,在对待二老爷屋里人上,二夫人有她的气度与手段……
申三娘望着杜婉婷的背景,红着眼,愤恨的咬牙,在她看来,杜婉婷就代表府里所有人对她的态度。
当晚,申三娘在二老爷怀里,将今日在花园中的事,添红染绿的,狠狠的哭了一场。
次日,二老爷竟在老夫人院子外不远处,截住杜婉婷,指着她的鼻子,厉声骂道:"不要以为你当着这个家,就人人该怕了你,连我的事你还都敢管上?我母亲与兄长都没有说我错了,轮得上你一个侄媳妇在一旁绞舌,什么叫做惹了麻烦就要安安份份的呆着,谁不安份?你说,谁不安份?好好的家,就是被你们这些长舌妇搬弄是非,给搅和的不象样子,就你这样的也配当家?我警告你,我是二老爷,府里为我出银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要是再听到你说三道四,看我不好好收拾你。哼!"
杜婉婷眯着眼,冷冷的望着二老爷,她实在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吃穿、好排场、好色、好热闹也就算了,闯了祸还这般理所当然的漫骂,好像府里上下,就是为他存在着。杜婉婷本来就讨厌他,加上这些天本来就心烦气燥,胸闷的很,现在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可他是长辈,再气杜婉婷也只能暂时忍着,却无法象平日那样,不动声色的平静自然,她不可能给这种人好脸色,收回目光,二话不说,瞥了他一眼便继续走,如兰更是冷哼一声。
端木敏见杜婉婷完全无视他的话,竟还架子十足的转载身就走,更是怒气冲天的咆哮:"好你个蛮妇,竟然无视长细尊卑,我说话,你还敢走……"伸手一把将杜婉婉狠狠的拽着向后甩去。
杜婉婷一个蹒跚,向后倒了下去,如兰惊叫一声,想要扶她,可抵不过端木敏的力气,主仆两人一同跌倒在地,杜婉婷眼前一黑,当场晕过去。
"你在做什么?"老夫人由丫鬟扶着,与钟嬷嬷从院子里出来,正好见着端木敏将杜婉婷推倒在地,身在老远就怒吼一声,大夫人、二夫人等人也都随在她的身后。端木敏涨红了脸,指着杜婉婷骂道:"竟然还故意装死。"还想上前把她踢醒。
如兰在杜婉婷身边拼命喊着摇着,杜婉婷都没有反映,如兰吓得手脚都有些冰凉:"奶奶,奶奶,你醒醒,别吓我。"也不管周围是谁,高声喊道:"叫大夫,你们快去叫大夫啊。"钟嬷嬷急忙上前帮如兰,一道扶着杜婉婷。
"快去把许大夫请来。"老夫人见杜婉婷不醒,心里也开始着急起来,不与如兰计较,推开身边的丫鬟:"快去。"端木敏这才怏怏的瞥过脸去……
杜婉婷被抬回映月轩,不多久,就幽幽转醒,只觉心里堵着一口气,憋得慌,也不管屋里都是谁,谁在跟她说话,只把头转向床内,谁也不理。如兰放下床幔,许大夫上前来,仔细诊了几遍后,抚了抚胡子,笑着起身给老夫人道喜:"恭喜老夫人,您又要当曾祖母了,四奶奶这是有喜了。"
"真的,阿弥佗佛,可算是盼来了,谢谢!谢谢!"老夫人高兴的双手合十,又是念佛,又是拜天,更对许大夫谢了又谢,在大家观念中,嫡字非同小可,这可是她的嫡曾孙子,精贵的很。周氏虽也笑着,可听了老夫人这话,脸在有些怏怏的,她虽也算嫡孙媳,但是过继的,总差了那么些,她有身孕那会子,就没见着老夫人乐可这个样子。大夫人更是黑着一张脸,但转载念想想,女人哪个不能生,这也是迟早的事儿,如今杜婉婷身子重,如何有精力当家?想到这,她反而是半点不掺假的,打心眼里高兴:"太好了,这可真是祖宗保佑,老爷与老四要知道,甭提多高兴了,许大夫,多谢了。"
许大夫笑着受了,又嘱咐道:"才两个月,又有些动了胎气,要多多静养才是,我开个安胎的方,早晚煎服。"
"有劳了。"老夫人道了声客套,便让钟嬷嬷领大夫出去开方,自已则坐在床沿,笑着给杜婉婷掖着被子,想想才刚的那一幕,心道一个险,转过身来,嘱咐着杜婉婷屋里的人:"所有剪子一律收了,麝香可不敢点,另外所以含红花的药酒一律不准领,屋子院子里都不准撒水……吃的用的都要留神,仔细伺候着,千万别磕着碰着。"
杜婉婷自然也听到了许大夫说的话,不由的将手伸覆在肚子了,轻轻抚着,心里别提多高兴,脸上带着一种作为母亲,所特有的,慈*的笑。之前种种怕怀了孩子,家里长辈会逼端木涵纳妾的顾虑,这会儿早抛到九天八荒去了。此时心里只有这个孩子,生命,真是很神奇,在她肚子里,就孕育着一个她与端木涵同有的生命,一想到这孩子是他们生命的传承,就觉得无比的甜。这个孩子会长什么样子,象谁?杜婉婷一遍遍幻想着……
听到老夫人吩咐丫鬟们,应留心注意的事儿时,杜婉婷才收回心思,留神一样样听,听的她心底一颤颤的,这每一项,对这孩子来说,都是一种威胁,就刚才的事,没准就让她抱憾终身,而这种大宅子,人多心杂,有些事真不好说。杜婉婷第一次发现,自己渐渐的,再无法象以前那样,事事莫不关心了,就算为了这个孩子,她也要提起十二分精神来,瞻前顾后,好好护着他长大……
☆、70打闹
“你是不是又灌了猫尿?居然敢在我的院门前,当在这么多人的面,骂你侄媳妇。我问你,你说她在外头说三道四,你又是哪听来的?她入府以来,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我从没听过有一句闲话,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而你当众说的那是什么话?你竟敢说府里给你出银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要以为没人知道你们干的那些事,你还天经地义?你有脸说,我都没脸听,这话要掉到你哥哥耳中,还不抽你两巴掌?她是小辈,不在人前与你计较,是她知礼,你竟然还下得了这种手?万一她肚里的孩子出个什么事,你怎么向你哥哥与老四交待?怎么向祖宗交待?”端木敏被老夫人单独叫到墨韵阁里,狠狠训了一顿,老夫人越说越生气:“平日怎么荒唐我都可以不管你,可不能到了这种是非不分,为长不尊的地步。”
端木敏也一肚子的抱怨,暗骂杜婉婷,早不怀晚不怀,偏偏这个时候,象存心跟他作对似的,不禁的发了火:“母亲可问过她对三娘说了什么?她竟然不准三娘在园子里走动,说我们给府里惹了麻烦,还破费了银子,就该安安份份的呆在院子里,这是什么话,好歹我也是您肠子里爬出来的,与兄长一样是嫡出,不过是比兄长小了庚年,就草芥不如了吗?就用了点钱银怎么了?母亲您事事向着兄长,我无话可说,可如今连一个侄媳妇,都能在当着我屋里人的面编排我……”
老夫人听不下去,一巴掌盖了过去:“你个畜生,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当别人没眼睛吗?你那个二房哪天不在园子走动?谁要不准了?我倒是不想让她在园子里走,省得给我丢人。你自己说说,府里哪里缺了你短了你的了,大把大把的银子,都被你花在哪里?这些年你花了多少银子,哪一个子儿是你自个儿挣得?这回连老四都出银子给你垫着,亏你还说的出这种话来。”老夫人气得快说不出话了,指着他的手,一阵阵的发抖:“这么大年纪了,被屋里人挑嗦几句,就眼红鼻子青的拿侄媳妇出气,你好能耐啊。"
"老太太,您也别着急,二老爷会想明白的。"钟嬷嬷急忙上前扶着劝道,又转向端木敏:"二老爷,婆子我说句不中听的,您这耳根子,也忒软了点儿,也不想想,四奶奶平日就不是个多话的主,如今又是府里当家的,三天两头还要入宫去,忙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功夫跟二姨太太说话,二姨太太是您院里的人,四奶奶平白无故,说这些白降了身份作什么?"钟嬷嬷问到这闭了嘴。只在自个儿肚里接着说:就那申三娘什么身份,换婆子我都不主动上前搭讪,何况是当家的。准是自个儿不知轻重,碰了一鼻子灰,找个傻子当刀使呢。
"算了,你也是当祖父的人了,我是管不着你,自个儿回屋去好好想想。”老夫人摆摆手让他下去。
等端木敏怏怏的走后,老夫人沉郁的对钟嬷嬷说:"我早知道这个申三娘不是个安份的主,要不是不想看着他将来活受罪,我何苦让这样的女人进门,唉,造孽呀。"
"老太太,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就别操这份心了。"钟嬷嬷打着笑脸,安慰道:"好在也没出什么大事。"
老夫人连连叹气摇头:"现如今,我也只得由着他们高兴,只要不伤着我曾孙子,不把这屋顶掀了就成,我也眼不见为净。"
杜婉婷的院子里,丫鬟们与文嬷嬷都忙碌着,按老夫人的嘱咐,移走所有对孕妇与胎儿有害的东西,文嬷嬷还火眼精精,一样样查看着,是否有本是有益或无害,但合着一道用,便会有毒的食物与补品,甚至花草。
"刚才真是吓着我了,二老爷实在是过份,竟也推得下手。"如兰坐在床沿,服待杜婉婷用药,一边对着勺中的汤药吹着风儿,一边气呼呼的道:"没见过这样当长辈的,一会子四爷回来,要让他知道,他有这么个好叔叔。"
"别。"杜婉婷立即阻止,娇笑的嗔声道:"今儿谁也不准扫他的兴。"她猜想端木涵要知道他要做父亲了,一定高兴的蹦起,哪能拿这么个事儿,坏他的兴致,反正这么多人瞧见,也不多他一个知道。
"奶奶甘心白摔这一跤,我可不甘。"如兰努着嘴,嗔声道。杜婉婷却笑着神秘的道:"那你去跟青书说,今儿摔着了,他一定心疼。"
如兰顿时愣住,从头顶红到了脚底,突然回过神来,急得直跳脚:"奶奶你胡说什么?"
杜婉婷抚着一只小布偶,欢快的道:"我都见着了,改明儿就把你给他做媳妇。"而后不停的发笑。
"依唉,这不理你了。"如兰羞得不知如何是好,佯怒的搁下药,逃了出去,唤如莲进屋服侍。
傍晚的的天空,霞光艳红,许是起了风,云走得飞快,风儿将云朵吹散,碎的斑驳陆离,让天幕更加瑰丽。
端木涵在官轿内,手中翻阅着卷宗。
回想这近一个月来,先是众御史参了燕郡王京城内纵马,大越京都内,名令不得马,燕郡王被罚三个月俸禄,再参那日当值的右翊中郎将孙城见而不制止,同样被罚三个俸禄。
而后礼部参众官员入民办妓院寻欢,而御史台却不查,并递上三个月前,端木敏在妓院内留下的欠条为证,将端木敏先罢了职。却被端木涵查出,这民办妓馆的幕后靠山,却是燕郡王的一个家令。便当面上奏嘉光帝:有官员认为,这家妓院是燕郡王所设,为官办,不算为奇,且除去端木敏这样个案,并没有其他官员违律,御史台不可能去调查与参奏一个从七品官员,而现在,既查明真象,不得不奏。
其实燕郡王也是倒霉,做这营生的,哪个没有个靠山?他哪里知道,这妓馆的靠山,就在他府里。气得嘉光帝,既罢了这一家令的职,又让燕郡王在太庙跪了三天。韩御史还在台院内说笑:"没见过笨成这样的,平常人做这营生,怎么会得罪人?能拿出这等**之物,除了东家,还会有谁?"
接着陈中丞的官轿,与孙城的巡城队伍,双方都以公事为由,互不相让,陈中丞悄悄命人,请出京兆尹周海带人过来,双方更是打成一团,成了临安一大笑话。嘉光帝怒的重拍御案,险些拍断自己的手骨,非要将三人全部降职,丢出京城不可。但端木涵却对嘉光帝提出:"巡城卫军个个身带刀剑,而中丞大人不过是个文官,轿夫衙役一样个个手无寸铁,被卫军拦下,第一时间报京兆尹前来调停,合情合理,而城中卫军却当众对御史,及一城父母官拨出刀剑……”端木涵说到这,住了口,留给嘉光帝自己回味。说大了,这等于造反。
结果是孙城被丢到西北,保家卫国去,在嘉光帝的盛怒下,太子与孙尘也都无能为力,孙淑媛在父亲离开后,真正开始担心自己儿子的前程了,而周海与陈中丞对端木涵,则是感激不尽,嘉光帝更是事事找他商议,渐渐的,朝臣对他也褒贬不一。
端木敏此时手中翻阅的是陈中丞交于他的一份去年的案子。晋东府每年上缴税银本应在五百万两左右,但去年因蝗灾,上缴税银三百万两左右,朝庭又准它留了一百万两,作为赈灾款项,而于它仅一山之隔的晋西,去年的上缴税银也是二百万两。晋东府西临东海,稻香两季,桑秀遍野,是大越的鱼米富庶之乡,它每年仅漕运官盐税银就应在二百万两左右,除去这一项,去年税银总额仅一百万两?蝗灾是有,但并不见得损了晋东的渔业、桑茶,而晋东的这两项,就已经远胜过晋西府。
户部曾有官员提出,晋东府去年税银可能不实,台院也曾上奏,嘉光帝派钦差前往调查,但查到的结果,与税银并没有出入。
在给端木涵这一卷宗时,陈中丞特别强调:"晋东知府是燕郡王亲舅舅许昌,又是孙尘的儿女亲家,户部那位官员年初被调任西北兰州咸县,当了七品县令,因仅只是一年税款又经查证,御史们也闭口不提,这一卷宗从此封存。"但陈中丞心中怎么也不相信。
马上就要到家门口,端木涵放下卷宗,心里也怀疑,这其中应有猫腻,但派出的官员,哪怕是逐笔对照账本,晋东府各州、郡、县甚至镇、乡的税款都有名目,下发往各州、郡、县的台账本,也都有户部印章,假不了,总数完全正确……
落了轿,端木涵还在恍惚中,对这被蝗灾吞去三百万两的税银,百思不解,迟迟未下轿。
“大人,已到府上二门。”衙役打了帘子,见他坐着不动,轻轻唤了一声。
端木涵这才混沌的缓缓下轿,门口的婆子,见端木涵出了轿,高兴的小跑迎上前,笑着立在他身边行礼讨赏:“恭喜四爷,四奶奶有喜了。”
“嗯。”端木涵只点了个头,当是回应,一脑子心事的向内走,才走两步,突然转身:“你刚才说什么?”
“四奶奶有喜……”婆子忙打起笑脸,但话还没说完整,端木涵已经快步向映月轩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71静夜
端木涵一路进来,丫鬟婆子们都笑着向他道喜,虽然他的神情,看似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面上不温不火,但脚步却越走越匆忙,心里更是激动而紧张。他听得懂他们的话,但又不敢保证是不是,如他所想的那样。
入了映月轩,院子里忙碌的丫鬟婆子们,都停下手上的活,纷纷上前道喜,端木涵没有回应他们,只顾着向里屋走,一气和成,却又不失风度……
杜婉婷见是他,放下手中的育儿经,含笑看着他上前,心里象小鹿乱撞。
端木涵坐到床沿,轻轻将她拥入怀,不敢抱得太紧,还生怕伤着她,轻轻放开她些,紧张而小声的询问:“可有没有不舒服?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是不是有……”
“他很乖,没让我不舒服。”杜婉婷不许他逃开,双手环过他的腰,偎依到他怀里,贪婪的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端木涵发了片刻的呆,微笑着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一遍遍,抚着她那依旧还平坦的肚子,不时傻笑:“这是我们的孩子?”
“嗯。”杜婉婷一只玉皓,覆在他的手背上,笑着有些小小的自豪。
“乖乖,我是你爹,听得到吗?”俯下头,对着杜婉婷的肚子,轻轻问了句,又轻贴在她腹上听孩子的声音,动作又轻又柔,与他平日在人前的冷冽截然不同。杜婉婷也由着他,只温婉的抚着他的发丝,享受着两个人共有的幸福……
不多时,两人便听着如莲在院子里道:“钟嬷嬷您来了。”端木涵只得不舍的离开他的孩子,起身立在床前,杜婉婷也想起来,被他拦下:“你躺着别动。”走到桌前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品一口,一想到孩子,那份高兴,想压都压不下,两人对望着,一脸幸福。
“老太太一心惦着奶奶,这不,叫我提了几道菜过来,多吃些对孩子有好处。”钟嬷嬷高兴的回着话,又问道:“四爷可在屋里?”
“嬷嬷进来吧。”端木涵转过头,换了平日淡漠的神色,对着门喊了声。
房门被推开,钟嬷嬷高兴随着如兰如莲两个丫鬟上前,将提盒搁在端木涵身边的圆桌上:“老太太让婆子给奶奶加几道菜,如今有了身子,可要多用些,吃一个补俩人。"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油纸,递到杜婉婷面前:"这些是腌好的酸枣儿,如果胸闷作呕,就含一颗,敢不可不吃东西。”端木涵闻着都直泛酸,不想杜婉婷却象见着宝贝似的,两眼发光,取上一粒,就笑着就往嘴里送,还吃的津津有味。
钟嬷嬷将酸枣儿包好,搁在杜婉婷床头:“这些个奶奶先吃着,婆子才刚给奶奶腌了一坛子,过几日便好,保准您吃个够。”
“有劳钟嬷嬷了。”杜婉婷谢过。
两丫鬟上前将桌子摆到杜婉婷床前,将提盒内的菜品,先拿出来摆上,又有小丫鬟进来摆饭菜,钟嬷嬷起身帮着丫鬟们布菜,并一脸欢喜的对杜婉婷道:“这是婆子的本份事儿,不瞒奶奶,婆子的酸枣儿,不管卖象还是口味,都称得上是上乘的,尝过的可没说不好的,府里太太、奶奶甚至姑奶奶们,可都将婆子腌的酸枣儿当宝贝呢,保准小爷,顺顺当当的,不折腾您害喜。”
“阿弥陀佛,可要得要快些个腌好,一想到可能会犯呕,我就发毛……”杜婉婷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默默求着。
钟嬷嬷立在床边,笑着安慰带吓道:“咱四爷打小就又孝顺又乖,小爷像他,是不会折腾亲娘的,您那,可要好好用饭,若饿着他,可就难保淘气。”说罢,将银筷递上。
端木涵带着笑意,没头没脑的回了声:“他敢。”杜婉婷虽分不清,他说自己还是孩子,这话却是如一股暖流般,沁遍了四肢,乖乖的坐出来些,在床边准备用饭。
“哟,说着高兴,可耽误了四爷用饭,婆子也该给老太太回话去。”钟嬷嬷这才想起,她之所以走这一遭,是老夫人怕端木涵回来,得知端木敏险些将摔着了他的孩子,心里窝火,叔侄两人关系闹僵,让她找个借口,过来瞧瞧,适当的给讨说一番。不想钟嬷嬷过来,看端木涵的样儿,象还不知道这事儿,一时间与杜婉婷聊的高兴,倒把端木涵给忘边上了。
如兰送她出了屋,在外屋,钟嬷嬷拉她快走两步,来到了院子里,小声的问道:“四爷可知道今儿园子里,二老爷的那些事儿?”
如兰一提起这事儿,就窝火,没好气的回话:“奶奶没让说,嘱咐今儿谁也不许扫四爷的兴……”
钟嬷嬷急忙又拽着她,快步往外走了几步,小声道:“我的小姑奶奶,那你就轻点声儿呀,四爷今儿高兴,你可别说漏了嘴,驳了奶奶的好意。”
“知道。”如兰回的心不甘情不愿,直为杜婉婷叫屈,但甭管怎么不甘不愿,杜婉婷的吩咐,她从不会逆了去。
“那我走了,你回吧,好生照料着。”钟嬷嬷听如兰应承了,心里也高兴,一路比来时可轻松多了。回到墨韵阁,在老夫人面前,把这事儿说了,老夫人松了一口气:“这孩子是个识大体的。”
可不消片刻,老夫人又犯了愁:“只是这申三娘,唉,害二老爷闹得自个儿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不说,如今到好,还惹到正院来了,这个女人……”
“如今先顺着二老爷的性子,省得又闹出什么来,等他腻了,自有二太太收拾,哪回不是这个样儿,咱只需借着这事儿,不准她踏入正院便成。您那,只管安安心心等着抱嫡曾孙子。”钟嬷嬷边安慰着,边小声的给她出了个主意。老夫人也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
夜里,等杜婉婷睡下,端木涵悄悄起身,披了件外裳,来到书房,对着烛光,借着夜的清静,继续翻看着晋东的案子,想破解的法子。
杜婉婷白天里已经睡了个够,夜里睡眠浅些,睡梦中摸着枕边空了,以为到了卯时,该是起身的时候,睁开眼,却乌漆嘛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就只当他去了厕房,可躺床上左等右等,也不见他进来,难免又有些担心,他坏了肚子。
披件衣裳,灯也不点,凭着记忆,迅速摸到门口,开门来到外屋,就见着书房内透出微亮的光,也不吵醒值夜的如兰,独自借着这一点光,小心的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只是掩着,杜婉婷轻轻推了些,就能见着端木涵坐在书案前,对着案上的卷宗发呆,便在门上轻敲了两声,走进去。
端木涵听到声响抬头,见是她进来,皱着眉,急忙起身上前,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给她披上,责怪道:"你起来做什么?仔细身子。"
"你怎么不睡?"杜婉婷反问道。
"在看晋东府去年上报的税款。"端木涵看了眼案上的卷宗:"我先送你回屋去。"
杜婉婷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案上的卷宗,还拿起仔细翻着:"白日里睡饱了,现在睡不着,见你不在,才找来着,不回了,今夜陪你想吧。"说罢,放下卷宗,走到一个柜子前,翻出一床薄毯子,给他披上:“夜寒,可别冻着了。”就坐在他的书案边,双手支着下巴:"可否说我听听。"
端木涵原是不准,但杜婉婷却使起小性子来,赖在书案前,说不走就不走,抚着肚子道:"宝宝想跟爹在一块。"烛光照着她眼中,闪着晶滢的光。
端木涵又气又好笑,只得投降,缓缓与她说起这案子:"先前的户部左侍郎,曾怀疑晋东去年税银有出入,参了晋东知府一本,御史们也同样认为有问题。"端木涵又看了眼卷宗,暗叹了口气:"可是从亭里上交至府衙的汇总,逐笔核对税款米粮,毫无出入,若有问题也只会出在亭乡,但一个府,至少上千亭、乡,而每亭乡的税款都不可能高过三千两之数,即便有几个亭乡数目有误,出入也不会大到哪里去。而年初派去的钦差,曾带回上百亭乡各农户的缴粮账本,出入都不大。"
端木涵说到这里,又转向杜婉婷:"但我与萧焱正是从晋东回京,蝗灾是有,仅是在内陆一带。我就不明白,晋东府为何会报得那般严重,税款差了两百万两不说,朝庭还下拔了一百万两。且这蝗灾竟能连渔桑的款项都食了去,我在想,哪一环节被钻了空子?"
"若全府上下都……"杜婉婷提了个可怕的设想,说到一半又住了口。从亭乡到州府,乡坤官员岂止数千,若都动过了手脚,这么多人中,总会有一两个说漏嘴的,那样早穿绑了,不可能掩到现在。
"可与前年各州县对照过?哪个县短了,就重点查它不就……"
"几乎全境。"
"那就奇了,若这么多官员一道犯案,如何掩得住……"杜婉婷不解的喃喃道,端木涵打断她,很肯定的道:"所以问题不会是出在乡里。"
☆、72请旨
次日,端木涵写了份折子,要求由大理寺协同,一道审理此案,并交给陈中丞过目。
“你这不是要打草惊蛇吗?”陈中丞翻看了折子一眼,甩到案上:“这案子本就已查过一遍,如今我们要密查,待有十足的把握,再参他一本。”带着怒意,重击着桌面,暗叹端木涵还是年轻了些,经验不足:“你公然上这折子,陛下准不准,还是未知,就算恩准,晋东府那边也已经收到风声,到时官员还没起程,他们那边就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你可记得三年前沽口水涝?两箱旧年账册浸水,物虽在,但看不清半点字迹,不过是杖责衙役了事。”
“此事已隔一年,若账册有误,大人认为,晋东府会将其留到现在?”端木涵拾起桌上的奏折,翻看一眼,又啪的一声合上,望了眼窗外光景,时辰已是不早,要进宫面圣,此时就该起身了,便淡淡的道:“若只有一只蛇,如此可能让它惊逃,但这绝非一人可为,与其说是打草惊蛇,不如说是搅浑池水,让他们昏天黑地的乱上一阵。”
陈中丞颦蹙眉头,略有所思的轻轻敲击桌面,突然停下动作,望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中的折子,放入袖袋,整了整官服,与他一道入宫……
嘉光帝翻看过折子,抬眼淡然的扫向恭身立于御案前的两人,又瞟了折子,沙沉的问道:“此案不是查过一次?”语气中透着冷冽的威仪,陈中丞不禁的一怔,深秋初冬,背上却丝丝冒出汗来。
他虽然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笏板上,却似乎感觉嘉光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正在看穿他。于公,上这折子,是基于御史之职,为国为民除害,但这案子已查过一遍,如今再翻出来,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的私心。
陈家是太子的外祖,又是太子妃的娘家,而陈许两家,早年就有过一场过节,嘉光帝让许昭仪抚养太子,多少也有点不想让太子,与陈家过份亲近的意思。却不想太子真的似乎生母不如养母亲,对陈家人,如同陌路,对许家反而更加亲近与重视,陈家上下如何甘心。这倒使得嘉光帝安心的,又让太子娶陈氏女为太子妃,一来不想让其他家族,成为太子外戚,二来又使陈许两家相互制衡。却不想,太子对陈家,依旧不冷不热。
陈中丞固然一心向着嘉光帝,但作为家主,又需为家族未来着想,更不愿被许家压下一头。且他不相信,许家有燕郡王这个亲外甥,还会真心依附于太子。再加上看到户部参奏晋东府税款不实,更让他担扰太子误亲近了小人。陈中丞本来希望,太子能从这一案子中认清,他的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同时希望太子能借此,疏远燕郡王,以免将来反而成为他的垫脚石,却不想钦差核查的结果,反而让许家与燕郡王更受太子重用。
陈中丞自己也没有把握,这案子还能查出个眉目来,且许家、燕郡王甚至孙家,如今都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再查这案子,无疑等于打太子的脸面。他只得先搁下此案,暗恨钦差无能,众御史人微力薄,斗不过这些奸佞。
直到端木涵成了他的下属,且任责以来,查案迅速,深受陛下信任,有时连陈中丞都觉得,大理寺比御史台更合适他,这才有三分信心,让这一卷宗重见天日。
可是现在,面对嘉光帝这双,似乎能看穿他心思的圣眼,陈中丞深怕自己那三分私心,被陛下看穿,只得以高声参奏,强压住心中的一丝惶恐:“启奏陛下,臣等以为,此案涉及官员众多,罪证隐匿极深,非徐大人一人之力,能够彻查,望陛下恩准,由大理寺再次彻查,台院监察审理。”之前派往晋东府而一无所获的钦差,正是徐阁老之子徐忧。
嘉光帝的目光,锁在端木涵的身上,冷冷的问:“卿以为由何人监察为宜?”陈中丞眼帘悄悄一抬一沉,便猜着圣意,心中一喜:“回陛下,臣暂拟端木大人为主监审。”
陈中丞奏罢低着头,等嘉光帝的回复,可是许久,未听见半丝声响,悄悄得又抬起眼帘,只见嘉光帝依旧威仪的,审视着一旁,一脸自信,似乎只要嘉光恩准,他就能拿出证据的端木涵,心里的顾虑彻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