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武的想法不错,对策也没问题,但就是事物的发展叫他无法预测。
这天,沈小武的弟弟打来电话,说父亲被查出癌症早期,医生说让住院治疗,可是光押金就得五千块钱,弟弟说他还问过医院,手术费得一万多块钱呢。弟弟在农村,每年的收入就靠那几亩地,别说拿一万多块钱,一下子要他拿几千块钱出来也是不可能的。病得治,院也得住,沈小武叫弟弟先在村子借钱交住院费,他随后就把治疗费带回去。
沈小武从小没了母亲,是父亲一手把他们兄妹拉扯大的,参加工作后,沈小武很少回家,通常用电话跟家里联系。父亲能理解他在城里的难处,从来不难为他找麻烦事。这次是走投无路了。
放下电话,沈小武心酸难忍,想想自己多年来对父亲未尽的孝道,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拨通叶莎莎的电话,想要跟妻子商量一下,但叶莎莎一听是他的声音,一句话没说就把电话挂断了。再打,她一直不接。沈小武没法,只好想着等他从老家回来再跟妻子解释。他向单位请假,从银行取了钱,直接买车票回了老家。
在沈小武的操持下,父亲得到及时治疗,控制住了癌细胞的扩散,但是,医疗费用也是很可观的。作为唯一有固定收入的儿子,沈小武义不容辞地承担了父亲的住院治疗费用。
正是这笔谁也料想不到的支出,成了叶莎莎指责沈小武的借口。沈小武兄弟姐妹好几个,你说要大家平摊下来,她叶莎莎也没什么话可说,可沈小武倒好,真以为自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呢,竟然大包大揽,把他父亲所有的医药费都包了。而他对叶莎莎就不一样了,平时稍微多花点钱就说她大手大脚,说得过分一点,简直就是个葛朗台。
叶莎莎沉着脸,沈小武自知心虚不多说话,只不停地拿眼瞟着妻子。把气氛造够了,叶莎莎才冷冷地扔出来一句话:“难怪不让我用这笔钱,敢情这些钱你都是留着给你们沈家人备用的。我算什么?”
沈小武做出一副虚心的样子,听任妻子的教诲。
“你说说你怎么对我的?跟你结婚几年,你给我买过一件上档次的衣服吗?我穿的这些都是从小商品市场买回来的,我自己都觉得寒碜得慌。你说这是为了将来买房,要尽可能地节约,这也罢了。这下房子买了,这一生的大事也算是解决了,我也没过多的愿望,就想有一辆车,这车买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用的,可你却攥着钱死活不松手,说房子要装修,说以后搬了新家要重新买配套的家具……我还以为你真是这样的想法呢,好,我相信了你,我不买车了。可现在呢,你却把钱……唉!沈小武,那些钱不仅仅姓沈,也姓我这个叶呢,你可以阻止我买车,但你不能欺骗我!”叶莎莎越说越来气,气极而泣,又伤心起来。一万多块钱呢,你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拿了出去,我叶莎莎在你眼里再不济,也不能就这样视我如同无物啊……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时倒不如索性把钱拿了去,管你三七二十一,把车买回来再说,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沈小武心里很难受,叶莎莎只是在意他没经过她的同意把钱拿了出去,她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声,他父亲的病情到底怎样。在她的眼里,那等同于装饰的车子是比人命要重要得多。车怎么能比人还重要呢?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父亲,是父亲含辛茹苦把他们兄妹拉扯大,他对父亲的感情,妻子再怎么不了解也能理解呀,谁没有父母呢?难道父亲生病,自己能袖手旁观?不就是一万多块钱嘛,买车和治病,孰轻孰重?沈小武不相信这么浅显的道理,有着高学历的叶莎莎会掂量不出来,其实说白了,就是她根本没把他沈小武的家人当成自家人,就像她的娘家人把他当成外人一样。沈小武心里堵得慌,就想和老婆好好摆摆这个道理,谁知他一开口,一直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叶莎莎根本没有这个耐心,毫不顾忌沈小武此刻的感受,一顿噼里啪啦,除了指责还是指责。
沈小武从来没看到妻子如此气急败坏过,平时她再任性,都还懂得有理有节,现在简直就像是个泼妇,满口胡言乱语,把沈小武骂得一无是处。沈小武气得全身发抖。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没有事先和她商量就把钱拿回家是他不对,可说到底也是她不接他电话造成的呀,再说,就算他事先打过招呼,她又能同意?最后还不照样是他的不是。沈小武想不通,父亲已是行将就木的人了,妻子为什么就对他没有一点良善之心?这样想来,又是伤心又是怨恨,他也不退让,干脆豁出去和叶莎莎吵了起来。叶莎莎这满心的委屈还没发泄完呢,沈小武和她这一吵,不但没有让她退却,反倒如同在烈火上又添了一把干柴,那烈火更是熊熊燃烧了起来,两个人第一次摆开如此大的阵势,好似两军对垒,不是什么武器利索有强杀伤力便使什么,只不过用的是杀人于无形的语言攻势。沈小武平日里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更别说跟人吵架了,才一两个回合,便彰显劣势。架不住叶莎莎的步步紧逼,气极了的沈小武也不顾招式了,真刀真枪地甩手给叶莎莎一巴掌。
这可是沈小武第一次对叶莎莎发这么大的火。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不到关键时候,沈小武也不会这么冲动。叶莎莎没想到沈小武会改变招式,动用武力,她狠狠地盯着沈小武,心里说,哼,想用武力来镇住我,我偏不吃这一套!叶莎莎没有还手,也不骂了,收拾了一些东西,出门打辆车,直奔娘家——她的后方去了。
叶莎莎一走,屋里一下子静寂下来。战火弥漫的硝烟淡去后,冷静下来的沈小武瘫软在沙发上,心里有说不出的懊悔。
叶莎莎的娘家不远,沈小武猜想她到家的时间,然后是连哭带喘地给她父母讲述事情的经过,再然后是一家人在一起出谋划策。沈小武心里冷笑着盯着电话机,他在估摸还要过多长时间,电话就要响起来。果然,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岳母的电话就如期打了过来,除质问沈小武出格的行为,岳母在电话里还十分严厉地给女婿提出:如果他不珍惜自己的女儿,那么,作为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她要重新考虑一下沈小武和她女儿的关系了。
“我的女儿可不是随便给什么人打的!”最后,岳母用这句话结束了她怒气冲天的警告。
沈小武听出岳母对他的鄙视:叶莎莎不是随便给人打的,他沈小武打了她;就是能打,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打,他沈小武还没上升到能打叶莎莎的档次上。也就是说,从来都没有表现出看不起沈小武是来自农村的岳父岳母,实质是很看不起他的。沈小武愤愤地想,叶莎莎不是随便给什么人打的,可我沈小武就是打了她,她是我老婆!但也只能这样很阿Q地想一想,一回到现实中,他不得不收起这种愤愤的怒气,认真考虑一下,他这一巴掌打出来的麻烦。
五
沈小武不得不承认,自己性格懦弱,因为来自农村,虽然生活在城市里,可是内心的自卑感却是无法清除的,这就使他看待问题的观点会和别人有些偏差,或者说他更偏执一些。叶莎莎是说了一些很过火的话,不管是否事出有因,总是先错在自己,是他没有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一巴掌把妻子打回了娘家。现在岳母又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一下子就把他逼到了墙角,可见形势还是十分严峻的。一旦叶莎莎在她家里的支持下,完全弃他们夫妻感情于不顾,真提出离婚的话,自己处在被动地位,一个大男人叫老婆给蹬掉了,这不成了大笑话,他的脸往哪里搁?他的家人又会怎样看他?
一想到问题的严重性,沈小武气馁了,这才手忙脚乱起来。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只好涎着脸一次又一次地跑岳母家,向岳母承认错误,要把叶莎莎接回家去。岳母根本不理沈小武的这一套,一点面子都不给他。岳母冲着沈小武说:“你现在说的倒好,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这个人私心太重,一点也不顾及他人的想法,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也太不把我们叶家的人当一回事了,这让我们莎莎以后还怎么跟你过?我们又怎么放得下心来?”
沈小武不敢争辩,只点头说岳母说得对,以后他一定会注意的。
岳母并没因为沈小武的态度好,就停止说教,继续说道:“我们一家人对你这么好,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说句难听话,你平时给我们连一个瓜一个枣都舍不得孝敬,抠门到家,这也没啥大错,是为过日子嘛,顾的是自己的小家。就是给你父亲看病这也没有错,养儿就是为防老嘛,你出点医药费也无可厚非。可他养的并不是你这么一个儿子呀,你一个人却承担起这么多的医药费,你的那些钱应该也有我们的莎莎一份吧?难道她连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都不行?敢情你父母是父母,莎莎的父母就不是父母了?莎莎有情绪也不难理解,这事搁到谁身上能想得通?她不过就说了你几句,你本来就没有尊重她嘛,忍一忍,让她说一说你又会蚀了哪一块?你不但不让,跟她吵架还动了手,你倒有理了,这世上有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吗?你有没有想过莎莎的感受?你既然并不在意她的感受,那她跟着你,今后还有什么过头?”
沈小武哭丧个脸说:“妈,我家里的那几个兄妹的情况……”
岳母打断他说:“谁的家没有难念的经?你以为你就顺心顺意、家财万贯?不是莎莎想买个车你都拿不出钱来嘛。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你这么顾着你们家兄弟,你就跟他们过日子去,你的肩膀粗,到时你想替他们扛什么就扛什么好了,我的女儿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呢!”
沈小武再说不出话来。依他当时的想法,真恨不得挺着胸脯冲岳母说句他会把这一万多块钱补上的话,让他的岳母对他的轻视无地自容。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更没有这个气概,只好忍气吞声地受着岳母的指责。岳母指责完了,沈小武还是没能把妻子接回家。每次,叶莎莎只要看到沈小武来,就跟母亲打声招呼,说有事要出去,便走了。沈小武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妻子的背影在面前消失,对他的千呼万唤,妻子理也不理。
那段时间,沈小武苦恼到极点,他像上班一样,隔天就要到岳母家去报个到,也没人理他。开始几天岳母还逮着他说一说,说得多了,见他自始至终就一个愁眉苦脸的表情,便不多说话,懒得再说他了,随他自己去。叶莎莎见了他倒是不躲出去了,可还是不理他,就好像他真正的是一个外人,一个与她无干的人。大家各做各的事,或在一起聊天,玩,没人让一让他。他涎着脸凑近叶莎莎,叶莎莎就不动了,拿白眼狠盯他。叶莎莎这样,旁的人也停下来看他,就像是无声的谴责。他担心妻子眼睛盯得难受,只好放弃自己的打算,离妻子远些。被热闹的叶家排斥在外的沈小武,内心的孤独和烦闷可想而知,他又不能冲着妻子的家人生气,那对他绝对是雪上加霜的事。无处发泄,他只好时不时地去找过去研究室共患难的小苏他们,和他们一起通宵喝酒打牌,小苏他们还以为沈小武念旧情,想他们了,高兴极了,一个个喝得地动山摇的,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单身生活,几个人经常熬得眼珠红红的,像吃过人肉似的。
有心事的人跟没心事的人就是不一样,沈小武没喝几口,就醉了,一醉就哭,直哭得小苏他们没有了喝酒的兴致,整夜整夜地陪着他。等他醒过酒来,大家就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沈小武不想遮掩,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和叶莎莎的事说了。大家一听,都说沈小武笨,说女人是不能惯的,你何苦要这样委屈自己,她不是喜欢住在娘家嘛,那就让她住着好了,看她是不是真的能一直住下去。到时候,不用你去请她接她,她自己撑不住,自个儿怎么回去的还得怎么回来。
沈小武苦笑,知道这些人也是事不关己,根本不知道他的难处,依叶莎莎那脾性,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再加上来自她家庭后方力量的支持,她才有恃无恐,绝对不会自己回来的。他真敢像大家说的那样去做,最后的结局他是想也能想得到的。正是因为自己豁不出去,所以他才会如此低声下气。
和小苏他们混了几天,沈小武就受不了了,不是他熬不住夜,而是他心疼钱。小苏他们现在打牌不像以前那样仅仅是玩玩,输赢要用钱来刺激,虽然赌的是小钱,可沈小武还是受不了,他心情不好,心思不在牌上,老记不住牌,每次他输得最多。熬了夜,第二天去岳母家就提不起精神,上眼皮直磕下眼皮,弄得岳父岳母好不容易跟他说一句话,他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一来,岳母的脸色更加不好看,对沈小武说,如果你忙,就不用天天过来了,反正这里也是莎莎的家,住着也方便,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沈小武想想自己这样和小苏他们混下去也不是个事,就只好找借口躲避着,不再参与他们的活动。
避开了小苏他们,沈小武只能回到家里,缺了女人气息的家死气沉沉,很长时间也没有收拾过卫生,桌子沙发上都落了层薄薄的尘土,冰锅冷灶,看着都叫人心寒。沈小武的心情比这寂静的屋子更显阴冷,从来不抽烟的他,在一个人的夜里,对着窗外昏黄的街灯比亮度似的一根接一根地抽起烟来。屋里的黑暗是浸了些许灯光的黑暗,黑得一点也不透彻,沈小武看到满屋子的烟雾荡来荡去,像他空荡荡的心里飘来飘去的愁绪。本以为烟能帮他消愁,可连着抽了几夜的烟,他都能闻出自己身上那股浓浓的烟臭味了,还是没有解决一点问题,反倒是内心的愁绪更加的丝丝缕缕,牵来扯去,像现实生活似的,想捋也捋不清,虚虚的,逮不住,摸不着,但看得见。
这天晚上,一直沉寂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沈小武心里一动,以为是叶莎莎打来的。平常很少有人给他家里打电话,他有手机和小灵通,一般找他的电话不是打手机就是小灵通,除叶莎莎,还会有谁给他打电话呢?拿起话筒一听,是个女声,找叶莎莎的。
“你……哪位?”犹豫了一下,沈小武还是问了一句。
电话那边咯咯笑了起来:“沈小武,我是蔡晓佳啊,你记不起我了?”
沈小武对蔡晓佳并不陌生,就说:“哦,蔡晓佳呀,莎莎回娘家了,你要是有什么急事找她,就打她家的电话好了。”沈小武的口气漫不经心,他猜这个女人肯定没什么急事,无非也就是说衣服啊,美容啊什么的,他疑惑为什么女人对这些的爱好有时候会胜过一切?难道外表华丽,就是女人一生的精华?
蔡晓佳没有挂掉电话,而是跟沈小武在电话中聊了起来。她说叶莎莎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女人,爱丈夫,经常跟她说起沈小武对她的好,对她的精心呵护,对她的百依百顺。因为叶莎莎掩饰不住的幸福感觉,她一直很想知道沈小武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竟会叫叶莎莎每次在她面前都要夸赞他。
沈小武手握着话筒,不知该怎么说好。他搞不清楚这蔡晓佳说的话究竟是客套话呢,还是真的就是叶莎莎给她流露过的。他当然很希望是后面一种,但莎莎果真会在朋友面前说他的好话?想是这么想,沈小武心里还是有点感动。
蔡晓佳还说了些什么,沈小武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只是猛然感觉到自己很想念妻子,手里握着话筒,可话筒里的声音已经很遥远了,他呆呆地在昏黑的夜里牵心扯肺地想起叶莎莎来。
不知道蔡晓佳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沈小武醒过神来时,话筒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忙音了。
一个人的日子是没有生气的,一个人的家是没有乐趣的。沈小武是真的想叶莎莎了,那是自己的妻子啊!他思来想去,却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只有延续前面的做法,再到岳母家去,用诚恳的态度向岳母再求求情。
不信我的真心,换不回你的真情!沈小武这样想。
这天下班后,沈小武把屋子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还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很精神,换下来的脏衣服都洗了,胡乱吃点剩饭,骑上车子就去岳母家。这回,沈小武没有一如既往地空着手,路过一家超市时,他想进去买点东西,每次都空着手,也难怪打动不了岳母一家人,现如今送礼成了常情,他又是接妻子回家这样的大事,不破费一次表现不了诚意,何况破费的对象又是妻子娘家,肥水没流到外人田。转了一圈,又觉得买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选了一种价格不菲的营养液,包装很气派,咬咬牙买了,提着进了岳母家的门。
岳母一家人正聚在一起打牌,对提着一大盒营养液的沈小武没有理会。倒是离了婚的叶娜娜忙里偷闲地看了沈小武一眼,拿腔拿调地说了句:“哟,今天太阳可是从西边出来了,沈大秘书都知道给我们家送礼了,说说看,你送这么重的礼,要办啥重要的事啊?”
岳父岳母这才把目光往沈小武这边瞧了瞧。叶莎莎的眼神倒不似往常那样的冰冷了。
沈小武把手里的营养液放在鞋架子上,没有接叶娜娜的话。他对这个妻姐印象不是太好。
叶娜娜原来所在的电子器材厂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下来。工厂开始还让工人们轮流上班,半年后,干脆倒闭停产,叶娜娜拿着一万多块钱的失业安置费回了家。她的丈夫也是器材厂的工人,早几年就办了辞职,做一些小本生意,因为没有多少从商的经验,把家里的一点积蓄都赔了进去,气得叶娜娜整天把她丈夫骂得无处可去。好在她丈夫也算是个有毅力的人,一次失败没有击败他,他瞒着叶娜娜到外面借钱,盘下一个小餐馆,自己做了老板,起早贪黑把小餐馆经营得有声有色。叶娜娜失业后,丈夫本想借妻子的失业安置费盘下更大点的店面,并和她一起经营。叶娜娜一点也不体恤丈夫单打独斗的艰难,更不许丈夫打自己那些钱的主意。按说,下了岗的叶娜娜这时应该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相夫教子,照顾她的家,可事实却比她上班时更糟糕,她与一帮同样无所事事的女人纠结在一起,在牌桌上风云争霸。一心恋着牌局的叶娜娜根本无心顾家,儿子学习一塌糊涂,学校老师隔三差五就把她叫到学校,她不说自己对儿子不施管教,反说老师只顾在外面开课挣外快,对自己的学生缺乏责任心,把学生教得不成样子,老师气得够呛,以后再也不愿把她叫到学校和她沟通孩子学习的情况了,她也乐得个逍遥。丈夫对叶娜娜凡事不管不顾的做派很恼怒,以前可以说上班没有时间,现在你没有了工作,难道就不能用点心,花点时间管管儿子?叶娜娜却对丈夫的恼怒不以为然,凭什么要她管儿子?她没有工作不假,难道没有工作就失去了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自由?丈夫让她的歪理气得说不出话来。在外面辛苦的男人回到家得不到家庭的温暖,还要忍受妻子毫无道理的指责和谩骂,慢慢地,丈夫不愿回家了,已经小有资本的他几年前索性在外面找了个女人,有次叫叶娜娜在床上给堵住了。这下可不得了,叶娜娜抓住丈夫闹得一塌糊涂,哭天喊地说丈夫辜负了她,却丝毫没有从自身找一点原因。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竟然提出离婚,丈夫还念着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和他们的儿子,又想着叶娜娜没有工作,离了婚她就没有了经济来源,还有点怜悯之心。可叶娜娜得理不饶人,在她母亲的策划下,理直气壮地离了婚。丈夫同情她没有收入,又是个不懂得打理的人,便把房子给了她,又留下了一笔钱,带走了儿子。到这个份儿上了,叶娜娜也没想过要出去找个事做,剩她一个人在家,她更加自由,随时都可以打牌了。后来陆陆续续地,她那帮牌友一个一个另找了工作,没人陪她打牌消磨时间,她没处可去,就经常回娘家来,既有了说话的对象,还能混吃混住,凑一桌牌局。
因为叶莎莎的回家,父亲母亲,加上两个女儿刚好够一桌牌局,儿媳妇苗苗就没有上桌,一个人把电视声音拧到最小,在看《还珠格格3》。苗苗是小学教师,平时工作不算太忙,她不是无聊才看电视,而是喜欢这种情深意长的情感电视剧,有时还和小孩子争台看,像个小姑娘似的,一点都不像三岁孩子的妈。
照样是没人理会,因为牌桌上激战正酣,沈小武也不敢轻易打扰,在叶莎莎的背后远远地望了一会儿,就坐到了沙发上和苗苗一起看电视。
苗苗见沈小武过来,起身给他倒一杯茶端过来,递到他手上,就赶紧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看紫薇为尔康的阵亡哭得死去活来,尔康的魂魄伤心欲绝地叫着紫薇。苗苗被这种地老天荒撕心裂肺的爱情深深地感染着,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情到深处,看着两个相爱又不能团聚的人,她伤心的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
沈小武不喜欢这种假情假意哭闹喧天的电视剧,更不愿看到苗苗流泪,他扭过头扫了一眼牌桌上的叶莎莎,看到她可能是抓了一手好牌,正摇头晃脑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脸上没有一点经久不散的郁悒之情,沈小武又把目光移到岳父岳母,还有叶娜娜的脸上,见他们都是一副专心牌事的神情,觉得无趣,就收回目光尴尬地盯着一片哭声的电视,眼里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苗苗把眼泪擦了又擦,直到中间插播广告,她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为打破尴尬,她把脸上的泪抹干,不好意思地问了沈小武一句:“姐夫,你吃过晚饭了吧?”
沈小武点点头,随即也问了一句:“美美睡觉了吧?”
美美是苗苗的女儿。
苗苗也点了点头说:“我刚把她哄睡着,闹半天了,这孩子,简直就是个夜游神,晚上不愿睡,早上还要早起上幼儿园呢。”
沈小武本来还想说点别的,比如叶东东或者美美的事,觉得在这个家里说这话不妥,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仍旧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说起来,在这个家里,苗苗才是境地最尴尬的。沈小武虽说没人理会,但毕竟他和叶莎莎只是闹别扭,那夫妻的名分还实实在在存在着。苗苗就不一样了。苗苗是叶莎莎的弟弟叶东东的妻子,叶东东原是银行的一名行政人员兼翻译,前几年被单位派遣去荷兰培训,不久就结识了一个荷兰女人,听说年龄比他妈还要大一岁。叶东东是个尊崇爱情的人,年龄对他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他只能跟着感觉走了。于是,毫不含糊地寄回一张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不顾一切地和那个老外同居了。当然,最后他也如愿了,办了移民,却把自己曾经爱过的老婆和女儿给丢下了。
苗苗不得不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人不在,心不在,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名分又有什么用?倒不如还叶东东一个自由之身,让他到另一个国度去结异国情缘。那时,苗苗的脑子里塞满了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外国的爱情也比中国的新鲜。她很无奈,也很悲哀。
叶东东原来的单位也没有办法惩罚这种不爱国的人,只能收回了叶东东的住房。不明不白被遗弃的苗苗孤立无援地带着叶家的后代,回到叶家住。两年过去,女儿美美都上了幼儿园,苗苗不知道自己该咋办,对自己的未来也没有个打算。从一进叶家的门,叶家人上上下下自始至终都一直把她当外人,现在没有了和叶东东的婚姻关系,好像更与叶家无关了,可好歹也是叶东东负了人家,她兼顾着抚养叶家后代的大任,叶家也就留她在家里住着,但谁也想不出个办法来解决这事。为了叶家的后代,就只能这么一直拖着。苗苗刚开始还很伤心,丈夫抛弃了她,房子也没了,住在名不正言不顺的婆婆家,心里相当地不自在,但慢慢地也无所谓了,她就像是这个家里的房客,和大家都熟悉着,又毫无干系,彼此间不需要付出情感。习惯成自然,苗苗也不像当初那样坐立不安,畏手缩脚,担心人家一个不高兴把她赶出去似的。她现在这样,孩子小,还不好言再嫁,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到这个不属于她的家带孩子,为琼瑶的电视剧流几把心酸泪,在牌桌上三缺一的时候也候补队员一样顶替上去。日子也就这么过着,慢慢地心就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牌桌那面嘻嘻哈哈闹将起来,好像是叶莎莎和她父亲这一方又输了,叶娜娜的笑声有些夸张。老头便推说眼花,不想打了。那三个不依,老头坚持不干,推开牌一个人下了桌子,留下娘儿仨埋怨着老头,洗过牌又摸起来,三个人打起弱智才打的争上游。
沈小武明白,这娘儿仨不愧是一家人,性格一模一样,都是基本上不管不顾别人,在对待外人的问题上,不用征询,她们的意见几乎是一致的。这会儿,她们打争上游是假,实际上一致要冷淡他沈小武才是真。沈小武刚刚暖过来的心又倏忽凉了,来时的勇气如同吹鼓的气球,在消磨的时间里慢慢地泄了气。他不易觉察地冷笑了一下,想着还是回去吧,今晚是不适合谈正常话题的。再说天太晚也不好骑车子,他的视力不太好,又不喜欢戴眼镜,就常常是模模糊糊地看东西。
就在沈小武正要起身告辞时,岳父走过来坐在他的身旁,却不说话。沈小武忙把身子往旁边移了移,看了看老丈人,也不知道说啥好,就什么也没有说。
这样尴尬地坐了一阵,岳父似乎准备好了要说的话,却不知怎么开口。等了好一阵,可能忍不住,突然说了句:“小武啊,你今年有三十二了吧。”
沈小武点了点头,心里惴惴不安地说:“是,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沈小武说完这句,等着岳父往下说,老头却又不说话了。岳父退休前是市信访办的副主任,做了大半辈子上访人员的思想工作,本应该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主儿,可他这辈子偏偏碰上了一个厉害的老婆,在磕磕绊绊的磨合中,老婆总是占着上风,能说会道的他在家里也就慢慢地变得没话可说了。果然,过了一会儿,《还珠格格3》唱起了片尾曲,老头拿过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了个台,突然啪地一下关了电视,像是对苗苗,又像是对沈小武说道,睡觉吧,明天要上班呢。
说完,老头站了起来,谁也不看,自顾自回卧室休息去了。
沈小武睖睁了一下,知道老岳父已经总结了今天的工作情况,下逐客令了。他昨天酝酿了一夜的话,来的时候还满心满肺的,谁知到这里,叶莎莎连点空隙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他的心里除了失落,一点儿柔情蜜意的东西都没有了。他只好给苗苗还有牌桌上的娘儿仨打个招呼,知趣地回家了。
六
日子过得无奈,却不能不无奈地往下过。好在单位里最近繁琐的事情比较多,上班的八个小时里,沈小武奔来跑去,倒也顾不上品味内心的酸甜苦辣,八个小时后,就像是通畅的渠水一下子被截了流,水流不下去了,慢慢地泛出了渠道。
沈小武的心被溢出来的各种情绪淹泡着。
从那天去过岳母家以后,这几天他没有再去,一想起那牌桌上的三个女人同仇敌忾的团结精神,他不由得悚起来,与妻子和她母亲及姐姐相比,他的力量太薄弱了,在如此悬殊的对垒中,他不可能胜利。
沈小武突然怀疑起那天蔡晓佳说的叶莎莎在背后称赞过他的话来。如果妻子在背后称赞他,就不应该这样冷落他!
这天,沈小武突然接到了老岳父的电话,问他到底要作何打算,这几天没见他过去,连个电话也不打,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自从妻子被他一巴掌打回了家,沈小武这是第二次接到来自“前沿阵地”的电话(第一次是岳母当天打来的),起初心里不由得一紧,以为是妻子又有了什么变故。听岳父这样一问,心里倒踏实了,向老丈人忏悔了一番,再次表达了自己的心迹。
与岳母相比,岳父温和多了。沈小武不知道是岳父的性情使然,还是在岳母的调教之下变成了这样。岳父哼哼哈哈了一阵,才牙疼似的说:“小武啊,不是我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考虑问题咋还这么简单?给你爸看病这没有错,花钱也是应该的,可钱是你和莎莎两个人的,你也得考虑一下莎莎的感受啊,莎莎说你一下,也没有错,但你动手打了她,从情理上就说不过去了,是不是?好了,现在咱也不说这个了,日子还是要往下过的,是不是?你是男人,做错了就要勇于承认错误,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出现了问题就要想法子解决问题嘛,这样躲躲闪闪的也不是个办法,是吧?你要真还有心和莎莎过下去的话,就别再拖了,给莎莎说点好听的,多哄哄她,把她接回去吧。”
沈小武的情绪跟着岳父的话又起伏跌宕了一阵,听明白岳父的意思,他又胆怯了,岳父的话代表着谁的意见呢?他期期艾艾地说:“我跟她说,可她……不理我……我……”
他是想说,你女儿一点机会也不给我啊。
岳父打断了沈小武,斩钉截铁地说道:“还有我嘛,我还没有死嘛,我不可能眼看着我的子女都离婚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沈小武还能有什么说的,丢下电话,他骑上自行车直奔老丈人家。
到了岳父家里,沈小武发现气氛不对,心里明白在岳父给他打电话之前,这边已经开展过一番激烈的争论,岳父的电话实际是争论的最终结果。他看了大家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知趣地在一边坐下,等待一场声讨大会的开幕。
过了一会儿,首先是岳父例行公事地又把沈小武批评了一番。岳父的批评刚一谢幕,岳母就急不可耐地上场了,她像当场逮住了一个小偷似的,占了上风,连呵斥带指责,恨不得立即把沈小武扭送到派出所关进大牢里去。其言辞之犀利,像一把把刀子,把沈小武刺得体无完肤。沈小武忍痛听完,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果真是不可饶恕,他当场给这个厉害的岳母立下保证,以后绝对不再犯这种严重的错误了。岳母这才肯退下场来,端起苗苗给沈小武倒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下去,把目光对准了莎莎,意思这会儿该女儿上场了。叶莎莎却没有批斗丈夫的意思,该批斗的都批斗了,父亲和母亲说的比她说的更有力度,如同棒打,她再说也没多大意思。她似乎已经在心里酝酿好了,干脆来点实际的,走到沈小武面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算是还给他的,这下就扯平了。沈小武■睁地看着给了他一巴掌的老婆,心里是狠狠的痛,也是狠狠的怒,嘴上却没说一个字来。事实上,沈小武在争风斗气的事情上因为缺乏经验,一直处于下风。一个响亮的耳光结束了一场斗气,岳母过来用一团和气的口吻说:“行了行了,夫妻哪能有隔夜仇呢,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吧。”一旁的苗苗用同情的目光望着挨了一巴掌的沈小武,她把重新泡过的茶水端过来,沈小武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茶水。他捂着火辣辣的左脸,接过苗苗递过来的包,跟着老婆出了门。
来到大街上,沈小武推着自行车正准备问叶莎莎怎么走,叶莎莎已经抬起手,挡住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连看也没看沈小武一眼。
这就是叶莎莎。沈小武扶着自行车架后面的包,冲着远去的出租车,无奈地摇了摇头。
七
日子似乎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可叶莎莎心里的冰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掉。有一天,她冷冰冰地给沈小武丢下一句话,她要学开车,还没等沈小武把惊讶的嘴闭上,她已经去驾校报了名,每个双休日都去驾校学车。
沈小武悲哀地发现,他在叶莎莎的眼里是一点位置都没有的,原以为那冲动的一巴掌或许已经打掉了妻子不切实际的想法,可实际上妻子不但还给了他一个凌厉的巴掌,而且她已开始实施由想法到行动的过渡。他甚至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却知道了他的阻拦只会引起又一场战争的爆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妻子扬起胜利的大旗,在他面前挥舞着。
沈小武这样的男人悲哀之处,就是永远猜不透女人的心思,也无法预料事情发展的结果。
不管沈小武过得如何郁闷和无奈,对叶莎莎来说,生活却是丰富多彩的。
学车是个新鲜事,每去一次都会有新的发现,新的体会,叶莎莎学了几次车,带给她新奇的感受很想与谁诉说一下,看沈小武沉闷的样子,她明白他心里的不痛快,也懒得理他,就打电话给她妈和她姐讲自己学车时遇到的新鲜事,讲到高兴处,她神采飞扬,还手舞足蹈地比画起来。可惜,不管她讲得如何眉飞色舞,那边除了几声懒洋洋的附和声之外,一点也没有像她一样高昂的兴致,这叫她有一种无处觅知音的沮丧。放下电话,叶莎莎愣坐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蔡晓佳。蔡晓佳一定会和她有共鸣之心的!但是叶莎莎心里最不愿意给蔡晓佳打电话,如果说学车之前和沈小武嚷嚷着买车是带着不想叫蔡晓佳小瞧了的意气,那么自从学车后,她对开车的兴趣就如同孩子对零食的极度偏爱,她已经理解了当时蔡晓佳见面就夸耀车的好处,这个时候,她更是无法摆脱车对她的诱惑。因为还没有买上车,给蔡晓佳打电话,她很清楚将会带给她什么感觉。
可是,叶莎莎还是忍不住拨通了蔡晓佳的电话。不找个知音聊聊,她一定会被憋坏的。蔡晓佳说她正在做按摩呢,听那头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确实也像是正受着外力的压迫。叶莎莎倾诉欲上来了,管蔡晓佳在干吗呢,张口就说:“晓佳,我学车去了。”
蔡晓佳嘴里呜里哇啦了一下,也没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叶莎莎就自顾自说起了驾校的事,说她第一次上车又兴奋又胆怯的感觉,说她在车下面看别人上车老感到人家笨蠢,那方向盘往哪儿拐呀,往前开的时候挂错了挡变成向后倒了,刹车踩成油门了,把教练吓得脸都白了。说了半天,没听到那头有一点儿反应,正要问,蔡晓佳的声音及时地就过来了。蔡晓佳说:“莎莎,学什么车呀,没意思透顶,你说咱一个女人家的,干吗跟自己过不去,非要摆弄那些个笨重的铁件?我已烦透了自己开车,红灯绿灯,观前顾后,提心吊胆的。我找了个司机,有了司机我也不用瞎担什么心了,说个地方就成……莎莎,别费那个劲练什么车了,有时间不如我们一起出去逛逛街,健健身,打打网球什么的……”
叶莎莎唯有握着话筒发愣的份儿了。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个世界变得太快!她永远也赶不上蔡晓佳的步伐,她又有什么理由去跟人家蔡晓佳比?叶莎莎像被鱼刺卡了喉咙,想说说不出来。她没再往下说,连个再见都没说,就把电话挂断,然后,她两眼空洞,脸色发灰地盯着窗户外面发呆。
沈小武过来见叶莎莎的这副表情,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多问,只是给她端来一杯茶。每逢妻子打电话说完她学车的事,沈小武就会装作很体贴地给她端去一杯热茶,叫她润一下已经干渴的嗓子,虽说他满心的不快,可他还是能体谅妻子的心情。只是沈小武的这些举动始终感动不了叶莎莎。在叶莎莎的生活中,她只有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感受,从来就没有想过别人会把她感动。沈小武为她做的一切,她只会当做是一个丈夫应该做的,至于一个妻子对丈夫该做的又该是什么,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
从上次闹别扭回娘家回来后,叶莎莎一直没拿正眼瞧过沈小武,她以牙还牙地将一个巴掌还给了他,并示威似的去报名学车,可以说是她在与沈小武的对垒中,大获全胜,但她还是不觉得有多解气。
沈小武坐在叶莎莎的对面,眼神温和地看着妻子。叶莎莎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白眼看他,这使他忍不住吃惊,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他对叶莎莎说:“莎莎,跟我说说你学车的事吧,你还没有给我说过呢。”
叶莎莎已经考虑把沈小武当成自己的听众,蔡晓佳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丈夫这个时候能说出这种话来,使她在失意之后稍微找到了一点安慰。说白了,像蔡晓佳这种人,是不屑有知音的,她只有表现得特立独行才能展示她的优越性,否则,在叶莎莎等人面前,她还有什么优势可言?叶莎莎心里很快就想通了这个问题。反正跟谁说也是一个说,既然沈小武主动请缨要做一个听众,跟他说一说或者心里也会舒服些。果然,沈小武表现得很有兴致,他不时地配合着叶莎莎的讲述哈哈大笑着,这样的虔诚和耐心让叶莎莎的讲述越发地生动起来,表情也随之洋溢着动人的光彩。沈小武耐心地当着妻子的听众,心里却合计着,只要自己安心地做好这个听众,叶莎莎说得高兴了,她才会自动除掉心里的那块冰,结束这场冷战,与他和好如初。结婚这么多年了,沈小武还是大致把握了叶莎莎的脉搏。果然,经过这一次之后,叶莎莎后来又主动和他讲过几次学车的事情。终于,有一天晚上她没有再穿那套渔网一样的睡衣,脱光了衣服钻进了被窝。沈小武看到妻子的变化,他心里清楚,妻子这是向他发出了言和的信号,她能做到这点已经非常难得了,千万别奢望她能主动给你宽衣解带,做梦去吧!沈小武在心里感叹着,他必须把握这个良好的时机!赶紧脱衣上床,把手伸进了妻子的被窝,见没有被拒绝,便熟门熟路地摸索开了。
黑夜到底有黑夜的好处啊。
日子总算是恢复到以前的轨道,沈小武的身心这才放松下来,从这天开始,他得极有耐心地听老婆讲她学车的经历,但他对她学会车后买不买车却缄口不语。叶莎莎也不往这方面说,好像学完车之后留下的只是一段空白。买车是这段空白处被掩埋着的一颗炸弹,谁要是一碰触这个话题,那炸弹就会毫不留情地在他们之间炸开,一旦炸开,任是什么也不能弥补了。两人只谈驾校的新感受,似乎这个才是维系他们之间关系的唯一纽带。沈小武不得不很小心地维护着这根纽带,和叶莎莎相持的这一段时间,是他感觉最为疲惫最为心酸的日子,这辈子他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偏偏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沈小武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他和叶莎莎敏感区间的一颗炸弹,却没想到,急流之中,也有自己撞上来的雷,其爆发的威力,一点也不示弱。
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那天中午下班后,沈小武回家做好了饭等叶莎莎回来,可左等右等也没见妻子的身影,以为她有事不回来了,他就先扒拉了几口饭到卧室睡午觉去了。炎炎夏日,室外的气温高达三十多度。沈小武嫌空调耗电太大,开了一会儿就关掉了,光着上身,仅穿着一条大裤裆的短裤,平时他也是这样子睡午觉的。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有人按门铃,他以为是叶莎莎,她经常会忘了带钥匙,沈小武便没有往身上加衣服,爬起来就去开门。打开门也没细看,扭头就往回走,边走还边说了句,怎么才回来,饭菜早凉了。
背后却传来哧哧的笑声。
沈小武听声音不对,吃了一惊,赶紧回头,见是一个中等个的女人,披散着长发,两边各有几绺染成了金黄,把墨镜推顶在头上,装扮倒是挺年轻的样子。女人像是很熟似的,没等惊讶的沈小武说话,就已经进了屋子。沈小武尴尬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行头,正要冲进里屋去穿自己的衣服,女人却喊住了他:“沈小武,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来找叶莎莎的,她在里面吗?”
女人一开口,沈小武才突然想起这个女人是蔡晓佳。以前,他没见过她几次,印象不是太深,可他和她通过电话,从她的声音里,应该知道是她。沈小武脸刷地一下红了,尴尬地不知怎样才好。
看上去蔡晓佳并没有觉着沈小武穿成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妥,相反,她倒很有兴致地打量着裸着大半个身子的沈小武。
沈小武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想幸好门关了,不然,他这副样子和一个女人面对面,让外面的人看到了还不知道该怎样想呢。他避开蔡晓佳的目光,一边往后退一边说:“你先坐,你先坐,我马上出来!”几乎是闪电一般闪进卧室。进到卧室,一打量,又暗暗叫苦,他把外衣外裤都脱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他们家很少来人,加上中午的时间又短,他也就无所顾忌地把衣服乱脱乱放。他只好探出头去寻客厅的衣服,蔡晓佳一见,以为是要她帮着把衣服抱过去,起身把他的衣服抱了起来,往卧室走。沈小武赶紧摇头,头缩回去,把门关上。没办法,他只好在卧室里重新找衣服了。
沈小武重新穿着好出来,见蔡晓佳已经热得满脸是汗,脸上因为有妆,也不敢狠擦,只好一手拿着餐巾纸轻轻地在脸上拭着,另一只手朝脸上扇风。沈小武说了声抱歉,连忙打开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