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武被叫到病房外面的走廊,他接过手术报告单,手发抖却没有签字。他看了大家一眼,犹豫着用征求意见的口气说:“这样,恐怕——不行吧?莎莎的性格,你们不是不知道……”
“有什么不行?”岳母打断他说,“我们是莎莎的亲生父母,我们说行就行!难道你认为我们会希望她不好?我们大家都同意了,你只管签字就行。”
“可是……”沈小武还是觉得不妥,叶莎莎那句就是死也要死出一个完整身体的话还在他的耳边回响。但他的可是,又被老岳父打断了,岳父说:“小武啊,虽说这样做没有和你商量,但这都是为了莎莎好,你也希望莎莎把病情控制住,是不是?她是病人,又是当事人,想问题的方向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但我们不能太迁就她,她太任性了。小武,你就签字吧,莎莎那里要有什么事,我们都会跟她说清楚的。”
沈小武还在犹豫,他不是不愿意签,是怕签了妻子的反应会强烈得无法想象,那对她的病情一样没什么好处。
岳母开口道:“小武,你就签吧,你磨蹭着是不是怕承担责任啊?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救她,如果真有什么责任要负,我们叶家人也会替你承担的,莎莎毕竟是我的女儿。”
岳母这样一说,沈小武心里倒不慌了,他心想,自己更不能轻易就签上字,他把手术报告单折起来装到口袋里,说:“这么大的事,我看还是和莎莎先沟通一下再说。不然,她要闹将起来,你们是知道的,咱们谁也吃不住她的劲。她的情绪要是不稳定,就算做了手术,也不一定就好。”
沈小武说完,故意不看任何人,转过身,向病房走去。沈小武在转过身的那一刻,心想,你们都商量好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光知道叫我签字,到了要执行手术时,你们的女儿大闹起来,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还不是我?到了那时,你们一个也不会出来帮我说话的。他太清楚叶莎莎和她家里人了。
他决定还是先和老婆沟通一下,不管怎么说,腿是叶莎莎的,再不好也得让腿的主人说话呀,他觉得这也是对老婆的一种尊重。
这天晚上,沈小武给老婆擦完身子后,趁着老婆的感激劲还没有过去,就搬个凳子坐到老婆身边,给她讲他们以前怎么相识、怎么爱慕,再到怎么结的婚,把能讲的事情都满含着深情讲了。叶莎莎听着听着,沉浸在往事的追忆之中,脸上荡漾起幸福的表情,并且主动伸出手抓住沈小武的手。沈小武心里一热,妻子很长时间没握过他的手了,这感觉真是熟悉又陌生。他轻轻地抚摸着妻子的手,慢慢地把话题转到了现在,他先提到新买的房子,里面的装修,他还说了他瞒着她去打扫卫生的事。叶莎莎用歉疚的目光望着他,问了一句累吗?他摇摇头,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房子,里面将盛着我们未来的幸福生活呢,打扫它,我心里只有快乐,怎么会感到累?”他没有说房子被水泡坏的事,怕她听了心情变坏,只说等她病情好转,出院了,他就带她去住新房子,去过他们的幸福生活。叶莎莎听到这里,刚才脸上还洋溢着笑容,突然间脸就沉下了,说,“住什么呀,我这样子恐怕好不了啦,得在医院躺一辈子!”
“快别这么说,莎莎,你会好的,只要你配合医生……”沈小武想趁热打铁,可他却没有把握住火候,有些心急。
果然,叶莎莎识破了沈小武的用意,猛地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一把将床头柜上的杯子拨到地上。玻璃杯子摔得粉碎,玻璃碎碴儿四处飞溅。紧接着,就是她的破口大骂,像脏水似的泼过来,淋了沈小武一身,也湿了他的心。美好的过去隐退了,幸福的将来消失了,沈小武的眼前只有现实。他取来扫帚弯腰去扫地上的碎玻璃时,叶莎莎可能嫌骂得不过瘾,突然伸手冲着弯着腰的丈夫的脸上抓来。她的腿坏了,手却没坏,还变得异常敏捷,下起手来没有轻重,将沈小武的脸上抓破了几道皮,不一会儿,血从伤口渗出来。沈小武感觉到了血在脸上轻轻地行走,心里异常难受。他撕了点卫生纸一边擦着脸上的血,一边回味着自己受到的委屈,越想心里越酸涩,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一心一意地侍候着她,劝她手术,也是为了她的身体,怎么就受到妻子这样的礼遇?这样越想心里越难受,忍不住,他的眼睛模糊了。
“沈小武,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一天到晚老打我腿的主意,不就是想着我以后残废了,再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了。你想得多美,我一只腿也不能走路,你就自由了,想干吗就干吗,就算把那个女人带回家,我瞅见了也拿你没办法了,是吧?”叶莎莎说得离谱,沈小武却明白她是扯到他头上了,甭看她说没有女人能看得上他,可实际上她还是防着他的。
“莎莎,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一家人都觉得截肢对你的身体更好一些。”沈小武忍气吞声地说。
“甭说他们,这是谁的想法我还能不清楚?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相信你?做梦去吧沈小武!”
沈小武忍无可忍,一把从口袋里掏出手术单来说:“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你们全家都通过了强行给你手术的决定后,才通知我签字,要不是为了尊重你,我早依照你父母的意思在上面签了字。你认为我需要在这件事上玩什么阴谋吗?”
没想到,叶莎莎听了,并没有责怪自己父母的意思,还是冲着沈小武道:“这样的事我们家人才做不出来呢,只有你这个外姓人,才会想出这么毒的招来。你其实希望我在一开始出车祸的时候就死掉,这样你就没有什么负担。我死了,你好找一个更年轻,还能生小孩的老婆!哼,你这司马昭之心,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沈小武摸着脸上被抓破的伤口,倒不觉得有多疼,可是叶莎莎的话,像锋利的刀子一样,直接插进了他的心里,其实这个结果他早就想到了,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都到这个时候了,叶莎莎还把他当做外人看待。一听到骂他外人,沈小武心里就很不痛快。依他的性格,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把这个不痛快发泄出来,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他觉得自己非常冤屈。自从叶莎莎出车祸后,照顾她最多,干最脏最累活的,都是他沈小武,他比她父母对她都要经心,他是丈夫也是应该的。可是,他怎么干,在叶莎莎眼里,在他们叶家人眼里,他始终是个外人!好像在她心里,他不是她一生与之依偎的丈夫,而仅仅是人生的旅程中,一个偶尔遇到却彼此不相干的旅伴,没有心心相印,没有携手并进。沈小武想着自己挺可悲的,不论他怎么着,都得不到他们叶家人的认可,那他还要干什么呢?想了许多,好像把什么都想透了,这一夜,沈小武便不想操那么多心了,他真的是太累,躺在墙角的椅子上,他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沈小武绝对没有想到,这一夜,叶莎莎却一直睡不着,她想着沈小武所说的话,其实她相信是她父母要强制给她截肢的,依沈小武的性格,他绝不会在她以死来保卫她的双腿的时候,还会同意她截肢的。她为这样一个事实而默默地流了大半夜的泪。临到天亮时,叶莎莎越想越觉得命运的残酷,伤心欲绝的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结果,她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来解脱自己。于是,她从床头柜上拿起削水果的刀子,流着泪却毫不犹豫地割断了手腕上的动脉血管。
窗外天色渐明。殷红的鲜血蜿蜒流淌着,流过叶莎莎悲伤的眼神,她闭上眼睛,神志逐渐模糊起来,她知道,自己终于要解脱了,不但自己,连她的家人也一样要得到解脱……
或许是天意,如果不是沈小武天快亮时被一个噩梦惊醒,从椅子上爬起来后老觉得心神不定,就去看妻子的话,也发现不了叶莎莎的异样,她可能就因失血过多而死亡。沈小武及时叫来医生,把绝望的叶莎莎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
十 一
叶莎莎用自杀抵住了父母亲对她采取的强制手术。她的病情还在不断地恶化。用医生的话说,她的动脉在逐渐衰竭,身体的抵抗力越来越弱。痛苦越来越张狂地侵害着叶莎莎,她的脾气却突然间变得越来越好了。一个多月后,叶莎莎不再对丈夫发脾气乱骂他了,几个月的病床生活,磨砺了她的性格,也使她的心通透了许多。她发现,沈小武是她遇到的最有忍耐力,最会过日子,也最体贴人的男人。像沈小武这样的男人,现在的社会上,已经很不容易找到了。现在的男人,哪个不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色鬼,哪个不是“搅屎棍”式的人渣滓!沈小武虽然懦弱、心眼小,她以前把他的这些都当成是缺点,现在看来,这又何尝不是沈小武的优点呢!他那样做,不都是为了过日子,过日子不就是这样细水长流吗?以前她总认为沈小武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应该的,因为她在他面前有着很强的优越感。这次出车祸后,基本上都是沈小武给她端屎把尿,并且从来没有见到他对自己有一丝的烦躁和厌恶,他尽心尽力地伺候着自己,对家庭对老婆是这么认真负责,遇到这样的男人,难道不是自己三生有幸吗?叶莎莎很懊悔,怎么以前自己眼里净是他的缺点,就没有好好体会这个男人的真心真情呢?她一个残废人,数月来,他不但不离不弃,还如此耐心地善待她,她还怎么能再对他吆五喝六,任意骂他!
叶莎莎突然间变得对沈小武好了起来,这叫沈小武一下子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才好。这天,叶莎莎用手抚摸着沈小武乱草一般的头发,还有胡子拉碴的瘦脸,用征询的口气对他说:“小武,咱们请个保姆吧,再不能让你这样没日没夜地照顾我了,看我把你拖累成什么样子,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说着,她流下一串泪来。她一流泪可不得了,沈小武哪里见过妻子这种阵势,立马也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他已经习惯老婆的自以为是和独断专行,现在她能说出这样的贴心话来,就是对他的尊重,对他的关心。他还能企求什么呢?摊上这么个倒霉事,是谁都不愿意的,既然已经叫他摊上了,他就对妻子有这份责任,妻子已经够不幸了,她却能在这个不幸的时候,突然悟透他对她的真情,表现出温柔的一面,这样通情达理,他已经很欣慰很知足了。但要请个保姆那得花钱,并且像叶莎莎这样变幻莫测的脾气,其他的人也未必受得了,别搞得三天两头换保姆,经常出没在保姆市场,物色、谈判、讲价,整天像个人贩子似的,还不如自己照顾着省心。反正,单位上也没有催过他回去上班,工资一分不少地发着,只是在他一次又一次借钱的时候,越来越不那么畅快了,这叫他心里有点堵外,其实累点不算什么。沈小武现在最缺的是钱,而不是帮手,就是从钱的角度考虑,他也不会每月花几百块钱去请一个保姆,而叫自己闲着,要是请了保姆,他闲着也不去上班,说得过去吗?
自然,沈小武不会同意叶莎莎请保姆的建议。叶莎莎从丈夫躲躲闪闪的目光中,看出他是怕花钱,她对他太了解了,从他的一个表情、一个眼神就可以看出他在想什么。的确,钱是个很现实的东西,不用算,她也知道医院的收费是很吓人的,但她一直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钱财的事她一般不会放在心上,如果她不是突然对丈夫动了恻隐之心,她哪会想这么多呢。她的身体状况她自己最清楚,前一阵子,因为她的半个臀部肌肉已经坏死,排泄物不得不另外从腹部开个口子,用管子导出。照这样下去,她的身体只会越来越糟,不可能往好的方面发展的,也就是说,她还要一个劲地给医院的经济建设做贡献,却要给沈小武增加越来越沉重的债务。这个时候的叶莎莎甚至想到,如果自己有一天死了,留给沈小武的将会是多么沉重的经济负担啊!想一想丈夫以后要像背座山似的为她背着沉重的债务,她心里突然可怜起丈夫来。这在她叶莎莎,可是前所未有过的,她从来只考虑自己,自己的喜怒哀乐,什么时候站在丈夫的立场上为他考虑过呢?想想以前自己的自私,对丈夫的刁钻和冷漠,丈夫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宽容、大度和关切,叶莎莎感到懊丧和羞愧。为了这份迟来的忏悔,她还伤心地大哭一场。哭过之后,叶莎莎选择了一个时间,对丈夫说:“小武,我讨厌医院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还有这些态度恶劣的医生护士,他们的脸就像一块铁板一样,让人看着心里很不舒服。我不想在医院住了,咱们出院吧,回家去好不好?”
沈小武奇怪地看着叶莎莎说:“你的伤还没有治好,怎么能出院呢?”
叶莎莎凄凉地笑了一下,对沈小武说:“我这还能治好吗?我心里清楚……还不如早点出院,躺在自己家里,呼吸点健康清洁的空气,心里反倒舒坦点。再说,回到家里,妈和大姐可以轮流过来陪我,你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沈小武又岂能不清楚妻子的想法,她这时的通情达理引起他的一阵心酸。他俯下身,对妻子说:“这怎么行?咱们还是要往好的方面想,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只要你配合,肯定会把你治好的,到那时……”
“沈小武。”叶莎莎厉声叫了一声,打断了丈夫的话,想了想,觉得这样不好,又换成一副平淡的口气对丈夫说道,“小武,你就别给我宽心了,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我是好不了了。就是当初错过了治疗的可能,但我现在也不后悔,生命本来就已经残缺了,你说还要截去一条腿,连个囫囵的身子都没有,多可怕呀。还是这样好,总算有个完整的身子,就是……就是把你给拖垮了……”说得动情,叶莎莎哽咽了。
沈小武再次被妻子感动,但他绝不同意妻子出院,岳父岳母也都不同意女儿出院,现在这种状况,出院自然是不合适的,对叶莎莎的病情无益。
叶莎莎出不了院,她又开始闹起了脾气,不过这时候闹起来,尽管她会把握好尺度,但每个人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沈小武能忍,还好说点,她的父母就不高兴了,女儿自从出车祸后,他们没少受累,没少受煎熬,几个月过去了,该承受的痛苦被疲惫替代了,如今还要受这份气,心里怎么能舒服?可又不能和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病人计较。最后,他们一致达成协议,叫莎莎不要再闹,她能不能出院,听医生的,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做,这次绝对不能违背医生的意见。
谁也没有想到,主治医生竟然同意叶莎莎出院。医生的观点很明确,与其这样躺在医院里,还不如回到家里,反正都是躺着,用的药在家里照样也可以用,在医院里只是多花钱。这个医生还是很讲医德的,不像有些医生,只会从医院的收入考虑,却不管你有没有效果。至于叶莎莎的病情今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医生没有说一句明确的话,他只是说,病人出院回到家里,换个环境可能对病人的情绪有好处,这样也有益于病人的身心。
于是,沈小武去办了出院手续,手里捏着一张写有四万八千七百块钱的收据,他的手和心抖得像深秋枯树上的叶子。尽管叶莎莎有医疗保险,还可以再和驾校交涉,但沈小武对这些都不抱太大的希望,他早就听人说过,不能全靠保险和事故处理,什么事都得靠自己。
十 二
一连几天,沈小武都沉浸在一种剧烈的悲痛中,他像经历了一场大病似的,感觉四肢乏力,全身没有一点劲儿,只要一想到那天在新房子里妻子说过的话,他就浑身冰凉,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来。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哭出声来。他什么气都可以受,什么苦都可以吃,唯独不能接受与妻子生与死的离别之痛,尤其是在他和妻子的感情日渐交融,真正达到心心相印的时候。但是,妻子的身体还在进一步的恶化,她正在向死亡的边缘挪动。这,可是医生亲口说的,全家人的心里都明白,就是再有回天之术,也无法更改这个事实了。
沈小武不甘心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妻子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消失,他心里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到处打听,看现在截肢是否能将妻子的生命保留下来,他后悔当时自己没能听从岳父岳母的话,果断地在手术单上签字,那样可能会让他承受叶莎莎的责难,但却能挽救她的性命,是他的懦弱让妻子失去了宝贵的机会。他已经决定了,只要可能,不管叶莎莎怎么想,他一定要让她截肢,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她的这条命,他不能失去与妻子这患难之后珍贵的感情。他将叶莎莎的病历资料复印了几十份,分别向上海、广州、西安等大城市的著名医院寄去,叫小苏托在外地的同学朋友去医院询问。可是,能得到的答复里,全是一个可怕的已知的答案……
沈小武绝望了。这期间,叶莎莎的病情再一次出现恶化,她拒绝再进医院,她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里,谁也说不动她。本来,沈小武对她要采取强制措施,把她送到医院的,可他只要一看到妻子那柔弱的带着企求的眼神,就下不了手。沈小武想着,就成全妻子这个心愿吧,她已经够可怜了。
叶莎莎病情恶化的这一阵子,沈小武发现叶娜娜来得比以前勤多了,她忙前忙后,除照顾病人外,还给沈小武准时做好饭菜,给他端到饭桌上,跟他说话的口气,也没有了以前的阴阳怪气和冷嘲热讽。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沈小武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妻子病情的困扰,他也没有往别处多想。
可是有一天,全部心思都落在老婆身上的沈小武,不得不再次对叶莎莎乃至叶家人重新认识了,因为这一天,叶莎莎把他叫过来,用很认真的神情说,叫他今后和大姐叶娜娜多接触,也要多关心关心她,她挺不容易的!
沈小武听着妻子的这句话,一头雾水,自己忙里忙外,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关心妻子的姐姐,何况,这样的关心也不对呀。叶莎莎看着沈小武傻傻的样子,才把话挑明了:她一旦走了,看沈小武能不能考虑一下和大姐……重新组织一个家庭!
沈小武当时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他没有想到叶莎莎会给他说这样的话,他看着老婆躲避他的目光,强压住怒火没有怪她。
但这个事既然明说了,就做不到像没有发生过那么简单。在叶莎莎的病情进一步发作后,沈小武的岳母有一天把他叫到房间里,关上门后郑重其事地对沈小武说:“这是莎莎的意思,她说你心眼好,是个好男人,跟着你的女人不会受苦。我也问过了,娜娜她也情愿,咱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小武心里的怒气噌地冒上来,他们叶家什么时候都这样自以为是,把事儿都商量好了,只需要来通知他一声。以前也没见怎样善待他,现在却把他沈小武当成肥水了!
沈小武还没有听完岳母后面的话,就猛地转身走了。他还没忘随手甩上身后的门。
跑到外面,沈小武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愣愣地抬头望着天,天空是少有的湛蓝,辽阔澹定,与他灰蒙蒙的心境截然不同。沈小武有些恍惚,他找不到一点真实感,更弄不明白,自己的生活到底是真是幻?他刚刚才被叶莎莎的真情浸染,眨眼间,却风吹叶落,一片凋零,他的身心都让寒风裹挟得严严实实。他伸手去抓,却抓出一手的虚空。
沈小武觉得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想也想不明,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心里越发觉得憋屈,便掏出电话,给小苏打过去,本想问问小苏在干什么,却因为他的声音和口气有点异样,小苏一听就觉出不对劲来,怕他出啥事,赶紧问明了他所在的地方,挂了电话,不一会儿就骑着摩托赶了过来。看到小苏,沈小武就像看到自己的家人,一把拽住小苏的胳膊,泪水涌出了眼眶。沈小武很少这样失态,小苏看到沈小武脸色苍白,忙紧了紧脸色,问他,莫非是叶莎莎她……
沈小武用手势打断小苏的话,抹把泪,颤声说道:“走,咱们约上些兄弟喝酒打牌去,我好久没有和大家在一起了。”
小苏觉得沈小武不大对劲,他掰开沈小武的手,反过来抓住沈小武的胳膊问道:“小武,你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了啥事,你跟我说清楚啊,你可别吓我,我这人胆小。”
沈小武突然笑了:“我吓你干吗?看把你紧张的,我都不紧张。没啥大不了的事,小苏,我现在就告诉你,他们叶家密谋着,想叫我以后娶叶莎莎的大姐叶娜娜,都已经跟我把话挑明了,他们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嘿嘿,他们这次还真把我当成了一家人呢!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啊?”
小苏一听,这才放下心来,说:“我当出了什么大事呢,看你这样子,我心急火燎的。就这,的确没啥大不了的,你不想要叶娜娜,他们再密谋也是白搭,总不能强抢吧?不过,这一家人也真够邪门的,这一个女儿还在床上躺着呢,怎么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女儿的丈夫分配给另一个女儿?真是奇了怪了。哎,小武,既然他们要你这个肥水不流外人田,怎么不叫你娶了他们的儿媳妇,那个叫啥苗苗的,你不是说,苗苗人挺好的嘛,在他们叶家,就你们俩还多少能谈得来吧。我看这主意不错,不过,苗苗像你一样,对叶家来说,也只是个外人,他们自然不会让你这个肥水流到她这个外人的田里的……”
“住口!”沈小武突然间翻脸了,他举起手居然去打小苏。小苏机灵地一躲躲过去了,问沈小武:“小武,你……你没事吧?”
沈小武一把抓住小苏的肩膀,对小苏说:“兄弟,你就不要说我是肥水了……”
沈小武哭了。他看上去是那么懦弱。
沈小武心里非常复杂,可他没有马上怪罪叶莎莎。他用沉默表达着他的愤慨。不管怎么说,叶莎莎是他的老婆,就算是瘫痪在床上不能动,也是他的老婆。老婆能对丈夫说出这些话来,心里肯定非常复杂,就算她知道自己活不长,可要自己在活着的时候就把丈夫推给另外一个女人,也是需要足够勇气的。在心里,沈小武只能原谅老婆,她已经够可怜的了,所以,无论她有多么过激的行为和语言,他都尽力不往心里去。只是,岳母郑重其事地跟沈小武谈这话,把他这个女婿当做肥水,让他今后流到自己大女儿的这块田里,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叫沈小武伤了自尊,他毫不客气地把愤慨和屈辱写在了脸上。这算什么事啊,正像小苏说的,叶莎莎还有一口气躺在床上占着位置呢,她们一家人居然动起了叫沈小武续娶妻姐的心思,也真亏了她们能想得出来,说得出来。
岳母跟沈小武谈过话后,他冷静下来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伤这个心,就是叶莎莎哪天真去了,他今后娶不娶妻姐叶娜娜,并不是他们叶家人说了就既成事实的事,那还得自己说了算,他自己的事凭什么要听她们一家人摆布呢。叶莎莎的自私、不管不顾、一意孤行的性格,沈小武领教了这么多年,叶莎莎再不怎么样,毕竟他还爱过她,他们之间还是有感情基础的。虽说他在与叶莎莎的夫妻生涯中,已练就了谦和、忍让、宠辱不惊的本领,可叫他再娶个叶娜娜这样的女人,他还是不能忍受的。在沈小武看来,叶娜娜比妹妹叶莎莎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对这个妻姐虽只是浅浅的接触,可印象一点都不好。过去,他和叶娜娜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主要是叶娜娜正眼瞧不上他这个没职没权,还没有钱的小职员,后来是因为他和叶莎莎之间发生矛盾,叶莎莎动不动就往娘家跑,沈小武就借了光也常去岳父家,叶娜娜见着他只有不屑一顾,冷嘲热讽。当然,沈小武从内心里也没有瞧上叶娜娜。一个电子器材厂的小工人,后来又下了岗,有什么理由瞧不上他?沈小武觉得这个女人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且不说叶家人怎么安排,仅就叶娜娜这样自私刻薄的女人,沈小武又怎么能够去接受她?小苏说得没错,他要是不乐意,难道他们还能逼婚抢婚?
这阵子,小苏时不时地会打个电话给沈小武,也不说什么宽慰的话,只说,哪天请你去喝酒吧,狠狠地醉上一回,说不定很多事就会随之而去。沈小武苦笑着,这心里的事又不是牙缝里的菜渣儿,哪能轻易让酒冲走。他明白小苏的一片好心,就说没事,这么多年扛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要趴下早就趴下了,哪还能耗到今天?
十 三
叶莎莎的身体是每况愈下,叶娜娜看着妹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身子也一天比一天枯瘦,就有种恐惧感,眼睁睁地看着妹妹的生命一点一滴地从面前流失掉,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还需要做什么。她和妹妹叶莎莎的性格很相像,同样一种东西,能看上的两个都能看上,看不上的就都看不上。对自己婚姻的失败,她把责任全推到前夫的身上,是他无情无义,不顾夫妻多年的恩情,仗着赚了几个臭钱,就要亲身去验证那句“男人有钱就变坏”的谬论,家也不回了,和情人一起过有滋有味的日子,他把她这个正式妻子当成了什么?她把男人和他的情人堵在床上的时候,她看到那个女人的表情比她还坦然,而男人,除了慌张,竟没有一点愧疚之意,好像偷人的不是他,反而是她似的。她气坏了,这样不知廉耻的男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她还得伺候他吃吃喝喝。她一点犹豫都没有,给男人扔下两个字:离婚。男人不离,说只要她以后好好跟他过日子,他一定会收心的。真是笑话,是他在外面搞女人,凭什么说我不好好过日子?难道是她在后面拿着鞭子赶着他推着他去外面找情人?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对男人颠倒是非的说法深恶痛绝,毅然决然地跟男人分了手。可笑的是,从街道办事处拿了离婚证出来,男人望着离婚证竟哭了,弄得大街上的人都放慢脚步好奇地看他们。她可丢不起这个人,鄙视地看了男人一眼,昂着头穿过人群,重新回到她以前的生活里。刚离婚时,她也被母亲唠叨过,说男人没钱的时候她跟着男人过了那么多年,现在男人有钱了,她却要装什么能耐,把男人就轻易地放了过去,看以后她还咋过。母亲的话她根本就没有听到心里去,咋过?该咋过还咋过呗,她就不信没有男人的日子她就过得不好。也确实,除了回到自己的家里再没有了丈夫和儿子的气息外,日子的表面还像以前一样光滑顺溜。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空荡荡的家中只有她一个人被放大的呼吸声,她才会想起儿子和前夫来,掩埋在心灵深处的异样感觉就会像无数条小虫子,一蠕一动地钻出来,啃蚀着她的平静和安宁。即使在这个时候,她也绝不会想自己在这场失败的婚姻中存在的弱点,而是咬牙切齿地对前夫充满了怨恨。从自己的婚姻里,叶娜娜总结出来的经验是,天下的男人不管表面上如何中规中矩,如何正人君子,骨子都是一个德行:冷酷,好色。
对沈小武,叶娜娜原来一直看不上眼,虽说她的前夫并不比沈小武强多少,可她就看不上沈小武那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她认为越是一脸老实相的男人,越不是个好东西。在她刚离婚的那阵子,她恨天下所有的男人,包括妹夫沈小武。她心想,沈小武对妹妹的百依百顺里说不定也隐含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有一次,姐妹俩为此争论起来,叶莎莎对姐姐的看法不以为然,说自己的丈夫才不会是那种人呢,她了解沈小武。叶娜娜却冷笑道,了解?这个世界谁了解谁呀?你了解他今天,你能了解他的明天吗?
这话不幸让叶娜娜说准了,沈小武竭力反对叶莎莎买车,却瞒着她把钱拿回家给他父亲看病。叶莎莎还被沈小武一巴掌打回了家,叶娜娜就阴阴地说妹妹,我没说错吧,这就是你了解的丈夫沈小武?叶莎莎想替丈夫辩护一下,但事实摆在面前,她也无话可说了。
叶莎莎出车祸以来,自以为了解所有男人本性的叶娜娜看到的不是沈小武的厌烦和对妹妹的嫌弃,而是对家庭的忠诚,对叶莎莎的尽心尽力,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觉得沈小武是一个实诚的顾家的男人,她才用正眼瞧着这个妹夫。只能说,她从沈小武对妹妹认真的态度上,才产生了对他以前没有过的好感,可她内心里还没敢动过沈小武的心思。毕竟,这个男人是自己的妹夫,妹妹还在床上躺着呢。
其实,最先动这个心思的,是叶莎莎。叶莎莎在病床上的这几个月里,意识到自己的丈夫是个真正的好男人,是一个值得让女人托付终身的男人。沈小武跑前跑后,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为了说服她接受治疗,他没少挨她的臭骂,可他的好男人品质这个时候就凸现了出来,对于她的辱骂,沈小武没有一点怨言,依然给她接屎端尿,擦拭身子。一直对丈夫抱着轻视态度的叶莎莎,被丈夫感动得偷偷哭过好几回。在新房子里,她跟沈小武说出自己不愿住进新房子的理由,是为了丈夫以后再婚时,这个房子里不能有她的阴影。她没说谎,这就是她真实的想法。那天从新房子里出来,沈小武要她以后再也不要有这种念头,就算她不在了,他也不会那么快就将她忘掉的。叶莎莎趴在沈小武的背上,被丈夫的话再一次打动。以后几天里,她都沉浸在沈小武的那些话里,那种幸福的感觉,叶莎莎想如果不是自己瘫在床上,她是永远都无法感受得到的。也就是那个时候,叶莎莎才动起了另外的心思,这样体贴、真诚的男人在如今的社会里已经是凤毛麟角,能有这样的男人当丈夫,真是做女人的一大幸事。想想自己时日不多,她又满腹惆怅。这几天,正好叶娜娜每天过来伺候她,她从姐姐的背影里,突然产生了一个令她少些遗憾的念头,背地里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还在犹豫时,她就迫不及待地又跟姐姐说了,要姐姐将来接替自己的位置,成为沈小武的妻子。这样,离婚的姐姐从此也有了好的归宿,沈小武这样少见的好男人也留在了叶家。在她叶莎莎想来,这是多好的事啊。
显然,这是一个现在看起来残酷,今后却很完美的想法。叶莎莎的母亲和姐姐满含热泪,用女人的方式,抱着叶莎莎痛哭了一场之后,默认了这个想法。接下来,她们开始商量,怎样说服沈小武,叫他现在心里就清楚,要有这个谱,免得叶莎莎走后,将来沈小武不买她们的账。她们经过一番商讨后,决定趁叶莎莎还活着,叫她先把沈小武的工作做通。然后,再由母亲以长辈的身份,进一步地给沈小武做细致的思想工作。
话挑明后,沈小武用沉默和自己的行动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但叶莎莎了解自己的丈夫,他是个相对懦弱,并且没有多少主见的男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当然知道丈夫的哪个地方最柔软。
果然,沈小武起初是这样想的,生命快走到尽头的妻子,想要对丈夫未来的生活做出一些安排,也不尽然都是出于私心,何况这段时间,叶莎莎对他的悉心照料也心存感激,她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他的今后着想,以为自己的家人通过这件事后,会改变从前对他的态度,给予他更多的关爱。可是,沈小武再想一想,却又觉得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这样简单,叶娜娜是什么样的人,叶莎莎不会不知道,她把她姐姐介绍给他,可不就是为了让姐姐找个忠实的依靠嘛?可对他沈小武来说,只不过是现在的叶莎莎再回到了过去的叶莎莎,他将来继续的还是没有改变的生活,这样的事情于他又有几分幸运可言?这样一想,便对叶莎莎有了很大的看法,认为她的自私并没有改变,但他又不愿在此时的妻子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这种情绪来。他就用沉默和躲避的方式,回应着妻子。
可是这一天,沈小武端来水正要给叶莎莎擦洗身子时,叶莎莎却把他的手拉住了。她把他的手紧紧地攥住,轻轻地对他说:“小武,这阵子看把你整的,都成啥样子了,这些活你就叫娜娜干吧,她是我亲姐姐,多干点没啥,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弄得全身臭烘烘的,咋在外面见人呢。”
沈小武笑了一下,没有吭声。他明白老婆还要往下说的是什么话,故意不接她的茬儿,抽出手来拧好毛巾,开始给老婆擦拭身子。
叶莎莎伸出手抚摸着丈夫乱草似的头发,看出了他躲避的意思,就没好意思说想说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还是轻声对沈小武说道:“小武,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不爱听。那我就说点别的,这阵子我老想起以前的事来,我在想,我这个女人做得挺失败的,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记住你穿多大的鞋码,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光考虑自己,我自私得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可你从来没有提醒过我,你只是默默地操持着这个家,我知道你一直在忍受着我。就说这次出车祸吧,如果我不那么任性,开始听医生的话接受截肢治疗,就……就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我就是截肢了,能保住这条命……也是个残废了,还得拖累你,直到把你拖垮……小武,你是个好人,是个难得的好男人。要说前面我不愿截肢,是我不愿把自己弄得肢体不全,是我任性,可是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我是——不愿意留着这个残废的躯体把你拖垮。我好后悔在和你结婚的这几年里,没有好好关心过你,总是埋怨你这个,埋怨你那个,无论你做什么,做得好与不好,我都看不上眼,总想找个碴儿跟你闹,觉得你没有出息,对你很轻视……直到我躺在了病床上才明白过来,你是多么难得的一个好丈夫啊!是我没有好好珍惜你,现在,到了这种地步,我真的是不想再拖累你了……”
叶莎莎捅到了沈小武的软肋,他已经泪水涟涟。透过泪帘,他看到妻子被病魔折磨得苍白的脸上挂满泪珠,他心里悸动着,伸手轻轻地为妻子抹着脸上的眼泪,他相信妻子此时的真诚,再自私的人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流露着一份真情。但他受不了她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方式劝说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妻子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后,她总在找机会向丈夫表达自己的真诚。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在为丈夫和自己的姐姐设计着今后,好像沈小武只有和她姐姐结合在一起,她就还了对他从前的亏欠,还给他一份幸福生活似的。沈小武很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妻子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但他不忍心伤害妻子,就岔开话题,或者借故走开。他其实是用这种方式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不管叶莎莎出于什么心理,至少她这样做多少也有一些要为他好的意思,他不能为此伤害她吧。
叶莎莎下半身瘫痪了,可她的大脑一点也没受影响,她一直就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怎么能不明白丈夫的意思呢,但她从不戳穿,故意装糊涂,瞅准了机会,把握住沈小武心软的脉搏,就给他灌输这方面的内容,并且能动之以情,叫沈小武赔上一串酸泪。
这还不算,叶莎莎为了姐姐后半辈子的幸福,和她母亲密谋着,为了给叶娜娜提供和沈小武更多接触的机会,叫他们尽快擦出感情的火花,干脆叫叶娜娜搬到家里来住了,理由还非常充分:为了照顾身体每况愈下的莎莎。
于情于理,沈小武当然不能拒绝,只好任叶娜娜住在家里,让她充当起准女主人的角色。在这之前,叶娜娜也是经常过来照料叶莎莎的,可以前来了总是要走的,突然之间这个熟悉的妻姐住下不走了,像这个家的主人一样来料理着这个家,如果再像以前的叶莎莎那样指手画脚,沈小武会感到特别的别扭。但他为了给行将就木的老婆留个面子,让她再过几天舒畅日子,便强忍着。他用他的冷漠让叶娜娜明白,他对此时她的行为是非常愤慨的。叶娜娜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个时候的重要性,千万不能有闪失,她一改原来的邋遢,开始梳妆打扮起来。本来,她长得还算端庄,虽然徐娘半老,却别有风韵,收拾利索了,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并且她在说话做事上,尽量小心谨慎,做到入情入理,一副为他人(也就是为沈小武)考虑的样子。沈小武要上班时,她及时地报上当天的天气情况,为他递上薄厚不一的衣服、雨伞或者凉帽;沈小武下班回来,掏出钥匙还没有插进锁孔里,她就恰到好处地拉开了门,并且手里提着沈小武的拖鞋。这样的待遇,起初确实叫沈小武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温暖,可是当他一看到叶娜娜那张含笑的、故作温情脉脉的脸,听到充满了做作关切的话语时,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发现自己骨子里都在排斥叶娜娜,或者说也在排斥着从前的叶莎莎,还有叶家的所有人。他有意躲避着叶娜娜,不给她一点回应的机会,叶娜娜倒变得有涵养的样子,表面上一点都不计较沈小武的态度,对他倒真的有一种为人妻的宽容。背地里却红头赤脸,跟她妈净说沈小武的不是,她是不好跟妹妹说这些话的,只能通过她母亲来传达。沈小武心里很清楚叶娜娜背后一定是对他咬牙切齿的,叶莎莎都说过他好几次了,叫他不要给姐姐脸色看,她说她姐姐挺不容易的,丈夫背叛了她,一个人守着清冷的日子,甭看表面上还挺自在,其实心里是很苦的。
在妻子跟前,沈小武不好说什么,他不想惹妻子不高兴,她想说什么就让她说去,叫她安静地度过这段日子吧。可转身一看到叶娜娜,沈小武就无法忍受,并且觉得很滑稽,好像看着一个熟悉的人猛然间奔到了戏台上唱起了戏,浓重的油彩粉饰在脸上,一举手一投足,扭捏得很,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唱戏还是在生活中,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叶娜娜以前可是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跟他说上几句话,十句里有九句半是连讥带讽,现在却低三下四地侍候起他来,目的还不就是为了能够让他接受她,将来两个人一起生活!人就这么怪,一旦有了目的,就会换一副面孔做人,却忘了她的老面孔其实已经印到别人心里了。对叶娜娜来说,她今后还能保持住现在的面孔,一直这样谦恭地对待他沈小武吗?沈小武对此深感怀疑。他太了解叶娜娜了,她还不像叶莎莎,叶莎莎只是任性,不管不顾,但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尖酸刻薄,还是有点胸怀的。叶娜娜就不一样了,女人所有的缺点,她身上都有,而且,她的缺点是浸进了骨子里的,这辈子恐怕是改变不了。
十四
冬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去的,等沈小武感觉到时,街上的角角落落里已铺满了深深浅浅的绿色。各色的花儿像是天上降下来一般,一夜之间,就充盈了人们的眼睛。叶莎莎还在一门心思地撮合叶娜娜和沈小武,叶家的其他人也摆出沈小武非叶娜娜莫属的架势。沈小武倒像置身事外的观众一样,在台下品评着台上每一位演员的演技和演功。反正叶莎莎躺在床上,让她自己给自己找些事充实充实一下内心也好。沈小武这样想透了,就任由叶莎莎去说去做,他只要守住自己的心就可以了。
叶莎莎的意外伤害保险赔偿费还在落实之中,沈小武也催不出个名堂,就这样拖着。自从叶娜娜住到家里来后,沈小武也不用中午一下班就奔回家去给妻子做饭,所以,小苏打电话过来时,他就说了想出去走一走的想法。小苏不知道他这“走一走”究竟是要走到哪里去,他开玩笑说,现在春正浓,万物已复苏,被寒冷困了一个冬天的人是不是也该有些想法了?沈小武深叹了一口气说,万物花开那是别人的事情,我这里的春天还被冰封着呢。小苏不好再打趣他,就问他想怎么走走?沈小武也想不出自己可以到哪里去走一走,便说,算了,我就在院子里走走吧,也算是让心轻松一些。小苏要沈小武在楼下等他,说他一会儿过来和他一起到院子走走。
春天果然有些不一样,阳光透明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芬芳,吸上一口,满腹都是舒坦。沈小武和小苏在食堂里吃过中午饭,就一起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学院的外面是一条相对比较安静的马路,因为偏,路过的车少,再加上路两边不知所措胡乱绚烂的各色花朵,这路就更具味道了。
不想说自家的事,那过于郁闷,沈小武和小苏就东拉西扯地道一些天上地下,日月星辰。正说得来劲,前面一辆车,在经过他们身边时猛然响起两下喇叭声,把他俩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走出了白线,赶紧往后退了退。
白色小车停在了他们身边,从车里出来的女人很婉约地向他们微笑着。沈小武以为是小苏认识的人,扭头去看小苏,小苏也正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
“沈小武,你好健忘啊!”虽说是春暖花开,可也春寒料峭,这个女人却穿了一件低胸薄毛衣,白花花的胸脯在阳光下很是炫耀,一条紧绷绷的牛仔裤勾勒出她细长的腿,说不上美,倒是有点儿媚。女人拿眼神瞅着沈小武,样子有些哀怨的成分。
沈小武眨巴眨巴眼睛,这个声音提醒他记起了面前这个女人,还能有谁,蔡晓佳呗!她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不合时宜的地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