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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温亚军 当前章节:1569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5

和苗苗见面时,黄处长就开着他的“蓝鸟”。只是这个黄处长没有他的车好看,腆着个孕妇一样的大肚子,脑袋像个秃瓢似的,光溜溜地不见一根头发。四十五岁的人了,一说话一脸的褶子像不断开开合合的折扇似的,一看见风中杨柳似的苗苗,他的眼睛就像两只苍蝇,叮在苗苗身上赶不跑。初次见面,他对待苗苗像个熟人似的,一上来就搂搂抱抱,弄得苗苗很尴尬。苗苗对黄处长第一感觉就不好,但为了顾及面子,她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一起吃了一顿饭。吃饭时,两人说了些各自的情况。其实,主要是黄处长不停地问,苗苗只顾回答他的话,她没有机会问人家的情况。饭后,苗苗提出要回家时,黄处长硬要用车送苗苗,苗苗拗不过,只好上了他的车。在车上,黄处长暗示了几次,要苗苗跟着去他的别墅,不要回叶家了。苗苗都以照顾孩子为由,给搪塞回去。黄处长不死心,干脆把话挑明了,说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第一次的大姑娘,男女之间就那么回事嘛,你装什么装!弄得苗苗很难堪,最后狠了狠心,咬咬牙终于没好气地问黄处长,你为什么离的婚。黄处长说,过不到一起就离呗,我这个人不图别的,就是非常讲生活质量。并且他还强调说,他和女人从不凑合,像他这种条件,又不是找不到好女人!苗苗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就警惕地问了句,你到底离几次婚了。黄处长用很轻松的口气说,不多,才三次。苗苗一听,这个男人离婚就像习惯性流产,已经控制不住了。当时,她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她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拍打着车门,叫他立即停车。车还没有停稳,苗苗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站在路边把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吐过后,苗苗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水,看都不再看一眼那个在车里等着她的男人,就急匆匆地跑走了。

苗苗没有看上有钱有权的黄处长。这回,连她的婆婆都忍不住了,冲苗苗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自己是谁呀,是市长的女儿还是黄花大闺女?就是黄花大闺女,也不一定能找上黄处长这种条件的!人家能看上你还不是你的造化?你倒挑挑拣拣起人家来了。”

苗苗一想起黄处长那德行,胃里就往上冒酸水,想吐。没想到婆婆会这样损她,她把心一横,脑子缺根筋似的,冲着婆婆就嚷道:“黄处长条件好,你咋不把自己家的闺女嫁给他?我不是你们叶家的人,你就这样来说我?”

婆婆“咦”地拉长了腔调,发火了:“我说你这个人,一点儿都不知道好歹,我好心好意为了你,想让你找个好人家,享一享福,把在我们叶家受的这点委屈好好弥补一下,你不但不领情,怎么还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苗苗受气受够了,这会儿什么也不顾,没好气地说:“我是说的不好听,你难道就说的好听了?什么市长家的女儿黄花大闺女,你们叶家把我当成什么了?没有人要的白菜帮子,还是别人挑剩下的烂货?我是被你们家叶东东抛弃的,可也没贱到可以跟什么人都谈婚论嫁的地步!”

婆婆把嘴张得像个无底洞,她没想到一向低眉顺眼、文文雅雅的苗苗也会把话说到这种地步,她的脸气得像个猪肝,泼劲上来了,冲着苗苗就想要来横的。没想到苗苗不愿恋战,丢下硬生生的一句话:“我不姓叶,跟叶家人早没了关系,我的事我自有主张,不要你们来管。要管,管自己的闺女去好了!”苗苗转身跑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扑到床上,大哭起来。

这天,苗苗和沈小武又去找保险公司催促赔偿的事,回来的路上,沈小武见苗苗一直闷闷不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苗苗忍不住,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尴尬处境告诉了沈小武。依着苗苗现在的状况,是再没有可靠的人能听她诉说苦衷了。这段时间,为叶莎莎办车祸处理和保险赔偿,通过和沈小武的近距离接触,她认为沈小武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果然,沈小武很替苗苗打抱不平,对叶家的这种做法非常气愤,他们想要随意摆弄他也就罢了,却还不放过一个被他们叶家亏欠的弱女人。沈小武丝毫没有犹豫,当即表示,叫苗苗搬到他家新买的集资房里,先住下,然后再做打算,反正现在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借给苗苗住,解决一下她的燃眉之急。

苗苗没想到会有这种好事,非常感动,一回到学校,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葛老师,说是不想给葛老师再添麻烦,她要搬到亲戚家里去住。葛老师也不拦,只说如果有什么事要她帮忙只管开口,她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帮她的。看惯了叶家人冷暖的苗苗,从沈小武和葛老师那里,由衷地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暖。

找到了住处,苗苗想着要回叶家把女儿美美也带走。美美是她的亲骨肉,是她现在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依靠。在苗苗离开的这几天里,没有见到妈妈的美美,已经往她的手机上打过不少电话,说是想妈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苗苗每次接女儿的电话,都泪水涟涟的。苗苗赶回叶家,告诉婆婆自己已经找到了住的地方,要把美美接走和她一起住,她不想把美美一个人留在叶家。婆婆有些怀疑,这么快她就能找好住处?苗苗也不想隐瞒,如实地把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婆婆。婆婆一听,肺都要气炸了,但她忍着没有冲苗苗发火,却拦住苗苗和美美,给莎莎打了个电话过去,说了沈小武借房子给苗苗住的事。

叶莎莎一听,当即差点背过气去。挂断母亲的电话,给沈小武打了手机,叫他马上回家,没容得沈小武问清是怎么回事,她就把电话挂掉了。旁边的叶娜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妹妹发这么大的火,她一个劲地问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莎莎生气地说:“什么事?还不都是为了你!”

叶娜娜一头雾水,她能有什么事,居然会让妹妹这样生气?就打了个电话回家,向母亲问明了情况,也气得不轻,心想自己在这里做牛做马、低眉顺眼地讨人家欢心,结果却让苗苗轻而易举地把人心给夺了去。但她却又是这里面最尴尬的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连讽刺带挖苦地对妹妹说道:“怎么样?我说男人最靠不住吧?还真看不出来,你家老公一脸老实相,在你面前也吃苦耐劳得很,却背着你能干出这种事来,老婆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他竟要把别的女人带进家门先预备着,还亏你常说他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对你不会三心二意,结果呢?我看哪,前面他肯定也打过蔡晓佳的主意,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种人呀,哼,是披着羊皮的狼!”

叶娜娜的话说得叶莎莎更加火起,她喘着粗气,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背着他看中了苗苗。

叶娜娜见妹妹不说话,又煽风点火地说道:“我说莎莎啊,不是我多嘴,你把沈小武想得也太正人君子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出事后大半年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沈小武到底是个身体正常的男人呀,你不能给他的,他难道就不想吗?你躺在这里,能知道他在外面干下什么事?以前,我也没见他和苗苗能多谈得来,你看这段时间,两个人常常出双入对的,如果不是有问题,苗苗能那样主动积极地陪着沈小武去帮你跑赔偿?不说别的,就说这新房子吧,是你评上副高职称分来的,没他沈小武的份儿,可他连个招呼都没跟你打,就擅做主张把你的新房子给了苗苗住。依我看,你老公说不定早已经和那个小妖精鬼混在了一起……”

“别再说了!”叶莎莎怒吼了一声,打断姐姐的话。她的心里乱极了,前阵子叶娜娜告诉她得防着沈小武和苗苗时,她还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么严重,只当是姐姐小心眼,怕到时得不到沈小武,担多余的心呢,现在看来,还是姐姐看问题深刻。但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丈夫居然把新房子都要借给苗苗住,这可是她都舍不得住的新房子,是她评上副教授才分上的!现在怎么办?冲沈小武发一顿火,骂他个狗血喷头?还是质问他和苗苗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叶莎莎痛苦地闭上眼睛,在心里思忖着,觉得这样做一点都不妥,只能和丈夫搞得更僵。她已经是命悬一线的人了,谁知道哪个时辰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呢?要是把沈小武真惹急了,不买她的账,坚决不要姐姐,谁又能把他怎么样?那样姐姐就错过了这个绝好的机会,叫苗苗白捡了个便宜!这不是断了姐姐的后路?说到底,沈小武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但再好的男人也有犯错误的时候。她千万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理智,而彻底让姐姐失去沈小武。不管怎么说,沈小武和苗苗的接触也就是这段时间比较频繁一点,她相信沈小武并不是姐姐说的那种见异思迁不顾后果的男人,沈小武让苗苗住进他们家的新房,这其中或许有别的原因。自从出车祸后,叶莎莎改变了许多,起码她改变了一些不管不顾的性格,遇事还能冷静地考虑一下利与弊。此时的她,虽然想到了利弊,可至于怎么和沈小武交涉,她一时却想不出个很好的办法来。

十七章

叶莎莎正苦恼着,电话铃响了,她以为是沈小武打来的,就用手势止住了要接电话的姐姐,待铃声响过好几遍后,她才拿起了电话,一听却是母亲打来的。母亲在电话上说,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住沈小武的做法,绝对不能让苗苗住进新房,不然的话,以后事情会发展到我们想要阻止也没法阻止的地步。

叶莎莎问母亲:“能想出什么办法?”

母亲说:“实在不行,你就搬到新房子里去吧,把那里占住,绝对不能叫他们的阴谋得逞!”

叶莎莎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让我想想吧。母亲的这个想法叶莎莎也想过,房子在她的名下,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一百五十平米的新房子刚装修好,她还连一天都没有享受过呢。可是她现在却不好搬过去。当初出院时,沈小武想让她直接住进新房子里,可在当时,她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身体肌肉坏死组织扩散很快,剩下的日子不会太多,伤心过后,竟然能做到心平如水,看到因为她而被折磨得没有人样的丈夫,她在心里泛起了爱意和怜惜之情。她可怜沈小武,结婚这么多年,自己没有给他生下一男半女,平时还对他不是凶巴巴的,就是不管不顾,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而丈夫却一直毫无怨言地操心持家,对她从来都没有二话。一旦生发了对丈夫的怜惜之情,她就忍不住要替丈夫的今后着想,于是才决定不去住新房子,她是个随时都会离开这个世界的病人,她不能让那套寄予着她对丈夫太多怜惜的新房子,沾染上一点死亡的气息,她要把它干干净净地留给丈夫,丈夫还年轻,三十岁出头,正当年轻啊。这样,在丈夫今后重组新的家庭时,就不会笼罩着她的阴影了。那时不去住新房是出于真情,她也没想过会让姐姐来代替自己的位置。可现在,该说的话都说过了,大家都在期待着那完满的结局,想不到会突然杀出个苗苗,事情变成了这样子。为了丈夫,也为自己姐妹间的亲情,她绝对不能叫丈夫为所欲为。

可是她应该怎么做呢?叶莎莎痛苦地想着。这时,她已经听到了门外上楼梯的脚步声,随即,脚步声停到了自家门外,传来掏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沈小武接到妻子的电话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叶娜娜一看到沈小武,没一点好脸色,从叶莎莎的身边猛地站起来,一拧身擦着沈小武的身旁出去了。沈小武看了一眼叶娜娜的背影,就把询问的目光投到妻子的脸上。他内心很恐慌,妻子在电话里的态度,使他一直处于紧张忙乱的状态之中,他最担心的是妻子的身体突然出现大的变故,却没有往别处想。当他看到妻子躺在床上,还是老样子,心里就踏实下来。可是一想又不对劲,妻子在电话里对他发那么大的脾气,那种爆发式的怒气,在最近这段日子已经消逝了,今天怎么突然又成这样呢?他心里嘀咕了半天,摸不透妻子给他打那么一个电话的目的。于是,沈小武把身子凑过去,轻声地问道:“莎莎,出什么事了吗?”

叶莎莎瞪大眼睛,盯着沈小武看了一阵,似要质问丈夫什么。但她没有。她从丈夫惊慌的眼神里,看到了丈夫对她的关注和爱意,她的目光突然间就软了下来,用柔和的口吻对沈小武说:“没有啊,我只是突然间——心里很烦躁,想看到你。”

沈小武将信将疑,还是把心放回胸腔里。他能理解妻子不稳定的情绪,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间变成了残废,只能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等着人侍候,那种绝望是正常人所无法体会到的。看到他,妻子的情绪能又变得正常,他也觉得颇为宽慰。沈小武没有要怪妻子的意思,走过去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就准备转身到外屋去换鞋子。因为赶得急,他没来得及换鞋子,直接从外面冲进了卧室。

叶莎莎突然间有了主意,她把沈小武抓住,拉坐到床上,靠在自己身边,轻声地对丈夫说道:“小武,对不起,我给你打电话时,心情不太好。刚才你是不是在办公室正忙着呢?”

沈小武笑着说:“没事,我能忙什么,心思都不在那里。保险公司的事还没有一点眉目呢。”

叶莎莎抓着丈夫的手,按到自己的脸上,说:“你也别太急,这种事保险公司肯定得论证清楚了才能解决的。小武,是不是单位催你还借款了?”

沈小武摇摇头:“没有的事,单位怎么会这样不明事理,我只是想尽早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好忙别的事。”

“还有什么事要忙呀?”叶莎莎接过沈小武的话,说,“还不是我的事!我这样子,把你拖着,什么事也干不成,反正我也快……”

沈小武及时地捂住了妻子的嘴,把她要说的话捂回去,说道:“莎莎,我看你的气色比前几天要好些,明天我再打电话到广州去问问,看有没有什么特效药……”

这回,叶莎莎把沈小武的话打断了:“你省点劲吧,小武,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我这身体已经不可能治好了,你得顾着点自己啊,我反正也是迟一天早一天的事,别再把你拖垮,那就不值了。”

每次说到这些话,沈小武就无话可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医生早就明确给了答案,叶莎莎已经不可能好转,她身体的坏死组织越来越多,奇迹不可能出现。但沈小武还是要尽自己的责任,这样,他才能安心,不然,他就对不住不幸的妻子。

顿了顿,叶莎莎见丈夫不再说治病的事,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丈夫说道:“哎,对了,小武,我还差点忘了,刚才姐姐哭哭啼啼地对我说,她昨天回了一趟家,又被爸妈骂了。最近,她已经被爸妈骂过好几次了。”

说到这里,叶莎莎故意停下来,不往下说了。她要等沈小武问她时再说。她太了解丈夫了。果然,沈小武问道:“爸妈为什么骂她?”

叶莎莎叹口气,道:“唉,还不是她和苗苗之间的事给闹的。”

“她和苗苗之间有什么事?”

“说起来,她们之间也没有啥事,都是孩子给闹的。安安你是知道的,本来跟着他爸爸好好的,可是老想他妈,姐姐就把他接到家里来住一段时间。可是男孩子总是比女孩子要淘气,他经常欺负美美,动不动就把美美惹哭。苗苗看不过眼,说了几句安安,姐姐就不愿意了,和苗苗讲了几句理,两人吵过几次,苗苗闹情绪还要搬出去住呢。她到哪里住去?她在这个城里又没有其他的亲人。爸妈可怜苗苗孤身一人在外不容易,为了留住苗苗,不让她多心,就只好骂自己的闺女了。按说姐姐受几句爸妈的话也没有什么,可两个孩子过几天又闹,爸妈就怪姐姐把安安接过来,说没有安安的捣乱,家里一直是平平静静的。姐姐受不了这份委屈,又想和安安在一起待段时间,她只好带着安安搬出去住,你知道的,她下了岗又离了婚,就她老公留下的那间破房,早叫楼上的人家漏水给漏得不成样子了,她又很少回去,现在哪还能住人呀。带到咱家来一起住,又怕吵闹了我。姐姐的意思,是想——能不能借咱们的新房先住上一段时间……”

一间封闭的屋子,一下子打开了窗户,打开了门,风呼啦啦一下冲进来,沈小武恍然大悟。他还没有来得及给妻子提苗苗要借住房子的事呢,她倒先行一步,把他的嘴给堵死了。看来是苗苗把借房子的事情跟叶家人说了,叶家母女已经商量好了对策。她们出手可真够快的。沈小武想起刚才进门时,叶娜娜对他的那个冰冷态度,他心里全明白了,这个女人是吃他和苗苗的醋呢,恨上他俩了。怪不得呢,妻子想出这招,前面打电话时,是准备要发怒质问他的,可他一回来,突然又变得这么冷静,她是想用平和的态度先发制人呢。叶莎莎竟然也会变得这么聪明,懂得用软刀子杀人了,真是长进不小呢。沈小武在心里冷笑一声,忍住内心的怒火,看了妻子一眼,没有戳穿她,没有好气地说道:“新房子是分给你的,你想叫谁住,就叫谁去住好了!”

说完,沈小武从妻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走了。他走到外屋,没做停留,却大着声丢下一句话:“我要去单位一趟,小苏给我打电话说,他的一个朋友认识保险公司的人。”

从家里出来,一直走到办公区,沈小武才用手机给苗苗打了个电话,将房子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并为自己的失信给苗苗道歉,说自己不是懦弱,只是妻子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不忍心戳穿她的阴谋,叫她难堪。

“这样吧,”沈小武对苗苗保证道,“我去找一下以前的几个哥们儿,叫他们帮忙想想办法,给你找个住处。他们都是很热心的朋友,只要是我托他们的事,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的。”

苗苗好像接受不了这个打击似的,在电话里愣了好长时间,才说:“还是算了吧,也是我自己不懂事,没想到那一层。再说了,借房子不是别的事,人家有房子不出租挣钱,还能随便借给你?你也别为难了,我干脆还是到葛老师那里凑合着住吧,如果她的那个同学来了,我再回叶家住,反正我也离不开美美呢。”

沈小武的心里涌起一阵悲凉,不知该对苗苗说什么好,就支吾道:“你……这怎么行呢?这终究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苗苗打断沈小武,道:“那咋办?要说长久之计,只有哪天我重新嫁个男人,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姐夫,不知道你想过没有,他们这阵子突然这样对我,又是鼓励我出去交朋友,又是到处找人给我介绍对象,就是想叫我快点嫁个男人,趁早别打你的主意,好把你留给他们的大女儿。”

说句实话,沈小武只知道叶家要把叶娜娜推给他,却还没有往苗苗这方面想过,苗苗怎么说也曾是他妻弟的妻子。这下听她这么一说,沈小武更不知道该怎么和苗苗说,一下子哑口无言。

过了会儿,苗苗又说道:“你不相信,是吧?难道你没看出来,他们这样做,就是对你对我都不放心,也为了避免我们俩直接接触,好叫你把心思全放在叶娜娜的身上。信不信由你,我还要去和葛老师商量住的事,不和你说了,我挂了。”

挂断电话,沈小武还把手机握在手里发着呆。苗苗的话叫他明白了一个事实:叶家在想法阻止苗苗和他交往。冲着叶家的人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帮着苗苗找男人的事情上看,也确实有为阻隔苗苗和他接触的意思,而不让苗苗借住他们的新房,则肯定了他们的意图。沈小武很震惊,叶家人真的把他当成了香饽饽,为了叫他将来还做着叶家的女婿,他们还真花费了不少心思,想出这么多招,甚至还提防着一个无辜的苗苗。他们叶家本来够对不起人家苗苗了,现在却还把人家往绝路上逼,真够可恶的。沈小武心里非常气愤,他找借口出来,本想到办公室坐到天黑回家的,这下,他不想去办公室了,他心里闷得慌,干脆给小苏打个电话,叫他约上以前的哥们儿,晚上一起喝酒。小苏一点也不感到惊奇,他猜沈小武肯定又是遇到什么无法解脱的事情,在电话里就劝开了。沈小武却不听他的劝,只说:“你要真是我的好哥们儿,就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咱一会儿找个地方喝酒就成。”

小苏沉默了一会儿,说声好,果然不再说别的话。

这晚,沈小武没有回家,就和小苏他们一起喝酒玩牌尽兴了一个晚上。但在这之前,他还是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说声晚上不回家了,也不说理由,就挂断电话。并且把手机也关了,他和谁都不想联系。

这样,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沈小武用这种方式抗拒着他的妻子和她的家人。每次去找小苏他们喝酒时,就以单位有急材料要写,或者别人又给介绍了一个能和保险公司搭上线的人,他得去托人找关系等等为借口。沈小武从不和妻子把话挑明,他认为这样不好,妻子的现状叫他不忍心。

其实,叶莎莎心里也明白沈小武这样做的目的,她也不好说破,任他这样做去。这段时间以来,叶莎莎特别能容忍沈小武,她总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点对不住丈夫,就叫他放松放松吧,他的弦绷得太紧,再不放松一下,说不定真会出啥问题呢。

可叶娜娜和母亲却不这么看,她们认为沈小武这样做,明摆着就是有意躲避,自己的妻子已经走到死亡边缘了,正是需要人照顾,需要情感上寄托的时候,做丈夫的却躲来躲去,彻夜不归,这算什么事呀。再说了,一个大男人,谁知道深夜在外干什么呢。叶娜娜对妹妹说,不能叫男人放任自流,得严加看管,不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这次,叶莎莎倒不以为然:“我知道沈小武的,和他生活这么多年,我早摸透了他,他只是去和小苏他们喝酒打牌,他还能干出啥事呀。他真要想干点什么事,还能这样明目张胆的说晚上有事不回家?”

叶娜娜撇了一下嘴,道:“你说呢?如今的男人,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纯粹,别老以为你了解沈小武,你男人心里没鬼,其实有鬼没鬼,你是看不到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妹妹呀,男人是不可靠的,你要是给他机会,他会去干什么?想都可以想出来,他就是在外面胡搞女人!况且,莎莎你身体成这样有段日子了,他一个成熟的男人,难道他真的能忍住不想……”

又来了,又来了,在姐姐的眼里,男人就只有干那事的本事。叶莎莎不满姐姐每次怀疑沈小武时就用的这种理由。“沈小武不是你的那个老公!”叶莎莎颇显气愤地打断姐姐的话,说,“小武我是了解的,我也不单纯,却还是知道该相信的男人还是值得我相信的。你不要把他拿来跟你的那个不要脸的老公对比!”

叶莎莎心里还有另外一句话:“正因为沈小武不是你那个老公,所以我才会想尽办法要把他留给你。不然,我费那么大劲,把夫妻关系弄这么紧张干吗?”只是,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怕姐姐听了心里难受。

母亲却告诫叶莎莎说,你还是盯紧点好,人都会变的。

十 八

沈小武也属于会变的人。自从那天苗苗在电话上跟他说了那番话后,有好几个晚上他都睡不着觉,他脑子里盘绕着的,不是苗苗,就是叶娜娜,他在不断地将苗苗和叶娜娜做着比较。其实,她们俩随便从哪个方面来看,苗苗都会把叶娜娜比下去。苗苗年轻,又有文化。叶娜娜有什么,三十六七岁的女人,即使还像个花朵,也残败了。她没什么文化不说,还下了岗,真要是将来和她在一起生活,他就必须养着她。从个人的私念上讲,他当然不愿意养一个年龄又大又不明事理的女人。抛开这些不说,单就从女人的角度来讲,叶娜娜的那种懒惰又自私的性格,还有为人处事尖酸刻薄的态度,根本都没法和苗苗比。当然,苗苗也有她的不足,软弱,依赖性强,做事不太认真。更要命的,是苗苗对吃食的挑剔,不吃葱蒜,如果误吃到一点点葱丝,她会当场吐出来,也不顾及别人是否在场,她不吃辣的、咸的、酸的、甜的,但她却喜欢吃苦的,对苦瓜非常钟爱。还有,苗苗对肉食很挑剔,她不吃水里养的,比如鱼虾之类的她都不吃,可她吃鲍鱼、海参,还说这些是大海里自然生长的,而不是水里养的。当然,这只能算是一个人的饮食习惯,虽然也是毛病,但还能容忍。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沈小武觉得苗苗为人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善良,为人也很真诚,这点对他来说,尤为重要。

通过认真地比较后,沈小武自认为得出了结论。他主动地给苗苗打起了电话,不断地询问她的生活情况,还有她此刻的想法。他这样做,只是对叶家的做法表示出不满,没有别的意思。

苗苗很感激沈小武打电话关心她,对沈小武的问候,她都如实地做了回答。她还借住在葛老师那里,时不时地回一趟家里,看看美美,被美美缠住不放时,偶尔也会在叶家住一宿。但是她基本上不在叶家吃饭,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没有亲自下厨,公公婆婆把菜做的一点都不合她的胃口。再说了,苗苗也不愿在家里吃,人家都吊着个脸和你坐在一起,把个碗碟摔得砰砰直响,明摆着就是不欢迎你坐上桌子的架势,你还怎么吃得下去?苗苗说到自己的打算时,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找个合适的男人嫁了,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谁的脸色她也不想看了。

一说到这里,苗苗的口气明显变得惆怅了。沈小武觉得此时的苗苗真的就像一株失去依靠的小苗,柔弱得叫人怜惜。他听着苗苗的话,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现在的身份,连些怜悯的话都不能说了,说了,就像带了企图。真是说什么也不太合适。两个人这个时候往往会冷场。不过,还是苗苗机灵点,她会马上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葛老师真是热心,已经四处托了人,正给我介绍呢,我也没有什么太高的条件,只要人好,身体好,经济上要求也不高,能过普通日子不愁吃喝就行了。

这时,沈小武就会说,你也不能这样草率,这是终身大事,关系着今后的幸福呢,可不能这样对待自己。苗苗说,她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又带着一个孩子,还敢有什么企求呢?就这,还不好找呢,葛老师托的人已经介绍过好几个了,人家不是挑剔她的职业,就是嫌她有个孩子,以后怕拖累。沈小武替苗苗愤愤不平,苗苗却说:“姐夫啊,你这个人心地太善良了,根本不知道现在离了婚的男人有多牛气,他们挑剔得很呢,条件稍微好点的,一心都想找小姑娘,离过婚的女人大多都人老色衰,就像被男人啃过的甘蔗渣,可悲得很呢。现在社会上到处都是离婚的人,但大多都是有了目标才离的婚,剩下的,就像我这样,是被人蹬掉的,想找个过日子的男人,可难了。”

沈小武听着苗苗的难处,更不好安慰,又找不到帮助的办法,只好含含糊糊挂了电话。电话挂断了,心却没挂断,老惦念着,总想知道苗苗现在怎么样了。他忍不住,时不时地想给苗苗打电话。苗苗也没有对他的电话表示过反感,相反,有时隔的时间长了,苗苗还在电话里问沈小武,最近是不是很忙,怎么好长时间没有给她打电话了。然后,苗苗就把自己刚见过面的那个男人的情况,给沈小武讲讲。有时,她拿不定主意时,还征求他的意见呢。苗苗的这份信任,叫沈小武很感动,心里却又不是个滋味。

有一次,苗苗和一个男人处了半个多月,男人对苗苗还算满意,都快到了论婚嫁的地步了,没想到男人突然提出,先不忙着结婚,同居一段时间要做深层次了解。沈小武听着,在电话里又愤愤不平起来,骂那个男人真不是东西,使着法子骗人呢,叫苗苗千万不要相信这种男人,这一看就不是真心想要和她过日子的人。苗苗说,她当然不能答应了,都是过来人,怎么会上这个当,她只是想找个可靠一点的男人,成就一段稳定的婚姻,两个人长相厮守,好好过日子,她哪里敢像年轻人一样,玩什么试婚呀,她知道那个男人不可靠,她真要把自己贴上去,到时的处境还不是又叫人家再蹬掉一回吗?她才不再犯那个傻呢。沈小武见苗苗赞同他的观点,心里舒畅了许多,就很想见苗苗一面,他们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了。他便吞吞吐吐地提出,要请苗苗一起吃饭。

苗苗却很爽快,满口答应了。

两人见了面。依沈小武的情况,不可能请苗苗去那种豪华的地方,苗苗善解人意地把沈小武带到了一家肯德基店,要了两份套餐,才花了四十多块钱,既经济又实惠。沈小武心理压力不大,但他没有吃过肯德基,在要套餐时,他想着苗苗平时对饭食的挑剔,一个劲儿地对服务员说,不要酸的、咸的、辣的,服务员知道他没吃过肯德基,就用看土包子的眼光看着他,咬着牙给他一一做了解释,并且强调了这种快餐的国际性,沈小武这才放下心来。他的这种土包子做法,非但没有使苗苗难堪,反而令苗苗内心涌满了被人关心着的感动。苗苗还没有碰上一个男人,能记住她对食物的挑剔,沈小武却记住了。

在吃饭时,苗苗忍不住对沈小武说道:“姐夫,我今后能不叫你姐夫,直接叫你的名字吗?”

沈小武说:“这有什么不行,叫就是了,我早就觉得你叫我姐夫很别扭呢。”

突然间,两人一下子亲近了许多。苗苗还动情地叫了他一声小武,一点都不觉得拗口,并且还说道:“小武,要是世上的男人都像你这样,女人就幸福到家了。”

这么一句话,把沈小武弄了个大红脸。

过后,沈小武每每回顾起苗苗说的这句话时,心里就感觉很甜美。

沈小武和苗苗的这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交往,还是叫叶家的人知道了。他们本来就对这两个人提防着,沈小武这段时间的不正常,叶娜娜早就怀疑上了,她趁沈小武洗澡的时候,偷偷地查过沈小武的手机,就查到了不少打给苗苗的电话,并且通话时间都很长。她这次长了个心眼,没有把这事告诉妹妹,只跟她母亲说了,叫母亲密切注意苗苗的动向。可苗苗只是有时回来看看美美,母亲也没办法掌握她的动向。姜还是老的辣,母亲很快就想出一个办法,她打电话给苗苗,说美美现在晚上经常做噩梦,每次都是哭着喊妈妈醒的,为了孩子的健康,她也不计较以前苗苗对她们叶家的不敬了,让她搬回来住,也好照顾美美。只要苗苗能回来住,控制住苗苗就简单多了。苗苗却像是看透了婆婆这温情背后的目的,坚决不愿意搬回来。婆婆就用美美想妈妈为由,不断地去学校骚扰苗苗。

有一天,还真叫她发现了苗苗和沈小武在一起,他们一起去吃饭。这下,老太太气得可不轻,她的脾气一上来,不管不顾地拉着美美冲进了肯德基店里,怒气冲冲地站在苗苗和沈小武的面前。

最后的场面可想而知,大家不欢而散。

这还不算,叶莎莎听了母亲的一番述说,气得打电话把沈小武叫回来。这回顾不了太多,直骂得沈小武狗血喷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沈小武被骂得气不过,这段日子以来的委屈、屈辱和愤恨一起涌上头来,他终于忍耐不住与妻子争吵起来。

这是叶莎莎没有料到的,明明是沈小武理亏,他却理直气壮地和她吵。她终于发现,这段时间,面前的丈夫真的再也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丈夫了,自己每天躺在床上,想得最多的,是以前对他的愧疚,想怎样来为他弥补,她不愿进新房子,是想留给他一个干净的新屋,她一心想把他留给姐姐,是觉得他是个负责任,宽容大度的男人……现在呢?他丝毫不理会她被病魔无情的折磨,独自一人在病床上的孤单,更不考虑她内心的煎熬,对死亡逼近的恐惧,如此明目张胆地去和别的女人约会……肢体残缺受损的叶莎莎,面对丈夫那理不屈词不穷的气势,气得心跳加快,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沈小武,眼泪刷刷地流着,脸憋得铁青,气却喘不过来了。沈小武见状,吓得慌了手脚,抱着妻子,哭着给她赔不是。但叶莎莎一时缓不过气来,最后,还是岳母比较清醒,赶紧给120打电话,不一会儿,急救人员赶来,给叶莎莎做了紧急抢救。

叶莎莎被抢救过来,医生连口气都没有歇,很严厉地说,病人的情况很糟糕,得立即送往医院,不然……

医生没有再往下说,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但缓过气来的叶莎莎还是以前的态度:坚决不去医院!

医生征求家属的意见,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拿不出一个意见来。医生不耐烦地丢下一句,送不送是你们的事,但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了,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再这样下去非常危险,你们看着办吧。

医生们走了,听着救护车远去的尖叫声,大家围在叶莎莎的床前,谁也不吭气。叶莎莎两眼直直地看着一个地方发着呆,她的这种表情叫谁看着,心里都很难受。尤其是沈小武,他的心里非常愧疚,走过去把手搭在妻子的头上,轻轻地叫了一声:“莎莎……”

叶莎莎没有反应,还是眼神直愣着。沈小武鼻子一酸,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手在妻子枯燥发黄的头发上抚摸着。这时,叶娜娜走过来,一把拨开沈小武的手,她抱住妹妹的头,痛哭起来。

叶莎莎并没有理会她的姐姐。叶娜娜哭得越发伤心,也没有人劝她,任由着她哭。随着她的哭声,大家都忍不住流下眼泪。过了一会儿,沈小武抹了把泪,对妻子,也是对大家说道:“哭是没有用的,现在到底怎么办?”

岳母瞪了沈小武一眼,恶狠狠地说道:“闭上你的嘴,沈小武,你做得太过分了,自己的老婆成了这样,你还有心思和别的女人勾勾搭搭……如果不是你,也不会弄成这个样子!你还有脸来问大家怎么办?你不是很有能耐吗?”

叶娜娜止住哭泣,愤愤地看了沈小武一眼,说道:“你现在高兴了?看到莎莎的样子,是不是很满足啊?你不就是希望莎莎早点……早点……”

“你也给我闭上嘴!”她妈几乎是怒吼着,打断了大女儿说,“你给我一边待着去!”

叶娜娜没敢还嘴,抹着眼泪退到一边。老太太发完威,凑到莎莎的头前,轻声地对小女儿说道:“莎莎,医生的话……你都听到了,妈的意思……”

似乎把某个地方看腻了,叶莎莎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她妈,冷冷地对她妈说道:“你们吵够了吗?如果吵够了,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

她妈流着泪,点了点头。

叶莎莎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十 九

叶莎莎坚决不去医院,谁劝都不行,不敢来硬的,大家只好随了她。沈小武去趟医院,找妻子的主治医生说明情况,想叫医生到家里看看。

医生对沈小武说:“我去看可以,但这有用吗?”

医生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沈小武说不出话来,他被一下子逼近的可怕的现实吓呆了。

医生一见沈小武傻呆呆的表情,就换种口气对沈小武说道:“你老婆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就别折腾了,你回去吧,回去好好伺候她,叫她过几天安心日子吧。”

沈小武从医院出来,整颗心又酸又痛,他虽然明白妻子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可那只是明白,在这段起起伏伏的日子里,他都差不多把这个现实给埋没在平日的琐碎之中,现在,医生再次把这个现实推到他面前,而且,清清楚楚,细微得纤毫毕见,几乎让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那一幕,那不再是以日计时间,而是以小时为单位的倒计时啊。他懊悔极了,能剩下多少个日子啊?他怎么能不好好维护这剩下的日子,还要跟妻子斗气呢?他为什么不好好陪陪她,让她平平静静地度过这最后的一段时光呢?沈小武失声痛哭。

沈小武头重脚轻,好不容易回到家里,却见门口立着一个披着一头长发,衣着光鲜的女人,犹犹豫豫地举着手,要敲门又不想敲门的样子。沈小武看着她,觉得面熟,却又叫不出她的名字,他的脑袋像个被腾空了的抽屉,里面除了有关叶莎莎的一切,剩下的记忆都像是被他删除掉的软件,一片空白。他朝那个面熟的女人咧了咧嘴,算是打过了招呼,没说话,掏出钥匙打开门。沈小武自顾自进屋,随手还反带了一下门,完全忘记了那个女人刚才是要敲自家门的。

蔡晓佳跟沈小武打着招呼,却不见他回应,就跟着进来了。

叶娜娜见沈小武进来,不想理他,却倏忽看到他背后又进来个女人,眼睛一下就不动了,她万万料不到,沈小武竟如此过分,才折腾过,又带着个女人回来。

见叶娜娜一直看着,蔡晓佳对她微微一笑,很自然的样子。

沈小武没看到叶娜娜的脸色,也不理会身后的蔡晓佳,连鞋都没换,直接就往卧室走去。

“沈小武!”叶娜娜煞白着脸大喊了一声。沈小武这才站住,莫名其妙地回头看着她。

“你……你……”叶娜娜手指发颤地指了指后面跟进来的蔡晓佳,不知怎么说才好。

沈小武转过头,这才发现门口的那个女人跟了进来。可能是叶娜娜的一声大喊,惊醒了他的意识,他想起这个女人是谁了,也记起蔡晓佳说过要来看叶莎莎。

“你……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刚好有空,就过来看看莎莎。只是时间长了,记不清楚你们家的门,所以在门口徘徊了半天。见着你了,才知道没走错。可你装作不认识我似的……”蔡晓佳坦然得很,又冲着叶娜娜说道,“我叫蔡晓佳,是莎莎以前的同事。”

一听是蔡晓佳,叶娜娜心里涌满了醋意,她一句话没说,两眼盯着蔡晓佳迈着婀娜的步子,跟在沈小武的后面一扭一扭地进了莎莎的屋子。

蔡晓佳做梦都想不到,大半年的工夫,美丽漂亮的叶莎莎竟变得如此憔悴,简直就像风干的树叶似的,不仅没有了一点色泽,简直连形都没了。叶莎莎数月没有经过阳光照射的脸,苍白得如同一张纸,蔡晓佳半天都没敢认躺在床上的就是叶莎莎。倒是目光呆滞的叶莎莎,看到蔡晓佳还扯了扯嘴角。见叶莎莎的这副模样,蔡晓佳一阵惊悚过后,忍不住心酸,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她趋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叶莎莎的手说:“莎莎,莎莎,你怎么会……”

叶莎莎的眼泪也洇了上来,泪眼对泪眼,两个女人都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因为叶莎莎的精神状况不好,蔡晓佳待了没多长时间就告辞要走,清醒过来的沈小武出于礼貌,本想出去送一送的,可是他看到叶莎莎和叶娜娜都直盯着他的目光,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只把蔡晓佳送到门口,就回来了。

回到妻子跟前,沈小武强颜欢笑地跟妻子打趣道:“莎莎,你说有趣不有趣,我两次见蔡晓佳都没有把她认出来。”

叶莎莎却并不觉得有多好笑,她看着丈夫,说了一句:“我都差点没把她认出来,她比以前还要年轻漂亮。”说这话时,她的脸色怅怅地,一会儿又冷得没了神色。沈小武不说话,坐在妻子旁边,只管握住妻子的手,目光恍惚飘摇。

二 十

初夏的时候,叶莎莎的病情进一步恶化,肠胃机能衰退很快,她不能吃东西了,一吃就吐,肠胃接受不了食物,只好到医院取来液体,每天给她挂吊瓶维持生命。又过了一段时间,叶莎莎更严重,动不动就发高烧、昏迷,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她的两只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目光很空洞。沈小武看着不忍,心里也有些害怕,坚持要送妻子去医院。叶家的人也都同意了,只是大家商量好,莎莎不喜欢医院,就是送医院,也一定要瞒着她。反正,她现在经常昏迷,也弄不清家里和医院了。

一天晚上,趁叶莎莎昏迷,沈小武把妻子送到医院。主治医生把沈小武叫到办公室里,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准备后事吧,病人没几天了。”

沈小武当即就哭了,回到病房,叶家的人一看沈小武红肿着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像谁下了口令似的,全都哭了起来。哭过之后,老头老太太商量着,几个人轮流倒班,在医院里照顾莎莎。沈小武却不同意,他要自己一个人留下,和妻子度过最后这几天。

待一切都安顿好后,不知是怎么搞的,沈小武心里突然间不再那么慌了。医院里有医护人员,沈小武其实也不是太累,只是病房里不能离人,要观察病人的情况,及时传叫医护人员。还有,叶莎莎清醒时,得有人陪着她,免得当她弄清这是医院,又会做出一些偏激的行为。沈小武看着病床上的妻子,心想,她现在这样子,就算清醒过来,可能也弄不清楚医院和家里,进医院都三天了,除了她在睡梦里说过胡话,再也没见她好好地说过一句话了。沈小武守在妻子跟前,一直握着妻子骨瘦如柴的手,就好像握住妻子的生命一样。面对妻子平静的,却憔悴得几乎变形的脸,他想了很多,从自己记事起,到上大学,和妻子认识、结婚、吵闹,一直到妻子出车祸,前前后后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情,他都想到了。这么想着,沈小武就酸涩难忍,默默地流了不少眼泪。人世间怎么不幸的事都叫他赶上了,有时,他也会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者这就是命,伤心也没有用,谁能逃得过命,谁又能改变命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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