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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2

作者:温亚军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5

一想到是命,沈小武就像是找到了一种支撑似的,心里倒不那么难受了,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虽然想得很多,但他还是没有想到,苗苗这个时候竟会给他打电话过来。电话是打到医务室的,护士来叫沈小武时,他有点糊涂,这几天为联系方便,他的手机一直开着,谁会把电话打到医务室呢?

拿起电话,一听是苗苗的声音,沈小武脑子里钝钝的,老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正如他向妻子保证过的,他好长时间没跟苗苗联系过。苗苗是不会把电话打到他家里来的,在进医院之前,他的手机一直锁在抽屉里没有开过,他和苗苗,就像一截硬生生被人剪断的线,虽然断得疼痛,却只能是断了就断了。

苗苗在电话里说,她没打沈小武的手机,是怕他不方便,给他惹不必要的麻烦。沈小武没有问苗苗是什么麻烦。苗苗怪沈小武不给她打电话,她给他打手机又总是关机,发了几个短信也没有接到音讯,这次,她听说莎莎又进医院了,她是想来医院看看莎莎,她在征求他的意见。

沈小武对苗苗的有情有义非常感激,但他回绝了她,他说现在莎莎的情况很不好,清醒的时候不多,来了也未必能认得出来她,还是让她安静一些的好。沈小武也不敢让她来医院,叶家的人像防贼一样防着她,要是知道她来了,必定又要认为他和她之间有了什么事,势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这种时候,又何必要惹叶家的人不高兴呢。算了吧,这确实是没必要的麻烦。

苗苗在电话里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才说了句:“小武,你要是认为不妥,我就不去好了。我知道你的难处。只是——你得记着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沈小武愣了半天,如果不是突然想到叶莎莎一个人还在病房里,沈小武还会愣下去。他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对劲了,脑子里跟生了锈似的,反应非常迟钝。

叶莎莎躺在医院,糊里糊涂过了两个多星期。这天,她突然清醒过来,并且看着沈小武微笑了。这倒把沈小武吓了一跳,他起身要去叫医务人员,却被妻子喊住了。妻子清清楚楚地对沈小武说道:“小武,你别走,过来,我要和你说说话。”

沈小武走过来,伏在床边,把头凑到妻子跟前。妻子伸出手,摸着丈夫的下巴说:“小武,你的胡子又长长了,你怎么不刮呢,我不爱看你胡子长的样子,这使你看上去显老。你等会儿刮掉吧。你一点都不老,留胡子干什么!”

沈小武点点头,抓住妻子的手说:“我现在就去刮胡子……”他差一点说漏了嘴,突然想起不能对妻子说这是医院,他想把话岔开,谁知叶莎莎却接着他的话,说:“你没有带剃须刀吧?”

沈小武愣了愣,掩饰道:“剃须刀?哪能带在身上啊?当然是在……卫生间里。我这就去刮,啊……”

叶莎莎笑了一下,对丈夫说:“小武,你别掩饰了,我知道这是在医院里!一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但我不怪你,你的心思我知道。小武,你是个好人,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思吗?”

沈小武摇了摇头,突然又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看,看我们夫妻俩是不是心心相通。”

沈小武想了想,说:“你的心思是,我们能这样一直一起生活下去……”

“不是!这已经不可能了,小武,看来我们就不是做长命夫妻的命,你和我不心心相通呢!”

“莎莎!”沈小武叫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莎莎,你别乱说,你会好的,你肯定会好的!”

叶莎莎又笑了一下,说:“小武,你别难过,也别安慰我。我的身体怎样,我能不知道?是我的任性造成这样的结局,却把你给拖垮了,很快——你就会解脱的。我死后,你要好好地活着,不然,我会很不安心的,小武,你要知道我现在的心思,我死了后,你要……”

沈小武用手捂住了妻子的嘴,不让她往下说。他抹了把泪,对妻子保证道:“莎莎,你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一定按你的想法去做,你放心,我会遵守我的诺言,不会去找苗苗和其他任何一个女人,我会和大姐……娜娜过……”

“不!”叶莎莎打断沈小武说,“小武,你不要再提这事,那都过去了,这段时间我虽然一直糊里糊涂的,可是在梦里却是相当清醒的,我看到了你的心,我明白了你的心思。是的,我不应该把我的意志强加给你,你是个好男人。我当然希望自己的姐姐能够和你这样的好男人在一起生活,那也是她的幸福啊。但是我却因此看到了你的痛苦,我曾经是那样地忽视你的感受,怎么能在我临死之前还这样呢?我曾以为这样做是幸福了两个人,其实这是个错误,是我的一己私欲而已。现在,我已经想通了,想法改变了,我应该放开手,让你去找你自己喜欢的女人,这样你才能有你的幸福。以前,是我不对,是我太自私,还以为自己是为你着想呢,却给你制造了这么多的压力和不愉快,也给自己和家里人制造了那么多麻烦。你娶了我,我的任性和自私,已经够你委屈的了,现在我要死了,如果还要坚持让你将来娶我姐,她和我的性格差不多,你不等于还在受……受我的……欺压吗……”

叶莎莎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沈小武也不让妻子再说下去,这一刻,他真心地感受到他和妻子之间那坦诚相见的真诚,他抱住妻子的头,两人痛哭了起来。

这时,叶娜娜送饭来了。

叶莎莎看到了叶娜娜,止住了哭声,抽泣着推开丈夫的头说:“小武,快别难过,姐姐送饭来了,你去吃饭吧。吃过了,你去借个剃须刀,把胡子刮掉,我爱看你没有胡子的样子,你叫我再看看你原来的样子吧,啊。”

沈小武抹把泪说:“我现在就去借剃须刀。”说着,他站起身来,急匆匆地从叶娜娜身边走过,出去借剃须刀。

沈小武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借到剃须刀。他打开剃须刀,边走边刮,快回到妻子的病房时,突然听到从病房里传出叶娜娜尖利的哭叫声,他的心里一惊,立马慌了,剃须刀掉在了地上,他全身打冷战,路都走不动了,摇摇晃晃地向病房挪去。

叶莎莎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看到自己丈夫刮掉胡子的样子。

二十一

处理完妻子的后事,好长一段时间,沈小武脑子里都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该干什么。班是去上了,可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每天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回到家里,饭也不想做,也感觉不到饿,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他现在的烟抽得越来越凶,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先点上一支烟,毫无思绪地抽完了,才穿衣下床。

妻子死后,沈小武拒绝叶娜娜再给他做饭,即使她把饭做好了,他不吃也不看,径自进里屋去躺着,再也不出来,叶娜娜只好回新房子那边,时不时地会到沈小武这里来看看,给他收拾一下屋子卫生。沈小武什么话也不说,任凭叶娜娜在这个没有了女主人的家里忙里忙外,他对叶娜娜甭说是句感谢的话了,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叶娜娜感觉没趣,待上一阵就走了。她本想回去和母亲商量一下她和沈小武的事,可每次回去,母亲对她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说什么,母亲都只是木然地听着,不发表一点意见。母亲是叫小女儿的死给击蒙了,没有一年半载,或许还回不过神来。

日子过得没有色泽,也没有滋味,临近中秋的时候,叶娜娜有一天来找沈小武,说是新房子的下水道堵塞了,叫他过去帮忙捅一下。

沈小武没理由不去。他跟着精心打扮过的叶娜娜来到新房子,房子收拾得很洁净,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荡着,但却感到一股陌生的气息。虽然是他沈小武的房子,他却没有心思打量和感受一下这屋子,直接进了卫生间,去捅下水道。

下水道堵塞得一点都不厉害,没费几下劲就捅开了。沈小武放了些水,把下水道冲干净,洗完手后一走出卫生间,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一个软软的身体就扑到他身上,差点把猝不及防的沈小武掀倒在地。退了几步,沈小武才稳住阵脚,在恍惚中,他被一种久违了的女人肉体,糊里糊涂地胁迫到卧室里,他感觉到自己血管里的血突突地向外冒着,脑子及身体都叫血给灌溉得膨胀了……

沈小武身不由己,在身体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伸出他有力的手臂,把叶娜娜紧紧地搂在了怀里,用他急迫的身体去感受女人身体的部位。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要干什么。他一直处在精神恍惚之中。他动手解除叶娜娜身上还残留着的衣物。

突然,透过叶娜娜裸露的肩头,沈小武看见叶莎莎站在卧室的门口,正看着他们笑呢。沈小武脑门儿一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松开自己的手臂,把叶娜娜狠狠地推开。

叶娜娜袒露着白身子,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在床,她扭头望着沈小武夺门而去的身影,被眼前这个突然变故的事实击蒙了。她叶娜娜也不是个没皮没脸的人,也就是因为看着沈小武还是个真正的男人,才一心想要嫁给他,她也是想了很久才有这样的勇气,叶莎莎死了,她不能再依靠妹妹的力量来争取这个男人,母亲还在悲痛之中,压根儿就顾不上她,她只能自己想办法。趁早不趁晚,要在沈小武还没有彻底把妹妹忘记,妹妹还对他有影响的时候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不然,可就来不及了。转辗了几个晚上,叶娜娜终于决定用最实际的一招,从叶莎莎出车祸到现在,沈小武快有一年没有碰过女人了,这个时候,她相信女人身体的诱惑一定会胜过任何招数。刚才,她分明已经感受到沈小武身体上的变化,她同久违了的男人身体在她熟悉的那种变化里,也掀起了一层波浪。可是,就在她的身体开始投入本能的欲望之中时,令她不可置信的事情居然发生了,沈小武会以这种方式来拒绝她身体的诱惑。在沈小武奔出房门的那一刹那,她的大脑里是一片轰鸣声,她被自己这种羞耻的行为和沈小武的绝情炸得眼前一片模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叶娜娜还没从刚才那个残酷的事实里走出来,当天色愈发黑的时候,浑身冰凉的她大脑才渐有了意识,她拉过被子把自己一直光着的身体裹上,在黑暗里忘情地为自己流了一通眼泪。

这个男人是自己征服不了的,不是他太有个性,而是自己过于强悍。叶娜娜一夜未眠,终于想通了这个理,她一抹泪水,天还未亮,就起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她不想再住在妹妹的新房子里,她要回自己的家里去了。母亲握着电话,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叶娜娜轻轻地挂了电话。

清凉的秋风从树林间吹来,已经有了些许寒意,也叫沈小武清醒了许多。一个时期来,妻子死亡的打击,使他神情恍惚,一直回不到现实中来。院领导都找他谈话了,劝他不要一直这样下去,否则对身体,对工作都不好。他是该清醒清醒了,这样一直沉迷其中,总不是个事。

这天,当沈小武又一次在学院后面的树林里没有目的地走动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翻开手机盖一看,显示的是苗苗的电话号码。最近,苗苗经常给沈小武打电话来,没完没了地说她与那些男人见面的情况,沈小武始终打不起精神来,听完也说不出什么。不见沈小武有一点反应,苗苗急了,要约沈小武见面。沈小武问是多大的事非要见面?苗苗说,当然是大事了,终身大事,别的事就不麻烦他帮着出主意了!沈小武一听还是这事,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嘴里含糊着,都给推托了。以前他是很喜欢和苗苗在一起的,喜欢帮她出主意,喜欢和她说说话,可自从妻子死后,他总会想起自己的承诺,虽然没有人再对他指手画脚,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和苗苗已经离得很远了,好像苗苗曾经是他做过的一个梦似的,有人把他弄醒了,刚醒来时,他还清楚梦里的感觉,但时间久了,那感觉就越来越淡,不管他如何去回想,却终是什么也抓不住。

这次,沈小武接通电话,还没有说一个字,苗苗就忙不迭地叫起了他“姐夫”。苗苗突然变故的这声称呼,对沈小武来说,已经有点陌生了,他听着恍若隔世。

苗苗一个劲地在电话里叫着这个久违了的称呼,沈小武张大着嘴,也没有下定要答应的决心。干脆,他把电话挂断了。他的心里特别酸楚,是那种既对不起苗苗,也对不起自己的酸楚。不一会儿,沈小武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看显示着苗苗手机号码的手机,没有再接听。过了会儿,他摁住按键,关了手机。

然后,沈小武向树林深处慢慢走去。

秋意正浓,有枯黄的秋叶落下来,一片,一片,又一片……

二十二

过了年,沈小武才从亡妻的精神恍惚中回到现实世界。仅仅几个月的工夫,沈小武就觉得眼前的现实已经叫他无所适从了。因为,这段时间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多得超出了他的想象。各种条件的女人都有,甚至还有没结过婚的姑娘呢。沈小武绝对没有想到,他一个死了老婆的老男人还会这么吃香,这让他的思维有点转不过弯来,他和亡妻结婚前,大学刚毕业,又是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比现在的状况不知要好多少倍,可那时想在城里找个对象,还不是件容易的事呢。现在却不同了,三十好几的老男人,又是个二婚头,竟然会这么吃香。更叫沈小武难以置信的是一向不和他打交道的生物研究室的副主任蒋芙蓉,也突然之间主动来找沈小武了。

这一天,沈小武正往办公室走,蒋芙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像在什么地方埋伏了很长时间,专等着他似的。她迈着高知女性矜持而优雅的步子,却板着一副领导者的面孔,径直走到沈小武跟前,安排工作似的对他说道:“你抽个时间,咱们俩谈谈。”

沈小武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蒋芙蓉要和他谈什么。他离开生物研究室都快两年了,他想不透这两年之后,蒋芙蓉还能和他有什么可谈的。他仰着头迎着蒋芙蓉的目光,竟幼稚地说了一句:“我现在就有时间。”

蒋芙蓉用她美丽的大眼睛狠狠地瞪了沈小武一眼,说道:“你怎么能这么随便?这种事,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谈吗?”

沈小武看了看几乎没有人影的办公楼前,不解地看着一脸认真的蒋芙蓉,心里不悦地问道:“什么事不能现在谈?”

蒋芙蓉把她尖锐的下巴挑了一下,不满地看了沈小武有几秒钟,才说:“什么事?我们俩的事呀。”

“我们俩的事?我们俩能有什么事?”沈小武问道,他的脑子里迅速地闪了一下,就算自己亡妻后有一阵子糊里糊涂的,可他连想都没想过蒋芙蓉,不可能在背后和她有什么是非,更不可能和她有什么过节儿。两人离得太远,就是想有过节儿,也难啊。

“当然是我们俩下一步的关系了,这事不能再拖,应该早点确定。你安排时间吧,我这几天有空,你随时可以通知我。”说完,蒋芙蓉像刚宣布了一项处分决定的领导似的,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把惊愕留给沈小武,走了。

沈小武一头雾水地被扔在空旷的办公楼前面,半天没有缓过劲来。他的神志又飘移进恍惚之中。自从妻子亡故之后,他的神志一直不是太清晰,但他还没有到精神错乱的地步,怎么也不可能与这个曾经的女老上司有出轨的行为吧?可她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事不能再拖了”,这不是明摆着他和她之间有脱不了的干系吗?

沈小武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老副处”到底要和他确定什么关系。

调到院办当秘书之前,沈小武对生物研究室的领导们是一点也不感冒,关主任常说他是“不务正业”,什么研究课题都与他无关不说,他在全国权威杂志发表的不少量化管理方面的论文,却被关主任说成是“不务正业”,竟成了他评副高职称的障碍。关主任的笑里藏刀他是领教过了,对性情古怪的副主任蒋芙蓉,沈小武更是敬而远之。女人最不好打交道,这是小苏他们总结出来的经验,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和她照面儿。

可是,蒋芙蓉却主动来找他沈小武了。思前想后,沈小武决定,不把蒋芙蓉的话当一回事。他已经不在生物研究室工作,早就不是她的下属,就算有什么事情要说,你蒋芙蓉还拿腔拿调,摆出一副领导的口气跟自己说话,他偏不吃这一套!蒋芙蓉再有本事,难道还能把手伸到院办来?就算他们部门和部门之间有工作上的接触,那也是领导层的接触,跟他沈小武可没什么关系。

沈小武没有理蒋芙蓉的碴儿,没想到她又打电话来了。看来蒋芙蓉还是沉不住气,在电话里的口气也完全变了,抛开了那个副主任的身份,拿出一个女人的温柔腔调对沈小武说道:“小武,你是不是感冒了,我怎么听着你的声音都不像你本人了?”

沈小武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给他打电话的女人就是蒋芙蓉,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几声。接着,蒋芙蓉关切的声音才叫他听明白,这个女人是在用这种方式责怪他。这样,蒋芙蓉的女人味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因为沈小武是第一次听到蒋芙蓉这样柔声柔气的说话,他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小武想不出该用什么借口来打发她,蒋芙蓉已经在电话那头自作主张地把见面时间定下了:她下班后来找他。她还叫他不要离开,就在办公室等着她。沈小武一听急了,连忙找理由推托,人家根本没打算听他的言辞,已经把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得像个大刀阔斧搞改革的领导者。

还没到下班时间,沈小武就溜出办公室,提前回家了。

其实,沈小武是不愿意这么早就回家的,家里的空荡和清冷常常让他深感凄凉,没有一点家的气息更是令他几乎失去对生活的信心。自从叶莎莎死后,这个家一下子就塌了,沈小武一直在心里劝说自己,一定要撑住,可是他能撑住自己的人,却撑不住自己的心。心塌了,家也就塌了。现在,大半年过去,沈小武对老婆死亡的事实已经完全能够接受了,也能把自己安慰得基本上不伤感。可一进家门,寂寂的,冷冷的气息迎面扑来,他不由自主地会被这种寂静和冷漠击倒,他的心在顷刻间变得茫然、失落和压抑,所以家塌了的感觉是挥之不去的。一般情况下,沈小武一回到家里,就上床睡觉,什么都不想干,饭早就不做了,只给自己一人做饭,缺了做饭的动力,也没有兴趣。有时候赶上点了他就在食堂吃点,赶不上了就泡方便面,或者干脆不吃,反正他也没有饥饿感,吃和不吃都是一样的。

开始时,小苏他们还打电话过来请沈小武出去喝酒打牌,他哪有那个心思,妻子才死,自己就搞得这么自在和热闹,有点欢欣鼓舞的样子,好像巴不得妻子早点过世。他的心还灰着呢,哪里有那种情绪。小苏叫了几回,蔫蔫的都叫沈小武拒绝了,好在他们都能体谅沈小武,本来也就是想着让他散散心,既然他不愿意去,也就作罢。

沈小武躺在黑糊糊的家里,似睡非睡着,脑子里还浏览着以前的一些事情,昏暗的光线加上寂静的环境,很适合他怀旧的心理。就在他慢慢地要进入梦时,却听到门铃响。他翻了个身,没有起来去开门,想着响一阵没有动静,摁门铃的人大概就会走了。可这天不同,那个摁门铃的人很有耐心,一直摁着不松手,似乎认定了他就在屋子里,有一股子不把门摁开誓不罢休的“英雄”气概。沈小武实在忍受不了这持续的铃声,才懒洋洋地爬起来去开门。他没有想到站在门口的会是蒋芙蓉。沈小武微愣了一下,第一个念头是要把门关上,可想了想这样不妥,还是尴尬地把蒋芙蓉让进屋。不管怎么说,人家一个女人,他无论如何也不好把人家拒之门外的。

屋里光线暗淡,但一点也不影响蒋芙蓉把屋里的凌乱不堪看进眼里,她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这个小小的细节没有逃过沈小武的目光,他盯着蒋芙蓉,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沙发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零零碎碎,他懒得收拾,也没法叫人家坐。

接下来的情景还是叫沈小武吃了一惊,蒋芙蓉站在门口扫视了一下屋子之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像到自己家里似的,从鞋架上找了双拖鞋换上,就从鞋架开始,动手整理起屋子来。

沈小武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个平时很少接触的孤傲女人,她到底要演什么戏。蒋芙蓉这时倒显出了女人的味道来,是那种沾着人间烟火的世俗的味道,让沈小武突然看着很陌生,同时也有了亲切感。可是,这种感觉一出来,沈小武立马警惕起来,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她究竟想玩什么花样?他在心里琢磨着,她不是要找他谈谈吗,难道一进门就收拾起卫生,就是她要和他谈话的序曲?沈小武在心里揣摩半天,也想不透蒋芙蓉要开始和他谈话的内容。

这个女人太古怪了,简直叫人不可思议。

像换了个人似的蒋芙蓉,并不理会冷眼旁观的沈小武,她只埋头干自己的活,还干得特别卖力。过了一阵,可能是身上出汗了,她干脆脱掉身上的浅蓝色外套,穿着一件红得耀眼的紧身毛衣,像团火焰似的,在屋子里飘来飘去,也在沈小武的眼前飘来飘去。就这样飘了一会儿,沈小武发现屋子变了样,变得整洁而有条理,就像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经过一番梳洗后变得眉清目秀起来,叫人看了心里舒坦。等蒋芙蓉丢下扫把拿起抹布时,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愣站着傻看着的沈小武说:“哎,你别光顾傻站着看了,帮我洗一下拖布,好吗?”

这种亲昵征询的口吻,恍惚之间,还以为是自己的老婆叶莎莎在说话呢,沈小武很自然地答应了一声,却发现面前的是蒋芙蓉,那美好的感觉一下子就消失掉了,但他又不好意思再站着看,只好去卫生间冲洗拖布。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他的家,他总不能把洗好的拖布再递给蒋芙蓉吧。他开始拖地。蒋芙蓉擦完最后一个凳子,也没有来接沈小武手中的拖把,她站直身子,用手一边捶着腰一边问道:“怎么样,肚子饿了吧?一看你就知道还没吃晚饭。我也没吃,看看你这有什么东西,咱俩一起凑合着吃点吧。”

也不管沈小武同意不同意,蒋芙蓉过去拉开冰箱,在里面翻找起来。沈小武想制止已经来不及,只好眼睁睁看着蒋芙蓉从冰箱里找出一根蔫不唧的黄瓜,两个土豆,几包方便面,还有半根火腿肠。蒋芙蓉手里掂着这些东西,抖了抖,边往厨房走边对沈小武说:“你这日子过的也真够寒酸的,要啥没啥,不知你是怎么凑合下来的。”

沈小武手握着拖把,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我出去买点……”

蒋芙蓉回过头来说:“算了吧,超市离这挺远的。”

沈小武愣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阳台上还有些鸡蛋,就去全部拿来送到厨房。蒋芙蓉从沈小武手里接过鸡蛋,竟然很高兴地说:“还有鸡蛋啊,这就好办了。你去拖地吧,拖完了歇会儿,我这马上就好。”

从厨房里退出来,沈小武几下拖完地,赶紧进到卧室,把床上床下的脏衣服收拢到一起,抱到卫生间塞进洗衣机里。他想趁蒋芙蓉做饭的工夫,把这些难堪的东西处理掉,再把卫生间打扫一下,不然一会儿她要借着参观的名义过来看到这些,多不好。他倒不是说要把卧室整理出什么好模样来让蒋芙蓉欣赏,他是怕人家像刚才那样自作主张地替他收拾。这可是卧室,现在是一个单身男人的卧室,臭袜子、脏短裤,让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来收拾,毕竟是很尴尬的。

等沈小武给洗衣机通上水放好洗衣粉,还没有把卫生间清理好,蒋芙蓉已经把饭做好了。她一边叫沈小武在茶几上放垫子,一边就端着盘子、碗过来了。沈小武赶紧在茶几上放好垫子,一股香气已经随着飘了过来。蒋芙蓉端来了一盘鸡蛋炒黄瓜片,一盘素炒土豆丝,再就是两碗煮好的方便面,每个面碗里还漂着几片火腿肠和葱花。沈小武闻着久违了的香气,看到蒋芙蓉脸蛋红扑扑的,头发粘在了额头上,鼻尖上的汗珠米粒一样的拥挤着,他的心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脸突然就红了。他怕被蒋芙蓉发现,忙把目光移开。

蒋芙蓉的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沈小武,那双眼里燃烧着像她身上毛衣一样的火焰,她给沈小武递过一双筷子,柔声说道:“快坐下,吃吧,我肚子早就饿了。”

这种情景太暧昧了。

沈小武这下没有被蒋芙蓉的柔情吓坏,他接过筷子,迟疑了一下,在蒋芙蓉的催促下,正要举筷去夹菜时,他家里的电话响了。

沈小武忙放下筷子去接听电话,蒋芙蓉皱皱眉头,嘟囔了一句:“谁呀,吃饭时间胡乱打什么电话。”

沈小武没搭理她,拿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已把名报了上来:“沈小武啊,我是蔡晓佳!”

“哦,你好!”沈小武心说,怪了,怎么今天来找他的都是女人,而且都是莫名其妙的女人。自从蔡晓佳在叶莎莎病重时来过一回后,就再没露过面,但却打过几次电话,在电话里问一下叶莎莎的情况,时常给沈小武说些安慰的话,沈小武没话说,每每拿了电话任她独自絮絮叨叨着。有一回电话被叶娜娜接了,一听是蔡晓佳,警惕性极高的叶娜娜不热不冷地说了几句话,大意就是叶莎莎有现在的处境,蔡晓佳应负有一定的责任,要不是她老煽动莎莎买车,莎莎就不会要死要活地去学车,也就不可能出现这种惨状了。这以后,蔡晓佳便再也没打过电话。直到叶莎莎去世后,她突然又给沈小武打电话联系了。

蔡晓佳也没有多余的话,直截了当地问沈小武有没有时间,她想请他吃饭。

“你说现在?”沈小武看了看蒋芙蓉,又看看桌上的饭菜。

蒋芙蓉像知道了电话内容似的,瞪着眼睛看着沈小武。

“你有什么事吗?我已经吃过了。”尽管不想和蒋芙蓉在一起吃饭,沈小武还是拒绝了蔡晓佳。人家蒋芙蓉替你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帮你做好饭菜,你能丢开人家说走就走。再说,他还不清楚蒋芙蓉即将要和他谈什么事呢。

“那算了吧。”蔡晓佳的语气很失落,“我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下次吧,下次我再请你。”没等沈小武再说什么,蔡晓佳已经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沈小武本不想坐到饭桌前,见蒋芙蓉正用一双期待的目光望着他,又不好意思,就坐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些土豆丝放到嘴里。几乎没什么味道,他又夹了些鸡蛋炒黄瓜片,可能是黄瓜不太好了,炒的又不太熟,沈小武嚼了几下,实在难以下咽,在蒋芙蓉的目光注视中,又不好吐出来,只好强忍着把那口鸡蛋炒黄瓜片吞咽下去。

“是不是不好吃?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不好吃,实在不好意思,我……不会做饭……我平时其实很少自己做饭……你凑合着吃点……”说着,蒋芙蓉的脸红了,她端起一碗方便面递到沈小武手里,“我平时也懒得做饭,除过吃食堂,大多时候在外面吃,说句实话,一个人过日子,也吃不了多少,做顿饭又挺费时……”

沈小武没有吭声,她做的菜的确不敢恭维,而她说的这些话,他也有同感,可就因为说这话的是蒋芙蓉,他心里不愿附和。

蒋芙蓉很难堪,为了掩饰,她吃了几口菜,失落地说:“这一个人过日子,就是没劲!冷冷清清,干什么都无滋无味。”

沈小武还是没有表态。

蒋芙蓉放下筷子,看着只顾埋头吃面的沈小武,终于忍不住了,语气很冲地说:“我想和你谈的,就是……我们俩的……事……”

“我们俩……什么事?”这下,沈小武很敏感,抬起头来看着蒋芙蓉。

“还能有什么事?”蒋芙蓉彻底生气了,呼地站起来,大声说道,“都到现在了,你还问什么事?沈小武,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要我怎么说你才好呢?”

“什么事都到现在了?”沈小武一脸无辜地看着蒋芙蓉,“我是真糊涂!”

“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俩——组建一个新的家庭!”

“这怎么可能呢?”沈小武脱口而出。婚姻是多大的事啊,怎能这么轻率?沈小武的心里好像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极不舒服。这不仅仅是蒋芙蓉压根儿就没在沈小武的考虑范围之内,更重要的是她怎么能把婚姻这样一件很神圣的大事,当成自己在办公室想使用或不想使用的某种东西,主动权完完全全地握在她的手里,她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呢?沈小武自认还没落魄到那种随便就可以让人抓过去做老公的份儿上,尤其是被蒋芙蓉这样的女人抓过去。

“你说什么?”蒋芙蓉的眼睛瞪得老大,她以为她都这么主动了,以她这样的身份,找你沈小武还不是拿大盘装小菜?她就没想会遭到拒绝。“你有了女人?刚才打电话的那个是不是?你可以告诉她,你和她不合适。”蒋芙蓉毫不含糊地说道。

沈小武差点跳起来,这世上还有自信得这样可笑的女人,真是把天都看得低了,以为自己真的能主宰一切,连婚姻也如此。沈小武隐忍着没发作,他把一口面咽进肚里,摇摇头说:“跟任何女人都没有关系。是我和你不合适!”

就这么一句话,击碎了蒋芙蓉所有的自信,她以为最可以把握的男人却一样无法把握,她所有的铺垫均以失败告终。她扔掉手里那双连她自己做的菜都没沾几下的筷子,站起身抓起自己的浅蓝色外套,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怨愤地瞪了沈小武一眼,带着失意和失望毫不犹豫地走了。

沈小武望着半敞着的门,又看了看整洁的屋子,还有桌上几盘变凉了的菜,心想:我是不是太没心没肺了?

二十三

星期五晚上,小苏拎着一个大袋子,外带一瓶“金六福酒”来到沈小武家,他从塑料袋里掏出各种各样的吃食,把沈小武家里的厨房和茶几上摆得像个副食店的柜台。沈小武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说:“你又买了这么多,吃不完坏了怪可惜的。”

小苏启开酒瓶盖,说:“你还知道坏了可惜呀,叫你出去喝酒你不去,不喝酒出去感受一下外面的生活也行嘛,你也不去,宁愿待在家里,还以为你在家里有些什么重大的活动呢,原来还是这副木乃伊的样子,叫人看了生气。”

沈小武苦笑了一下,他也知道小苏这番话是真心为他好,怕他一个人老沉浸在悲痛之中。以前和小苏同在生物研究室时,从牌友开始,再到纠结在一起喝酒,就一直臭味相投。叶莎莎去世后,小苏怕他闷,老打电话让他和他们一起聚一聚,但是沈小武却提不起兴趣来,小苏并不计较,也知道沈小武对生活的马虎,就经常买一些吃食过来陪沈小武,两人在一起几乎没有话可说。主要是沈小武心灰意冷,对什么都无精打采,通常是小苏说些什么事,他看似听着,却什么也没听进去,只不过小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而已。两个人没话说,小苏就陪着他喝酒,好像只要有他陪着,哪怕不说话,沈小武的冷清也会少了许多似的。喝完酒小苏也不回家,打个电话跟老婆说上一声,就在沈小武家里睡了。因为是陪沈小武,小苏的老婆也不会怪他,危难之中见真情,这个时候的沈小武就像是一座待建的废墟,而小苏则是那个往废墟中搬砖运瓦的工人。

这一次,沈小武推开小苏端给他的酒杯,说:“我不能再这样子喝酒了。”

小苏对沈小武的反复无常,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他依然把沈小武的酒杯放过去,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夹起一片猪头肉送到嘴里慢慢地嚼着。

“小苏你说话呀,我这样是不是太颓废?一点斗志也没有,整日里只有等着一天天的老。小苏,你说我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小苏斜了沈小武一眼,一点也没有诧异他的惊醒,他期望的可不就是他的醒悟嘛。他没有吭声,等沈小武接着往下说。

沈小武还是忍不住,又说:“蒋芙蓉来找过我。”

这一下小苏不能再沉默了,他停止咀嚼,说:“怪不得呢,‘老副处’前阵子还老提起你,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把她这样的大人物都给惊动了。”说到这里,小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哎,她现在找你,你一个鳏夫,她一个老处女——她……她不会是想嫁给你吧?”小苏怪模怪样地笑起来。

“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除她以前的那个导师小胖,她看得上谁呀,跑到我这里装温婉女人状,稀奇古怪,真是搞不清楚这个女人怎么想的。”

“你可别这么说,说不定‘老副处’就把你当成她现在的小胖呢,叫我看呀,你们俩还挺合适的。”小苏调侃了一句,觉得对沈小武开这种玩笑残酷了点儿,就改换了语气又说,“她这种女人就是不装,看上去都挺假的,像生活似的,没多少真的,全是虚伪。你可千万别上她的当,把自己陷进去,她这种人哪有真感情呀。”

“我也是这么想的,当时差点就叫她给感动了,还想自己是不是太残酷了呢。”沈小武就把那天蒋芙蓉来他家里的前前后后,详细地给小苏讲了一遍。

谁知小苏听完后,却说:“你这么做就不对了,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你想想,‘老副处’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能屈尊给你来收拾屋子做饭,肯定下了不小的决心。说不定她还真心想嫁人,想好好过有人间烟火气的日子呢。你就这么打击她?完了,恐怕她以后更要仇视男人,说不定今后更要拿我们来当泄气筒了。生物研究室的这帮哥们儿可都被你害惨了!”

沈小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往桌上一蹾,说:“她想嫁人,到处都是男人,条件比我好的多了去了,何必来找我?我可是不配和她这样的女人在一起过日子,她说话就像背电视连续剧的台词,做的饭像是供应给犯人的,连个黄瓜炒鸡蛋都炒不好。这样的女人,适合嫁给饭店的厨师小胖。真要嫁了我,我苦点事小,苦尽了她,这事儿可就大了。”

小苏扑哧一声,笑得把酒从鼻子里喷出来,咳嗽半天,脸涨得通红,指着沈小武说:“你终于回到以前的你了,早该这样,莎姐走了都半年多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打不起精神吧。看来,‘老副处’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她的到来给你现在的生活带来另外一种气象。来,为你的略有起色,为‘老副处’给你揭开生活的新篇章,干杯!”

两人把酒杯碰在一起。就这样喝完了一瓶酒,两人都有了些醉意,小苏大睁着眼睛对沈小武说:“小弟真羡慕你啊,现在单身的男人可都是金子,你看看,连‘老副处’都放下架子动起了你的心思,你日后的路途光明着呢。沈小武同志的幸福生活就要开始了。”

沈小武宁愿把小苏的这句话当成醉话,可他的心情还是好了起来。

心情一好,脸上马上就能表现出来。沈小武的眼神不再是无精打采的了,上班时开始跟同事点头微笑。人的精神状态一好,整个人的气质也就不一样。同事们都为沈小武高兴,他终于能从亡妻的阴影中走出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

沈小武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是缘于蒋芙蓉,是她的出现把他从颓废的状态中给惊醒了。换句话说,是从一向高傲的蒋芙蓉那里,沈小武看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优势和自信,但他又无法作为婚姻对象来接纳蒋芙蓉这样的女人。还是小苏了解沈小武,看出了他内心对有个温暖而完整的家的渴望,便私下里问他,有没有令他心仪的、条件也合适的女人?沈小武捣了他一拳,说自己除他们几个哥们儿,何曾与哪个女人交往过?小苏一想也是,沈小武的交往面确实太小,便发动他老婆尽快给沈小武物色人选。

小苏的老婆领命,果然到处给沈小武物色人选。这个时候,沈小武又接到了蔡晓佳的电话。心情正好,这次沈小武没有推托,爽快地答应了蔡晓佳的邀请。

沈小武每次见到蔡晓佳的感觉都不同,这次又有不同。蔡晓佳披散着的长发剪成了娇俏的短发,这就造成她那张圆脸与实际年龄存在的差距加大了,更让沈小武目瞪口呆的是她上身穿着的一件绿色紧身T恤,与韩版的低腰牛仔裤之间的那段距离,白花花的腰身直晃他的眼睛。这种无视年龄的胆大和炫耀让沈小武慨叹,生前的叶莎莎怎么着也算是个美人胚子吧,与蔡晓佳站在一起,蔡晓佳哪里还有优势可言。但蔡晓佳到底是有钱人啊,太懂得怎样让自己夺人眼目。难怪叶莎莎曾说她蔡晓佳比以前看上去更漂亮了,也确实,沈小武跟蔡晓佳见过几回面,可最终还是没能把蔡晓佳认出来,要不是蔡晓佳喊他,他晃着一双眼睛,在这个人不算太多,却各个藐视富豪的地方,哪里能把她找出来。

这是一个让沈小武坐立不安的地方,这样高档的餐厅他还是第一次来,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服务小姐娉婷地走过来,问两人需要什么。

蔡晓佳让沈小武点菜,沈小武接过菜单,随便一浏览,眼皮就跳开了,心跳也加速了。这哪里是吃饭,简直是烧钱嘛。他从来就不是个奢侈的人,对于吃,他更没有一些人逮着吃别人便会狮子大张口的习惯,何况今天他是第一次接受一个女人的邀请,开始他还想吃完饭怎么也得自己去结账,否则就太没男人气。想不到还没点菜他就已经气短。他的手颤颤地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小姐,说了一句:“小姐,我们还有点事,一会儿再点。”

小姐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的笑容,收了菜单,离开了。沈小武松了一口气,心想到底是大酒店,服务员的素质都不一样。要是放在小饭店,服务员不用白眼把你翻死,就不算解恨。

蔡晓佳问沈小武为什么现在不点菜,还有别的事吗?

沈小武不好意思地向周围看看,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就说:“蔡晓佳,这儿的菜太贵,我们出去重新换一家餐厅吧。”

蔡晓佳惊异地看着沈小武,说:“没关系,我请客。你尽管点就是了。”

“不是谁请客的问题。”沈小武大喘了一口气,“我就觉得把钱浪费在吃上不值得,谁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如果是生意伙伴,在这里吃着喝着谈些话还有点价值。走吧,咱别糟蹋钱了。”

说完,沈小武自己先站了起来,蔡晓佳不好再坐着,只好跟着沈小武出来。

餐厅里的冷气足,一出门,屋外的热气便喧闹着扑了过来,沈小武很快就出了一头汗。蔡晓佳笑模笑样地看着沈小武,说:“走吧,先上车,再商量咱们去哪儿,车里比外面凉快。”没等回答,她扭着半截露在外面的柔软腰肢,向她的车走去。沈小武把目光挪开,乖乖地跟着蔡晓佳上了她的车。

蔡晓佳一边开着车,一边问沈小武有没有想好去哪里?沈小武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们找一家干净点的小餐馆,咱们吃顿便饭,今天就让我请你。”

蔡晓佳笑了笑说:“好吧,听你的,就让你请我好了。”

沈小武心里这才踏实下来。找个干净的小餐馆并不是件难事,他想着一般爱打扮的女人都爱吃清淡的菜,辛辣的会影响美容。他便叫蔡晓佳在一家苏菜馆前停下车。

当餐馆小老板颠颠儿地把菜端上来,细眼眯眯地请两位慢吃时,蔡晓佳已被这几个不讲章法却颜色透亮的菜吸引住了,她连让也没让,毫不客气地往嘴里塞着菜。沈小武一直觉得蔡晓佳说话做事甚至连穿衣打扮都带着作秀的味道,唯有这一刻,倒像是还了原,现了真身。女人嘛,还是还了原的时候可爱一些。

沈小武又要了两瓶啤酒。蔡晓佳说她要开车,不能喝太多,只象征性地喝了一小杯。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把你约出来呢?”吃了一会儿菜,说东说西地聊了一会儿,蔡晓佳才睨着眼睛问沈小武。

沈小武喝一口酒,说:“你不是说要跟我聊一聊吗?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时候是寂寞的,寂寞的时候呢,当然就想有个人陪着聊一聊啦。你或者觉着我会比你更清冷,所以同病相怜,既让你的寂寞淡了,我这边也心安。”

蔡晓佳低下头,沉思一般,忽然却笑道:“错了,其实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不止一次听别人说,你是个值得女人嫁的男人。我老在想,值得女人嫁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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