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谁会说我是值得女人嫁的男人?我一没钱,二没权,给不了女人享受生活的物质条件。我过日子缩手缩脚,舍不得乱花钱……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能看得上?”沈小武感叹道。
“有些男人有钱,有钱又能怎样?同样给不了女人幸福。”蔡晓佳愤愤地说道,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口气猛喝下去,把沈小武吓了一跳,赶紧拦住她:“蔡晓佳,你还要开车呢,可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这话说完,突然心里一酸。他想起了妻子。
“沈小武,我跟你实话说吧,其实有一段时间,我心里非常嫉妒叶莎莎,她老说她的丈夫待她好,她打个喷嚏他就赶紧给她备好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有幸福感的女人。我老公有钱,可他只知道挣钱,刚结婚时还和我交流几句,后来几乎连话都很少和我说了,我一说什么,他就不耐烦,说他在为我挣钱,叫我不要妨碍他,有钱我只管尽情地去花,想怎样就怎样。原先,我在我老公的眼里还是一个有点用处的器皿,到了后来,我变成了个闲置品。一次我哭着跟他说,我不要那么多钱,我要平常的生活,我要老公,我要感情。可是你猜他怎样?他看我的目光几乎是鄙视的,他说没有钱你什么也没有。他的眼里只有钱。我觉得他可怜,我自己更可怜,被钱收买了。我只有拼命花钱,从一个不懂得如何花钱的女人到一个一掷千金的女人,这个过程并不复杂,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可是我仍是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快乐。购物,美容,健身,飙车,由刺激到无聊,一个情感上空虚的女人,做什么都不会有太多耐心和兴致的。”说到这,蔡晓佳大口喝下一大杯酒,眼里尽是一个失意女人的落寞和怅惘。
沈小武的心里也怅怅地,他搞不懂女人,叶莎莎是看着蔡晓佳的随意挥霍心里布满了不平衡,蔡晓佳却期待着有个像叶莎莎一样美满幸福的家庭,一份真实的情感。他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女人到底怎样的拥有着,才能真正满足呢?
“你不知道,沈小武,后来我才发现我老公不是没有感情,是他的感情没落在我的身上。他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个女朋友,可是女朋友嫌他一个公司小职员没钱又没前途,便弃他而去,嫁给一个有钱的老头。我老公因此受了刺激,就借了一身的债去搞经营,他资本小,又心不在焉,哪里能把生意做得起来?折腾几番,泄了气,就守着一个小书店慢慢度日子。要不是我的指点,他这一辈子做到死也就是一个小书店的老板,还想挣大钱,做梦去吧!是我让他做纪实、揭秘类的图书批发,他还代理了几家报刊的广告和发行,后来又帮着承担起几家房地产公司的广告宣传,还帮着他们卖楼盘……不到一年的工夫,他从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书店小老板,变成一个能挺直腰杆的大老板。他不再卖书,加入到一个濒临倒闭的房产公司的股,又动用他以前的关系,在各大新闻媒体上把这个房产公司没法卖出去的房子换了一个点,居然让他炒成热点,那几处偏僻的楼盘很奇怪地就成了环境优美,有更多发展潜力的地方了,很多人疯似的抢购,房价也是一路飙升,这个房产公司一下子从倒闭的边缘跃进几大房产公司的行列。我老公也成了一个力挽狂澜的房产业精英,可谓名利双收。我真是不经意地就成了一个大老板的太太。哈哈,在别人看来,我还真是一不小心捡了个大元宝呢。可是……”蔡晓佳已是满脸的泪水。沈小武赶紧递上几张纸巾,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可是,我也从这时候就失去了丈夫,他不再需要我,我在他的眼里成了闲置物。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老公从前的女朋友打来的,这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居然是来跟我抢男人的,她说我老公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他只想在这个城市里有个立足之地,才不顾一切地追求我,事实上,他的心里一直想的是她。我不信,我冷笑着对她说,你恐怕是看中我老公的钱吧?要钱你开口,我会征得我老公的同意接济你的。那女人却比我还狂,她说由不得你了,你老公从来没好好跟你说过普通话,他在你面前是不是一直都在说他川北家乡话?因为他不想和你交流太多,所以他才故意用你听着很费劲的语言。这话简直就像晴空霹雳,轰得我晕头转向,我不敢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她得意地说,你要不信,他怎么从来没带你一起出去过?他怕你识破他。她让我识相一些,守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男人又有什么幸福可言。她说她要把原本属于她的东西再拿回去。”
沈小武听着气愤,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怎么会是属于她的东西?感情难道是可以储存的?储存到一定的年限就可以连本带利再要回去?”
“那女人不是要拿回去吗?好啊,她要能拿得动,我让她拿走好了。”蔡晓佳冷笑道。
“你真就这样让了?”沈小武急了。
“我不让又能怎样?老公连句正常的话都不愿和我说,难道真要让我一辈子去猜测他那生涩的川北普通话?我算是想透了,一个不甘心落在你手上的东西,还不如丢弃,这样反倒省了患得患失的心。但是这女人却拿不去,我老公不要啊。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现在有钱又有地位,那个女人早已是残花败柳,过去的感情让他回想一下也就罢了,真要让他接纳这样的女人,除非他是傻子。有多少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垂青他,就算拿走,他也该让一个纯情一点的女人拿走才是。你说对不对?”
沈小武无语。
“自从有了这个女人的电话,我才知道我那个有钱有地位的老公为什么说没有钱就什么也没有,钱让他失去了爱情,钱也让他得到了所有的荣耀。感情是什么呀?他现在有的是钱,掏出一沓钱来还能换不来一个女人的感情?”蔡晓佳冷笑道,“我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一直忍受下去,想想我这样一个位置,有多少女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啊……”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那透亮的颜色也变得涩涩的。不知不觉间,几瓶啤酒已经没了底,沈小武没少喝,蔡晓佳和着眼泪也喝下去好几杯。沈小武惦记着蔡晓佳开车,不敢让她多喝,起身把她的杯子拿到了一边。蔡晓佳的脸泛着桃红,要不是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失落,她那样子,倒真有一份女人自然的媚气。
“有一次我出去,路过我老公的公司。我老公从来不让我去他公司,他说这样不好,别人看到会说闲话,说他的老婆插手公司的事务。我当然不愿让别人说他的闲话了。但那次我想起那个女人的话,我倒真想看看,他背着我的时候是说着怎样的普通话。他公司里没人认得我,我编了个名字,就被公司里的小姐带到他的办公室,小姐说公司正在开会,要我等一会儿。我不等,跑到他们会议室外面,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只是那个声音说出来的话并不像平时和我说时那般艰涩难懂,而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明明白白。”
沈小武的心随着蔡晓佳的叙述,已经被揪得紧紧的,听到这里,他的头皮更是一阵发麻,天下还真有这样的男人,连对自己的妻子说话都伪装起来,真是可悲又可恨!
“我毫不犹豫,猛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动静大得所有人都偏过头来看我。我看到我老公还愤怒得一副要训斥人的样子,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我朝他冷冷地笑笑,转过身就走,眼泪却早已涌出来。我没有当着大家的面戳穿他,我愤怒得都想从楼上往下跳的时候,还想着为他掩饰一下,不让他在下属面前丢掉脸面。他没有追上来,他也不用追上来,有钱的男人嘛,在乎谁呀,只有别人在乎他的脸色,他是不会在乎别人如何的。我以为他回到家里肯定会跟我解释一下的,哪怕找个理由哄哄我也成,我怎么说也是他的妻子呀,难道我不该听到他合理的解释?你猜结果怎样?”蔡晓佳带着悬念的表情看着沈小武。
沈小武一脸讷讷的表情。他摇摇头,猜不出来。
“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假如换了你,估计是使不出这个招来的。你猜怎么着?他居然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不但没个解释,连个人影都没了。你气是吧?使性子是吧?我让你使完性子,让你自个儿气完再说。你别说,他这招还挺灵,我一个人生了几天气之后,居然不生气了,想通了!我好吃好喝好玩,他过得自在,我干吗为这种男人跟自己过不去?后来他回到家,我也不提那茬子事。没意思,他呢,还跟以前一样给我说他的川北普通话,我还像以前那样听着,只是我不再把他当一个人看了。我跟他提过离婚的事,他不离,他说我是他的恩人,没有我就没有他的现在,他倒是还算有点人性,没一口把我全盘否定。这样也挺好,所谓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所有送上门来的女人他都可以照单全收……”蔡晓佳越往下说,脸色越难看。
沈小武仍是默默地听着。
天色渐晚,本来显得冷清的餐馆里已涌进不少人,嘈杂声让热气更加浓烈,一股股热浪在餐馆里弥漫着。
“沈小武,我羡慕叶莎莎,她比我幸运,有一个知冷知热懂得关爱她的丈夫。告诉你吧,我第一次上你们家,就奔着去看看她到底有个什么样的丈夫,其他的,都是借口。你那时可真逗……”蔡晓佳突然转换话题,脸色也生动起来。
“噢,咱们也吃得差不多了,要不回吧,天也不早了。”沈小武一听蔡晓佳要说那档子事,心里慌张,赶紧把话岔开。
“哈哈,你害怕了?你害怕啥?叶莎莎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现在是独身男人,独身男人怕谁呀。”沈小武不知道蔡晓佳是真的喝多了还是倚醉才敢这么胡说,这话让他心里一点也不舒服,好像独身男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似的。餐馆里没有空调,只有几架挂在墙上的台扇呼啦啦地摇着头乱响着,没有吹来一分凉爽之气,加上周围几近沸腾的声音,听得沈小武心里烦躁起来。
见沈小武不再吭声,蔡晓佳拨拉一下他的胳膊说:“沈小武,说实话,你有没有喜欢过叶莎莎以外的女人?”
沈小武摇了摇头。
蔡晓佳用怀疑的眼神看他,说:“我不信!你就真的没对别的女人动过心?我说的只是动心!”
沈小武仍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他说真的没有!说这话时,脑子里不免浮起和苗苗之间那似有似无的感觉。
蔡晓佳一乐,说:“沈小武,如果这天下的男人还真有一块净土的话,那这净土可就是你了。”
沈小武听不出这话究竟是褒还是贬,他也无心追究,他的背上已经叫汗水洇湿,贴在身上,黏糊糊地难受。蔡晓佳看出了沈小武的难受劲来,便招手叫老板来买单。
沈小武赶紧站起来说:“说好是我请的,怎么能让你买单。”
蔡晓佳拦住他说:“这几个钱就算了吧,是我请你出来陪我说话的,耽误了你的时间,怎能还让你请客呢。”又笑了笑说,“你也知道,我可能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偏偏就是钱。你也别跟我争,你已经用你好男人的标准替我省不少了。”
这一说,沈小武的脸立刻红了。
结了账,蔡晓佳拉着沈小武的胳膊说:“走,再找个酒吧喝酒去。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沈小武赶紧拦住她说:“今天不能喝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你也早点回去吧,开车,一路要小心点。”
蔡晓佳却不管,非要拉着沈小武去酒吧,说他今天要不陪她去,她就一个人去,喝醉了不管,还要自己开车乱撞,撞着谁谁认倒霉。反正她也觉着生活没意思,就让生命无常一回好了。她这一胡说,倒把沈小武吓住了,妻子的惨死,让他最听不得的就是动不动拿生命来开玩笑,他只好答应陪她去,陪着对她来说总算是有个照应。
在酒吧里,蔡晓佳疯了一般猛往喉咙里灌酒,那架势,明明写清了两个字:求醉。在找酒吧时,沈小武多了个心眼,找个离他家较近的地方,进酒吧前,他对蔡晓佳说要叫个朋友一起过来,人多热闹。他打电话找小苏,偏偏小苏陪他老婆回了娘家,说是不能过来。沈小武没办法,只好自己多劝着蔡晓佳,尽量不让她喝醉。
但求醉的人是拦不住的。何况蔡晓佳的酒量并没有沈小武想象的那么大,再加上前面已经喝了些啤酒,啤酒白酒这样掺着一喝,蔡晓佳很快就醉得一塌糊涂。无论如何,她是不能开车了。
从酒吧出来,清醒着的沈小武把嘴里一直嘟嘟哝哝不知道说些什么的蔡晓佳,搀回自己的新房子里。自从叶娜娜搬走后,沈小武一直没有搬到新房子来住,只是偶尔过来打扫打扫卫生,在空荡的屋子里站一站,回想些以前的事。平时,他是很少来的。
把蔡晓佳安顿好,沈小武伸了伸有些发酸的腰,他想着自己再回老房子里去睡。正要离开,却听到蔡晓佳喊他:“沈小武,别走,告诉你——我就要嫁给你这样的老公。”他吓了一跳,忙转过身看,蔡晓佳已经翻过身脸冲着墙睡着了。虽是醉话,沈小武的心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都说酒后吐真言,保不准蔡晓佳也是借酒传话呢。他这样想着,心里还有些美滋滋的,稍微有了点儿飘飘然。
出了新房子的门,下楼走进夜色之中,让夏夜带着些许湿意的风一吹,沈小武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简直有点儿花痴,人家蔡晓佳心里隐含了那么多的苦和怨,把他当成一个知心朋友跟他倾诉一下,他居然会产生这种念头,还真以为自己是男万人迷呀!望着昏黄的路灯,他轻轻地笑笑。人本来就是这样,心扉关闭的时候,任是什么风也吹不进来,这门一开,却是无论春风夏风,都能将花儿吹得绽放。
这,都是蒋芙蓉惹的祸!
二十四
小苏的老婆受老公之托,自从担当起红娘来,就一刻都没有闲着。很快,她给沈小武介绍了一个离异的女人。这个女人是小苏老婆以前的同学,在建设银行工作,离异两年多,有一个五岁的女儿放在她父母那里,一点也不影响她再婚过新的生活。刚开始,沈小武还扭捏得很,说什么也不想见,在小苏两口子的不断催促下,他只好答应和这个女人见一面。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是在小苏的家里。这是沈小武和这个叫岳丽丽的女人共同的意见。他们都是三十多岁经历过婚姻的人了,对于这种相亲,反而比年轻人还怯场,第一次都不愿单独去见面。
周末时,小苏两口子就在自己家里给他们安排见了面。
第一眼看上去,沈小武对岳丽丽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她长得清清秀秀,是那种比较耐看的女人,又有成熟女人的味道,最可贵的是她没有描眉毛涂口红,不像那些风骚女人,把自己往狠里打扮,恨不得能把一张三十多岁的脸画成十八岁模样。岳丽丽的一张素脸叫沈小武看着,心里踏实,觉得这是个会过日子的朴实女人。只要朴实,沈小武心里就感觉踏实些。
沈小武比岳丽丽来得稍晚些,一进门,岳丽丽就像一个盼望到夜归的男人似的,及时地给沈小武递过去拖鞋,并且把他换下来的皮鞋在鞋架子上摆好,很快又从厨房里给他端来一杯泡好的热茶。岳丽丽的举止落落大方,脸上始终洋溢着淡淡的微笑,给人十分熨帖的感觉,一点都看不出做作或者在讨好你。起初,这叫沈小武的手脚有点慌乱,心里却在感慨,这是一个贤淑而有修养的女人。沈小武内心里本来就喜欢朴素并且有修养的女人。他早就听小苏的老婆说过,岳丽丽是个很能把自己的男人当一回事的女人。沈小武希望有个把他当一回事的女人。以前,叶莎莎比较自私任性,把自己的感觉看得很重要,却过于忽视沈小武的感受。现在的沈小武有时候就会想,假如自己真的再有婚姻,一定要找一个能把自己当回事的女人做老婆,他也好体会一下被老婆关爱的滋味。
岳丽丽就是这样的女人。她天生就是一副贤妻良母的心肠,什么时候都把丈夫和孩子当政治工作似的放在首位,也就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前夫太当一回事,无论什么事她都替丈夫想得很周到做得很细致,致使前夫对这种什么都被安排好的生活无法忍受因为厌倦她而离开了她。
沈小武从岳丽丽含笑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对她特有的好感。他想这世上还有拒绝这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人的男人?那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男人!如果让岳丽丽的前夫遇上叶莎莎那种性格的女人,他心里一定会对自己没有珍惜曾经拥有的这个女人而懊悔!有了这样的想法后,沈小武对岳丽丽的好感又增加一成。
在整个见面过程中,沈小武和岳丽丽,包括小苏两口子,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及婚姻的话题,也没有问及对方的情况,他们竟然说的都是最近社会上发生的重大新闻,使这次见面的气氛非常宽松。
沈小武不喜欢一见面就问你家庭情况生活情况的人,那都是些官不大,谱却摆得不小的所谓领导经常干的勾当,他们根本不把你当回事,记不住你,见一面就问你一次,见十面保准得问你十次,显得多关心你似的,其实狗屁不是。他是记不住你,平时心思全在拍对他有用领导的马屁上。显然,岳丽丽不是那样的人,她在大家把社会新闻说得沸沸扬扬时,基本上只是在听,不多插一句话,偶尔也发几句合理的见解,却不抱怨,也没有大家不把她当回事的不满情绪,显得知书达理又不做作。这点,沈小武对她很满意。沈小武不喜欢饶舌的女人。
吃过饭后,小苏两口子为增加两个人在一起互相了解的机会,便提出四人打扑克玩儿。沈小武的心里也正巴望着能在小苏家待的时间长一些,他没有反对。但他惊奇地发现,这个时候的岳丽丽却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他,显然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坦,这是一种被女人重视的舒坦。他便不假思索地说了句,那就打会儿吧,时间还早着呢。岳丽丽给每个人的茶杯里续上水之后,才坐下来开始抓牌。
在整个打牌的过程中,岳丽丽把输赢看得很淡,赢了也只是轻轻地笑笑,输了也看不出她有多懊恼,一点也不像那些牌场老手,争来夺去,绞尽脑汁地算计,输了赢了都要玩命地咋呼,好像牌场上的输赢也关乎着生活中的输赢似的。岳丽丽看上去牌打得相当认真,完全没有为将就他们三个人的兴趣而勉强为之的应付情绪。打到后来,时间已经很晚了,岳丽丽又主动提出,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她回家还得把晾晒的衣服收起来。大家本来并无心真要在牌桌上纠缠下去,也就适可而止。收拾了牌局,小苏两口子按程序叫沈小武送岳丽丽回家。岳丽丽一点都不做作,没有推让,对沈小武微笑了一下,算是认可。沈小武理所当然地承担起送她回家的任务,但他只送到她家楼下就站住了。
“你……不上去坐坐?”岳丽丽侧着头问他。
沈小武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期待,这个眼神如此温柔的女人,让他的心不禁怦然而动。夜幕早已拉开,街灯暧昧得让人头脑发涨。他这一上去,很难想出他和岳丽丽之间会发生些什么。沈小武保持了理智,他觉得第一次见面,现在又是夜晚,去她家里是非常不合适的,便压抑了内心窜动的某种渴望,说了句:“太晚了,你快上去吧,回头,我会跟你联系的。”在岳丽丽依依的目光中,沈小武很绅士地告别走了。
回来后,沈小武回味起和岳丽丽见面的每一个细节,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把她和叶莎莎做着比较。在感情上,岳丽丽肯定不能和妻子比,他们毕竟只见过一面,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当然无法和生活了七八年的妻子比较。可毫无疑问,这个岳丽丽的贤惠形象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他对她的感觉又是在去世的妻子叶莎莎身上找不到的。这样的比较,连他自己都觉得非常不公平。
沈小武有些烦躁,他环视着自己的家,空荡荡的家里除了屋外漏进来的一些隐约的声音之外,便只有他的呼吸声。多么清冷的家啊!沈小武这样想着,他突然非常怀念妻子,怀念有妻子身影的那个家,他心里涌起了温暖的情意,对家的渴望便浓浓地在他心头蔓延开,把他的整个身心都淹没了。沈小武流过一通热泪后,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他从手机里调出岳丽丽的电话号码,拨通她家的电话。听到岳丽丽轻柔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时,沈小武觉得他们两个人已经很熟似的,心里泛起一阵亲近感。他一点都没有犹豫,任着自己的感觉蔓延,他告诉岳丽丽,自己对她好像很亲近,他问能不能和岳丽丽约个时间,见第二次面。
岳丽丽像是早就在期待着这个电话,当时激动得连说话都发出了颤音。沈小武在电话里听出岳丽丽声音的异样,便轻声问她:“你是不是感冒了?”
岳丽丽曾经一心只为丈夫和孩子,何曾感受过这样的关怀,这久违的温情在她心里涌动,随即,她的泪水在沈小武轻柔的话语里喷涌而出,她哽咽着说:“没有,我没有感冒!你定时间和地点吧,我听你的!”
沈小武便定了个时间,和岳丽丽第二次约会。
这次约会,他们是单独见面的。为了不至于两人在一起产生尴尬,沈小武把这次约会地点放在了国际音乐厅,他要和岳丽丽去听一次音乐会。沈小武选择这样的场所,并不是他故作高雅,而是他认为音乐厅里一般碰不上熟悉的人,氛围也比电影院里要文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年轻的恋人都喜欢去电影院,又容易受到环境的刺激,一激动,便会不管不顾地借着影院里灯光的昏暗搂抱接吻,叫人看着心里不自在。沈小武觉得电影院对于男女关系来说,是一个比较暧昧的地方,而现在,他和岳丽丽仅仅是初步的接触,该避讳的还很多。他们又都是临近中年的人了,去一个让人激情勃发的地方,心理上总是有点难以接受的。再说了,国际音乐厅最近从上海来了一个民族乐队,演奏的都是传统乐曲,甚至连《白毛女》、《红色娘子军》那样的歌剧片断都搬出来演奏,是他和岳丽丽这个年龄段的人能听得懂的,不至于像听西洋乐曲,听得一头雾水还要不懂装懂,浑身钉钻似的还不敢胡乱动弹,最后不定还得背个附庸风雅的名呢。
果然,岳丽丽对沈小武选的这个约会场所非常认同。他们从音乐厅往出走时,岳丽丽还兴奋地对沈小武说,这些曲子她很小的时候听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差不多都忘记,现在突然听到,好像回到从前似的,会想起以前的好多事呢。
沈小武听着岳丽丽的话,为自己的选择暗自得意。
接下来,他们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逛到快吃晚饭的时间,沈小武提出找个饭馆一起吃饭。岳丽丽没有反对,但她提出了一个条件:这顿饭由她买单。原因是沈小武已经买了音乐会门票,吃饭的钱该她出才对,不然,她就不吃这顿饭,宁愿回家去吃。沈小武知道女人嘴上都是这么说,不见得是真心会掏钱,就没有当真,嘴里答应着一起去吃饭。他们两人都是节俭的人,点了两个可口的凉拌菜,两个家常炒菜,也不喝酒,一人要一碗面条,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这次吃饭的环境,并不比上次和蔡晓佳吃饭的环境好,但沈小武的感觉却硬是和那次不一样。主要是吃饭的人不同。蔡晓佳虽也是个女人,可沈小武对她却心平气和,心无波澜。和岳丽丽在一起,就是不看她,胸腔里也总是情不自禁地能涌起某种情愫来。吃完饭买单时,沈小武自然是行君子之风,掏钱把单买了,可岳丽丽一点都不示弱,硬从服务员手里要回他的钱,自己付了饭钱才算完事。岳丽丽还很认真地对沈小武说,她不是那种哄男人掏钱的女人,这是她做人的自尊,请他尊重她的自尊。开始沈小武还有些不以为意,也就几十块钱的事,用不着如此认真的,可听完岳丽丽的话,他不由得对岳丽丽做人的认真态度肃然起敬。蔡晓佳跟他抢着付账,是另一种心态,她是个有钱人,并不在意那几十块钱,她在意的是沈小武能把她当做朋友,能够倾听她的诉说。从买单这小小的事情上,沈小武看出,岳丽丽不像有些自以为是的女人,以为天下就只有自己,是男人就应该围着她转,为她掏钱、跑腿,办任何事情,听她的随意差遣。
再一次和岳丽丽约会时,沈小武在电话里就对岳丽丽说,由她定地点和时间,一切都尊重她的选择。说这些话的时候,沈小武并不是带着讨好的成分,而是真正怀着对岳丽丽的敬重。岳丽丽在电话那头却明显地慌了手脚,但她没有说那些虚伪的推辞,慌乱了一阵之后,她就干脆邀请沈小武上她家里去,她说她会做几个香辣的湘菜,手艺还说得过去。她只和沈小武吃了一次普通的便饭,就记住了他爱吃湘菜。真是个有心人。说什么,沈小武也不能拒绝人家的好意。
周末,沈小武买了一大堆小孩子吃的食物,来到岳丽丽的家。进了门,却没有看到岳丽丽的女儿,他问她,她支支吾吾地说,女儿还在她父母那里,这个周末她没有接过来。
沈小武放下手里大袋小袋的食物,笑着问道:“是不是因为我要来,你才不把女儿接回来?”
岳丽丽躲开沈小武含笑的目光,讷讷说道:“不……是,是孩子快要上学了,在她姥姥那里要预习功课呢……我平时忙,也……没有时间辅导她。”
沈小武看到她的脸憋得通红,于心不忍,便故作轻松地说:“下个周末肯定不用预习了吧,你把她接过来吧,我喜欢孩子,想见见她!”
岳丽丽满眼的感激,给沈小武换上拖鞋,及时地端来一杯泡好的热茶。
不一会儿,岳丽丽就把饭菜弄好了。剁椒鱼头、爆炒河虾,连臭豆腐干都炸好了。岳丽丽真是个细心人,她连沈小武喜欢吃臭豆腐干都记住了。沈小武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味道果然不错,一点也不比湘菜馆的逊色,他赞不绝口。在岳丽丽的劝说下,沈小武还喝了几杯绍兴“花雕”。岳丽丽陪着沈小武,也抿了几口酒,不一会儿,脸蛋儿就红扑扑的,她用柔柔的目光望着沈小武,说好吃就多吃点。
沈小武的心已经叫酒燃着了,看到岳丽丽这种柔情似水的目光,正是他孤单的心里所期望的,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勇敢地抓住岳丽丽的手。他感觉到了她的手在颤抖,便把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他放下筷子,停止喝酒,慢慢地站起来,轻声地对岳丽丽说:“你真是个好女人,我一心就想有个你这样的好女人。”说完,他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沈小武突然想起了妻子叶莎莎。
岳丽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她扑进沈小武的怀抱,为了他的这句话,呜呜地哭出声来,她又何曾不是等待着一个能赞赏自己的男人呢。哭了好长时间,岳丽丽感觉到了沈小武身体上的变化,她把头更深地埋进沈小武的怀里,无声地引导着他走进卧室。关上卧室的门,她就在沈小武有些恍惚的目光里,主动地解开自己的衣服,然后也帮沈小武脱去身上的包装。在这个过程中,岳丽丽没有一点忸怩作态,就像面前的这个男人早已是她自己的男人一样,她自自然然地把自己交给了这个男人。
结果却是两个人完全没有料到的。无论他们怎样努力,沈小武都不能使自己强硬起来,他总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那是岳丽丽前夫的眼睛,虽然他没有见过她的前夫,可他能感觉到。尽管他的身体冲动得很厉害,这已经是久违了的事,他很想把这事做好,可事实却没能遂他的愿。他总感觉抱在自己怀里的身体,是那样的陌生,没法自如地行动,怎么做都很别扭。
岳丽丽一点都没有埋怨沈小武,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她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可能是酒在作怪,你别急,慢慢会好的。”说完,她起身披上衣服,去给他重新泡了茶端来,叫他喝了醒酒。
过了好长时间,沈小武喝的那点“花雕”全都叫茶冲淡,肚子里已经没有一点酒的感觉了。他们又试着做了一次。可叶莎莎的影子还在沈小武的脑子里盘旋着。他们努力了半天,还是没有做成功。
沈小武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产生了一种对不起妻子叶莎莎的想法,他爬起来,回绝了岳丽丽的挽留,穿上衣服坚决地走了。
男女关系一旦突破了这道界线,就自然多了,甚至有些话基本不用说,都心照不宣。岳丽丽叫沈小武再去她家里时,沈小武自己也是做足了充分的准备。这次去的时候是晚上,岳丽丽没有给沈小武喝一滴酒,她还把窗帘拉上,打开了朦胧的粉色壁灯,给卧室制造了一些温存的气氛。可是,结果还是沈小武没有做成功,整个过程,他怎么努力,就是硬不起来。这下,沈小武真急了,不知说什么好,在岳丽丽的安慰声中,不到天亮,就带着满心的沉甸甸,急躁地离开了。
沈小武思前想后,最后把不成功的原因归结到环境上,在岳丽丽的家里他无法做到轻松自如,自己像做贼似的有着沉重的心理压力。于是,他们沟通后,交换意见,又转移到沈小武的新房子里,专门避开老房子,躲避开妻子留存在老房子里的影子,甚至气息。沈小武在新房子里放了自己最喜欢的音乐,尽量使自己放松,心里不想一点别的事情。两人在他家新房子的卧室里开始了新的尝试。结果,沈小武还是半途而废。每次一到关键的时候,沈小武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他就觉得自己像在给别人演一场三级片似的,无法按自己的意愿,也无法集中精力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摆脱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上。他不停地对岳丽丽做着保证,看他的人绝对不是他的前妻,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会努力把那个人的影子从他的脑子里剔除出去。他想,他会成功的。
当夜,岳丽丽留在了沈小武的新房子里。为了下一次的成功,他们没有轻举妄动,养了一夜的精神,到第二天早晨,沈小武感觉状态很不错,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始进入实质阶段。刚开始还行,只动作了几下,奇怪的是,无论沈小武满怀多大的信心,还是没有把事情做成功。这下,沈小武的心里撑不住了,他软软地倒在岳丽丽的身边,流泪了。并且,他痛苦地拍打着自己,使岳丽丽异常恐慌。她用各种方式安慰他,都不能使他安静下来,最后,她也被弄得快要崩溃了。
这几次的经历并没有使他们对对方的感情有所变异,相反,彼此的鼓励和安慰,更使他们相信,对方就是自己期待的人。尤其是沈小武,背负着沉重的心理压力,却没有听到岳丽丽的一声抱怨,这让他的心里充满感激。就在他们互相的鼓励中,两个人隔上几天,就会到新房子里做一次尝试。像是有谁故意在捣乱,要彻底击败沈小武似的,每一次,不管之前沈小武有着怎样的精神准备,一旦上阵,都毫不含糊地以失败告终。沈小武被自己的身体状况弄得疲惫不堪,他几近绝望,在心里认定自己今后不再会是一个能让女人幸福的男人了。岳丽丽并不气馁,她要沈小武千万不要背太多的包袱,也许是他前妻的死对他的打击使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再好好调养一段时间肯定会好。她还说服沈小武,陪着他去了医院,硬着头皮看了医生。通过检测,医生确诊沈小武生理上没有一点问题,障碍是心理上的,做了几次心理治疗,还是不见好。折腾了一段时间,沈小武反而对自己越来越没有信心。两个人都看出了彼此的痛苦不堪,真要顺着各自的感情往婚姻方面发展,他们两个人肯定都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生活。
在小苏的追问下,沈小武也不隐瞒,把他和岳丽丽之间的事,原原本本地给小苏一个人说了。小苏劝他再做些努力,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叫他不要放弃。岳丽丽是个很适合他的女人,他也看出来了,岳丽丽其实也是真心喜欢沈小武的。
岳丽丽也哭着抱住沈小武说,两个人在一起,能感觉到幸福,彼此关爱,是真心实意地为对方着想,而不仅仅是在床上,她要沈小武不要把她看得太低俗。岳丽丽的真情告白更使沈小武心如刀绞。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放弃,毫无疑问,他是真心喜欢岳丽丽,喜欢和这样温婉贤淑的女人一起生活。可婚姻还是有实质内涵的,时间长了,没有夫妻生活的生活是不可靠的。正因为他喜欢岳丽丽,就更不能为了自己,而自私地让这样的好女人跟上自己受活罪,他应该放开她,她前面的路还长,或者一时她可以因为感情而不在意其他,但长此以往,一个没有滋润的女人能不枯竭吗?她又能真正得到多少幸福?谁能说她将来不能再找到一个待她好的男人呢?他不能钳住她的幸福,他要留给她一条生路!
最终,沈小武和岳丽丽痛苦地分了手。沈小武想,也许上天就不想让他拥有这样的好女人,或者他的命里就不该有这样的好女人,所以才莫名其妙地生出些事端来拆散他和岳丽丽,如果要恨,也只能恨他们两人有缘无分。
二十五
沈小武是个脆弱的男人,经受了这次打击,他的心再一次坠入无底的深渊,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心仪的女人从身边走开,他有点万念俱灰,心里想着再也不考虑婚姻问题了。
小苏并不气馁,又叫老婆继续帮沈小武寻找合适的人选,但他们的热心并没有使沈小武打起精神来。不管是谁,不管小苏怎么劝,沈小武死活都不肯再去相亲。与岳丽丽的擦肩而过,叫他元气大伤,搬到新房子去住的想法也暂时搁下了。
好久,沈小武也无法从这个阴影里走出来。
就在沈小武又恢复了朝九晚五单一的生活轨迹时,保险公司忽然给他来电话,说是叶莎莎的保险赔偿费已经落实下来,叫他什么时候过去办手续。沈小武几乎忘记了这茬事,叶莎莎去世快一年了,这近一年中,他除了悲哀,根本就记不起还有保险费这一档子事。叶莎莎还在病榻上时,他因为负一身的债,加上在单位借钱,越来越难,最后岳母和叶娜娜都把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替他填补了进去,才算结了叶莎莎的医药费。叶莎莎一去世,他借单位的钱,财务上按揭似的每月从他的工资里直接扣掉。他对保险的赔偿费不是没抱过希望,是希望抱得太急切,却又遥遥无期,他竟然忘记还有这档子事呢。
这应该算个好消息,沈小武怅惘郁闷了数日的心,乌云散开了一些,像有缕阳光直通通地照射进他的屋子里,他感觉到阳光的明媚。
沈小武给小苏打电话,告诉这件事,小苏也替他高兴,说这样一来,他的负担就轻了许多,拿上钱,也可以把岳母和叶娜娜垫付的医药费还了。沈小武想想是这个理,就给岳母打电话,说了这事。岳母自从小女儿死后,性情大变,一个骄横的女人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身上所有的棱棱角角,变得温温吞吞起来,偶尔也会打个电话,语气亲切地叫沈小武上家里去吃饭,说自己闲来无事,做了不少菜,老夫妻俩也吃不动,叫两个年轻人都去。两个年轻人,自然另一个就是叶娜娜了。叶娜娜现在也不经常住在娘家。听岳母说,她在别人的介绍下,去一家小公司当了出纳,总算找了个事做。
新房子里和叶娜娜的事发生后,沈小武一想起来就脸发烫,懊悔得很,好在事情还没有按叶娜娜的设想发展下去,否则,他觉得自己的这一生真的被毁掉了。一听又要和叶娜娜见面,他首先就很警惕,怕又是岳母他们不死心,还在把他和叶娜娜往一块儿撮合。他自然是不愿意去的,便推说自己要加班写文件,不能去。岳母听了,只说要他自己多保重的话,没有以前言语犀利的多余话,倒让沈小武拒绝得有些不忍。
这回,岳母听到保险金落实了,果然高兴了些,对沈小武说:“小武啊,你去把钱拿回来,赶紧还了单位的钱吧,这样,你以后的负担就少一些。”这番关切是从未有过的,沈小武不免感叹人经事后的变化,他心里还是很感动岳母这样为他着想,便说:“妈,我想先把你和大姐的钱还上,单位的钱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好了,反正这样对我的损伤也不是太大。”
岳母伤感地说:“拖累了你,妈也过意不去,我和你爸也老了,没什么地方需要钱,也不能把钱带进棺材里去。要还,你就把娜娜的钱还上吧,她一个人也不容易。至于我们的,就算了!”
沈小武坚决不同意,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岳母的真诚已是让他心生感动,他怎能不还两个老人的养老钱呢。
打完电话,沈小武的情绪还是不能平缓下来,他有些不敢相信,在坎坷曲折的路上跋涉了多年,他已经习惯了那沟沟,习惯了那坎坎,习惯了隐匿在路两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蹿出来的各种突发灾难,但忽然间,他面前一下子一马平川起来,极目远眺,没有一点阴霾,所有的景色都是秀美的,这却叫沈小武不知所措,手忙脚乱了一阵。但是,他的心里还是开阔多了。
静坐了一会儿,沈小武想着还要给谁打个电话,犹豫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他想给苗苗打个电话,苗苗在他最艰难最灰暗的时候主动向他伸出过手,她不顾自己处境的尴尬,帮他打电话找人托关系,陪着他东奔西颠,跟人打嘴皮官司,在争取妻子保险赔偿金方面,可以说苗苗是功不可没。现在,终于有了结果,不管这结果来得多么的晚,他也应该让苗苗知道,毕竟这件事曾经把他们的关系拉得非常近。
这样一想,沈小武果断地拨通苗苗的电话。苗苗一听是他,果然很高兴。沈小武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她在假期里带了几个学生,帮他们补习功课,刚刚结束课程。
苗苗从叶家正式搬出去后,和葛老师住了一段时间,有时还得带着美美,住在别人家里总是不太方便,于是狠狠心,到外面租了套一居室,她们娘儿俩住着也不算太拥挤。只是经济上有些紧张,就在周六、周日到外面做兼职家教,放暑假时,她又带了几个学生挣补课费,这样,也就是累一些,但生活却宽松多了。
苗苗问沈小武,怎么想起给她打电话?他们之间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联系过。沈小武于是就把叶莎莎的保险赔偿金已经下来的事告诉了她。苗苗一听,显得比沈小武还开心,她说这样一来,就可以减轻姐夫你的一部分负担了。
苗苗还是叫他“姐夫”,叫得熟络而亲切,“小武”这个叫法已经离她很远了,像一个梦境,早已消失,了无痕迹,甚至仿佛不曾从她的口中叫过似的。沈小武的情绪被“姐夫”喊得有些惆怅起来,那隐含在心灵深处的花苞儿,终于不会再开放了。
沈小武的心情也只是一瞬间的变化,很快他就能够接受这个称呼了。他本来就是苗苗的“姐夫”啊,就算随着叶莎莎的离去,维系他和她之间的那一缕似有似无的亲情关系已经彻底地断了,但在心里,那亲情的轨迹还在,而且是很清晰地存在着,不会改变,也不会消失。
苗苗很自然地问起沈小武的近况,沈小武一点也不避讳地跟她说起和岳丽丽的事,当然他隐去了让他们分手的真正原因。这不是一个可以对女人说出口的原因,尤其是对一个单身女人。他只说自己觉得配不上岳丽丽,负了一身的债,他不想让人家嫁过来替他还债。
苗苗听了,替他遗憾半天,说:“姐夫真是一个好男人,其实只要是真正想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女人,是不会轻易放弃你的。姐夫,你要看准了,是自己喜欢的就不要犹豫,这好女人和好男人一样难寻呢。”
沈小武听了不免苦笑道:“我哪里称得上是一个好男人,其实也就是一个很庸俗的男人,浑身生活味太浓,哪个女人跟上我也就是跟上了平凡普通的日子。”
苗苗可比以前能说多了,说出来的话也一句句地进了沈小武的心,她说,生活本来就是平凡普通的,充满了油盐酱醋的味道,没有味道的生活,那才是寡淡呢。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说了好长时间,说的都是沈小武的事。说完沈小武,接着又说苗苗自己。沈小武问她怎么样,有没有自己看中的男人?苗苗叹了一口气,说她这一段时间也没有心思,介绍的人不少,她都回绝了。沈小武说:“为什么要回绝,看看也好,总有些机会的,你不去找,是一点都没有。现在美美还小,你早点成个家美美还能接受,等她越来越大,她有自己思考的方式了,就不好办了,或者就不太好让别人接受了呢。”
苗苗说:“你说的也是,不过人有时候说不来,你一门心想的东西不一定能寻到,说不定你不在意的时候,倒自己跑过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