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正好三十岁,对少女特有的青春气息,象是牛吃完草料后的反刍,才有些回过味来,脑子里老把新婚时的妻子同香菱比,比来比去就把妻子和香菱混为一体,以后见到香菱就有些脸红,甚至不敢与她正视。在这一点上老李比我强得多,大概是年龄越大脸皮越厚实,我发现他常用充满馋意的眼睛盯着香菱看,那种眼神只有成年的男人才有,也只有成年以后的男人才对这种眼神领会得深刻。香菱不只长得好看,嗓音也好听,细细的、甜甜的,有一种教人心里痒痒的感觉在里头。只是她并不大说话,除了必要的言语,从不多说一句。每次我们开饭,她并不跟着吃,搬桌子、端饭、倒茶,完了便独自坐在炕沿上盯着窗户发楞。我觉得这孩子心思挺重的。
一天午后,我跟老李在队部热得睡不成,正打了桶凉井水光着膀子在屋里擦洗,村保卫股王七子气喘嘘嘘地撞门进来报告说:“刘、刘队长,出事了。王登殿的儿子王东堂,跟香菱,在二队场院鬼混,被人捉住了。香菱婆叫了一伙本家子人,在场院闹事,说要断了香菱一条腿,众人都拦不住......”说完勺一瓢凉水一口气来了个底朝天。
我跟老李来到场院时,香菱婆正哭喊着咆哮着揪住香菱的头发滚成一团,一边,香菱的七八个本家汉子把那个叫王东堂的后生围在墙根乱踢乱打。我一看这场面血就往上涌,大喝了一声:“住手!”,见一伙人象是中了法术似的全都停住手脚,楞在那里。片刻,香菱婆又第一个打破寂静,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扑过去揪打香菱。我马上回脸喝令王七子:“把这婆子给我扭送到队部里去!”
在香菱婆渐远的哭喊声中,围观的孩子纷纷尾随而去,香菱的几个本家汉子也一个个哧溜哧溜退缩到两旁围观的人群中去了。
场中心,独留下香菱一个人披头散发地跪在那里。烈日暴晒,这孩子穿了件短袖青底碎花衬衫,白嫩的肌肤上沁出一层细汗。见我过来,香菱也不抬头,说:“叔,今天的事全是我的错,不干别人的事,你们怎么处置我都行。”我说:“解放妇女、婚姻自主是毛主席说的,你没有错......可,你也得讲究点方式方法......”。香菱只是反复地说:“全是我的错,并不关他的事。我爱他,是我叫他出来的。”
这时,老李在那边大呼小叫地喊我过去。老李嬉皮笑脸地把我拉到一边说:“王东堂这小子原来是个丑八怪,黑不溜秋的,眼睛又小,瞎!香菱怎么会看上他,一定是他强迫的。这小子还不老实,先说只是把香菱叫出来说话,后来我逼紧了,又说只是摸了摸,瞎!我怕是......” 我打断老李说:“别乱猜了,你把那孩子叫过来,让我把话问清楚,如果两个孩子是自愿的,我们还得帮助做家里的工作,倘若真有了强迫行为,那可就问题严重了。”
老李把那孩子带来,我一看,果然又黑又丑,与香菱在一起一个白一个黑,一个美一个丑,形成强烈反差。那孩子说他自小跟香菱在一起玩,很早就爱上香菱,只是家里穷,自己也长得丑,香菱婆死活不同意作这门亲。我说:“只要你们双方自愿,家长的工作总会做通的。我可以帮助你们。”那孩子只是说:“你还不了解香菱婆......”
回到队部,我本想开导一通香菱婆,不料她的道理比我还要多。说起她十九岁上守寡,如何如何身正影端、受尽苦难,说现在的孩子多么多么没出息、不要脸,反把我说得脸红通通的。我想反正成天在她家吃饭,以后慢慢开导她不迟。岂料第二天单位召我紧急回城。我在城里一呆半个月,等再来到后沟村,早就发生了那件令人痛心的事情。
就在我走后的第八天,王东堂和香菱约好了出逃。没料到那香菱婆早有防备,两人还没出了村就被香菱自家一伙人给拿住了。香菱婆当时亲自搬了两块石头对自家的汉子们说:“给我断了她一条腿来!出了事我负责!”那伙人也因为香菱给他们脸上抹黑,本来就有若干恨,一时冲动就下了手,不想砸伤了股动脉,鲜血喷洒出来,止不住了,转眼间人就不行了,连夜抬到公社卫生院,早就没气了......
那天,我一个人来到村北沟里,见到香菱刚入土的新坟,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涌,想起村里流传的“扫帚星”的闲话,我开始有点相信:冥冥之中一定有个万能的神灵在支配着人类。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这件事就象发生在昨天一样,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昨天,翻看袁枚的《随园诗话》,见“来生愿为司香慰,十万金铃护落花。”的诗句,勾想起香菱,由不得泪流满面。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如果当时我不回城呆那十几天,香菱一定不会出这样的乱子。
香菱的死我是有责任的呀!
22 虎尾神鞭
小时候,在村里最敬佩一个人,这人便是王六合。
王六合是生产队的车把式,驾一辆四套马车。那时候农村还没有机械化设备,赶马车的车把式比现在开汽车的师傅牛得多。
王六合人长得很清瘦,高高的颧骨下,两颊向里陷出一对深窝,眉骨间却透着一股机敏的灵气。他不大注意衣着,也许是家寒的缘故,时常穿打了许多粗糙补丁的衣服。但有一点他却很讲究,就是头上系的那条白羊肚手巾。象现在新闻里常出现的阿拉法特,每次出来都一成不变地系着个方格头巾,王六合头上始终系的是一条白羊肚手巾,而且那头巾总是白净净的,与下身反衬起来,就显得格外耀眼。
我敬佩王六合,并不因为他马车赶得好,重要的是他有一根神奇的马鞭和一手无与伦比的抽鞭本事。
王六合的马鞭看上去跟别的鞭子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形体上略大,做工上略细些,但用料上却是绝对不同的。那鞭杆是三根炮制的细毛竹合起来的,越到顶端越细,五尺见长;好在那鞭穗是虎尾巴做的,通通的一条虎尾分成三股,然后细密地纺织成一根辫子,也是根头稍粗,越到梢处越细些;最梢头是尺余长的鞭梢子,用筷子粗的虎筋做成,这鞭子持在手里比普通鞭子要沉实许多,轻轻甩动就能呼啸生风。据说这鞭子是王六合爷手里传下来的,他爷不喜田舍,专爱经营车马,驾了一辈子马车。在最鼎盛时期,他们王家的马车达到二十一辆,光大小牲口就有上百头之多。有一年,县衙征调全县的马车去东北拉木材,他们家一次就抽调了五辆大车。那时,他爷还亲自出车,别人带车出去他爷还不放心。那是初夏时节,东北的天气还够冷,长白山林区内积雪尚未消尽,那天进林区的时候,他爷想赶时间,天不亮就出车,没想到车行不到十里路,就在林里发生了一次可怕的遭遇。当时,他爷的马车在前头开路,正走着,前面拉车的牲口忽然不走了,低吟着直往后缩,他爷往前面看时,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只见前面不远处一只东北虎正从东往西缓步走来,准备横穿车道。那大虫体魄雄健、肩高在一米以上,身长两米七八,光尾巴就足有一米多长。当时他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虫吓呆了,坐在车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着面临灾难,却见那虎慢腾腾地,一步步地从他眼前走了过去......从那一刻走,他爷开始真正敬畏起老虎来。也就那一次,他爷千方百计从一个东北商人手里买到根完整的虎尾,回来后专门请人制成了这根虎尾鞭。尽管很多人都说花赁大价钱做个鞭子太不值得,但他爷只是笑笑,不去跟人分辩,他爷对鞭子的避邪作用是毫不怀疑的。而且,自从那次经历后,他爷似乎悟出些什么道理,做人也更大气更洒脱了,此后,他爷就吩咐下人,每天一早套好一驾马车放在草料场,村里谁家有事,不用打招呼,随便用。到了他父亲手里,遇着乱世道,家境就开始衰落,车马变卖的变卖,损坏的损坏,全国解放时,他们家就只剩下四套破烂不堪的马车。合作化时,他家的四套马车全部归公,那根虎尾鞭也随之充公。也就因为这四套马车,他们家险些被划为富农,好在当时他家一无雇工,二无多少土地,只剩了个空架子。
王六合能举得动鞭子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出车,天南地北的跑,赶车是拿手戏,分了生产队自然又是赶大车。当时他所在的第二生产队只分得一辆马车,好在那根虎尾鞭正巧分在他们队,这也就解了他一块必病。
对于他所珍爱的鞭子能够重新回到他的手中,王六合认为这是天意;因此对这鞭子的爱比先前又多了一层,从不让他离开自己,即使每天卸了马车下工,也要带着它回家,第二天早起上工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院当心甩一个响鞭,那鞭声划破晨空、清脆入耳,极具穿透力。我上小学时,家里没有时钟,这鞭声便是最好的报时器,每次去学校,总要等到鞭声响过才肯动身。那年头真是穷,过年的时候许多人家连爆竹都买不起,王六合家五个孩子,揭不开锅的事常有,除夕夜,他就在自家院子里抽响鞭、接连不断的抽。那鞭声压住了稀落的爆竹声。营造出浓浓的节日气氛。
王六合赶马车,鞭子很少落在牲口身上,虎尾鞭在空中一甩,牲口全扬起尾巴使劲跑。对个别耍懒不听话的骡马,他才动真的。那鞭子照样在空中划一道优美的弧线,鞭梢子却不偏不倚轻轻落在那个不听话牲口的耳朵尖上,从来不会落在别的什么地方。这是王六合的一手绝活。
在王六合眼里,没有不听话的牲畜,再犟的骡马,只要挨过他响雷似的鞭子,从此每听到虎尾鞭的响声,便不由地要全身抽动一下。王六合爱使烈马,因为烈马一旦驯服,比普通马使着带劲得多。他使的几匹马是全村最暴的马,那个生产队添了驯服不了的烈马,就找王六合,或是让他代驯,或是索性跟他对换一匹过去,对这种事只要队长不反对,王六合是来者不拒。
小时看过车把式驯烈马,那是很残忍的事。将烈马拉进一个场子里,拴紧了缰绳,然后两个人轮流用鞭抽,满身的抽。先时,每一鞭子下去,烈马就发疯似的狂蹦乱踢,并不住地高声嘶鸣,慢慢地折腾乏了,沿着拴柱团团地转,哀声地鸣,最后那马就只有左右躲避的功夫了。全身汗涔涔的,满是鞭条印迹,眼里也露出妥协求和的目光。这才算驯到家。看驯马,眼软点的人最好别去,让你心口堵得慌,但你驯服不了它,它扔就要跟你对着干。要驯服一匹烈马,有时两佧人整整得用上一个上午的时间,常累得驯马人都上气不接下气。而特别犟的烈马,驯一次不行,得驯上两三次后,才渐渐变驯服。王六合驯马与别人不同,从来不误工。饭后上工前,一个人将烈马拉进打麦场,关了场门,放开缰绳让它自个溜达,接着又过去跳上马背骑上一圈。这一骑主要是试试马性,看它到底有多犟,也好在使鞭的时候掌握用力分寸。那马自然不听话。东扭西摆、前仰后蹬、难以驾驭。王六合于是跳下马,取了鞭子在空中甩一个“平地惊雷”,那马一受惊,就在场子里可劲地乱窜,等它跑过两圈,王六合又甩出一个“彩云追月”,这一鞭却实实在在抽在烈马的右耳朵上!只见那马象悬崖间猛然勒紧了缰绳,前蹄向空中高高地抬起来,撕心裂骨般地长鸣一声,然后前蹄落地,抽搐着连连弹击地面,不住地摇晃脑袋。王六合这时乘势麻利地骑上马背,双腿张开在马两胁一拍打,让它在场子里转圈。挨这一鞭后,再烈的马也不敢撤泼了,让走就走,说停便停。回来你看那马耳朵去,一道半指深的裂痕!这裂痕便成了烈马永久性的纪念,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曾是匹烈马。
六零年、六一年连续两年年景不好,粮食普遍欠收,加上国家偿还外债,全国人民都勒紧裤带过日子。我们山王村是模范桂,历来粮食产量高,公粮上交得多,两面三刀下来,全村连种秋的玉米种也不够了。为了赶在夏播前搞到玉米种,村里派人四处联系买种事宜。那年头粮食奇缺,附近村子那有多余的粮种,出钱再多也不卖。最后还是三队队长王安太在百里开外的一个山区小村联系到五百斤玉米种。得到这消息,村委会立即开会碰头,决定派王六合驾一辆马车,让会计张明发、保卫股长王东学带上全村仅有的二百元家档,连夜上山去拉。会议还同时作出一个重要决定,那就是干粮可以管饱带足!当时村里还是集体食堂,每顿凭票领饭,定量分配,成人每顿二两半,未成年人减半,饿得人个个象烟鬼,面黄饥瘦,成日提不起精神。那天出车前,王六合三人放开肚皮吃了顿饱饭,让全村人都得了次“红眼病”。
当晚,马车乘月光上路,翻沟越岭,倒也平安无事。不想实车回来,却被狐子岭一村的人拦在了沟谷里。狐子岭不大,全村就十来户人家,六七十口人。
马车进狐子岭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山里的气候反复无常,刚才还是风和日丽,猛然间就雾蒙蒙地下起了细雨。会计张明发说要找个地方避雨,吃些干粮,就听得前头人声嗓杂,十来个汉子突然从斜谷里冒出来,拦在了道上。接着又跟上来二三十号老弱妇孺。王六合一看不好,忙喝停车马,双手握紧了鞭子。车上的会计和保卫股长被这场面吓住了,坐在车上瑟瑟发抖。
为首的一个黑脸汉子把手中的铁棍往胸前一横喊道:“过路师傅,请留下车上的粮食!”
王六合说:“伙计,车上这点粮食可是我们全村人的命根子,请各位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日后我再来谢你们”。
黑脸汉子说:“我们所以来劫粮,实在是迫不得已,请留下粮食,救我们全村性命”。
王六合说“如今我们村也要断粮了,要是再不能收秋,我们只有死路一条。若是你们要强行劫粮,除非让我们几个死在这里!”
黑脸汉说:“师傅。你要是个不识时务的,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接着把手一摆对两边喊:“卸车!”
随着喊声,十来个汉子各自操着家伙就向这边逼过来了。
这时,王六合瞪圆眼睛吼道:“慢着!谁要过来我这鞭子可不认人!”
这一吼,后面的几个汉子果然停住脚。黑脸汉见状,骂道:“脓包。一个破鞭子有什么可怕,有种的跟我上!”
就在这节,骨眼上,王六合双手执鞭向空中一个猛甩。随着一道闪电和“轰隆---嘎!”的一声巨响过后,道旁山丘上那棵一抱粗的山核桃树从中间劈开了一道裂缝,碗口粗的树枝噼里啪拉落了满地。
当时,在场所有的人全都瞪傻了眼。等王六合回不定期神来,就见眼前十多个汉子齐刷刷跪倒在马车前的雨地里,后边,几十号老弱妇孺早吓得哭成一片。好半天,王六合才扔下手中的鞭子,上前扶起那黑脸汉子说:“快起来伙计。怪我失礼了”。
那黑脸汉连头都不敢抬起。双手抱拳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请师傅饶了我们这次......”
23 赵干事
老赵是人事科的老干事。当年苏处长在人事科当干事的时候,老赵跟他平起平坐,到如今人事科长换了好几任,老赵还是他的老干事。
老赵快五十的人了,争权夺利的心事早给消磨掉了,每日上班先泡一杯茶,然后抹抹桌子接接电话闲事不管活得挺自在。只是老赵觉得自己思想确是老了,跟不上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是新来的宋科长。
就说礼礼拜二上午,老赵接个电话 ,对方说他是宋科长的老朋友,找宋科长接个电话,宋科长明明就在对面座着却摆手示意说就说我不在。老赵是实在人,说不了谎,早在电话里答说人就在对面我让他接,宋科长无奈只好过去接了。
下午,宋科长醉醺醺来科室,苦笑着抱怨老赵,都怪你,不接电话哪有这事,天天喝酒把胃都喝坏了,提起来就怕人,以后接生人电话就说我不在。老赵见宋科长难受的样子心里就内疚,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脸红扑扑的。
隔天经销部吴经理打电话找宋科长,有了上次的经验,老赵先按住电话问宋科长,经销部吴经理,接不接?宋科长说又是他儿子进厂的事,不接!老赵就横起脸学说谎,宋科长有事出门了,还配两声干笑,哈哈…放下电话老赵觉得自己怀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突突地跳,额头上都沁出了汗。周末开完例会,宋科长跟科里的几个年轻有玩“拱猪”扑克,老赵又接一个陌生电话找宋科长。老赵想起宋科长往日的吩咐,就随口答了句宋科长出门办事了,按下电话。
几分钟后有人敲科室门,老赵一开门见是苏处长陪个将军肚进来了。宋科长一见来人脸都发白了,站起来说,汪局长……“将军肚”汪局长却一脸严肃地问,谁刚才接电话说小宋不在?宋科长眼睛向四周一扫就落在老赵身上,说,老赵一定是你,你这人怎么能说慌呢!老赵有千百句话要出口却一句都挤不出来,脸憋得通红发紫。
下去后,汪局长跟苏处长私下里说,难怪那个老赵得不到重用,不诚实呀。苏处长说老赵这人以前可不是这样子呀,挺老实的一个人也变得……哎,这社会!
24 惯例
老吴的腰痛病又犯了,医生下诊断是“腰肌劳损”,说需要按摩治疗一段。
老吴门旁刚开了个按摩诊所。老吴心里说正巧,就近方便。
按摩师是个半盲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却早有些花白了,那张面孔清瘦得让人联想起索马里难民。老吴向他介绍自己的病情,说一句他便严肃地点一下头,一只盲眼向上翻动着白睛,显出胸有成竹的神态。完了又让老吴爬在诊断床上细细检查了一阵,才开始按摩。
老吴第一次接受按摩治疗就感觉舒服到家,心里说怪不得人家大干部都有专门的按摩师,这那里是治病,简直是一种享受。老吴也第一次感觉到按摩师就是按摩师,绝不是哄人的,那推、拿、点、揉,滚、摇、捶、捏,每一个手法都力度充分,直达病所,但又没有特别疼痛的感觉。老吴也同时感受到按摩师的辛苦。四十多分钟下来,便看见按摩师出了一头的细汗。
完了老吴摸摸腰包问价钱。按摩师伸出两个手指头。老吴问,二十?
按摩师摇摇头说,两块。
两块?老吴似乎不相信。
按摩师点点头明确地说,两块。
按摩一次才两块。老吴想自己的汽车修理部修一次车少说也拿二百块呢。再说一个残疾人......老吴这么想着,怜悯之情象咬了口青杏的酸,直往心里钻。随手就掏出一张五元的票子说,都收下吧,按摩一次挺辛苦的,值。
按摩师慌了,推拒着不肯多收。
老吴说,收下吧,只要能治好我的病,我不在乎钱。按摩师推拒了半天收下那钱,感激得直把老吴送到门外。
以后老吴每次按摩都专门带五元的零钱(对老吴来说伍元钱便是零钱了)。先几次按摩师依旧推让,不安。时间一长,习惯了,双方都不再做任何解释和推让,老吴自然而然地给伍元钱,按摩师心安理得地收这伍元钱,这一切好比是老吴饭后那支烟,又好比是按摩师早饭那一碟咸菜。
有一日老吴来急了,忘记了带零钱。等按摩完他掏出一张佰元的票子给按摩师,按摩师接过来,随手从抽屉里挑出玖拾伍元找给老吴。
老吴接过钱的时候心里一咯噔,好象恍然醒悟似的,刚才来的时候还亲眼看见按摩师收一位患者两元钱呀。老吴要说点什么,想想自己平时跟按摩师达成的默契,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后来有几次老吴想试着给按摩师两块钱,但等到掏钱时又不由自主地拿出伍块钱。老吴觉得自己没有勇气打破这个惯例。
25 怪圈
我惊叫一声从恶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里的席梦思床上。我擦擦头上的冷汗,长长嘘了口气,并暗自庆幸自己依就安然无恙,庆幸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真实,而只是一场恶梦罢了。
像往常一样,我匆匆穿衣叠被,匆匆洗脸刷牙,匆匆挤电车上班……忽然我觉得这一切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某一天的重复。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眼前不断发生的一幕幕熟悉的场景,的确跟我曾经经历过的某一个日子一模一样。我便向身边相互挤在一起的表情淡漠的乘客打招呼:嗨!朋友,我们见过面。真奇怪,今天是曾经过去了的某一天的重复,你们注意到了吗?身边的乘客都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我,不作回答,然后又各自保持淡默。我想他们或许根本没有这种感觉,或许早就知道了,而对我这么晚才发现这事不屑一顾。接着我又认出前面站立的那个肥胖的老头,就拍拍老人的肩膀说,老大爷,你的伤好了吧?那胖老头子回过头望我一眼,惊奇地说,我好好的那来的伤,再说我不认识你呀,小伙子。我说怪了,上次,对,也是这趟车,你老下车的时候被后面的人挤倒了,头上碰了个血口子,是我把你送到医院……。胖老头子说,你认错人了吧小伙子。说完摸摸自己的额头,那宽广的额头上确实完好无暇。
电车很快到站了,车座上的一伙年青人蜂涌而起,争着、抢着下车,没等我叫出声来,前面正要下车的胖老头子便一头被挤倒在车外的马路上。到这时候、我才真的相信这一切确是在重复曾经过去了的某一天,就像是我们在看一场早已看过的老电影。看着满头是血的胖老头,看着;四散的乘客,我再一次咬咬牙,扶起胖老头子向医院走去。
等我从医院赶回单位,已经迟了整整一个钟点,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全科室的人正围在一起开例会,钱科长见我进来马上沉下脸要发火,我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扣你一个月奖金!对吧?钱科长楞了一下说,知道了就好,先坐到下面开会。钱科长接着又开始训话。好不容易训完了,又该办公室孙主任念报纸,我憋不住小声对身边的小李说,你感觉到了吗,时间在重复,现在发生的一切以前早就发生过了。小李摸摸我的额头说,你又不发烧,说什么糊话。我说不信你看,孙主任马上就要念错一个字,惹得大家笑个没完,结果是钱科长出面维持秩序。果然,没过多久孙主任就念错了一个字,惹得大家全笑起来。小李说这不过是巧合,孙主任常念错字。我说不信你再看,周副科长的BP机马上就要叫响,接着是吴秘书上厕所。再下来是郑干事……忽然我想起一个重大事件,今天午后,5路电车上将发生一起持刀抢劫案。一位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歹徒用刀捅伤,抢走钱包项链,而车上的乘客对此无动于衷……我不敢再往下想了,嚯地一下站起来大声喊道,钱科长,例会是不是到此结束,几个小时后5路电车上将发生一起抢劫案,我们得马上采取措施!全科室的人大概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叫喊搞懵了,全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睛打量我,孙主任也停止念报,用鼓突得像金鱼似的眼睛吃惊地盯着我,钱科长站起来咬牙切齿地指着我说,这家伙今天发疯了,小李、小王,把他架到我办公室去!由不得我大声分辨,一伙人便将我硬拖进科长办公室。我一时真不知道该怎样向他们解释清楚正在发生的奇怪事件,便索性提起钱科长办公室的电话,拨通“110”报警台。谁知道对方听到我的报案后、骂了声混帐,就按下电话。
接下来的时间我是在焦虑和慌恐不安中度过的。不知过了多久我想起应该亲自到公安局报案,必须制止这起将要发生的流血事件。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下楼梯、又是怎样挤进电车的,但等到自己在车上站稳脚跟,才发现这趟电车正好是5非曲直路。而那个将要被歹徒刺伤的姑娘就站在我眼前!容不得再作任何思考,我赶紧上去对那姑娘说,小姐,你要注意呀,一会儿车上将要上来两名歹徒,他们要抢你的钱包、项链,你不给,其中一个坏蛋就用匕首……。那姑娘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象躲避瘟神一样向后直缩身子,然后用纤长的双手紧紧摄住挂在身上的小包,让它靠贴在自己的胸前。我急了,大声向所有乘客呼喊道,乘客们,前方到站马上就要上来两名歹徒,一个戴鸭咀帽,一个穿皮夹克,他们要在这趟车上行窃,我们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把这两名坏蛋制服,扭送公安局!乘客们听到我的话,一个个显出鄙夷的目光,后排坐上甚至有人出声说,疯子,一定是个疯子!
危险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电车在下站停车点刚一停稳,那戴鸭咀帽和穿皮夹克的两名歹徒便一头冲进车内。我指着两名歹徒高喊,两名歹徒上来了,大家一起跟他们拼呀!可是没有一个人来响应我。两名歹徒楞了一下,很快从腰间拨出匕首恐吓道,闭上你的臭嘴!那穿皮夹克的歹徒说着向我狠狠踢来一脚,踢中了我的下腹部。鸭咀帽晃着匕首向司机喊,快点开车!司机连头也不敢往后转一转,乖乖地启动了电车。这时那些站立着的乘客争着向前后退缩,有座位的乘客或是抵下头、或是把脸转向车窗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车内顿时鸦雀无声。鸭咀帽开始强行抢夺那位姑娘的小包和项链,那姑娘反抗死死揪住小包不放。鸭咀帽便凶残地举起了匕首。看着这场面,我正要冲上前去,觉得胸口一凉,鲜红的血象箭一般地从体内喷洒出来,就在这关键时刻,我惊叫一声便从恶梦中清醒过来……
26 爱河无界
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对于一个漂亮的女孩,我想多数人是不愿放弃涉猎她内心世界的机会的。可是,如果你正好不感受兴趣,就请避开括弧内的文字,往下读。)
莹的未婚夫成在边疆当兵。哨子兵。
(莹那样一往情深地爱着成,以至于一个礼拜收不到成的来信,就象要发生什么灾难似的,诚慌成恐,烦躁不安。)
莹喜欢跳舞,她的交谊舞跳得真是棒极啦。
(自从莹在一次舞会上认识了成,便再没有跟第二个男人跳过舞。因为曾经对她说过:“我只要你跟我一个人跳探戈!”莹对成的话总是百依百顺。)
元旦,市里组织交谊舞比赛,要求每个单位出一对选手参赛,单位推荐了莹和伟。
(莹起先推辞,但耐不得宣传科长三天两头做工作,就答应了。当莹在伟的气息里起舞时,老是想起成:“亲爱的成,要是他知道我跟伟在一起跳舞,一定会不高兴的。”)
后来,伟邀莹一起出去散步,莹推辞不过就去了。
(要是说莹是个轻浮的女孩,那你就错了。在和伟一起散步的时候,莹老是提起成:“你知道我多爱成呀......”)
再后来,伟又邀莹去看电影,莹推辞不过就去了。
(要是说莹会因此改变心思,那你就错了,在与伟一起看电影的时候,莹老是走神:“可怜的成”莹在想“他这时候会在干什么呢?”)
再后来,伟邀莹去家里欣赏他的集邮。莹推辞不过就去了。
(要是说莹因此忘了成,那你就错了。在欣赏那些珍贵的集邮时,莹想的是已经足足一个礼拜没有写信给成了。)
一年后,成退伍回来的时候,得知莹跟着伟去了深圳。
(莹和伟在深圳先后有了自己的小车和公寓,日子过得令人羡慕,但莹在无聊的时候,还是常常想起成,“要是能跟成生活在一起,”莹想:“一定会比现在更充实”)
27 伴娘
一
“五一”前的一个周未,苏红正在家帮母亲串帘子,小妮领着男朋友来了。小妮是苏红高中时的同学,在学校时她们是一个班的同学,但小妮是校花,名气大得很,苏红跟她交情并不深,岂至不深,那时小妮根本就没把苏红当成可以交往的同伙。离校后,小妮凭着父亲的关系进了市工行;苏红又上了两年技校,分在国营纺织厂,两人彼此很少碰面,几乎没有来往。她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无论是品貌上、情趣上、还是家庭地位上。
这突如其来的贵客让苏红娘俩一时手脚忙乱,局促不安。苏红娘见苏红愣在那里傻乎乎不知道应酬人,忙搓搓大手说:“苏红还不快招呼客人,愣在那里。”又堆副笑脸对小妮两个说:“我说,您们坐呀,……你看这屋子,又挤又乱的。”
小妮男朋友衣冠楚楚红光满面的,朝主人很有分寸的微笑、点头,又朝两边看看,似乎没有合适他的座位,依旧笔挺地站着。小妮赶紧说:“阿姨快别客气,我跟苏红是老同学啦。”说时向苏红伸过玲珑秀气的手来,迷人的脸上浮起一层甜甜笑意。苏红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勾了小妮的手说:“是你小妮……”
小妮看苏红有些拘紧,拉一拉苏红的手娇气地说:“你们家好难找哦,迷宫似的,害得我几次下车问路。”
苏红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儿是平民区罢,难为你们……”
一阵寒喧后,小妮挽了男朋友的臂郑重地对苏红说:“我跟重阳‘五一’结婚,特来给你送帖子,还准备让你当伴娘呢。”
苏红听说,脸一时涨得通红,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我当伴娘?你快别开玩笑了。”说时低头下意识地抚弄自己皱巴的衣角。苏红自小知道自己长得丑,到人前常畏缩,大方不起来。
小妮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是真心请你当伴娘哪。”
“再没别的人吗?”苏红说:“咱们一个班女同学可不少呢,随便找一个都比我强。”
小妮说:“你快别提了,咱们班的女生考研的考研、留洋的留洋、出嫁的出嫁,农村的又占了大半,谁象我们这么大岁数才结婚,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
苏红听着似乎是有道理,但她实在不敢就答应。小妮太阔了,怎么能配上给人家当伴娘呢。
小妮不容苏红犹豫:“老同学不会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吧?”
苏红心里矛盾,正想该不该答应,小妮替她做主道:“这事就这么定啦,五一一早派车来接你,别忘了噢!”
苏红看小妮不容推辞,见娘也并不反对,一时就答应了。
二
送走小妮两个,苏红对妈妈叫苦:“这可如何是好。工厂半年发不出工资,老爸又下了岗,我连一件象样的衣服也买不起了。”
娘看苏红着急的样子,安慰说:“你先别急,一会你爸回来让他想些办法,再说这又不是坏事,别人想当还轮不到呢。”娘其实心里巴不得让苏红出些风头,二十五六的大闺女了,总没个上门提亲的,当娘的能不急?
晚上老爸回来,苏红向他一说这事,才爸当时脸就吊下来,好半天闷在那不出声。娘出来打圆场说:“人家要苏红当伴娘是看得起咱苏红,你也想想办法,总不能让孩子……”
老爸依旧不答话,默默地从内衣口袋摸出一叠钞票扔在床头说:“我手头就这三百块钱了,还准备交半年的煤气费呢。”
苏红也不瞅老爸难看的脸色,一努嘴抱怨道:“这够买衣服呀。”
老爸嚯地一下站起来吼道:“嫌少你不会自己去借。也不照照镜子,当什么伴娘,丢人现眼!”
苏红第一次听老爸这么恶毒地骂自己,当时眼泪就要往出涌,拔腿跑进自己的卧房里,可劲地把门一甩,扑在床上出声地嚎啕起来。
明天一早苏红睡在床上不起来。娘把早饭端在床头,几番地劝慰,苏红只是不搭理,娘就把自己的私房钱全窝端出来,硬往女儿手里塞,苏红依旧不起来,最后娘就哭,哭自己的辛酸苦命,哭所有女人一想起就伤心的事情。苏红每次赌气总要把娘逗哭才罢休。
吃过饭,娘陪了眼睛红肿的苏红上街买衣服,逛了大半天商场,竟找不到一件合适的。最后终于在一家服装店试到一件起眼的裙子,一问价钱,要八百八!吓得苏红那两只相隔远得要害相思病的眼睛也一下子睁得老大。卖衣服的老板为了推销自己的商品,使尽浑身的解数,极力恭维苏红:“这可是名牌,你穿再合适不过。你看这颜色、这质地……照照镜子,呔,多大方,多气派!”说得苏红心里发热,试在身上左转右转,不肯脱下来。娘见苏红动了心,想女儿长这么大没穿过一件象样的衣服,自己平日里恨不能早早给她找个称心的婆家嫁出去,却何曾在衣着上费过心思。这么一想,也就横下心来对苏红说:“你要觉着满意就买这件。明天婚礼上人山人海的看,我们就是再穷也不能让人家觉得寒酸。”
裙子买回来,苏红又穿起来对着家里的大镜子,前后左右反复地照。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高档的裙子,这会子真觉得自己象换了个人,自信心都增添了不少。不过,很快她又不满足了,这么漂亮的裙子,没有一双配得上的鞋子怎么行,再说,脖子上空荡荡的,也没有一条光彩的项链。她把这想法对娘一说,娘也发愁了:“你知道,为买这裙子,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这回真的是一分钱也拿不出了……”看苏红渐渐由睛转阴的脸色,娘赶紧补充说:“不过,这两样可以借你表妹的。她元旦结婚时买的那串白金项链值三千多块呢,你要愿意,我这就……”苏红不等娘说完,一拍脑袋跳起来:“我咋没想到呢?!”
晚上,苏红到表妹家一说,表妹当下把白金项链从脖子解下来说:“你要这就拿去,这串我都戴腻了,正想换一串戴。”
苏红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往脖子上一戴,激动得脸都涨红了。想起自己有这样的装束,再大的场面也不怕了。
三
“ 五一”那天,苏红一大早就起来描眉画眼、穿戴整齐,专等有人来叫她。好几次都按捺不住,跑出去观望。她心里又是好奇、又是胆怯,一会子巴不得立刻就飞到婚礼现场,一会子又担心自己不够老练,到时候出错让人见笑。
九点刚过,接她的车终于来了。听到喇叭声,苏红和娘一齐奔出来,就见一辆豪华的皇冠轿车等在门口,巷里早有远近的邻居用惊奇的目光朝这边打量,并发出窃窃感叹的私语。苏红提着裙子下摆钻进轿车的时候,向邻居们羞郝地笑着致意,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了。
婚礼在全市最高级的四星级宾馆举行。苏红从轿车里出来,见宾馆大楼前小车云集、热闹非凡,正不知所措时,一位粉红旗袍鲜红佩带的礼仪小姐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很有礼貌地把她领进一间高级客房里说:“小姐,这里是伴娘休息间,请安心休息,有事随时为你服务。”苏红这时犹如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头脑都有些晕乎了。
十一点整,婚礼正式举行。当苏红挽着小妮缓步走进婚礼大厅的时候,一时乐队起奏、彩纸飞扬,全场掌声雷动,赞叹声欢呼声连成一片。只见小妮面如桃花、朱唇微启,前胸胆露得体,珠光宝气,精美的婚纱长长地拖在后面,由五个七八岁的儿童左右扶着。旁边,比小妮低出一头的苏红,尽管经过一番刻意打扮,依就遮掩不住本来的丑陋。苏红长得也太丑了,南瓜脸、塌鼻子,个子又低……加上她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合露面,格外的拘紧不自然。相比之下,更衬得小妮端庄大方、漂亮迷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苏红一时觉得自己象被曝光的三陪女郎,全身都不自在起来。从人们看她时的奇怪目光中,她似乎觉得上了别人的圈套,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在主持人宣布婚礼正式开始后,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苏红在紧张之余,还是认出台上的主持婚礼的市委秘书长,并且看清两边肃穆而立的市政要员、各界名流……
这时,离苏红不远处的一个小男孩指着苏红说:“妈妈、妈妈,这位阿姨多丑呀,你看她的鼻子……”
妈妈止住孩子低声说:“别乱说乖孩子,不丑能让她当伴娘吗。”
旁边一位胖女人说:“这倒怪了,怎么丑了才让当伴娘,没听说过。”
那孩子母亲说:“越丑不是越衬得新娘美了吗,这你倒不懂。”胖女人恍悟道:“噢,我说呢,堂堂市长大人的儿媳找这么个伴娘,原来是别有用心哪。”
后面一位男士说:“这主意太馊了,亏他们想得出……”
这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苏红还是听到了,她一时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倒下去了。
这时乐队奏起欢快的婚礼进行曲,苏红听着这优雅的曲子,两眼的泪就止不住往出涌……
28 诱惑
永祥常在人前夸媳妇。
永祥说,英子勤快哩,做饭洗衣不停闲。
永祥说,英子会疼人,捶背捏腰有一手。
永祥说,英子本份哩,见到生人脸都红。
永祥说,......
永祥说多了就有人不服。最不服的是振海。振海是村里的电工,有钱。有钱就爱不服人。
振海说,天下女人都是一路子贷,我就不信有好的。
永祥说,不信你就试试看。
振海说,试试看就试试看!
晚饭后永祥佯装去浇地,振海就来敲门了。永祥、永祥来开门。
英子在门里说,我家永祥浇地了,有事你等明天来。
振海说,急事。
英子问,啥急事?
振海说,给你送钱来。
英子问,送啥子钱?
振海说,开门就知道。
英子开了门又问,送啥子钱?
振海说,还不是前辈子欠你的债。
英子羞红了脸。恼怒道,我不要,你快走!
振海就当没听见。坐在炕上点根烟,掏一张“人头”往炕上放。
英子说,我不要,你拿走!
振海没吭声,再掏一张往炕上放。
英子说,我不要,你拿走。
振海没吭声,再掏一张往炕上放。
英子说,我不要......
振海没吭声,再掏一张往炕上放。
英子声颤了,我......
振海没吭声,又掏一张往炕上放。
英子没声了。
振海掏了一张又一张,过半天不见有反映,瞪起牛眼问英子,你要多少是个数?!
英子憋得脸通红,你光顾放钱哩,咋不说你要个啥......
窗外永祥急出了汗,扑进屋里就骂起来,好个挨刀的贷,你就眼热那几个钱?!
英子一时瞪傻了眼,拉紧永祥的手想辩解却说不出一句话,猛回身就朝墙柱撞过去。
屋子里顷刻间充满了浓浓的血腥味......
29 下岗指标
东坝储畜所所长孙长贵从支行开会回来脸色阴沉沉的,也不搭理妻子郝秀,半躺在沙发上把30多个电视频道来回地调换,不时还发出低沉的叹息。
这场面郝秀见得多了,孙所长就这老毛病,单位出点屁大的事回到家准吊脸。郝秀是有城府的女人,马上堆一付笑脸过去挨着丈夫坐下来关切地问:“单位又出事了?”
孙所长把手中的摇控器往茶几上一放,捏了郝秀伸过来的纤手,摩弄着,愤愤地说:“今天支行开会,给我们所分配一个下岗指标。妈的,没听说过下岗还分指标,简直是胡闹!”
郝秀用宽慰的口气道:“机构改革是自上而下的事,行里不折腾怕也不行。”
孙所长依就不平:“他们安排起来轻巧,可让我们怎么办?让谁下岗都不合适。”
“论资排辈吗”郝秀说:“谁资历浅谁下。”
“所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孙所长道:“除了我和两个副所长,就剩三名职员。一个是李所长妹妹李燕,资历最浅,但最动不得,咱这边一动,那边你侄女就完了;一个是白副县长的远房亲戚小红,资历一般,也动不得;最后一个吕淑丽没背景,但她资历却最深,年年是全行模范,‘七一'前所里遭歹徒抢劫那回,李燕跟小红吓得抱头大哭,只有吕淑丽冲上去跟歹徒扭在一起......这回行里还准备报她地级模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