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白昼的天空我并不是很喜欢,因为看不见天那边的宇宙。”
“你喜欢天象仪吗?”
“不喜欢啊。用那个观察天空的话反而给人感觉非常遥远。”
“哦,当年我们在一起打工的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的吗?”
“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对这方面很感兴趣,不过像这样出门时还戴着墨镜倒是从最近开始的 。”
“咦,那你怎么会开始对这个感兴趣的呢?是不是受了什么电影的影响?”
“为什么呢?我觉得也许自己就是一颗星星的碎片,能够决定这一点的法则迷茫而朦胧。 我不清楚这种感觉与地球上的各种法则相比孰真孰幻。”
鹤子没有听明白志保说的话,她仔细地审视着志保的脸庞,而志保似乎对此浑然不觉,只 是茫然地眺望着窗外。
“啊,对了志保,你还记得那年夏天大家一起去栈桥的事吗?好像是和阿梓公司的一个同 事一起?”
“嗯,记得啊。”
“那次我还突然带了个人一起去的,你记得吗?是我大学时的师弟,嗯,就是穿着黄色T 恤、上面的花纹很古怪的那个。”
“哦,想起来了一一就是个子特别高的那个人,对吧?”
“对啊对啊。后来那家伙给我打电话说想让我把你的地址告诉他,他好像对你很中意哦。 ”
“我当时好像没怎么跟他说过话啊。”
“对吧?可是他一个劲儿地跟我说,跟志保是一见钟情啊,什么鹤子拜托你啦,把地址给 我吧什么的,好烦啊!不过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会替你拒绝他的。”
志保刚要开口讲话,这时电车即将停车,传来了微微的振动,鹤子慌忙站了起来。
“啊,糟了,就是这站!”
志保也急忙拿好自己的东西,两个人跑下了电车。其实一直坐这趟电车也能够到达目的地 ,可是两人已经跟阿梓约好了,中途在她换乘的这个车站下车,然后一起在站台会合。
“哎呀,刚才坐车坐得稀里糊涂的,差点就把阿梓一个人丢下了。”鹤子笑着说道。
志保也一边将包换到另外一个肩膀上一边说: “是啊,本来是为了阿梓才来的,结果我 们两个人差点就先去泡温泉了。”
“真是的,好险啊!好了,我们坐在那儿等会儿吧。”
“啊,等一下,那个楼梯下面的人不就是阿梓吗?”
鹤子顺着志保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到了一身T恤短裙打扮的阿梓正站在那里,胳膊上挎 着行李包。
“阿梓!这边这边!”
“啊,早啊!”
阿梓轻轻地抬手打了个招呼,便往这边走过来。阿梓的T恤形状感觉很立体,上面有一个 小小的标识,是她喜欢的那家商店的名称,乍一看就感觉跟鹤子的衣服完全不属于同一层次。 鹤子曾经拽着衣角开玩笑说阿梓的T恤跟自己的便宜货看起来差不多而引得阿梓暴怒,所以之 后在这方面比较留意。阿梓从高跟凉鞋中露出来的脚趾全部精心地涂成了雅致的淡蓝色。
“天气看上去不怎么样啊,不知道回来之前会不会下雨呢?”
“我也把伞丢在鹤子家了。刚才觉得雨停了,不过云层还有点厚呢。”
“没关系啦,就算下雨也不会下多大的嘛。”
正说话间电车呼啸着进站了,鹤子她们停止交谈、上了电车。上车后阿梓坐在两人中间。 鹤子环顾着电车内部。在这个周日大清早的车厢中,有一大群人背着帆布背包,感觉像是要去 野餐,还有一对带着大箱子的情侣。夹杂在这样的人群中,鹤子她们也终于有了要去旅行的感 觉。
“其实我真想住一晚上,可以在那里优哉游哉地泡温泉啊!”
鹤子叹着气说,志保也点了点头。
“嗯,那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吧。”
“等鹤子找到新工作之后吧。那时候我们订个高级旅馆,好好地奢侈一下。”
阿梓一边说着,一边强忍着哈欠看着窗外的风景。阿梓看上去比志保在电话中说的精神好 多了。鹤子一边从自己包中拿出禁烟棒一边说道:
“是啊!以前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冲绳旅行的时候,都是能省则省的。”
“那是鹤子你自己吧。因为迟到还多付了一大笔机票钱,所以旅行期间都很节省。”
鹤子被志保说中了痛处,只好皱着眉低头不语。阿梓则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那个旅 馆确实很便宜啊,隔壁还住了一对行为古怪的情侣。”
“是啊是啊,在旅行团里老是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的,举止实在是有失体统!看上去好像 比我们年纪还小一些吧?那个时候要是提醒他们一下就好了。”
鹤子继续皱着眉头说,阿梓也很厌烦地点了点头。
“我们那时候还说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声音可怎么办啊。不过后来好像也没什么。”
“因为我们那时候也嘻嘻哈哈的,挺闹腾的,说不定隔壁那对儿反而被我们吵着了呢。”
志保手里拿着唇膏,好似非常怀念那段往事似的眯起了眼睛。
“话说回来,最近我从公司里那帮小孩子那儿听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呢。”
阿梓突然坐起身来,来回审视了一下其他两人的脸。
“你们说,要跟世界上最厉害的东西做爱,对方会是什么呢?”
这问题太过唐突,鹤子莫名奇妙地看着阿梓的脸。
“什么呀,突然问这么个问题,是脑筋急转弯的问题吗?”
“哎呀,你别管了,快回答我嘛。”
鹤子将眉间皱成一个“川”字,深思着。
“不知道。是不是马呀鸡呀什么的?”
“不是啊,不是指动物。”
“想不出来啊。”
志保微笑着,好像在等阿梓的答案。这时鹤子突然一拍膝盖大声说道:
“啊,难道是那种采用高科技制作的最新式的充气娃娃?”
“喂,你声音也太大了点啊……”
“我猜对了吗?”
“当然——不是啦。”
“什么呀!你别在那儿吊人胃口,快点告诉我们啊。”
“正确答案是:地球!”
看到鹤子与志保愕然的神情,阿梓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哎呀,你们看看这个嘛,竟然有人真的相信呢。”
阿梓打开手机,往两人面前一放。
那好像是一个什么网页。在黑色的画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白色的文字:
这种PDKU值在人类身上检测到的数据为20~30.而在私处部位检测到的数据为500~600。 虽然根据物体的差异,得到的PDKU监测数据也不尽相同,但是物体中总有一个部位检测到的数 据为其他部位的25~30倍。因此,不光是动物,在物体中也必然有着私处的存在,只是不为人 类所知罢了。不管是电冰箱还是圆珠笔,一个物体中必定有一个部位可以测定到特殊的PDKU值 ——那里就是这一物体的私处之所在。
这是美国佛罗里达州的研究所在三十年前已经明确得出的结论,在美国已经成为常识,而 在信息封闭并且受到限制的日本却还鲜有人知。倘若在网站上进行相关检索的话,就算是有检 索结果也会被屏蔽掉。
由于地球也是一个庞大的物体,因此理所当然地具有私处。如果我们能够与地球的私处进 行交媾,那么通过这种特殊的体验就可以获得非凡的能力。为了得出这一研究结果,全球的研 究所在检测方面颇费时日。鉴于对象巨大,检测起来也比较困难,时至今日也没有发现准确所 在。
不过,由于我们研究所开发出一种独特的机器,因此成功且隐秘地确定了其方位。
这一信息我们只对会员中值得信赖的人公布。
这段文字下方排列着宇宙之石等物品的销售网址链接。
“什么呀,这是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鹤子惊奇地眨着眼睛问道,阿梓则耸了耸肩膀,回答说:
“不是啊,这是个诈骗网站。我公司的同事被骗了六十五万日元。”
“六十五万?!”
鹤子不禁哑口无言,她将手机拿近了些,重新读了起来。
“所谓‘值得信赖的人’,也就是指在这个网页上购买很多东西的人呗。这些人为了得到 答案就会胡乱购买很多这种奇怪的石头什么的,结果得知地点之后去了一看,不过就是个普通 的施工现场罢了。”
“呜哇一一太过分了啊!”
“我那个朋友好像还发了封投诉邮件过去,那边却回复说我们只提到对值得信赖者提供信 息,但丝毫没有强迫对方必须要购买商品什么的,因此不会退款。哦,对了,我那个同事到了 实际地点得知被骗之后觉得很懊恼,还拍了张照片。我让她给我发了一张。你们看,就是这个 !”
阿梓从鹤子手里鑫回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给大家看了照片。手机画面上能够看到灰蒙蒙 的施工现场前那堆积如山的碎石,形状好似挖掘机的黄色机械,还有一个看似有些心灰意冷的 女孩子伸着手指照相的面部特写。阿梓叹了口气。
“还有人会上这样的当啊。谁知道地球是男是女啊?这应该也是有关系的嘛。最重要的事 情都被忽略了。”
“啊?”
鹤子根本没考虑过这一点,可阿梓却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因此鹤子的声音中充满了疑惑 。
阿梓将自己的长发捧起来,一边用手绢擦拭着脖子上的汗珠一边继续说道:
“另外还有尺寸大小的问题啊。如果地球是个男性,那个东西尺寸应该也很大,那就根本 不可能嘛。而且即便是有这样的东西,也根本不可能与之做爱的呀。真是个傻瓜!”
鹤子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小声说道:
“……就算是私处的大小有直径一公里那么大,只要能够开发出一种两人特有的方式,不 也还是可以做爱的吗?”
“开发?那种事说白了不就是进入与被进入吗?不管怎么说,我的意思是她很傻,傻到都 不了解一下是男私处还是女私处呢。”
“哪一种都无所谓不是吗?应该是地球自己特有的形状吧?”
鹤子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自己冰凉的膝盖。本来鹤子想说其实位于膝盖深处的这个私处 也是自己独有的,只不过没想好如何将意思表达出来。
鹤子想象着地球的私处会是什么样子,忽然她意识到自己也只是能够大概地分辨出两种类 型的形状,但其实私处就其本身而言应该根本没有完全相同的。鹤子想道,自己的私处没有男 女之分,仅仅就是一个私处。
“也许地球的私处既不突出也不凹进,而是谁也没有见过的形状吧!”
“那它是干什么用的呢?”
“那个啊,当然是为了释放自己、获得快感用的啊。”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鹤子总是把快感什么的挂在嘴上,让我联想到山崎那个家伙。你 还是到此为止吧!”
阿梓皱起了眉头。山崎是她和鹤子在大学时代一起在咖啡店打工时认识的年轻店员,阿梓 当时跟他有过纠葛,到现在提到他的名字还厌烦得很。
“那个家伙跟我上完床拍拍屁股就走了,真是令人气愤。那么随随便便地玩弄别人的身体 !不过我自己也有点问题,才会被他骗了。我当学生的时候真是太傻了,要是换了现在,肯定 不会犯那样的低级错误了。”
鹤子听到“玩弄身体”的字眼,便低下了头。虽然鹤子明白这个词语的字面意思,但却不 能够完全理解它所代表的感觉。既然双方都认同了,那为什么突然单方变成受害者了呢?鹤子 百思不得其解。
“到现在也还是不行啊。啊——啊,真想拥有被爱的感觉啊!”
阿梓说着叹了口气,那样子令人爱怜。鹤子想,虽然阿梓现在看上去似乎只是在拼命努力 不想失去现在的男朋友,但阿梓的嗜好大概是通过恋爱、感受爱情的存在、然后才做爱的模式 吧。跟一心只想获得快感的自己不同,阿梓在做爱时所做的应该是一举一动充满着柔情蜜意的 身体接触吧。其实这种模式是否标准无足轻重,但对阿梓来说,那却是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 二的重要形式。鹤子愿意尊重阿梓的想法,因此也不想赘言其他。
虽然两人坐得如此贴近,但鹤子却感觉自己对阿梓的很多方面一无所知。阿梓是否会像自 己一样,一旦感受到爱情就会通过唇舌之吻来使呼吸急促、变得亢奋,或者引起别的什么鹤子 无从想象的现象?不过话说回来,自己甚至不清楚阿梓的私处是否位于两腿之间。鹤子对这些 问题虽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也不愿深究,只是茫然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如果因为爱情而使心灵受到束缚,那么也许对于阿梓来说,心脏才是其私处。鹤子甚至觉 得,私处的所在位置未必一定会位于两腿之间。她想,也许在生育后代时必须要通过那个部位 实现,但私处只要各自在自己身体中找到一个特别的部位,并将其作为自己独特的私处精心培 育就可以了吧。换句话说,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嗜好创造出一个特别的性感带之后,就将身体的 感觉一点点地聚集于那里,然后安静地释放、获得快感。这种方式的体系令人感到更为合理与 幸福。
鹤子将手放于膝盖上,一边J眺恍惚惚地思考着,一边继续欣赏窗外的景色。
突然,鹤子注意到志保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发髻,从刚才开始就纹丝未动过。
“志保,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怎么了?不是晕车了吧?”
“不是啊,没关系的。”
志保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自从看了那个网页之后,志保一直表情黯淡。
“我只是觉得那些人太过分了而已。为了销售商品,居然设计这样的骗局,让大家从性的 角度来看待地球,真是的!”
“唉,是啊!”
鹤子点了点头。志保对自己居住的这个星球十分珍惜,因此也许对这种做法感到无法原谅 吧。志保抬起头,将视线投向窗外,说道:
“即便确有其事,私处也有权利对性不感兴趣吧?可是这些人却特地跑去要跟地球发生性 行为,真是太草率了!”
“哎呀,那是骗子的胡言乱语啊。也许正是因为这种谎话不着边际,所以才有人会上当的 吧。”
这时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响了起来,鹤子慌忙打开自己的包。
“不好意思!”
鹤子打开手机看到发信人的名字,不禁惊讶地叫了一声:
“啊……”
阿梓注意到了鹤子的反应,于是盯着鹤子的脸说:
“怎么了?是谁发来的?”
“嗯,是大学时候的一个朋友。”
“有急事吗?”
“没有啊,因为好久都没联系了,所以我稍微有点吃惊。”
鹤子挤出笑脸,看了一下短信内容。内容很简单,通知鹤子说大学时代一起上讨论课的同 学最近要聚一下。鹤子不禁松了一口气。
用阿梓的话来说,短信的发信人是曾经被鹤子玩弄过身体的人。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鹤子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可对方偶尔还会半开玩笑地责备一下她,所以鹤子开始提防他 了。
那段时间不知为什么,虽然身体经常处于筋疲力尽的状态,但却变得很容易兴奋,这让鹤 子觉得焦躁不安。由于工作时总得站着,因此鹤子必须留心如何将身体调整到最好状态以应对 工作。在睡眠与饮食方面,都以迎接繁忙的第二天为目标管理得有条不紊,并且通过吃药连以 前经常为之烦恼的痛经症状也能够控制得住了,然而却不能够如愿以偿地控制情欲,为此鹤子 感到很苦恼。她常常一边吃口服避孕药一边想:要是这方面也能够用药物控制住就好了啊。
鹤子很羡慕那些身体一疲惫便性欲减退的友人。从老早以前鹤子在排卵期就很容易性欲高 涨,自己都觉得麻烦得很。现在虽说通过吃药理应使身体不再排卵,但是这种春心荡漾的日子 却依旧定期造访。
鹤子很想干脆利落地满足自己的性欲。恰在此时,当时家住附近的那个单身男子偶然发来 短信邀请鹤子一起吃饭。要在平时,鹤子因为身体疲倦会马上拒绝,可当时第二天正好是休息 日,所以她就接受邀请,与他共进晚餐了。
鹤子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着要利用对方的身体,她本来想喝点酒之后自己直截了当地把这 个问题解决掉。
可是,两人在第二家馆子中喝得酩酊大醉之后,对方说自己家中有上好的日本酒,于是鹤 子难抵诱惑,同意到对方家里接着喝。喝着喝着,鹤子的想法开始发生转变。
当时鹤子想立刻云雨一番。她连前戏都没有好好做,随便摆弄了几下对方的身体之后,便 把他下半身的衣服剥掉……
鹤子在最后获得满足之后,这才看见自己身下那个男人满脸都是迷惘的表情。这时她心头 涌起一丝良心的谴责,于是抚摸着对方的头发,试着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可是此时筋疲力尽的 鹤子已经不可能再进一步去温暖对方,很快她就倒在一边,坠入了梦乡。
半夜,鹤子感觉睡得很难受,睁眼一看,只见那个男子紧紧地拥着自己躺着。可是鹤子不 喜欢跟别人相拥而眠,那样往往会感觉热得头晕脑胀,于是她推开对方坐了起来。
这里她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一看自己的小指,上面竟然缠着一根红色的丝线。鹤子有种不 祥的预感,她顺着丝线看去,就看到丝线的另一端果然缠在那男子的小指上。看着这个,鹤子 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觉得自己确实做了件不该做的事,趁着事态还未恶化下去,她赶紧下床溜 之大吉了。
那家伙竟好像是个很浪漫的人,这一点鹤子跟他保持普通朋友关系时还没有注意到。鹤子 不禁对自己将他作为泄欲对象这件事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当时并不是自己对他意乱情迷,而是 因为自己亢奋、想要发泄,所以才利用了对方的身体。可那个男子却对此浑然不觉,鹤子也不 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才好。
翌日,那个男子给鹤子拨了三次电话,后来发来短信说: “昨天我真的感到很意外,不 过我们之间能够情投意合,我非常高兴。请方便时跟我联系!”鹤子虽然觉得自己应该向他道 歉,但恰好那时在工作中与客人发生一些纠葛,鹤子被折磨得身心疲惫。一想到在私生活里还 要给别人赔不是,她就觉得心有余悸。于是这件事就如此拖延下来,二人渐渐断了联系。
鹤子与那男子再次见面大概是在那之后半年的光景,两人在一个大学友人的结婚仪式上坐 在同一桌。鹤子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于是很随意地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呀,好久不见啦! ”
结果对方却别过头去,让鹤子感觉到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坏事一样。
鹤子当时觉得事到如今再去道歉也是多此一举,于是就和其他朋友聊了起来。正聊着的时 候,有一位跟那人关系不错的师兄凑过来说道:
“鹤子,你醉酒以后跟那家伙有过一夜风流吧?我可听他说了啊。”
“嗯。”
鹤子点了点头,一听这话那位师兄眉开眼笑,干裂的嘴唇间露出了几颗大牙。
“我呀,我跟他说,让你小子白白捡了个大便宜呢。”
鹤子苦笑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抿了一口啤酒。
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个男子终于也开始若无其事地对待鹤子,偶尔互相也会发个短信 。不过,或许在他心里也跟阿梓一样认为自己是被别人玩弄了身体,说不定还因为自己被别人 当做工具而受到了精神伤害。
即便如此,除了那个男子之外,鹤子并没有受到来自旁人的谴责,而那个男子从别人那里 也得不到任何同情,甚至还会被人家说什么“赚了便宜”之类的话。鹤子想,这都是因为自己 利用了作为女性的性别之便。正因为女性被当做商品,所以山崎与阿梓发生关系会被人责难, 而自己却可以轻松地逃脱罪责。鹤子虽然认为这件事十分卑怯,却也没有撕开这种表面的保护 膜去道歉的勇气,因此也就一直逃避着。这么想来,至今仍被阿梓诟病的山崎反而却是堂堂正 正得多了。想到这里,鹤子低下头来,怔怔地盯着手中的手机屏幕。
星辰啜露003
在车厢里摇晃了没多久,电车穿过了住宅区,窗外的景色突然变成一片田园风光,对面还 看到一座巍峨的大山。鹤子这才感觉到三个人好像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一样,她坐起身来 眺望着窗外的景色。阿梓可能也有同感,她兴高采烈地将脸颊凑近窗边,不时地说一句:
“真漂亮啊!那山能爬吗?”
“到了,我们走吧!”
志保说着站了起来,三人一起下车,往车站出口走去。
车站前面排列着几座公寓,周围除了时不时能够看到的稻田与空地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之 处。阿梓环顾着周围,好像如梦初醒般地说道:
“这里就是个普通的住宅街嘛。”
“好像以前旅馆还更多些。那边有市营的温泉设施,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吧。”
由志保带路,走了一会儿马上就看到了一排门前挂着灯笼的建筑物。鹤子正仔细浏览着店 铺里摆放着的各种新鲜蔬菜,这时听到志保招呼了一声: “在这边!”
三人买了入场券交给接待处的人,领到了上面带有小条形码的票。接待处的女服务员微笑 着说: “今天是两小时制,如果要延长的话需要另付费用。”
“周末果然还是入比较多啊!”
环顾四周,可以发现周围有很多本地的客人,有的是全家一起来的,有的是上了年纪的客 人。三人进了更衣室,并排站在带锁的橱柜前开始脱衣服。阿梓一边小心地摘下细细的银链, 一边看着另外两个人问道:
“怎么样,我们从哪儿开始进?”
“一开始肯定要先去露天温泉嘛。”
“鹤子你又那么性急,要先去桑拿室啊。我最近都有点发胖了。”
阿梓叹了口气,开始脱T恤。那明显露出肋骨的身体,在鹤子看来可一点也不算胖。
鹤子三下两下把衣服扒掉,用皮筋把头发挽在脑后,粗布棉裙与内裤胡乱揉成一团塞进衣 柜。然后右手抓过毛巾,说了一句:“我先下去好吗?”随即“咣”的一声锁上了衣柜。
“哎呀,你等一下嘛!”
阿梓一边扎着长发一边说道。志保也早就脱完了衣服,将衣柜的钥匙圈套在手腕上等着她 们两个人。原来志保是因为今天泡温泉才把头发盘成这样的啊,鹤子满心佩服地看着志保头顶 上那个圆圆的发髻。
到了浴室,三人一边闲聊着一边冲洗了身体,最后还是先去了露天温泉。三人在露天澡堂 里泡着温泉,将肩膀也浸在水中。这时志保说道:
“这个露天温泉里看不到天空啊!”
确实,露天温泉被覆盖在木制屋顶下,天空只能在其间露出一点缝隙。
“不过感觉很舒服啊,我们家里的浴盆已经很旧了。”
“你是一个人住啊,光说浴室与厕所分开用这一点,就足以让人羡慕了。”
志保说着,凝视着屋顶的缝隙。志保看上去还多少有些精神不振。
阿梓将缠在脑袋上的毛巾重新裹紧一些,然后瞟了一眼鹤子脑后的发髻说:
“鹤子你是不是很久没去过美容院了?”
“没有啊,三个月以前去过一次。”
“你那么久才去一次啊,应该再去得勤快些嘛。不然女人味儿可就越来越少了。”
“没关系,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女人昧儿呀。没有的话就谈不上变少啦。”
“你可不能因为有了男朋友就在这方面掉以轻心,不然更会被人家不在乎的。丢掉女人味 儿的女人到最后肯定是会被人抛弃的。鹤子你真是太大意了!”
鹤子不禁看了一眼阿梓,而阿梓却只顾着将鬓角的头发掖到毛巾里,同时仔细审视着自己 倒映在水中的肌肤。
三人从浴池出来上到二楼,那里有一个写着“休息室”的房间。进去一看,里面比想象的要 宽敞多了。房间里铺着榻榻米,有一些桌子与坐垫。泡完温泉的客人们有的将坐垫并排摆放着 在上面随意躺卧,有的正喝着冰凉的饮料休息。
“休息一下吗?”志保问道。
鹤子与阿梓都点点头,将东西放在榻榻米上占了座。
在房间一侧有卖生啤与零食的柜台。鹤子立刻买了啤酒坐下喝,阿梓看到之后有点吃惊, 她手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在旁边的坐垫上坐了下来。
“一会儿还要接着去泡呢。你现在就喝酒,等一下再泡温泉的时候多危险啊!”
“喝一点儿没关系的。现在是喝啤酒感觉最爽快的时候,怎么能不喝呢?”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志保在小卖店买了香革冰激凌,也回到了这边。
志保一口口地吃着冰激凌,这时候鹤子已经喝完了啤酒,百无聊赖。于是鹤子说了一声“ 我去散散步”就站了起来。
鹤子正在馆内到处溜达的时候突然感到从下半身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原来不知何时鹤子 的身体已经处于亢奋状态了。昨天武人回去之后,鹤子辗转难眠,本想着放松一下,可是却在 做的过程中睡着了。现在好像是当时聚集的感觉还难以消散。
这种感觉让鹤子有些不快,她耸了耸肩,马上去了附近的洗手间,在隔间里坐下来。
对于鹤子来说,高潮时不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所以只要有个封闭的空间在哪里都可以。虽 说不会出声,但这事也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在很大程度上需要集中注意力。鹤子心里想着要 顺其自然地快速解决,但做起来却偏偏事与愿违。忍耐到回家之后再解决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好不容易来泡一次温泉,如果不能够完全放松享受的话总是不尽如人意。倘若因为这种生理现 象而使本应愉快度过的时光打了折扣,那真是件非常令人懊恼的事。
鹤子一边动作着,一边皱起了眉头,心想:真是太麻烦了!本来就只是一种感觉,没有任 何实体,要是能马上消失就好了,可是却偏要直到高潮才能释放出去。
此时若能使大脑兴奋起来的话倒是会来得快一些,可是却没有任何可以刺激到脑中性感带 的材料,只能单纯通过手的刺激试着达到高潮。鹤子想到自己那么脆弱,感到十分郁闷。她咬 着嘴唇,集中精神,手中继续不停动作着。终于,有一种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被释放了出去。
鹤子站起来,感觉刚才自己释放的东西好像就融化在坐便器的水里。她把水冲掉,看着透 明的水被吸入座便器中,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所释放之物跟水一起被冲到下水道里的情形,但 却想不清楚。这时候新的水已经跟原来一样流进了便器中。鹤子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用脚尖轻 轻地踢了一下便器,由此传来的振动使立着的座便器盖微弱地晃动了一下。
鹤子她们等到两小时的期限快要结束时才出来,之后到位于同一座建筑物内的荞麦面馆简 单地吃了饭,就去了第二家温泉馆。
跟第一家温泉设施相比,第二家的建筑物要小一些,人也少多了。从结构看上去房屋深处 好像还有房间似的,给人感觉这里好像由一座旅馆改装而来。
“浴场入口在这边。”
在接待处的女服务生的招呼下,三人付了钱换好了拖鞋。走过铺着碎石子的庭院,进了女 浴室一看,更衣室也比刚才的狭窄一些。
三人把衣服脱掉,也是冲洗身体之后同样先去了露天温泉。这里的露天温泉周围围着一些 略微干枯了的南方木材。
“为什么是南方风格呢?要是日本的传统风格就好了啊。”
鹤子一边埋怨着,一边将脚伸进了温泉里。
“快看,你在那边呢!”
阿梓开玩笑地用手指着一个方向,那里的草丛中有一只龟与一只鹤四目相对。
“确实有啊,真是可喜可贺!”
“跟刚才那家比起来,这里的水温低多了。肯定可以泡得更久一点。”
志保一边用手指试着水里的温度一边说。确实,这水温乎乎的,给人感觉其实再热一点也 未尝不可。
“这里跟刚才那个地方不一样,没有时间限制,可以从容些。而且以这样的水温而言我们 可以泡的时间长些。”
鹤子对阿梓的意见表示了赞同,三人并排坐在水中的岩石凳上。露天浴池中本来还有两位 结伴而来的中年女性,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鹤子她们有点喧闹,那两人跟鹤子她们擦肩而过地出 去了。
“这儿跟刚才那家比起来客人可是少多了啊。”
听了鹤子的话,志保环顾了一下浴池周围,点了点头。
“可能是鼠勺离车站比较远吧。不过可以慢慢地泡,真不错啊!” ,
“这个温度我估计能泡一个小时呢。”
阿梓这么说着,将温泉水掬到自己肩膀,然后用手掌轻拍着自己的前胸与手臂,好让温泉 浸入到肌肤中去。
虽然三人都这么说着,可是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感觉身体就逐渐热了起来,鹤子慢慢地挪动 着腰部,转移到岩石上面水较浅的地方。
“我去冲个澡凉快一下,顺便去试试里面的水柱按摩。”
阿梓说着站了起来。
鹤子也感觉到极限将近,一看旁边,却发现志保的脸还跟剐进来的时候一样白皙,她正在 抬头仰望着浴池上空。鹤子也抬头看去,这里与刚才的露天浴池顶棚的缝隙中露出的狭小天空 相差无几,四周围着颜色开始变成茶褐色的南国树木,看上去有些滑稽。
突然,仰望着天空的志保开口说道:
“对了,鹤子,刚才在电车中没来得及说,关于那个穿着黄色T恤的家伙。”
“啊,怎么?”
“要不你还是别告诉他我的地址了。
“好啊,我知道了。我也跟他说过好几次:我觉得志保不会喜欢你这种烦人的家伙的。”
“其实我也不讨厌他,只不过要跟他解释清楚的话太费事了,所以有点倦怠。”
“解释?”鹤子问道。
志保还是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有一小会儿只是静静地望着天空,静得都听不见她的呼吸声 。突然,志保将下巴拾得更高,轻启薄唇道:
“我属于那种没有恋爱感觉与性欲的体质。别人对这一点不会轻易理解,所以,我希望可 能的话还是不加以说明,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的好。”
鹤子没有想到会存在以“无”为形式的嗜好,所以感觉到很出入意料,不过还是一边掬起 一些水沾湿了双颊,一边点了点头。
“是吗?那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告诉他地址利索些。那家伙好像有点动真格的,所以比较麻 烦啊!”
“我也不是觉得麻烦。如果人家是真心的,其实更应该面对面地解释清楚,那才比较合乎 礼仪。不过就算实话实说,很多时候也不能够被人理解。”
“那是怎么回事?”
“有时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反而会说‘这种情况一定会好转的,请你和我交往吧’之类的 话。有时我自己感到没有任何异常,可别人却会劝你去看医生。要向这些人解释是很费劲的, 虽然我不愿意撒谎,可是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不得不敷衍了事。所以,我尽量不想让这样的情况 发生。”
鹤子还是第一次见志保如此健谈,她不由得怔怔地望着志保的面颊。志保那淡褐色的双目 一动不动地仰望着苍穹。看着志保静止的瞳仁,鹤子才意识到对于志保来说,这是她第一次敞 开心扉。鹤子不想让志保感觉到这件事有什么特别之处,因此故意保持着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 。
“呀,竟然还有那种人啊。那样的话还是比较郁闷的……我明白了,对于我那个朋友呢, 我替你拒绝他就是了。不过,其实,我觉得他不会是那么不明白事理的人。”
“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啊。”志保小声说道,然后就陷入了缄默。
不知为何,鹤子感到有些不自在起来,于是她换了个地方,坐到池边放置着乌龟与仙鹤的 那一侧去了。
“志保,这边的景色好像好一些。能够很好地看到天空呢。”
“是吗?”
志保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回过头来,然后站起来,坐到鹤子旁边。
“从这里出去之后,是不是还能再去一家温泉呢?”
“我查到的另一家温泉好像有点远。不过从这里出去走走看,可能附近会有很多家呢。”
“好不容易来一次,我们去看看嘛。“
“等一下,一会儿我给你看看地图。也许坐公共汽车去比较好。”
这时刚才去挑战水柱按摩的阿梓一边喊着“太热了!太热了!”一边跳进了露天浴池。
“里面闷热闷热的,根本待不住!还是这边温温的舒服多了啊。那边一进去马上就受不了 啦!”
“不过,在这边待的时间长了也觉得头晕脑胀的呢。啊——啊,真想喝点啤酒啊!”
“你就知道喝啤酒啊!”阿梓说着,用手擦擦汗,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也有点想喝 凉的东西了。要不这次我也喝点吧。”
“好啊,那赶紧走吧。哎呀,志保你也来吧。”
鹤子马上站了起来,一边用手当扇子冲面部扇着风,一边匆匆忙忙地去了更衣室。
先穿好衣服的鹤子站在电风扇前面正吹得凉快,偶然回头一看,刚才还在镜子前面拍着化 妆水的阿梓却不见了踪影。
“咦?阿梓人呢?”
“好像有人给她打电话了。现在在外面接电话呢。”志保擦拭着湿乎乎的刘海,一边有点 担心地看了看门那边, “好像是她男朋友打来的。”
“不会吧?难道已经要谈分手的事了?”
“可能是吧。刚才阿梓的表情很严肃呢。”
鹤子出了更衣室,寻找着阿梓的身影。外面铺着碎石子的地上摆放着木制桌子和四个木制 椅子。阿梓正坐在其中一个椅子上低着头接电话,表情黯淡。
鹤子不想打扰阿梓,便进了接待处所在的房子里,在门边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罐装的啤酒, 然后坐在里面的椅子上。阿梓的声音从外面断断续续地传来。志保也来到这里,坐在鹤子身边 。
外面的谈话过了好久还没有结束。志保也在自动售货机那里买了一小罐啤酒喝了起来。鹤 子一边注视着啤酒罐周围的水滴沾湿了志保白皙的手指,一边仔细琢磨着志保在露天浴池中所 说的话。
鹤子也很少将自己的嗜好告知他人。鹤子知道阿梓是在为自己对他人毫无防备而感到担心 ,可是如果把事情小题大做鹤子又会感到很不愉快。也许志保也拥有同样的想法吧!志保与鹤 子的不同之处在于她也许认为自己比较特殊。不过,鹤子很想告诉志保,其实所有人都是独一 无二的,志保的无性观点也丝毫不是扭曲变形的。
然而,鹤子也明白,对于在令人屏息的寂静中悄悄释放自己的志保来说,不会那么简单地 对自己的想法表示认同。
鹤子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志保必须得将自己后天形成的模式掩饰起来呢?这就好像是自己 穿着特意定做的别致外套,却被穿着买来的现成衣服的人嘲笑说太古怪了。鹤子觉得这样有点 不合常理。
正是因为有些人懒得在后天塑造自己的模式,所以这件事才变得如此麻烦。还是将既有概 念之类的东西全部抛弃才是合乎常理的。鹤子心底又蓦然涌起了平常那种习惯性的说教癖,只 是不知道应该以谁为对象来一吐为快。鹤子强忍着这种冲动,皱着眉头将啤酒罐重新握了握, 然后喝了一大口啤酒。
这时,从外面传过来的阿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激昂,“知道了。行李我自己会去拿的。”
这句话听得十分真切,于是鹤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出去一看,只见阿梓双手紧握着手中的手机,脸伏在上面,好像祈祷似的。
“怎么了?阿梓你还好吧?”
鹤子赶紧跑了过去,坐在阿梓身边。志保也好像要好好看清阿梓的样子一般,坐在阿梓对 面,仔细地凝视着她的脸。
“我们之间完了!就这些。”阿梓还是垂着头,低声说道, “女人的价值果然还是在于 新鲜度。不管如何努力,我还是像这样被卖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