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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本夫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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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土时代 作者:赵本夫

1 木城的记忆

花盆是城里人对土地和祖先种植的残存记忆。——题记

夜空下的木城一直在燃烧。

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冲天大火。几十年了,大火不仅没有一点熄灭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

这是一天中木城人感觉最不好的时刻。

但这样的时刻很快就过去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木城每天都演绎着同样的场景。

木城人为此骄傲,把每个这样的夜晚都叫做灯火辉煌。

木城人害怕黑暗,害怕夜晚,但他们并不在乎星星和月亮。

当然,木城人也不在乎春秋四季,他们甚至讨厌春秋四季。因为四季变换对城里人来说,除了意味着要不断更换衣服,不断带来各种麻烦,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木城人没有方向感,东西南北像星星月亮春秋四季一样,他们一辈辈生活在人造的大都市里,对自然界的依赖已大为减少,对东西南北的辨识能力就会蜕化,这很正常。木城人像不在乎星星月亮春秋四季一样,也不在乎土地。

事实上,木城人已经失去对土地的记忆。

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

潇潇秋雨笼罩了整座木城,木城就有点风雨飘摇的意思。

石陀就很高兴,还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好像他是个局外人。

于是石陀行走在风雨中气宇轩昂,时不时拍一拍路边的树,溅出一簇簇水珠。他知道树和他一样高兴。

石陀走在马路上,并不把伞打开,只像手杖一样提着,往地上一点:“嗒!”人已走出几丈远。

任凭风吹雨打。

他的蓝布长衫先还翻卷着飘,渐渐就坠下来,沉沉的,后来就往下滴水。

迎面走来一个妙龄女郎,深秋季节居然穿着夏装,一袭翠绿长裙裹在身上,也不打伞,半裸着雪白的肩在风雨中悠悠地走,旁若无人。

雨越下越大,人冷得直打哆嗦。

女郎形态毕现。夏裙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纤腰、丰臀、丰胸都显露出来,甚至能看到粉红的乳头。

她居然没戴胸罩!

还有下头……内裤……天哪!……哦,有的,米白色。

石陀明白了,这是木城最时尚的一族。石陀并没有吃惊,相反,他喜欢在木城看到这样的异类。

女郎似乎正享受天浴,完全不在乎秋雨的寒冷。她走路的样子,一点都不着急。

石陀又看一眼,她的确没戴胸罩,乳房挺拔着,雨水从乳峰顺流而下,像两把喷壶,洋洋洒洒。

此时,雨正下得急。

石陀在她面前站住了。他发现她长相体态像个越南姑娘,两只眼睛大而明亮,有些凹进去,左边眉心里藏一颗痣,水灵灵的很俏皮。

越南姑娘站住了。

她发现有人挡了她的路,略显惊奇地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像个油漆工,身材高大单薄,有点驼背,戴一幅深度近视镜,蓝布长衫有些破,正往下流水,形成一圈小小的水瀑。

她盯住他:“干么挡我的路?”

石陀眨巴眨巴眼:“你知道理论的基本属性是什么?”

越南姑娘愣了一瞬,突然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你知道男人和女人的根本区别在哪里?”

石陀愕然。

越南姑娘已姗姗而去。

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落一层桐叶,雨靴踩上去软软的,冒出一圈水泡,同时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石陀深深地陶醉了。

踩在桐叶上的感觉像踩在松软的土地上。

他蹲下身,扒开桐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锤子,几下砸开一块水泥砖,露出一小片黑土地。然后把锤子藏进怀里,站起身笑了。

他知道要不几天,这里肯定会长出一簇草,绿油油的一簇草。

石陀迷恋土地近乎病态。

他一直有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就是唤起木城人对土地的记忆。他记得作家柴门在一篇散文里说过:“花盆是城里人对土地和祖先种植的残存记忆。”这话给了他信心,他崇拜柴门,也佩服这句话说得精彩,就是说城里人还是有救的。他是出版社的老总,是木城政协委员,可以参政议政。于是在每年的政协会上,他总会拿出一个长长的提案,核心内容是:“……拆除高楼,扒开水泥地,让人脚踏实地,让树木花草自由地生长……”这话无异痴人说梦,当然不会被采纳,也一直被大家嘲笑。

2 石陀的提案

但石陀不灰心,下次政协会,他还拿出这个提案,并且在发言中顽强宣扬他的观点,说木城人所有身体和精神的疾病,如厌食症、肥胖症、高血压、性无能、秃顶、肺病、肝病、癌变,以及无精打采、焦虑失眠、精神失常、疑神疑鬼、心理阴暗、造谣诬陷、互相攻讦、窥视……等等,都源于不接地气。大地是一个能吸纳、包容、消解万物的无与伦比的巨大磁场。但在城市里,一层厚厚的水泥地和一座座高楼,把人和大地隔开了,就像电流短路一样,所有污浊之气、不平之气、怨恨之气、邪恶之气、无名之气,无法被大地吸纳排解,一丝丝一缕缕一团团在大街小巷飘浮、游荡、汇集、凝聚、发酵,瘴气一样熏得人昏头昏脑,吸进五脏六腑,进入血液,才有了种种城市文明病,才有了丑陋的城里人。

石陀的言论不仅荒唐,简直就是混帐话。尤其他把木城人称为丑陋的城里人,一下子引起共愤。政协委员们纷纷站起来指责,说他是偏执狂,说他污蔑城里人,说他企图否定城市建设和现代文明……

对石陀每年一次的同一个提案,有关部门都有很客气的答复,当然内容也是一样的,大体意思是:经研究认为,石委员的提案很有创意,但鉴于目前城市住房、居民就业、行路交通、卫生状况等各方面的困难较大,一时还不能拆除高楼扒开马路,等以后条件允许时再予考虑,请石委员谅解,并请石委员继续关心木城市政建设,云云。

政协委员多是各界名人,一个领域的权威。他们曾提出不少好的建议,但也有些意见不切实际,难以操作。比如有位老诗人就主张学校教育应当恢复私塾制;一位防治性病专家主张妓女合法化,开个红灯区,持证上岗;一位环保专家鉴于大气污染严重,建议造一个巨型玻璃罩,把整个木城罩起来,再安几个大抽风机;一个小炉匠出身的政协委员,看到郊外炼油厂有个烟囱样的东西日夜喷火,很觉心疼,建议由他主持设计打造一把大茶壶放在上头,烧出的开水免费供应全城;有人提议木城取消汽车恢复马车,不仅减少污染,而且热喷喷的马粪还增添了生活气息;一位养殖大王要求政府发个红头文件,要求市民每人每天吃三只蝎子,滋阴补阳,以利健康……诸如此类,五花八门。其中不少事关重大,根本无法回答。即使在政协会议上也是大有争议,常常吵得人仰马翻。

石陀和他的木城出版社在出版大厦的第九十九层。站在窗前,可以鸟瞰整个木城。但真正能看清全貌的时候很少,因为木城上空老是灰蒙蒙的。

他的宽大的办公室四壁,排放着十几个高大的书橱,上头摆满了各种资料书、工具书。要从上头取一本书,必须借助一架木梯。这架木梯是石陀自己动手做的。石陀喜欢自己动手,除了木工,还会修伞、补鞋、修车,也会修理高级手表和相机等等。

他做的这架木梯粗糙而笨重,和办公室豪华的装修配置很不协调,就像当初装修时木工留下的东西。石陀对自己的这件作品十分钟爱,经常在办公室搬来搬去,爬上爬下,找到一本书,就势坐在上头翻看。后来就干脆坐在木梯上办公和审阅书稿。对于出书,石陀似乎有特殊的嗅觉,他的判断一般都不会错。除了各编辑室上报选题,他还常常直接策划项目,然后派人执行。

石陀在国内出版界被誉为奇才,他策划的书不是赚了大钱,就是有重要的学术价值,这也是出版局特别器重他的原因。

石陀当然也有失误。

为柴门出书,就让他栽了跟斗。

柴门只是一个普通的作者,媒体几乎没谈过他,国内各种文学奖更不沾边。但石陀却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作家。石陀捧读柴门的作品,常常会泪流满面。

他确信自己找到了知音。柴门的作品简直就是他政协提案的最好诠释。他惊异于柴门的与众不同。几乎所有的政治家、哲学家、经济学家、作家及芸芸众生,都在歌颂都市文明,称颂都市文明是人类的巨大进步。在众多作家描写乡下人进城的故事里,乡下人几乎都是一个面孔,就是充满对都市生活的憧憬和向往。为了在城市立住脚跟,他们也许会像仆人一样逆来顺受,也许会像阴谋家一样不择手段,但骨子里还是因为自感轻贱,追求的永远是认同。但唯独柴门说人类错了,城市错了,从垒上第一块城墙砖就错了。城市是人类最大的败笔,城市是生长在大地上的恶性肿瘤,城市并不是个值得羡慕的地方。

3 石陀与谷子

阅读柴门的作品,石陀会感到羞愧。

石陀置身都市并感受着人性的扭曲和种种丑陋,常会产生不可遏止的卑视和愤怒。而柴门却没有。他用他的作品说:“宽恕他们吧!这不是他们的错,都是城市这个怪物造成的。那里人多,太拥挤,任何人放在那个环境里,都会变形和扭曲。”

和柴门大地般的胸怀相比,石陀知道自己仍然是个俗人。

石陀断然决定为柴门出版文集!

他希望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个作家,了解他的思想,了解他对人类和生命的思考。

但这个决定却在木城出版社引起很多人的反对,特别是社长达克。因为明摆着这是个赔钱的买卖。像这样一个人连“作家”的名头都没有,还只能在“作者”的层面上,出一本小册子算作扶持提携还说得过去,出一大套文集就是乱来了。

如果问题仅限于此,也还罢了。

最荒唐的是世上有没有柴门这个人还很难说。因为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见过柴门。

据初步了解,这么多年,确有一个署名“柴门”的人,到处发表作品,但就是没人见过他。

可是石陀却坚定不移地对谷子说:“我注意他已经很久了,你必须找到他!”

命中注定,谷子要把自己的命运押在那个叫柴门的家伙身上。

谷子大学毕业刚分到出版社不久。有一天,石陀找她来办公室,说谷子你知道柴门这个人吗?谷子想了想,好像听说过,是一个作家吧?石陀立刻高兴起来,说对对对,是个作家,你读过他的作品?谷子有些不好意思,说没读过,只是有天听刘天香教授讲过。

谷子不知道,她大学毕业分配到出版社,其实是石陀直接要来的。

木城大学中文系主任刘天香是石陀的大学同学,石陀找到她,说天香我那里缺一个女编辑,你给我推荐一个。

刘天香说为什么一定要女编辑?

石陀说女编辑好组稿,男作家都喜欢。

刘天香笑道:“原来你也这么俗。要是向女作家组稿呢?”

石陀说我手下不缺男编辑,都很英俊,也有才华,还很性感,会挑逗女作家。

刘天香说你们出版社就是这么组稿的?真恶心人。

石陀说你不是要个理由吗?给你个理由还这么啰嗦。你到底有没有合适的人?

刘天香说笑话,我堂堂木城大学中文系,还会缺人才吗?你老实说要个女学生到底要干什么?

石陀说我不是都说了吗?就是做编辑,只是有个特殊任务要她完成。

刘天香又紧张起来,说什么特殊任务?不会是当公关小姐吧?告诉你啊,要是搞歪的邪的,我可不答应,我得对我的学生负责。

石陀说你别紧张,我不会害她的,也不会搞歪的邪的,木城出版社是大出版社,不需要歪的邪的。我会重用她,待遇也好。

刘天香说好吧,你要什么样的?漂亮一点?

石陀说也不要太漂亮,但身材要好,能吃苦能跑路,不要娇气俗气。

刘天香笑起来,说身材好是什么意思?

石陀说没什么意思。

刘天香说好吧,我想想再给你推荐。

石陀刚要转身,又回头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个条件,乳房不要太大。

刘天香吃惊地看着他,说为什么,这和乳房有什么关系?

石陀说乳房太大了,跑路不利索。说罢转身就走。

刘天香呐呐道,这家伙还是这么怪怪的,什么标准啊?

后来,刘天香就向他推荐了谷子。

谷子是个孤儿,性格有些内向,刘天香喜欢和怜爱她,想给她找个放心的地方。

那天石陀接到她的电话,就匆匆赶到木城大学。刘天香把石陀带向大操场,说谷子可能会在那里。

一到操场,石陀果然看到一个身材健美的高个子女生正围着操场跑步,跑起来两条腿十分有力,神态专注,一脸都是汗水。两只眼睛不大,皮肤有点棕色,看上去十分性感。

刘天香指了指:“就是她!”

石陀一声不响,呆呆地看她跑了两圈,“嘎嘎”笑了几声,忽然转身就走。

刘天香忙在后头追,说:“石陀你怎么走了,这个人你要不要啊?”

石陀兴奋地说:“要要!就是她了,你把她分到出版社来吧!”然后大踏步向校门走去,好像内急的样子。

刘天香长舒了一口气,站住了。心想什么人啊!

她现在有点担心了,谷子到他手上,不知是福是祸。

4 搜寻柴门

谷子接到任务后,先把石陀交给她的作品看了一遍,大约有二十多万字,都是零星从各报刊搜集来的,看来石总早就在他身上下功夫了。

后来,谷子就到处搜集他的作品。

谷子在搜集柴门作品的同时,也在到处打听柴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结果却让她失望了。

没有任何杂志社和出版社能回答她。

据这些杂志社或出版社的人说,杂志社和出版社为柴门寄稿酬时,常常大伤脑筋。他当初邮寄稿件的信袋上没有地址,唯一可以查到的只是信袋上的邮戳。可是邮戳上的地址又有什么价值呢?有的杂志社试图按邮戳查找他的地址电话,对方邮局回话说没法查找,因为每天都有许多人寄信,所有的信件都盖这个邮戳。所以很多编辑部至今还存着他的稿酬不知往哪里寄。

谷子每天坐在电话机旁,一百次二百次的往外打电话,手发麻了,耳朵发木了,没有任何结果。

她觉得这件事太难了。

谷子终于鼓起勇气向石陀汇报了寻找的艰难。她觉得自己太无能,领导交办的第一件事就办不好。

她红着脸说完这些时,脸羞得通红,眼泪扑嗒嗒往下掉。

但石陀却表扬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堆柴门的作品,说我都看到了,你干得不错,你看这段时间你收集了这么多柴门的作品,有二百万字吧?可以为他出文集了。不过你还是要找到人,不要气馁,直到找到为止。在找到柴门之前,我不会分给你别的工作。

谷子看到石陀的神情充满期待。

其实,她并不是不愿做这件事,她只是怕石总着急,嫌她进展太慢。她非常想见到这个人。柴门的行为方式,仅仅是行为方式,就已经深深吸引了她。而对他的作品,也是越来越喜欢了。她暂时还不能理解,但在阅读中感到了轻松和愉快。这是在以往的阅读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谷子振作精神,又依次向中国作家协会和各省作协去信去电查询,答复是一样的:没有这个人。

在谷子离开木城之前,石陀已经催过谷子,说你光在家里打电话不行,要出去寻找,要像侦探一样抓住每一点蛛丝马迹,从现场开始搜寻,路费资金不是问题。

可是这么大的中国,茫茫人海,究竟从哪里搜寻?

恰在这时,谷子得到一个信息,河南一家杂志社一个月前刚收到柴门一封信,让把他的稿费寄到甘肃敦煌的一家小客栈。这是个极为重要的线索,也是关于柴门行踪的最新消息!

谷子兴奋不已。

不能坐失良机,她决定立刻上路!

走前那天晚上,石陀在一个小饭馆为她送行。席间,谷子试探着向他提了一个问题,说石总听说你每年都在政协会上搞那个提案,土地在你心目中……真的那么神圣?

石陀想了想,说给你讲关于土地的故事。故事是说军阀张作霖应邀出席一个酒会。席间,一个日本人请张作霖赏一幅字,他以为张大帅大字不识几个,肯定会当众出丑。没想到张作霖欣然答应,来到案桌前,挥笔写了一个“虎”字,然后落款“张作霖手黑”,便掷笔而起。众人见了,有人鼓掌喊好,有人大笑不止。这时张作霖的秘书凑上来,小声提醒道,大帅,你落款的“张作霖手墨”的“墨”字下头少了一个“土”字。张作霖眼睛一瞪,说你懂个屁!老子故意把“土”留下来的,别忘了这是给日本人写字,不能把“土”送给日本人,这叫什么?寸土不让!明白吗?

谷子噗嗤笑了,她还点点头。

那你说……土地到底应当是什么?

母亲!

母亲?

她是人类和万物的母亲!知道吗?

石陀忽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灼灼的,仿佛在和谁争吵。

谷子有些感动。这话并不陌生,过去听人说到这话像在唱歌。可此时从石陀嘴里说出,却有一种揪心的感觉。

……现代人太不把土地当回事了,城里人已经失去对土地的记忆,连乡里人也把土地扔了,纷纷涌进城市,太可怕了……

第二天,谷子终于上路了。

孤身一人。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这座城市。

长途列车渐渐驶离木城进入旷野,面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谷子独坐窗前,望着遥远的天际,忽然感到一种苍茫。

5 留守村长

方全林决定去木城走一趟。主要是为寻找天易。

方全林本来是走不开的。

他是一村之长,有太多的事情要他处理。村里年轻人走光了,就剩些老弱残疾和妇女,方全林就成了收容队长。谁生病了要张罗着看病,哪个老人死了要张罗出殡,谁家老屋倒了,要张罗搭建临时住所。另外还有些尴尬事,也让方全林不得清净。

草儿洼的女人们都疯了。

她们没法不疯。男人外出打工,一年年不在家,虽说能挣几个钱回来,可那种分离之苦、思念之苦,实在让人难熬。还有的在外混几年,回来就离婚,甩下一叠钱走了,而后再不回来。草儿洼几乎所有的年轻女人都在忍受着煎熬,感受着危机。她们变得压抑而又疯狂,痛苦而又愤怒,谨慎而又大胆,女人的性情全变了。她们聚在一起时就是谈男人骂男人,满口脏话。她们互相同情又互相嘲讽,互相倾诉又互相戒备。

她们最佩服的男人就是方全林,他不仅是个好村长,而且是个好男人。老婆死了近二十年,方全林始终没有再娶,一个人把儿子玉宝带大,而且在村里没有任何绯闻。这让草儿洼的女人们佩服而又不解。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怎么就熬得住呢?自从男人们纷纷外出打工之后,方全林明显感到威胁在增加,女人们的攻击性更强了,让他越来越难招架。但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来自他自己,因为他分明感到沉睡了多年的欲望在苏醒。

他在村里行走不会有任何障碍。老人们都太老了,孩子们又都睡得太死。他可以任意挑选一个女人轻轻敲开她的门,或者干脆直接把门拨开。她们的门闩一律从左往右拨,两扇老式木门间的缝隙很大,一根指头可以伸进去,或者随便捡个木片也行,从左往右,一点点,拨动。

他躺在黑暗中掴了自己一个耳光,然后猛地坐起身,因为他感到下身一片狼籍。他知道他刚才哪儿都没去,一直躺在自家的床上,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女人的气息。他没去拨那个女人的门,更没有去偷奸任何一个女人,但你觉得自己很肮脏,这和去了没什么两样。方全林知道他必须离开草儿洼了。

但真正促使方全林离开草儿洼,还是因为天易的事。

这是一件大事,也是一个承诺。

方全林是个讲信用的人。

天易失踪很多年了,天易是大瓦屋家的人。天易的爹柴知秋活着的时候就一直在找,却始终没有结果。

天易是从北京失踪的。

那时正闹“文化大革命”,天下大乱,天易去北京大串联,然后就不见了。

天易一下子就不见了。

柴知秋夫妇俩一直在寻找,发了疯一样。

他几乎找遍了当年和天易一块进(防屏蔽)京的学生,也找过带队的一位领导,没有任何结果。他曾听说,天易可能是被一个教俄语的女老师领走的。那个女老师的家就在木城。但那次柴知秋到了木城,只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站了三天三夜,这么大个城市把他吓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寻找。

柴知秋临死时,把方全林叫到床前,说大侄子,我寻思天易没死,他是被一个年轻女子领走的。咱们两家是世交,我托付你,我记得天易和你同岁,你比天易大三个月,对不?方全林点点头,说柴叔你放心吧,我抽出空来一定去找天易兄弟!

方全林决定去木城了。

木城有他的一个部落。

他想去看看他们。

草儿洼是个大寨子,大约有四千人口,常年外出打工的不下一千人。现在光木城一处就归拢了三百多人。三百多草儿洼的人汇聚在一个城市,很有些规模了。

方全林为他们骄傲,又有些底气不足,因为现在很难说他们仍是他的村民了。

但不管怎么样,方全林还是决定去一趟木城,他想看看他们到底生活得怎么样,城市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他们抛弃故土。

方全林几经转车,第五天傍晚到了木城。他知道天柱他们住在城东一个叫苏子村的地方,他没有急着去,就在火车站附近一个小招待所住下了。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把他从火车站领来的,说是一个什么单位的招待所,吃住都干净,也便宜,住一晚才十块钱。女人说这些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好像一闭嘴客人就跑了。

6 村长进城

方全林跟着她到地方一看,远不是女人说的那样,原来是个地下室,一股浊气扑鼻。女人把他推进一间门洞,里头刚够放开一张小床,转个身都困难,地上扔一堆烟头,还有纸团什么的。床上被褥油渍渍的,凌乱地堆在上头。方全林皱皱眉,说这么脏,怎么睡啊?女人笑道,这位大哥看你像是乡下来的,还这么讲究啊,十块钱你还想住星级宾馆呀?方全林说乡下比你这地下室干净多了。女人说大哥麻烦你自己收拾一下吧,我还要去接一趟客人,说罢匆匆又走了。

方全林伸头看看门外,走道尽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也不说话,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大概是那个女人的丈夫。方全林扫干净自己住的客房,看着走道也是一地脏乱,索性一路扫过去。扫到跟前时,男人突然凶神恶煞的样子伸手要夺他手里的扫帚,却一下摔倒在地。方全林吓一跳,仔细一看,原来这男人是瘫子,也许是脑瘫,忙放下扫帚,抱起他放到原来的椅子上。男人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嘴里呜噜呜噜直叫。方全林使劲拿开他的手,赶快离开了。

方全林出了地下室,在外头小馆子里吃了一碗水面,然后信步在车站广场转转。这里到处灯火闪烁,人往人来,其中不少是农民工,扛着行李上车下车。方全林有点新奇,也有点头晕,城市怎么这样啊,该天黑的时候不天黑,该安静的时候不安静,这样不好,不好。

而且不断有人拉他去住宿,他不得不反复说我有地方住。还有年轻姑娘凑上来,低声说大哥我陪你玩玩。方全林开始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后来看她们妖眉狐眼的样子,不由得慌乱起来,敢情是些妓女!过去听村里打工的人说过,说城市里到处都有妓女,熬急了就找一个玩玩。看来真是了,怪不得他们不怎么想家。

方全林不敢在广场停留太久,赶忙进了地下室。方全林打开自己的门洞,正要收拾睡觉,女主人提一瓶水进来,笑嘻嘻说这位大哥你回来啦,地方简陋,委屈你了。

女人倒显得大方,说大哥我得谢谢你,走道里这么干净,是你先前打扫的吧。方全林笑笑,说这不算啥,顺手的事,我就是见不得地上脏乱。女人叹口气,说我命太苦,丈夫中风成了废人,我又下岗,就承包了这个地下室,开个小客栈,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方全林点点头,说看来在城里生活也不容易。女人说城里人也有三六九等,有人活在天堂上,我就是活在地狱里,说着突然抹起泪来。

方全林一时不知所措。这时他才发现,这个沉静下来有些忧伤的少妇居然有几分姿色,她只能在不忙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有机会和时间展露一下自己的容颜。

王玲给他抱来一床干净被子,麻利地铺在床上,方全林说谢谢王老板,王铃瞟了他一眼,笑道,大哥是来木城打工的?方全林摇摇头,说我不是来打工的。俺们村在木城打工的很多,我来看看他们。王铃噢了一声,说我明白了,敢情你是个村干部啊!怪不得我看你就不像个一般的农民。方全林挠挠头笑了,说我一个小村长也算干部啊?没想到王零突然大笑起来,看看外头又赶忙捂住嘴,说城里人有句话,叫别把村长不当干部!村长厉害呢,说是全村的女人想睡哪个就睡哪个,真的吗?方全林脸红了说瞎说!都是糟蹋村干部的。王铃看着他,目光热得烫人,说看你这么大个男人还会脸红,我相信方大哥是个好人。方全林当然看懂了她的目光,心想这女人大概也熬得苦了,守个瘫子像守寡差不多。可他清楚自己不能接这个茬,于是故意打哈欠,说王老板,天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明天还有许多事等着你呢。王铃听出是在赶她,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悻悻而去。

方全林躺在床上,一时无法入睡。他习惯每天晚上把当天的事梳理一遍,总结几条:一是木城太闹,昼夜不分,人还是应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二是木城不是天堂。像王铃这样活在地下室里,这样的日子远不似乡下舒坦从容。三是人到城里会变坏。城里有很多妓女,原本在乡下都是好孩子,一到城里就变了,为了挣钱让不认识的男人解裤带,这太不像话。四是村长在城里名声不好,什么想睡哪个女人就睡哪个女人,方全林像被人揭了短,有点心虚,又有点气恼。妈的,有那么容易吗?旧社会乡保长也不敢这么干哪!村长是想女人的,可哪个男人不想女人?除非他有毛病,村长想女人,县长、省长难道就不想女人吗?乡下人想,城里人也想,那么多妓女都给谁睡啦?男人想女人,女人还想男人呢!你王铃就不想?妈的,方全林想想就生气。

7 天柱的狗

方全林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起床了,他想尽快离开这里。

方全林出了地下室,在木城七问八拐,转了几趟公交车,又步行几里路,找到苏子村已是中午了。

村子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影,村道上两条狗正在嬉闹,一大一小,大狗是条狼狗,足有上百斤,小狗却只有一只猫大,却显得十分活跃。大狼狗很快发现了方全林,顿时一跃而起,大叫着向他冲过来。大狼狗的声音非常浑厚,威风。方全林当然是不怕狗的,草儿洼家家都有狗,他和狗打惯了交道。待大狼狗冲到不远处时,方全林从包里摸出一个剩馒头扔过去,剩馒头滚动着到了大狼狗的旁边,没想到它理也不理反而更凶地扑过来。这让方全林有点窘,也有点生气,妈的这是白面馒头哎!可他容不得多想,大狼狗眼看离他只有几步了,方全林突然往地上一蹲!这是对付狗的一个骗招,狗会以为你蹲在地上捡砖头向它攻击,会转身逃离。果然大狼狗猛刹身子,掉头跑开了。

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和一条有经验的狗之间的较量。

这时你很难说狗是胆小鬼,因为它不得不防,况且才是第一个回合。

方全林笑了,他认为他吓住了它,就缓缓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以为像在草儿洼一样,可以无视任何一条狗的存在。

但他错了。大狼狗并没有走远,它很快发现他是虚张声势,于是咆哮着又冲上来。此时方全林手头除了一个旅行包,并无别的东西可以防御,只好突然又往下一蹲!

大狼狗第二次转头跳开。

方全林这才发现这条狗有点难缠,但他仍然没有害怕,只是感觉有点窝囊。进了苏子村,一个熟人还没看见,先被一条大狼狗挡了道。笑话,一条狗怎么能挡住我呢?方全林背上旅行包,继续往前走。大狼狗却被激怒了,第三次咆哮着冲上来。而且来势更凶。方全林无奈,只好突然又往下一蹲!大狼狗又一次跳开。

如是数番。

一蹲一跳。

人和狗对峙在村道上。

这时方全林一蹲一蹲的已累得快要站不起身,大狼狗已经凶猛地扑到他的身上咆哮着撕咬。但方全林没有喊救命之类的话,他在无声地和大狼狗搏斗。

方全林如有神助,突然发力,翻身把大狼狗压到身子底下,伸手抓住它一条后腿,弯腰站起,奋力把大狼狗扔出去几丈远!

大狼狗被摔得惨叫一声,打个滚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方全林威风凛凛地重又站到了村道上。

那可是上百斤的一条狗啊!方全林居然还有这把子力气,将它扔出去几丈远!

方全林和王长贵二人相跟着走进一座小院,一股酸臭扑鼻而来。方全林看看满院子垃圾,皱皱眉道,王长贵,你哪里弄来这些烂东西,臭死人了!

王长贵笑嘻嘻,说村长你别小看这些烂东西,我送出去就卖好钱!

方全林说这些垃圾能卖多少钱?

王长贵说如果这么一古脑卖出去,大概能卖一千块。如果分类卖,能卖三千。你看我正忙着分类呢,金属、木头、塑料、编织袋,分得越细,卖钱越多。

方全林笑道,长贵你长进了。

王长贵受到夸赞,高兴道村长你以前不是老说我懒吗?我现在可不懒了,勤快就是金钱哪!出外捡垃圾有瘾,平日我天天进城的,木城这么大,捡不完的垃圾。

方全林转脸看到院子里一根绳子上晒着几样女人的东西:胸罩、花裤头、裙子。不由吃惊道,长贵你娶老婆啦?

王长贵立刻有些窘,说我没娶老婆,谁跟我呀,一个捡破烂的。

方全林指指绳子上的东西,这些东西是谁的?

王长贵越发不好意思,说村长你别笑话,这些东西都是捡来的,我挑出来洗洗干净,玩……玩玩的。

方全林摇摇头,说你这家伙!

苏子村成为一个空村,到处写满“拆”字。天柱是五年前发现苏子村的。这里汇聚了草儿洼三百多精壮后生,从此再没有人敢和天柱争夺苏子村。但苏子村还是住了一些外人,都是零星的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的人。这是天柱特许的。他们对草儿洼的人构不成威胁。

天柱很有能耐,他来木城打工十年,什么活都干过,到处都摸得很清了。后来他不知走什么门路,一下子承包了整个木城的绿化工程,什么种树种花种草,全归他管。这也是他敢于招来那么多草儿洼人的原因,他有底气。整个木城的常年绿化工程很大,没有几百人是不行的。王长贵说,天柱太忙了,时常半夜不回来,我都好多天没见过他了,万一有急事,就靠电话联系,说着从腰里掏出一部手机。

8 苏子村

方全林吃一惊,说长贵你都有手机啦?我看看。方全林知道手机这码事,还没见过真的。

王长贵得意地递过去,说你掂掂,多轻巧,随身带着,方便呢。

方全林接过来看了又看,说你们都配了手机啦?行啊!

王长贵说也不是都有,这要看各人爱好,还有,是不是需要。

方全林笑道长贵你捡垃圾要个手机干什么?

王长贵有点忸怩,说村长不瞒你说,我有个相好,有时候电话联系联系。

方全林说你也有个相好?

王长贵不好意思道,也、也是个捡垃圾的,快四十岁了。

方全林说多不方便啊,结婚搬到一起住不好吗?也好相互照顾。

王长贵摇摇头,不行啊,人家在老家有丈夫,还有孩子,说过几年还要回去。

方全林点点头,说这样啊长贵,这种事你要留个心眼,两个就是玩玩的,不能成真,就不要当真,别让人家骗了,你挣点钱不易。

王长贵说是啊,我小心着呢。

方全林把手机还给他,说长贵你忙吧,我出去转转。

王长贵说要不我给天柱打个电话,就说你来了,让他早点回来。

方全林迟疑了一下,说也好,我的包先放你这里,我去村里走走。

方全林在苏子村转了一圈,发现这是个不小的村子,从前应当住有几百户人家。只是房屋损坏严重,显然是原住的村民搬走时拆毁的,又经过草儿洼的人修整过。

方全林一转脸看到一辆绿色吉普车飞驰而来,正在惊诧,什么人开车这么野性?

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方全林面前,天柱推开车门跳下,高兴地嚷道:“全林哥,你来咋不事先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呀!”冲上来一把抱住方全林,两个人来了个大拥抱。方全林拍拍他的肩,高兴地:“天柱,你们干得不错啊!”这时,车后头又跳下天云和飞毛、文学几个年轻人,跑上来抱住方全林一阵乱叫:“村长,你咋来啦!”“村长,你想我们了吧?”“村长!……”

方全林每人给了一拳头:“家伙!我还能不想你们?村里人都想你们哪!”

天柱说:“行啦行啦!全林哥,先到家坐坐,晚上我请你去木城下馆子!”伸手拉住方全林就往家走,天云几个人也跟上。方全林说:“下啥馆子?多费钱哪!不如在家弄点吃的,还随便。”

天柱想了想说:“也好,在家喝到天亮也没人管。天云,你们几个去城里弄点酒菜来,晚上咱们好好喝一场!”

到门口时,大狼狗站起来迎接天柱,却显得不够兴奋,天柱拍拍它的脑袋,说草狼客人来了也不欢迎?

方全林笑道我们已经认识了。

天柱说噢我明白了,它肯定在你进村时挡了道,你们打了仗,草狼吃了亏是不是?

方全林说我们打了个平手,它把我扑倒了,我把它摔了一跤。

天柱笑起来,说怪不得情绪不高,草狼打平手就算失败,它还没吃过这个亏。

方全林笑道,这有点像你。哎,你怎么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

天柱笑道,还不是因为念家?草是咱们草儿洼,狼嘛意思是让它保持野性。

方全林说这名字好!上前拍拍草狼的脑袋,说草狼咱们是一家人啊。

天柱对草狼说他是咱们村长呢,浑小子!

两个人同时大笑起来。

两人进了院子,里头是一幢二层小楼,静静的。方全林忙问:“天柱,文秀呢?上班去啦?”

天柱说;“她那身体,哪上得了班?大概在楼上躺着,能自己照顾自己就不错了。”

文秀是天柱的妻子,一向体弱多病。天柱正要掏钥匙,门从里头忽然打开了,文秀喜悦地迎接出来,衣服还没有完全整好,显然刚从床上爬起身。文秀笑道,天爷,全林哥真是你呀,你咋来啦!全林说我来看看你们啊!文秀说我在楼上睡不着,你们在楼下说话,听着是你的声音,真是没想到!

天柱说快泡茶吧,拿铁观音!

几个人进了屋门,方全林打量一下,虽说都是些旧家具,却摆设齐全,沙发、茶几、条案,什么都有,说你们两个小日子过得不错呀!

天柱笑道,都是捡来的家具,凑合用。

方全林说,文秀能适应这里生活吗?

文秀端上茶水,说我整天像丢了魂,就是想家。全林哥,过几天我跟你回家!

方全林开玩笑说我还想留下打工呢,不打算回去了!

文秀说你不回去我自己也要走,回草儿洼!这是哪里呀,离家几千里,人像在云里雾里,心里可不踏实了!

方全林哈哈大笑起来,说我看你是享不了福啊!

9 想家的村民

方全林和天柱两口子聊了一阵子家常,互相问问情况。到傍晚时,院子里忽隆涌进一大群人,都是草儿洼的后生,大家听说方全林来了,都来看望,一片欢声笑语。

天柱看大家不肯散去,就扯扯方全林的衣服,说全林哥,你开个会吧,给大家讲讲话。

方全林有些激动,又有些为难,说我讲啥?我不知道讲啥。

天柱鼓励他说你随便讲点啥,随便。

大伙也嚷起来,说村长咱们开个会吧!几年没开过会啦。开会,开会啦!……让村长给咱们开会!日他娘几年不开会啦,不开会怎么行啊!……

院里院外站着黑压压几百人,方全林的眼睛湿润了。天柱拿出一把椅子,把方全林扶上去,大声宣布道:“大家鼓掌,欢迎村长给咱们开会!”于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来,像刮大风:“哗!……”

场面有点肃穆。

方全林一时无措。他看着大家,张了几次嘴,却突然笑了,说这么多年没开会,你们馋会了是吧?说真的,连我都不会开会了。人群轰地笑起来。方全林也很快恢复了镇静,他在轻松的气氛中,代表乡亲们向大家表示了问候,介绍了草儿洼现在的情况,夸赞了他们的创业精神。但说到最后,气氛就不那么轻松了。方全林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开会了,因为你们都已经是半拉子城里人,今后也不打算回去了,我也不再是你们的村长。但我仍然是草儿洼的村长!因为青壮年都走了,草儿洼已经没有了过去的兴旺劲,剩下的多是老弱残疾,还有那些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房屋,是个破败的架式。可我告诉你们,我不会离开草儿洼,我会守着这些!你们把老房屋交我看管,把老弱病残托我照应,我都接受。可草儿洼还有你们的女人和孩子,日后你们发达了,要把她们接出来,不要动不动就离婚。她们不易,带着小的,照顾老的,还要伺弄土地,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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