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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本夫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人群静悄悄的。

方全林听到有人哭了。

方全林很满意听到哭声。他相信他的话是有份量的。听到哭声让他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那一刻他觉得他还是他们的村长。

晚上大伙在一起喝酒。三杯酒下肚,方全林心情平静了许多,就有意转话话题,说起寻找天易的事。天柱说我一直没忘,可找到太难,几乎没有可能。我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又黑又瘦,这么多年过去,就怕碰上也认不出了。

天柱说当时有人怀疑那女子是天易的俄语老师,姓梅,家就在木城。这也是我这么多年在外打工,一直没离开木城的原因。

方全林惊奇道,怪不得,你一直存着这份心哪?那……你觉得还有望吗?

天柱说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但这要看天意了。也许当初他离开草儿洼去县城上学,就和大瓦屋家族的缘份尽了。

这一夜,他们喝到天亮。但天柱再没提寻找天易的事。

方全林喝得大醉。

火车已经走了几天几夜。

走走停停。

停停走走。

在这之前,大多数学生都还没坐过火车,所以开始时并没感到火车走得太慢,他们以为火车就是这样走的。这么长的火车走在路上,肯定要不断歇一歇,还会有许多不便,比如遇到汽车,遇到人,遇到牛,遇到羊群,火车总要停一停让让路。但后来大家发现,火车根本就没遇到什么障碍物,还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于是学生们又找到一个理由,就是火车太沉了,装的人太多了,火车实在负载过重,你从它沉重的喘息和钢轨嘎嘎嘎的响动中就能听得出来,它走一会歇歇气就很正常。

天易坐在车厢中间的走道上。准确地说,他是被卡在走道上。前后左右都是人,大家都是被卡住的,只是卡的位置不同,卡的姿势不同,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还有的躺在座位底下。

站着的同学脚脖子都肿了。

就是说任何一种姿势长时间保持不动都是酷刑。

但你必须得忍着。

天易一直想把左腿伸出去,

没有人不让他伸腿。

天易现在的姿势是:左腿屈着,右腿伸着,坐在车厢的地板上。

天易已经想了很久,要不要把左腿伸出去。因为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女生,一旦把腿伸出去,后果难以预料。火车上那么多人,如果女生冷丁尖叫一声,可以想见会多么糟糕。

10 天易的双腿

天易不认识对面的女生,也许是乡下一所中学的学生,年龄和自己差不多,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扎两根小辫子,眼睛很大,圆圆脸,却面带菜色。天易和女生相距太近了,几乎面对面,双方四条腿紧紧贴着又相互交叉。天易的右腿挤靠在对面女生臀部的左边,虽然隔着棉裤,仍能感到对方的体温和柔软。同样,女生的右腿也是挤靠在天易屁股的左边,对方感觉如何,天易搞不清楚,也许她会感到坚硬,因为天易太瘦。

他和对面的女生谁都躲不开谁,互相能感到对方呼出的热气。

他们的右腿就是这样了。老是伸着当然也难受,但他们都不敢抽回来,因为一旦抽回来,就再也伸不出去了。

现在说说左腿。

现在最难受的是左腿。

对面女生的左腿屈在天易的两腿之间,天易的左腿也屈在女生的两腿之间。如果双方都把左腿伸直了,就会蹬在对方的裆部,那是个想一想就让人耳热心跳的地方。

裆部。想想吧。

天易不敢。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敢把左腿伸出去。

两人似乎在比赛,看谁的忍受力更大一些。

但那个神秘的部位肯定已经占据了双方的脑海。

天易在心里老实承认,他在学校时曾经注意过女生的裆部并且充满激动,女生的裆部和男生有很大的不同,男生的裆部总是鼓凸出一块东西来,这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女生的裆部他就不明白了。那地方怎么会那样?

对面女生的左腿终于伸过来了!

天易发现她屈起的漆盖在沉落,然后感到一只脚像猫一样拱动。那一瞬间,天易非常激动,好像是他盼望已久的一件事。他看到女生在慢慢伸腿的时候,故意把脸扭向一旁,给人的感觉这事和她无关,但她的脸却红了。于是天易也把脸扭向一旁,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在心里说伸过来吧伸过来吧,没关系的。

那只脚仿佛受到了鼓励,沿着大腿一点点往里推进,每推进一点,天易都能感觉得到,虽然隔着棉裤,毕竟贴得太紧。那时天易的脸在发胀,呼吸也急促起来。长到十七岁,他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女生如此紧密的身体接触,他还不能从容享受这个过程,他只是感到新鲜新奇刺激紧张和不安。

天易的鼻尖都冒出汗来了。

他一动也不敢动,唯恐稍一动弹,就会惊走那只游走的神秘的脚,就会招来女生的猜疑,以为他有什么不良想法。

对面女生的脚终于触到他的裆部!

那一刹那间,天易的感觉是如此奇特,亢奋中夹杂着私密被触摸的窘迫。他似乎哆嗦了一下,那只脚立即像火烫似地缩了缩,但也仅仅缩回了一点点,然后若即若离,就停在那儿了。

女生当然是清醒的。她知道伸出的左脚已到哪里,可她不想再装下去了。再装下去,那条左腿就不是自己的了。在她把腿伸直的同时,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她发现他也正朝自己看,还好,并无什么敌意。

女生低下头,脸红得像一枚红山芋,就在天易不知所措时,女生突然抓住他的脚,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拉,天易的左脚已抵到她的裆部。天易本能地几乎是惊慌地想往回缩,女生却用力按住不让它动弹。并且轻轻地却是不容置疑地说出两个字:“别动!”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害羞地笑了。

事情原来这么简单!

事情本来就应当这么简单。

在这趟拥挤不堪的列车上,一切事情都简单化了。

这天下午,当列车正在行进的时候,突然有人一声尖叫:“我要小便——!”

那时车厢里正一片沉寂,还有人昏昏欲睡。突兀的叫声把大家吓了一跳,而且是一种陌生的南方口音。有的学生笑起来。

这一声尖叫让大家如梦方醒:噢,原来他们也是要小便的。

大家在愣了一瞬之后都笑起来。这种事怎么好大声嚷嚷呢?

那个男生憋得满脸通红,对着众人又是一声尖叫:“我要小便——!”

这一次大家没笑。

这一声尖叫是硬憋出来的,它几乎唤醒了所有人对小便的觉悟,这一泡尿大家都憋得太久了。

车厢里一下子变得人心惶惶。

火车正在行驶中: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但此刻大家的脑海里却是另一个词:膀胱膀胱膀胱!……

膀胱要爆裂了。

先是有一个女生哭起来。

接着从其他地方也传来哭声。

11 奔赴北京

仿佛一路上所有的饥渴、疲惫、拥挤、痛苦再也无法忍耐,车厢里一下乱起来,有人乱挤,有人乱叫:

“停车!停车!”

“我要下车!”

“我要撒尿!”

“我要屙屎!”

“我不去北京啦!”

……

这样的骚动是极其危险的。所有的窗玻璃早已挤烂,一些靠窗的学生只是用手抠住窗沿,几乎是悬挂在窗前,稍一拥挤就会被甩出车外去,摔得粉身碎骨。更要命的当然还是那一膀胱尿。悬挂在窗前的学生虽然极其危险,但毕竟是少数,可那一泡涨鼓鼓的尿却是人人都有的。每人的一泡尿把小腹涨得圆圆的,这么多人挤来挤去,真会爆裂,真会死人的!

一直被挤在墙角的方部长突然喊起来:“同学们不要挤!这样危险!大家不要乱动,再忍耐一下 ,等火车停下了就让大家下车!同学们,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要守纪律!……”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但从腹部溢出的痛苦已经无法收回。一些学生终于尿了裤子,尿骚味很快弥漫开来,空气更加污浊。

天易忍住了。

尽管他的小腹涨得厉害。

这时,女生哭了,紧紧抓住天易的棉袄。天易闻到了一股热烘烘的尿臊味。他知道她尿裤子了。天易拍拍她的肩,没说什么。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觉得拍拍肩就够了,他们彼此已经十分信赖。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火车终于停了。

这次停车引发一片欢呼声。

接着大家纷纷从车门往外跳,从车窗往外爬,人像蚂蚁样滚成疙瘩。

仿佛受到传染,天易所在的车厢刚开始往下跳人,其他车厢也欢呼着往下跳人了,整个列车像爆炸一样炸出无数人来。

这时已近黄昏。

列车停在荒原的铁轨上,前不靠村后不靠站,几棵高大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立在路基两旁。绚烂的晚霞把天空染得五彩缤纷,大地上一片宁静。

没有风。

没有雨雪。

只有哗哗的水响。

这是一个罕见的壮观场面,几千名少男少女顾不上任何羞耻和禁忌,拥挤在路基上下的斜坡上,急急地解开裤子,或蹲或站。

专注地撒尿,撒尿、撒尿……

一片白花花的屁股和低垂的头。

不再有嘈杂和喧嚣声。

只有无数欢畅的溪流在淙淙流淌。

天易听到一声声呻吟:哼哼!……

天易一生都记得那个场景。

又过了一天一夜,火车终于到达北京。

和天易同来的一千多学生被安置在北京西郊的西苑接待站。

在这之前,毛主席已经多次检阅红卫兵,都是在天安门广场。每次检阅过后,一批学生走了,又一批学生从全国各地如潮水般涌向北京,谁不想见见毛主席啊!

天易和他的一千多同学到达北京之前,毛主席已有七次接见,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第八次接见。当然,大家都盼着,热切地盼着。

当晚住进西苑接待站后,所有人都兴奋得无法入睡,一路的疲劳忘得光光的,许多同学干脆结伴连夜去了天安门广场。

天易是第一趟出来。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学校。大串联开始后同学们天南海北地跑,他也没离开学校。

他一直没弄明白天下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年的夏天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夜之间校园里贴满了大字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事情来得突然又好像必然。当天易看到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却整个儿傻了。没有老师再到课堂教书,天易就到处找。可老师们正惶惶不可终日,全校早已停课,没人敢再说教书的事。于是天易就找到了梅老师。梅老师是天易的俄语老师,大约二十一、二岁,人长得小巧玲珑、精致漂亮。

天易敲开梅老师的门,梅老师吃了一惊,说天易你来干什么?天易说梅老师我要上课。梅老师说学校里不是都停课了吗?天易说我要上课。梅老师就笑了,说天易你是说想学习吧?天易点点头。从此天易就成了梅老师唯一的学生。

天易平时俄语成绩就特别好,他对俄语好像有特殊的天赋,不仅记得快,而且念得准。和梅老师在一起,他肯定是开心的。道理很简单,他喜欢梅老师。这种喜欢是一团雾,朦胧神秘。

12 梅老师的裙子

梅老师是一中几千名师生唯一穿裙子的女性,因此特别惹眼,为此还受过校团委的批评,梅老师还是校团委宣传委员。但校长说穿裙子批评什么,女孩子就要穿得漂亮一点,现在是困难时期将来生活好了女孩子都要穿裙子。梅老师只是她坐下或蹲下时老要把裙子往两腿间按一下,那是一个必定忘不了的动作也是一个最能引发人想象的动作。梅老师每次往下一蹲,男生都会盯着看,天易也不例外。而且天易更爱看,自从他发现了女生的裆部之后,就对那里产生了十分的好奇。女生的裆部是这样,女老师呢?这也许是个很幼稚的问题,但天易确实很想知道,他想应当差不多吧。可梅老师并没有给他这样一个证明的机会,她每次蹲下时都有裙子挡着都把裙子往裆里按一按,结果就弄得更加神秘。

梅老师的房间很整洁,还有点淡淡的香味。有时候梅老师还留他吃饭,天易也不推辞。一次,天易站着用袖口擦擦汗,同时把眼睛看向梅老师,梅老师正蹲在地上捡书。天易一直想看到她的裆部,现在是大冬天,梅老师正好没穿裙子可以看清楚。但梅老师一直在挪动,不断调整方向捡拾散落的书籍,而且怀里还抱着一摞书,仍然无法看清。天易的眼睛就一直追踪。梅老师终于发现了什么,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说天易你在看什么?天易就慌了忙说没没没没看什么。梅老师站起身走过来,把书交给天易说你肯定在看什么,说说看?就笑盈盈的。天易转身把一摞书放到书架上,梅老师却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把头抵在他的背上。天易吓得一哆嗦,站住了也不敢动。梅老师什么也不说,只是喘气有点粗。天易的身材像他爹柴知秋,瘦瘦高高的,梅老师的脑袋只到他的后肩背。天易的心又躁起来,浑身发热,又想在哪里用力气。可这样被梅老师从背后抱着,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他的身体明显有了反应,一点点在膨胀,他试图转身,可梅老师觉察到了,梅老师更紧地搂住他的腰不让他转身,同时发出一声呻吟。天易不敢动了,他以为把她弄疼了。他感到自己憋闷得难受,有些呼吸不畅,他说梅老师我难受。梅老师在他背后说我也难受。天易说梅老师我想转过身来。梅老师说你别转过来我靠在你背上就很好我就想靠一会。天易就不动了,心里就有些温暖,有些激动,有了一点男人的感觉。

这样的场景有过几次。天易很享受,他想天天这样多好。

一天下午,校园里就出现了三张大字报,题目分别是:

“不准梅萍勾引革命同学!”

“梅萍的爹是国民党降将!”

“梅萍是苏修特务!”

这三张大字报如同三颗深水炸弹,炸出一个埋藏很深谁都没想到的坏人。但恰在这时候学校正组织大批学生进(防屏蔽)京,第二天就要集合上路,而先前大串联走的人还在外地没有回来,学校几乎空了。就没有来得及组织对梅老师的批斗,只在她的宿舍门口贴了一张“勒令”,大体意思是勒令梅萍不准离开学校,等革命小将从北京回来接受批斗。

天易知道了,但天易仍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晚上他去了梅老师的住处,说不去北京了,要留下来陪她。梅老师好像并不惊慌,安慰天易说你还是要去北京,说不定会赶上毛主席最后一次接见,机会不可错过。天易哭了,说梅老师你怎么办啊,梅老师笑道我没事的,你放心走吧,并且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天易,说你拿上万一有事会用得上的,然后把天易推出门外。天易攥着二十块钱,回头看看,梅老师已经把门关死了。门旁那张“勒令”就很显眼,天易上前撕了下来,然后走了。他觉得撕了这张“勒令”,梅老师就不会有事了。

天易是在到达北京第二天去天安门的。

天易在天安门广场坐了很久,他是被惊呆了,不仅被天安门惊呆了,而且被北京城惊呆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奇怪的地方,还有这么高的房屋,这么古老的建筑。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他感到了威严,感到了激动,但没有感到亲切,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地方。他坐在天安门广场,仍然觉得这地方很遥远。

13 天易的巧遇

同学们都在焦急地等待毛主席的第八次接见。时间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动静,大家都在担心,毕竟这是来北京最大的愿望。在等待中大家也没有闲着,每天成群结队离开西苑接待站进北京城,到处跑到处看,半夜三更才回来,带回这样那样的新闻。对这些来自偏远县城的学生来说,北京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新闻,每天都在一惊一乍中。

但也有学生兴趣不在这些事情上。和天易同屋的一位乡下中学的学生叫巩三墩,他在去了一趟天安门之后,就哪里也不去了。每天呆在住处就是等吃饭。北京的饭太好吃了,每顿都是白面馒头大米饭猪肉白菜粉条,而且吃饭不限量,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到吃晚饭时,巩三墩已把午饭消化光,还可以吃四到六个馒头,两碗猪肉白菜粉条。到晚上睡觉时,同屋的人就倒霉了。房屋都是大通铺,地上铺草毡,几十个人睡进去,就不断放屁,天易和巩三墩紧挨着。巩三墩因为吃得太多,就不断放屁,“咣”一个,“咣”一个,有时也拖得很长,像炮弹尖利的呼啸,而且臭不可闻,大家只好蒙头睡觉。天明有人指责他放屁太多,巩三墩就憨厚地点点头,说是哈是哈,多少年没放过响屁了,到底东西好啊!

一天晚上,天易和在火车上对面那个女生一块吃了饭,直到这时,他们才互问了姓名和学校。女生果然是一名乡下中学的学生,叫梁艳艳,正读高一,比天易低一届。但她显然比天易懂事得多,也成熟得多。梁艳艳在前头突然噗嗤笑了,不知她想起什么,天易说梁艳艳你笑啥?梁艳艳说没笑啥。天易想了想说噢我知道你笑啥了。梁艳艳转回身看着他,说你知道我笑啥你说。天易说你笑咱们在火车上伸腿的事。梁艳艳说还说呢差点把人羞死不说了不说了。天易被她挑起话头,还想说这件事就说其实我早就想伸腿了就是怕你喊,梁艳艳说我才不会喊,我也想伸腿,伸开腿多舒服呀。可她立刻意识到这话有点暖昧,伸开腿和叉开腿差不多,乡下说女人叉开腿就是说女人浪,于是忙说你别误会啊我是说把腿伸直了才舒服不是那个意思,说完了又嗤嗤笑。天易搓搓手,突然说梁艳艳我抱抱你吧,他想她肯定希望这样的。梁艳艳说你说啥啊!天易有点意外,又搓搓手说多冷啊,梁艳艳又嗤嗤笑,说天冷就想……梁艳艳突然脸色大变,她发现一辆汽车正飞驰而来,眼看就要撞到天易,天易仍浑然不觉,梁艳艳尖叫一声扑上去,抱着他推向路旁,两人都差点摔倒。汽车跑远了,两人还抱在一起,谁也不说松开。梁艳艳仍在大口喘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天易一使劲将她拦腰抱起,拖到一棵大树后头的黑影里,用力把她搂在怀里,顿时感到胸前有鼓凸的两坨,他猜到那是梁艳艳的乳房,天易不由搂得更紧。天易浑身发烫,腾出一只手从下头伸进她的棉袄,又伸进一件褂子里,立刻感到了温暖和柔滑。他想摸住她的乳房,就弯下腰往上伸手。梁艳艳挣扎着说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怎么这样,天易什么也听不进去,像一个疯狂的歹徒,终于伸手抓住一坨热乎乎弹嘟嘟的东西,大概抓得太重了,梁艳艳哎唷叫了一声,猛地推开他,转身逃走了,一直跑向接待站大门。天易怀里突然空了却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只手悬在那里半天没动,似乎还托着一个东西。这时他有点晕,又有点怕,自己是在耍流氓吗?

天易走进西苑接待站,梁艳艳突然从黑影里闪出来,快步走到天易跟前,低声说天易你不要告诉别人啊……明晚八点我还在大门外等你,说罢冲他一笑跑走了。

天易回到住处才知道,同学们已接到通知,明晨两点起床集合。大家立刻猜到,肯定是毛主席要接见了!

许多人都决定不睡了,干脆围在一起彻夜畅谈。于是三五一伙,或者兴奋地聊天,或者低声唱歌:“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唱着唱着,大家流出泪来。那个夜晚,显得如此神圣和幸福。

天易始终没参与同学们的谈话唱歌,一个人躺在铺上发呆。

14 毛主席的第八次接见

他真是有点呆了,双重的兴奋让他不知所措。他想应当表示一下他的兴奋,比如说点什么,可他意识到这事不能乱说。明晚和梁艳艳的约会,肯定是不能说的。你能告诉同学什么?在火车上用脚蹬了她的裤裆,今晚在大门外的树底下摸了她的乳房,梁艳艳的乳房多么滑润多么柔软多么尖挺温暖,明天我还有约会,还会重复今晚的事甚至更多,这些能说吗?当然不能说。

对于明天要见到的那个伟人,他觉得更是无法言说的。全国人民都说他是红太阳,可这个说法其实很狡猾,因为红太阳只能照耀在白天,不能照耀黑夜。就是说大家只在白天做些冠冕堂皇一目了然的事,到了夜晚你老人家就别管了。白天属于红太阳,夜晚则属于自己,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易在心里感叹,真叫众人是圣人,全国人民太聪明了,全国人民心照不宣,配合得那么默契,不声不响就扣下一半的时间留给自己,而且留下的是黑夜。黑夜多好啊,不然像摸到梁艳艳乳房这类的事就会被发现。由此他相信,摸乳房这类活动肯定大多在夜里进行。当然,还会有一些天易尚不明白的事都适宜在夜里来做。天易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奇怪,自己怎么老是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呢。

这么胡思乱想着,他忽然觉得明天其实是两个约会,一个是和梁艳艳,一个是和毛主席。这两个约会有相同之处,就是情感上都很激动,不同的是和梁艳艳的约会还会让他身体也很激动,浑身发热发烫,肌肉绷得很紧,好像百米赛跑时站在起跑线上,单等一声令下,立刻就会飞出去。

凌晨两点,同学们在一阵阵急促的哨音中起床了。大家都有些紧张和慌乱,当然更多的是兴奋。秩序空前的好,没有人喧闹,甚至没人说话,一切都在静悄悄地进行。

队伍忽然停止不前了,大家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才开始缓慢移动。走到前头时,天易才知道队伍正通过一座桥。这座桥够宽敞的,但要通过的人太多了,不仅有西苑接待站的两万多学生,好像其它地方的学生也要通过这座桥,根据以往的经验,每次接见都不少于五十万人。如果五十万人都通过这座桥,可想而知会多么拥挤。好在队伍有解放军带队,大家排队缓缓通过,没有发生意外。

大约走了三、四个小时之后,天易和同学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原来这里是西郊机场。这时天仍然没亮,但光线明显好了许多,可以看到较远的地方。天易没有发现飞机,只发现一片很大的开阔地,没有树木,没有庄稼,更没有沟渠,平平坦坦,空空荡荡。天色迅速明亮起来,周围的一切都看得很清了。

在解放军战士的发动下,各地学生纷纷唱起了革命歌曲,唱到后来就完全是赛歌了。谁都不甘认输,于是大家都可着嗓子唱,可着嗓子喊,喊得整个西郊机场像开了锅,一锅沸水,扑噜扑噜直冒泡。

正在大家拼命喊歌的时候,突然左前方欢呼起来:“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任何预告,毛主席来了。

毛——主——席——来——啦!

尽管事前解放军战士曾一再要求,等毛主席的车子来到时,都坐着别动,这样可以保证每个人都能看到。但现在一点作用也没有了。当左前方欢呼声刚起时,整个西郊机场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那是大家愣住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盼望的时刻,终于变成现实,毛主席就要出现在面前,你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其实这个过程也许只有几秒,然后所有人都蹦了起来!然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哭喊声!……

天易的反应稍慢了一点,等他站起来时,只见整个西郊机场已是山呼海啸,尘土飞扬。他把脸转向左前方,看到一个车队在尘烟中驰来,速度不快,但也不慢。天易正要看个清楚时,却突然有人从后头窜起,爬上他的肩背。天易差一点摔倒,他挣扎着努力想甩开背后的人,可那人却像藤一样缠住他的脖子,勒得喘不过气来,也根本甩不开。无奈之下,天易只好奋力抬起头往前看,但车队通过前面三百多米的地方很快驰走了,他什么人都没看到!

就这么一眨巴眼的功夫,一切都结束了。

15 天易失踪

事后天易听说,其实很多人都没有看到,但只有极少数人愿意承认,绝大多数没看到的学生都说看到了,说他老人家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和蔼可亲……

事后天易还听说,当天在西郊机场接受检阅的有一百五十万人 。等全部学生离开西郊机场,光踩掉的鞋子就拉了几卡车。

这他信。

因为接见结束,队伍全乱了,大家只能自己回去。在通过那座石桥时,人挤成疙瘩,天易一直等了六个多小时,到了晚上才走过桥去。就这样,大桥上还是拥挤不堪,他几乎是两脚悬空被人架过桥的。

天易一路问着回到接待站,已是深夜。但他却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一个县的同学通过石桥时被踩死两个,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女生就是梁艳艳!

天易如雷击顶,一下子懵了,只觉天旋地转。

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同学们一片哭声。

天易再也没见到梁艳艳。

就是那天晚上,天易失踪了。

事后大家听说,是一个年轻女子把他领走的,就从那棵大树旁。那女子长相娇小精致,掏出手帕为他擦去泪水,然后拉着他的手就走了。天易像丢了魂魄,像很乖地跟在后头,只是脚步有些打晃。

同学们分散开来,找遍了北京城。

但没有一点头绪。这么大个北京,那么多学生,要找一个人太难了。

大家纳闷的是,那女子是谁呢?

数日后,同学们在方部长带领下,回到县里,回到学校。这时大家才发现,梅老师并没有留在家里等待学生回来批斗,她早已经逃离学校,不知去了哪里。

谷子是平生第一次离开木城,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坐火车。这次上了火车,一切都觉得十分新鲜,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自己在心里好笑,一个大学毕业生,居然这么老土。相比之下,还不如那些农民工,背个行李卷,有座就坐,没座就把行李卷往地上一放,靠上去聊天或者打盹,一副神闲气定,走惯江湖的样子。

出版社为她买了一张硬卧,石陀派梁子把谷子送上火车安顿好才下去。谷子有点胆怯,和这么多陌生人住在一起,不知道如何相处。出门在外,一切都要自己去应付、判断,结果会怎样,一点底也没有。她在心里祈祷,希望此行能一把抓住那个叫柴门的人。

谷子走神了,望着车窗外呼啸而过的景物,却两眼空茫,直到一只手伸进她的胸前,才惊叫一声醒来。

这时,她才发现车厢里黑漆漆的,所有人都睡了。她的一声惊叫引得许多人抬起头,纷纷打听出了什么事。

这时一位女列车员快步走来,问谷子怎么啦,谷子一时大窘,吞吞吐吐说没……没什么,我刚才差点……滑倒,说罢赶紧往上铺爬去。这时她听到下铺那个男人正发出夸张的鼾声。

谷子几乎一夜无眠,她被吓坏了。

辗转三天三夜,谷子赶到敦煌,一路打听找到那家客栈时,还是晚了一步!

柴门已在两天前离开,不知去向。

其实,小客栈登记中并没有柴门这个名字。据服务员讲,倒是有一个叫天易的人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平时不大和人讲话,头发胡子老长,看不出多大岁数,个子瘦瘦高高的,脚特别大。平日抽烟很凶,每晚从街上拎一包猪耳朵花生米之类的东西,慢慢喝酒,喝得高兴了还唱,手舞足蹈,简直像个疯子。

平日小客栈客人很少,除了天易,连续住一个多月的客人从没有过。谷子分析,这个叫天易的人大约就是柴门了。

可他怎么又叫天易呢?柴门是他的笔名?

柴门与她几乎擦肩而过。

谷子懊悔不已。

谷子当晚就住在那家小客栈,住进了柴门住过的小房间,似乎能闻到淡淡的烟味。

房间真的很小,一床一桌一椅。

靠窗的小桌上放一只简陋的台灯,打开来光线很暗。桌面很粗糙,中间裂开一道长缝,可以伸进一根手指。桌面左上方放着一只烟缸,谷子拿起来看了看,这只烟灰缸实际上是一件天青色小瓷碗,周围是莲花,中间趴一只小青蛙,周边有烟火烧烤的痕迹和陈旧破损,看样子像个古董。这件瓷器和柴门有缘,谷子顿感亲切。烟缸里还残存着一些烟灰,看样子服务员只是把烟蒂倒掉了,却没有认真清洗,来前就听说敦煌缺水,看来是真的了。谷子放下烟缸,又晃了晃椅子,椅子是粗木做成的,已经有些歪斜,摇一摇嘎吱嘎吱响,谷子想不出柴门坐在上头怎么能够写作,并且一坐就是一个半月。他也许是在完成又一部作品才离开这里的。

16 谷子的旅途

谷子从小在城市长大,没到过乡村,没到过这么偏远的地方,当然也没有单独住过这样一个简陋的小客栈。可奇怪的是她居然没有觉得生疏,没有觉得孤单和害怕。在路上时,她还曾胆战心惊,但现在却坦然了,这个小客栈特别是这个小房间,居然让她感到一种温馨,像是有个熟人在和她作伴,这个人就是柴门。她没能捉住柴门,但她距柴门已是如此之近。就在两天前,他还住在这里,这房间的一切都是他曾使用过的,通过这些物品用具,她几乎可以触摸到他,似乎还能感到他的呼吸,听到他的脚步声,闻到他一身的烟味,看到他深夜伏案的背影。

木床很矮小,但很结实。

谷子起身摸摸床梆,摸摸枕头、薄被,这些都是柴门曾用过的东西。谷子忽然觉得那个叫柴门的男人还没有走,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他躺在床上的样子。柴门侧身躺在床上有点佝偻,骨架很大,却显得很瘦,不知是不是因为吸烟太多老是咳嗽,一条胳膊露在被子外头又细又长,皮肤苍白,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也许是因为白天走了太多的路,或者熬夜太久了,他显得十分疲惫,睡觉时发出轻轻的鼾声,两只手护住脑袋,像要把自己藏起来。由于木床太矮小,尽管他腿是曲着的,两只大脚还是伸到被子外头去了,偶尔动一下就像抽筋。谷子顿生怜悯之心,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把他两只裸露的大脚拿到被子里去,一伸手才发现什么也没有。

谷子猛地抽回手,脸颊一下子红了。

到天亮时,沙尘暴嘎然而止,外头一点声响也没有了。谷子疑疑惑惑爬起身,掀开窗帘往外看,天空碧蓝如洗,风平浪静,就像夜间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路边几棵树扑倒在地,还砸断了一棵电线杆,地上一片狼籍,可见夜间沙尘暴的威力。回头看被子上,竟落了厚厚的一层沙土。真不知沙子是从什么地方钻进来的。

从晚至明,这一夜让谷子恍若隔世。

石陀打发谷子外出寻找柴门,自己在家操持为柴门编选文集。他决定亲自编目,让谷子和梁朝东做责编,谷子不在家,由梁朝东做些技术上的工作。梁朝东说石总,搜集柴门的作品都是谷子做的,还是让她一个人做责编吧,我就不挂名字了,其余技术上的工作我照做。石陀说你也别客气,下面事还多呢,谷子还不太懂,就是在家也做不了,你挂名字不是空挂,要做实事的。梁朝东爽快答应了,说好。

美编小甲神神秘秘找到梁朝东,说梁子你最好别掺和这事,达克社长反对出这套文集,你又不是不知道。梁朝东说我不管,总编安排的工作,我不能不接。小甲说你就不怕得罪达克社长?梁朝东笑道,达克没这么小心眼吧?小甲说他总会不高兴的。梁朝东说这就没办法了。小甲说我看你还是找个理由抽身为好。梁朝东狐疑道,是达克派你来的?小甲忙否认,说不是不是,是我揣摩达克的意思。梁朝东说小甲你累不累?你还说我掺和,我看你才是瞎掺合!

小甲很没趣地走了。刚出门,见钱美姿正在门外偷听,气不打一处来,说你干么老是偷听人说话?钱美姿小声说小甲你别生气,我是来劝你的,梁朝东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甲说你省省吧,我不需要!说罢气哼哼走了。

钱美姿愣了愣,立马走进梁朝东办公室,说梁朝东,柴门的文集你只管做,我看达克不能把你怎么样!梁朝东知道是她来了,也不抬头,说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少插嘴。

钱美姿也不尴尬,说梁朝东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肯定有误会在里头,说不定有人挑拨我们的关系。

梁朝东抬起头,字正腔圆地说,我们没有关系。我对你也没意见,我现在正忙,请你去忙自己的事吧。我听那边房间好像有人吵嘴。

钱美姿说是吗?我去看看!立即旋风样出去了。

钱美姿是木城出版社耳朵最灵脚步最勤快的人。

除了一早一晚收收发发,钱美姿大部分时间无事可做,实在闲得无聊,她是个天生耐不住寂寞的人,总是想方设法引人注意。钱美姿巡视各编辑室的次数,远比达克和石陀都多。

当然各编辑室并不欢迎她。

17 敦煌奇遇

谷子没有马上离开敦煌。

柴门几乎在她面前重又消失,让她很沮丧。她不知该往哪里追赶,更不想这么快就回木城。她想在敦煌住几天,从容想一想下一步怎么办。再说敦煌有那么多好看的东西,连柴门都被吸引来住了一个多月,自己来都来了,当然也应当看一下。

之后的几天,谷子看敦煌石窟、鸣沙山、月牙泉,也去了玉门关和荒滩戈壁,果然憾人心魄。差不多两千年过去,玉门关已经彻底废弃,除了几面千孔百疮的残墙,已空无一物。玉门关已成历史的残片。柴门来时,看到此情此景,会有怎样的感慨?他会像自己一样,围着玉门关残墙转几圈,然后枯坐一旁感慨万千吗?

谷子又一次走近残墙,仔细察看,上头依稀有几个胡乱刻划的字:“XXX到此一游”。谷子心里一亮,又往别处察看,也许会发现柴门的名字?但她绕墙一圈,并没有发现。这其实是意料中的事。柴门当然不会像一些浅薄的游客那样,到处胡刻乱划。尤其像玉门关这种残破的遗迹,哪怕用瓦片划一道浅痕,都是对它的极大伤害。

谷子离开玉门关时,犹豫着走到老妇人面前,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不知为什么,她有点怕她。如果不是远处蹲着那个拉骆驼的老汉,谷子会以为这老妇人是这荒滩戈壁上的一匹女妖。谷子想向她打听一点什么,也许她是见过柴门的。但想想又算了,见过又怎么样?柴门终归已离开,消失得不见踪影。老妇人显然知道谷子就站在那里,可她对她似乎不感兴趣,眼皮抬了抬又合上了。她大概能看出,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不会买她的古董。

谷子咬咬唇,转身走了,眼里噙着泪水。她突然很想哭。

但就在这时,老妇人在后头说了一句:“他来过的。”声音显得遥远而飘忽,很快被戈壁的风刮走了。

谷子一惊,又站住了。她是说……谁?……是柴门吗?如果是,她怎么会知道我在寻找柴门?如果不是,她又在说什么?

谷子毛骨悚然,转头看住她。

老妇人又把眼闭上了。神情依旧木讷而怪异,就像刚才什么话都没说过。

离开玉门关,谷子骑在骆驼上有点后悔,为什么不问老妇人一些话呢?也许她会知道柴门更多的情况,起码可以让她描述一下柴门的年龄、长相、个头,和客栈服务员的介绍互相印证一下,这样在今后的寻找中就会减少一些盲目性。

谷子骑在骆驼上回头张望了一眼,玉门关已经远去。拉骆驼的老人好像猜到她的心思,说:“那是个女巫。”

然后再没有话。

谷子无法预知,今后还会遇到什么稀罕古怪的事。

回到敦煌客栈,大体收拾好行装,谷子又坐在桌前检点钱包,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钱还是很充足的。她记得石陀曾向自己描述过追踪柴门的景象:荒原上柴门像一头落荒而逃的狼,谷子拼命在后头追赶,衣服已被荒原的荆棘划扯得丝丝缕缕,几乎裸体一样,披头散发拼命追赶。谷子这么想着时心跳在加速,那是个多么让人神往的场景啊!

谷子收好钱包站起身来,才又想到那枚掉进去的硬币。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捡出来,不就是一块钱嘛。可她还是弯腰去拉抽屉了。刚住进来时,谷子就拉过这个抽屉的,因为变形当时没有拉动,就再也没有动过。现在她抓住把手抖动了几下,一阵咔嚓乱响,抽屉终于被拉开了。没错,硬币果然在里头。谷子捡在手里,发现抽屉里还有半张纸,会不会是柴门的遗留物?一瞬间,谷子有点激动,如果是柴门的东西,一张纸片也是好的,那毕竟是他的东西啊!谷子伸手拿出来,白纸。是半张白纸,没有方格的那种,上头居然还有字,非常潦草,是一些省的名字和一些地名,很多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看得比较清楚的是下头一些地名:阿坝、黄河第一湾、九寨、黄龙、羌寨……另外还有一些划掉的字,已不清楚。

谷子手捧纸片,一时激动得发抖,这些好像都是地名,说不定就是柴门要去的地方!她相信这半张白纸就是柴门留下的。

是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是无意遗落,还是有意留下的?

可能是无意遗落。他为自己下一步的旅行做了一个计划,随手划在纸上。这半张纸对于谷子来说,却无异黑夜中的一座灯塔,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18 怪异的木城

这是又一个奇迹,让她在最后一刻得到了最想得到的东西。

可谷子并不满足于这个推测。因为有了遇到女巫的经历,她有点怀疑是不是柴门有意丢落的。就是说他知道有个女编辑在找他,却不愿让她找到,因为这会打扰他的生活。可他又觉得奇怪。他一直独自生活在世外,现在人间派人来找他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找他,尤其派一个女编辑。他对这个女编辑有一点好奇,又说不上有多么大的兴趣,就故意留下这半张白纸片,放在抽屉里,不太容易发现,就看她有没有缘份了。即使发现这半张白纸,上头有他要去的地方,也是千山万水、云里雾里,找到他并不容易,这又要看她有没有决心了。

谷子宁愿相信后一种判断。

柴门,我和你有缘。

柴门,我一定要找到你!

谷子把那半张白纸收好,又擦个澡,上床睡觉。现在她不担心了,她相信在寻找的路途上,冥冥中,会有人给她指点迷津。

方全林见到天柱的第二天傍晚,就认定这个城市修造那么多高楼是造孽,这片方圆几百里的地方给毁了。

那天傍晚,天柱开着他的破吉普,带上方全林进城兜风,说全林哥我带你到处转转,看看楼房街道,木城的夜景可漂亮了。方全林笑道,天柱听口气好像木城是你家的菜园子。天柱也笑了,说我家菜园子模样倒忘了,这木城大街小巷可摸清了,你放心不会迷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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