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开着吉普满城转,大街小巷,果然是高楼林立,灯光灿烂,看得方全林头晕。又看无数男男女女,蚂蚁样稠密,大都行色匆匆,面无表情。方全林就感慨,城里咋住了这么多人,都挤在这里怎么住啊?
不大会,车子到了木城出版大厦旁边,天柱停下车,两人下来,天柱指指面前一座高楼,说全林哥你看够高吧?方全林仰起头,乖乖,差点仰面朝天摔倒,大楼高得入天,楼身被五颜六色的灯光包裹着,方全林眯起眼看了一阵,说天柱我想撒尿。天柱笑道,全林哥怎么啦?方全林说我一不舒服就想撒尿。天柱说这一带没有公共厕所,要不你就在前头小花园里撒吧,里头有树木,别人看不见的。方全林说行吗?天柱说没问题,这小花园里树木还是我帮他们栽的,全当施点肥料。要不我陪你去。
两人走进小花园,在一棵树下各撒了一泡尿。方全林在撒尿的时候闻到一股土香,系上裤子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说土质好得很,要是种麦子,一亩能打上千斤,种谷子也能收五百斤。日他娘,糟蹋了!
就在这时候,天柱说了一句让方全林惊心的话:“全林哥,你信不信,有一天我要把整个木城变成一片庄稼地!”
这时两个保安走过来,说他们在花园里撒尿,要罚款。天柱二话没说,掏出一百块钱交给他,拉起方全林就走,说全林哥,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方全林没有推辞,他想也好,喝点酒才好推心置腹,他得好好开导开导他。
走到马路边时,方全林突然停住了,说天柱你看那个人在干什么?天柱顺他手指的方向,往一条叉开的小路看去,有个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把锤子砸马路,发出很结实的声音。天柱觉得奇怪,就悄悄走过去看。那人戴个眼镜,穿一件蓝布长衫,神态十分专注,手里的长柄小锤扬起落下,嘴里还发出吭吭的声响。天柱发现,好好的马路已被他砸得酥了,马路边缘已被他砸坏了十几米长,上头的水泥块虽还连着,但出现很多缝隙。天柱弯腰抠出一小块破碎的水泥,下头露出黑乎乎的土层。他不明白这人在干什么,就弯下腰,说师傅你这是干什么?那人看了天柱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碰见老熟人似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别嚷嚷,又往周围看了一圈,才神神秘秘地说,把水泥地砸碎了,下头就能长出草来,懂不懂?说着抠出一把土来,说你闻闻多香啊?好土哇!我以前都是砸开一个洞,那样会崴了行人的脚。后来我发现,把表层砸酥就行,草芽的力量很大,只要有一点缝隙,就能钻出来,要不多少天就能发成一簇簇一片片的,有一天满城都是绿草植物,你说美不美?天柱兴奋地点点头:“美!美!”
仿佛他们早就是同谋!
19 “老酒坊”
天柱一瞬间变得异常恍惚,心里热热的。面前的这个人让他感到亲切,他们居然想到一起去了。天柱激动地看着他,说大哥你叫啥名字,以后我可以找你吗?那人连说当然当然,我叫石陀,就在前面出版大厦上班,以后你只管来,你叫什么名字?天柱说我叫天柱,木城绿化队的,我最喜欢绿草植物,木城很多树木花草都是我搞起来的,手下有一千多人马呢!石陀说好好好好,说着把长柄铁锤往蓝布长衫里一揣,起身走了,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天柱赶忙走回,方全林正在纳闷,说那人你认识?天柱说比认识还认识。方全林说啥意思?天柱一挥拳头,兴奋地说都是道上的!方全林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天柱入了黑社会了。拉起他就往车前走,说天柱咱们去哪里喝酒?天柱说你跟我走,有个老地方。
两人重新上车,天柱带方全林进了一家叫“老酒坊”的馆子。老酒坊的掌柜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瘸腿老头,明显和天柱很熟。天柱把方全林介绍给他,说是老家的村长,来看望大伙的。孙掌柜连忙抱拳说失敬失敬,是贵客来了,忙喊女儿小米出来伺候。小米二十八、九岁,轻盈秀气,只是过于瘦弱,显出一些病态。看来小米和天柱也熟的,从门帘后头出来,叫了一声天柱哥,又冲方全林笑笑,脸上显出羞窘之态,然后忙着拿酒拿菜去了。
天柱拉方全林坐在靠窗的一张八仙桌上,不久,小米姑娘端上一壶酒,一盘花生米,一盘茴香蚕豆,说天柱哥你们慢慢喝,有事叫我,说着冲方全林友善地笑笑,转身走了。天柱说虽说城里没有整片的地,这里一巴掌大,那里一小撮土,种植起来不过瘾,但到底是和土地打交道啊,而且土地少才更觉得土地金贵,才知道在城里栽活一棵树,种活一片草,多么不易。有时候白天栽上了,我夜里还去看看,再浇点水培培土,真像伺弄小孩子一样。城里空气污染大,土质污染大加上噪音也大,那些树木花草能活下来太难了,比咱们在草儿洼栽树难多了。可经我手栽植的树木花草,几乎百分之百地成活,靠的就是用心,就是功夫。后来上级检查,一次次都这样,就慢慢把我提起来了,一直提到现在的位置。后来我索性就承包了整个木城的绿化工程。
方全林听得很仔细,这时高兴道,天柱我得敬你一杯,你没丢草儿洼的脸!两人把酒喝了,天柱兴奋起来。
方全林趁机问道,天柱啊,先前在出版大厦,你说有一天要把木城都变成庄稼地,是个啥意思?天柱一愣,摸摸头嘿嘿笑了,说一个庄稼人走到哪里都想种庄稼,看见一块土就想播种。方全林瞪大眼睛看着天柱说,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草儿洼最有头脑的人,看来不对。你们大瓦屋家的人,比我更迷恋土地,更懂得土地,连城里人家花盆里这点土,你都看在眼里,琢磨出道理来了。天柱笑道,我也是瞎琢磨。天柱说你回到草儿洼,帮我准备一些种子,五谷杂粮、瓜果蔬菜的种子,准备好了,我派人回去取。方全林兴奋地搓搓手,说这个好办!
两人说笑着,不知不觉已喝了三壶酒,两人离开老酒坊时,天已经很晚了。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夜也深了,街上已几乎看不到人影,有一种凄凉的味道。天柱并没有把车子开得太快,显然他怕出危险,或许也在想心思。
方全林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不时听到车轮溅起水花声。街上依然明亮,只是没有傍晚时那样辉煌了,霓虹灯已经熄灭,高楼显出朦胧的阴影。方全林望着窗外,感觉这座城市遥远而陌生。这一刻,方全林感到一种孤单,他想家了。他想尽快回到草儿洼去,那里破旧的房屋,泥土的香味和植物腐烂的气味,狗的叫声,朦胧的夜空和星月,出了门在星光下随地撒尿的场景,还有那些无人照看的老弱残疾,都让他那么想念。对于草儿洼来说,他是重要的。而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自己什么都不是。
回去。回去!
回草儿洼去。
三天后,方全林就离开苏子村,离开木城,坐火车走了。
20 园林论证会
天柱送走方全林,多少松了一口气。天柱从火车站回来,开车直奔园林局。天云和文学正等在那里,说论证会已经开始了。天柱说快进去呀!天云说哥,咱们一定要参加吗?天柱说为什么不参加?邀请咱们参加的,走,进去!
天柱三个人进去时,论证会刚开始。主持人就是园林局长老周,老周看他们进来,忙招呼天柱坐前头。原来靠桌子还有天柱的坐位牌,上头写着柴天柱的名字。天云和文学就坐在后排了。后排还坐了许多市民,也是邀请来的。这是一个关于木城子午路树木更新的论证会。子午路是木城主干道,道两旁的树木原是悬铃木,又叫法桐,本来也是很好的行道树,长得也茂盛,树龄都在六十年以上,枝叶把路面都盖上了,两旁都成了林荫道,大夏天骑车子走路都不需遮阳伞,市民都很喜欢。但三年前木城遇到百年罕见的雨季,连续五十天下雨,每天不是大雨,就是中雨,整个木城都泡在水里,下水道完全被堵塞了。结果平房泡倒几千间,楼房泡倒几十座,还砸死砸伤几百人。据老年人回忆,子午干道是当年填上一条废河修造的,所以特别宽阔。但地基不实,马路逐年下沉,这条子午路地势很低,那年水淹木城的时候,整条子午路又成了一条河。路两旁的悬铃木泡倒一批,泡死一批,剩余的也是枯萎干巴半死不活的样子。于是市园林局打算把子午路上残存的悬铃木全部刨掉,换上另一种树木香樟树。没想到消息一传出,在木城引起轩然大波。许多市民强烈反对,说大家已经习惯了悬铃木,大家都很怀念子午路上绿荫如盖的景观,要换也只能栽上新的悬铃木,不能栽别的树。这事经新闻单位一炒作,一下子变成一件大事,全木城的人都关心起来。但也有很多人主张,既然原先的悬铃木毁了,就不要再栽种悬铃木了,理由是这种树怕水泡,万一再有那么大的雨水,换上悬铃木还会泡死何必呢?有人说看悬铃木几十年了,再好的东西也会产生审美疲劳,换上一种行道树会有新鲜感,应当接受新东西,园林局的规划没错。更有人说,悬铃木不泡死也早该换了,这树烦得很,春天开花的时候,风一吹满城都是花絮,弄得一城人都咳嗽,半城人皮肤过敏,三分之一的人得鼻炎,四分之一的人肺感染,早就该换了!另一个人说放屁!那些病是城市污染造成的,和悬柃木何干?
这些观点言论,通过报纸、电视台发表出来,子午路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参与媒体争论的有专家、学者、机关干部、学生、市民、文化人、马路环卫工人,参与面极广泛。正面意见,反面意见,五花八门的意见都有。
由园林局召集的论证会开了两天,专家学者老百姓代表上百人发言。争论很激烈,但要比子午路上的争论理性得多。
天柱一直没发言,事实上,天柱也很想听一听,长一点这方面的知识,毕竟论证会上有各方面的专家学者。这是天柱进入木城以来,第一次参加这么高等级的会议。
天柱意外发现石陀也在论证会上,而且坐在很显眼的位置。可他似乎漫不经心,并没有争抢着要求发言。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打盹,有时抬头向窗外张望一阵,和现场激烈的气氛很不协调。从那天晚上第一次巧遇,发现用小锤子敲碎马路,天柱就已经知道这是个怪人,他想的做的都和常人不一样。他是城里人,又不像城里人。天柱无法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痴迷土地,痴迷树木花草。正是这一点让天柱与他一见如故。但他对这个人一点也不了解,不知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为啥会有那种举动,深更半夜,拿把小锤子躲在僻静处砸马路。那晚回来的路上,天柱曾怀疑这人是不是神经病,现在看到他出席论证会,心里倒踏实了。
这时天柱忽然发现石陀正直瞪瞪地看他,似乎认出了他又不能确定的样子。天柱赶忙冲他点点头,石陀也点点头,还是一脸茫然。天柱想了想,握起拳头悄悄做了个下砸的动作。这下石陀懂了,立即露出笑容,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显然,他记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现在天柱唯一的担心,是他会不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柄手锤来。要是那样可就糟了。
21 石陀的演讲
幸亏这时响起一片掌声,大家在欢迎林业大学的一位林教授发言。
石陀好像被吸引了。
这位林教授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林教授在发言时并没有明确表示子午路上应当栽什么树,而是大谈了一通城市绿化理念。他说来到木城不久,就发现城市绿化有问题,表现在行道树过于单一,一条马路只栽一种,而且都是乔木。当然这种现象在国外也存在。他主张应当种杂树,像森林一样,有各类树种,不要品种统一化。
会场上鸦雀无声。大家忽然发现面红耳赤争论了两天,没有任何意义。教授说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了。
恍然大悟。
石陀带头鼓起掌来。
石陀激动得面脸通红。
大家愣了愣,突然掌声如雷。
天柱把手都拍疼了。他太同意他的观点了。林教授的话还没说完。等大家掌声停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说,还有草坪的问题,也是个误区。大家看咱们木城的草坪,的确建了不少,一块一块的。有些还付出很大的代价,拆迁了楼房建草坪,市民出门几百米,就能看到一片绿色。看起来这体现了政府的人文关怀,却好心办了坏事。但它的问题仍然是品种过于单一,有很多是从国外盲目引进的洋草。我们的草坪上只有一片毫无表情的毫无亲切感的浓绿,就像一位整日板着面孔的领导,只能让人感到无趣和压抑!
大家轰地笑起来。
突然石陀站起身,说林教授说得还不够!这草坪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是一年四季都看不到枯萎,这简直太荒唐了。木城不是热带地区,从来四季分明,树木花草就应当一岁一枯荣。当地草本来就是这样的,千百万年都是如此。四季常青还会给人一种错觉,就是生命无始无终,你可以老活着。于是你对财富、女人、权势、地位就会没完没了地追求,永不满足,你以为可以永远拥有它。由此你会变得浮躁、贪婪,为了得到这一切可以不择手段。但如果有秋天的衰败、冬天的枯萎,一年中有一段时光能看到地上的落叶和枯死的草棵,我们就会珍惜生命,也尊重死亡。会感到生命的短促和渺小,会看淡世俗的一切,用一种感恩的心情看待我们的生活。人也由此而变得平静、淡定而从容……
石陀讲完了,讲完时做了一个十分可笑的列宁在十月的手势。然后径自离开会场,走了。
现场一片寂静。
不知是他讲的过于玄虚大家没有听懂,还是惊异于他的不辞而别,论证会一时没有任何动静,大家都像泥塑一样呆在那里,目送那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家伙走出会议室。
周局长鼓掌了,很慢但很有力。
接着林教授鼓掌了,很轻但很真诚。
天柱也鼓掌了,只拍一下就站了起来,显得很激动,好像要追出去的样子。
然后大家也鼓掌了。掌声并不热烈,让人感到鼓掌者的沮丧,好像是说,讨论种悬铃木还是种香樟树,简直就是小儿科。
那天,梁朝东又带一位年轻女子来到编辑部,刚出电梯,就被钱美姿发现了。钱美姿像被蝎子蛰了一下,浑身一哆嗦,然后跳起来,冲向楼道,向两旁的编辑室大喊大叫:“快来看呀,大美人!大……大美人!大大大……”那是发自内心的赞叹,以至弄得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就在那一瞬间,梁朝东原谅了这个举报过自己的女人。因为他发现,这女人其实很浅薄,偶尔会露出可爱的一面。那也是她曾经的底色。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把她变成这种样子。
在钱美姿惊恐的喊叫中,许多人从房间里跑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当发现梁朝东又带一个女子走来时,才松一口气。有人训斥钱美姿,说你嚷嚷什么,像见了鬼似的!
但接下来,楼道里鸦雀无声了。
他们发现走在梁朝东背后的那个女子,几乎惊为天人!那女子差不多有一米七的个头,一身宝蓝色牛仔遮不住魔鬼样的身材,走路极富弹性,棕色的皮肤性感十足,长发及腰,随着身体的走动,长发也飘来晃去,而梁朝东走在前头,眨巴着小眼睛,一脸都是快活。
这小子真是神了!
突然,寂静的楼道又喧闹起来,说梁朝东你艳福不浅啊!说梁朝东她是谁呀?说梁朝东嘿嘿嘿!……大家吵吵闹闹,跟着梁朝东和那女子进了他的办公室,一时间斯文全无。
22 石陀的木梯
大家一阵哄闹。
许一桃疑惑起来,把梁朝东拉到一旁,小声问这姑娘怎么回事?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你们是不是在搞对象?
梁朝东狡黠地眨眨眼,说许姐我啥时说过和她搞对象啦?
许一桃说那你怎么领她来出版社?
梁朝东说领她来出版社也不一定就是搞对象啊,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相识,在一起喝过茶,玩过几次,人家哪瞧得上我?
许一桃说她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你都了解吗?说着又转头看了那女子一眼,有些不放心的样子。钱美姿也凑上来,说是啊,我怎么看这人像个高级舞女什么的。
梁朝东嗨了一声说你们想哪去啦,实话告诉你们吧,她叫黄鹂,是一名警察!
这话一屋子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她怎么会是警察!眼前这女子的神态装束和气质,和印象中的警察相距也太远了。
梁朝东又重复一遍,人家就是警察,说是要找石总,让我带个路。
大家面面相觑,转眼间走得精光。
梁朝东带黄鹂走进总编室的时候,石陀正趴在办公桌上摆弄一把老式锁。因为他太专心摆弄一把旧锁,并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梁朝东喊了一声石总,石陀也没有听到。黄鹂赶忙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喊,又挥挥手让他出去。梁朝东看看仍在埋头修锁的石陀,冲黄鹂使个眼色,自己悄悄走了出去。
黄鹂并没有惊动他,静静环顾高如墙壁的书橱,有些吃惊的样子。这时,她发现了靠书橱的那张笨重的木梯,微微笑了。于是悄悄走过去,轻轻晃动了一下,很稳固坚实,就悄悄爬了上去,一直爬到最上层,坐了下来。
黄鹂早就认识他了,因为她也是木城市政协委员。她是作为警察代表参加政协的,准确地说,是作为另类警察当上政协委员的。
黄鹂并不盲目崇拜谁,她得看看听听,他们是不是有些真货色。几天以后,黄鹂有点服气了,这些家伙真是各有绝活,光是提案就千奇百怪。她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木城真要按他们说的那样去干,整座城市就会根本改变。在黄鹂看来,石陀的提案具有颠覆性,他居然要毁掉这座城市!这家伙也太敢想了。
黄鹂对石陀印象不坏。
石陀抬头发现黄鹂坐在他的木梯上,先是吃了一惊。他推推眼镜看着她,感到似曾相识,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就说你是谁呀?
黄鹂眨巴眨巴眼,说男人和女人的根本区别在哪里,你弄清了吗?
石陀一愣,突然站起身,说理论的基本属性是什么,你研究了没有?
黄鹂鼓掌大笑,身子直在木梯上晃动。石陀忙喊小心点别摔下来!
黄鹂停住笑,说你放心吧,说着走下木梯,来到他面前。又转身指指身后,我那次叫你油漆工,没错吧,还是那件蓝布长衫,再加上这架木梯,太像个油漆工了。
石陀看看面前的一把老锁,说我还是个修锁匠,修伞匠,修表匠……
黄鹂拿起桌上那把修好的老锁,说你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拆开,再重新组装,是吗?
石陀说我不知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的,我喜欢拆一些东西。
黄鹂笑道,这就怪不得你在政协会上的提案里,老要拆除高楼扒开马路了。
石陀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黄鹂说我也是市政协委员呀。
石陀更惊奇了,说是吗?我怎么不认识你?
黄鹂说,你认识谁呀?我见你开会的时候好像从来不看人,老是一副走神的样子。
石陀说你叫什么名字?
黄鹂笑道,告诉你也记不住,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个越南姑娘?
石陀看住她,点点头,挺像的。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像,你怎么像个越南姑娘?你是越南人吗?
黄鹂笑了,说我是广西人,家在北海附近,和越南相邻,说不定是混血儿。
石陀打量着她,说好像广西姑娘都是个头小小的。
黄鹂说你大概没去过广西,那里个头高挑的姑娘多得很,越南也是,几乎全是美女。
石陀惊讶道,像你一样?
黄鹂说,是呀。我不美吗?
石陀摇摇头。
黄鹂说你什么眼神?我哪里不美?
石陀说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不美,而是不能用美来形容。
黄鹂又笑了,说用什么词来形容?
石陀想了想,说一时还真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这样吧,也当一个悬案,就像男人和女人的根本区别在哪里一样,容我仔细研究后再回答你,如何?
黄鹂笑道,你这马屁拍得挺叫人舒服的,起码让我保留了再见你一次的欲望。说罢就往外走。
23 意外的发现
梁朝东走进石陀办公室时,黄鹂已经走了,见石陀愣在那里,忙说石总,黄警官走啦?
石陀一惊,怎么,她是警官?
梁朝东说是啊,你和她聊了半天,居然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还以为你们是老熟人呢。
石陀说,我们在大街上见过一面,没说过话。她说她是政协委员,在会上见过我,可我并不认识她。
梁朝东说她叫黄鹂,木城市刑警大队的,警界非常有名,抓过很多罪犯。她今天找你什么事啊?
石陀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就是闲聊了几句。
在大家的心目中,石陀是个天才,同时又近似白痴。
但无疑,他又是个谜。
梁朝东并不是个爱打听事的人,可这会却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就是要了解这个人。梁朝东决定,暂时不谈女朋友了,秘密跟踪石陀!
他为自己这个瞬间的决定感到吃惊。
这几乎是一个荒唐的甚至是疯狂的决定。
梁朝东连续跟踪一个多月后,果然有许多意外的发现。
石陀总在天黑以后才下楼,然后在附近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要一碗鸭血汤,坐在桌前吃完,擦擦嘴离开。
当他重新站在马路上时,会有一会犹豫,东张西望,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但他终于选择一个方向,大步走去。他那蓬乱的头发像一簇枯草,随风飘散。从后背看他走路有点可笑,那完全是一副潦倒而又自负的样子。
石陀在大街上继续前走,目不斜视,仿佛大街上的人流、物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后来,他突然拐进一条小街。
小街灯光稍暗,行人也不太多。走进去大约一百米后,石陀停了下来。梁朝东看到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锤子,然后蹲在路边开始敲打马路。这场景是梁朝东没见过的。他有些吃惊,不知他要干什么,这不是破坏马路吗?
这时也有行人朝石陀看,但也就是放慢了一点脚步,并未停留。
梁朝东站在石陀身后十多米远的地方,真地有些为他担心。疑惑中,梁朝东忽然想起石陀在政协提案的事,这事出版社人人知道,都当作笑话,没想到他一直在暗中实施。可这不是瞎闹吗?这么大一座城市,就凭你一把小锤子,就能敲烂马路、拆除高楼?看来他真是走火入魔了。
这一晚,石陀换了三次地方,敲了两个钟头,直到累得擦汗,才站起身离开。好在一直没人真正管他,也许大家搞不清这人究竟是干什么的,把他当成神经病也未可知。
石陀把锤子重新藏进怀里,拎着伞离开,一脸疲倦的神态。
后来的事就更让梁朝东吃惊。
他原以为凭石总的个人收入,这么多年攒下来,应当能买一幢别墅。他甚至想像过他会有一位优雅美丽的妻子,说不定还是个洋女子。应当还有两个孩子,有男女佣人。
但梁朝东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石陀一直走,在大街小巷间穿行。时而会停下来察看一下路口,或者像路旁的人打听什么。看样子他要去一个地方,却记不得路了。
木城的道路的确太复杂了,大街小巷就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曲里拐弯。许多街巷梁朝东也没去过。他在石陀背后跟着走,走来走去连他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石陀显然已经离开了最繁华的主城区。
前面是一条破烂的老街。从街口就可以看出来,都是些低矮的民房,样子非常简陋。面前这条街简直就是工棚样的房子。石陀来这里干什么?
梁朝东只顾打量这条街,突然发现石陀不见了。几乎是转眼的功夫,他就消失了。这家伙!梁朝东明明看到他进了街口,可是人呢?他赶快紧走几步,小跑一样往前赶。这条街虽说破烂,住的人好像很多。小街是用水泥铺成的,不少地方已经破损,坑坑洼洼。因为刚下了雨,积水一洼一洼的。这时天已经很晚了,运货的小货车或在积水中行驶,溅起一片污水,或者停在路边卸货、装货。卸下的货物有粮食、水果,还有活猪、活鸡、活鸭,到处散发着一股臭味。装车的货物也很杂乱,有包装漂亮的箱子,也有大捆大捆的废塑料袋、旧木器、旧冰箱、旧电视,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梁朝东沿小街走过去,并没有发现石陀的踪影。心里直纳闷,他来这里干什么?总不会住在这个鬼地方吧。这条小街让梁朝东看到了木城的另一面,在灯红酒绿,繁华大街的背后,还有这样的贫民区。
24 跟踪石陀
梁朝东还在东张西望,寻找石陀。他相信他还在这条小街上,也许钻进了哪一处房子,说不定已经洗洗睡觉了。这完全可能。这么晚了,他来到这条小街,只能说他住在这里。
可他怎么会住这里呢?
梁朝东发现这条小街两旁,还有很多小巷,不少小巷窄得只能推一辆自行车。房屋低矮而简陋,密密地拥挤在一起。可以想到,这里居住的人口密度极大,居住条件可想而知。
他知道今天晚上再找到石陀已经没有可能,可他更加坚定了要跟踪石陀的决心。
此后一连数日,梁朝东每晚都跟踪石陀。前头还好,一直没有跟丢。
石陀前头的行动也都差不多,从大街拐进小街,掏出锤子敲马路。然后七拐八拐,走向那条偏僻的烂街。可一旦走进烂街,石陀就好像变成了隐身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有时就在他身后几步远,几乎伸手可以抓住,但石陀三晃两晃就没了踪影。
烂街成了百慕大三角。
这叫梁朝东心生疑惑,又有些害怕起来。
还有一次更让梁朝东害怕。
那天晚上,他一路跟踪石陀。石陀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烂街,而是一直出城去了,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玫瑰。当时梁朝东想,原来石总也有情人。他相信他是去和情人约会,谁说他是个书呆子?也懂得找情人,还懂得送一支玫瑰。
梁朝东相信今天晚上会有收获了。
可是石陀出了城还是往前走,很快下了公路,拐进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是通往山里去的。石陀和情人约会,怎么会选在这个地方?
一条山道黑乎乎的,越往山上走越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梁朝东完全没有想到,会跟着石陀深夜爬象鼻山。好在石陀有准备,他在前头走,一路打着一支手电,所以不用担心跟丢了。可梁朝东却受罪了,深一脚浅一脚,一不小心,把脚也崴了,疼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声。
现在他对石陀的兴趣,已经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他想这女人也怪,木城到处都是公园、茶馆、酒吧,哪里不好约会,偏要黑更半夜把石陀叫到山上来。看来这女人有极大的魔力,居然能把石陀这么个书呆子弄得神魂颠倒,还拿支玫瑰花,颠儿颠儿往山上跑。这不欺负人吗?
梁朝东打起精神,强忍住疼痛,紧紧跟上去,只觉脚脖子崴着的地方热乎乎的,有点麻木了。他今天一定要看个究竟。
潜意识里,梁朝东还有点担心,就是怕石陀出危险。梁朝东这么往坏处一想,顿觉毛骨悚然。是啊,这太不正常了!
梁朝东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刹那间,他觉得山风阴沉,杀机四伏。树林里随时可能跳出两个歹徒,手持刀子向石陀捅去。
梁朝东一时热血沸腾,他没有想到逃跑。此刻,梁朝东忽然感到自己是这么重要!他是唯一可以保护石陀不受伤害的人。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头破血流的场景。
但梁朝东对自己说,梁子今晚就看你的了!
梁朝东弯下腰,摸起两块带棱角的石头,掂了掂份量,一块一斤多重,一块有半斤多重,正好称手,有这两块石头在手上,梁朝东胆气壮了。
石陀已经走出很远,但仍可清楚地看到他的手电光影,闪一下,又闪一下。看来他很懂得节省用电。
梁朝东一面机警地谛听山林中有无异常动静,一面加快步子跟上去。此刻,他感到脚步轻捷如猿,浑身都是力气。
还好。暂时没有事情发生。
深夜的象鼻山太静了。
突然,石陀打着手电拐进一片黑黢黢的林子。梁朝东一愣,也随后跟了过去。林子很密,一不小心就会碰到树上。梁朝东借助前头的手电余光,悄手蹑脚随在后头,心里愈发纳闷。看来,石陀来这里,是有明确目的地的。
果然,前头林子出现一小片空地,石陀站住不走了。但空地上并没有人等在那里。石陀喘息了一阵,忽然把手电光照在一棵挺拔俊秀的树上,手电光又从上往下照,把整棵树照了个遍。梁朝东就躲在空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头,大气也不敢喘。他看到石陀半跪下一条腿,把手中的一支玫瑰放在树的根部,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梁朝东越发糊涂,半夜三更,他跑到山上来看望一棵树?并且为那棵树献上一支玫瑰。这人真是神经出了问题。
石陀爱着一棵树?
难道这棵树有什么故事?
这棵树是一个女子的化身?
……
25 石陀是谁
梁朝东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石陀已经背靠那棵树坐下了。看来他也累得不轻。
他靠在那棵树上,席地而坐,静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梁朝东心里着急,他相信这里一定隐藏着一个很深的故事。这故事一定很凄美,很动人,很曲折。梁朝东真想从树后跳出来,上前问个究竟。
梁朝东真是想不通了。
如果石陀不是来悼念一个女子,寻找失落的爱情,就是真地爱上了一棵树!
但爱上一棵树就是一件更加怪异的事情,将更加无法理解。梁朝东听说过恋物癖,但那也是迷恋女人的东西,比如衣服、鞋子、袜子、胸罩、内裤等等。你恋上一只母羊母狗母猪也好啊,可是恋一棵树干什么?
这不可能,决不可能!
梁朝东云里雾里乱猜,脑袋都大了。
这时,石陀忽然唱起歌来。
很轻。
轻轻地吟唱。
梁朝东听出来了,是一首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一首十分老套的歌曲。
但石陀确实在唱它。
开始很轻,渐渐就放开了喉咙,而且是用俄语,嗓音宽厚低沉,旋律优美。
这让梁朝东又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石陀还会唱歌,并且唱得这么动听,还是用俄语!
这么多年,梁朝东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在这深夜里,在木城郊外一座荒凉的山上,一个头发蓬松的男人,坐在一棵挺拔俊秀的树下,独自唱着一首异国的情歌。
石陀唱了很多遍,或浅唱低吟,或放开喉咙。
自始自终,石陀没有说一句话。也许歌声就是表达,就是倾诉,和心爱的人用这种方式交流,才是最好的。
那天晚上,石陀在山上呆了一夜,黎明时才下山。他显得很疲惫,走路有些打晃。
梁朝东也跟着在山上呆了一夜。他一直躲在一棵大树后头。那天下山时,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石陀踉跄下山去,梁朝东也随后往山下走。当时天才蒙蒙亮,走出山口时,光线才渐渐好起来。这时梁朝东看到山下路口处停了一辆出租车,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司机守候在车旁,看样子在等什么人。当时天气有些冷,女司机不时搓搓手,捂捂耳朵,跺跺脚,偶尔往山上瞧一眼。当她发现石陀踉跄下山时,急忙迎上去,弯腰背起石陀,紧走十几步,小心放车里,然后关上后门,这才钻进前门发动车子,拐个大弯,直往木城方向开去了。
这一幕又让梁朝东目瞪口呆。
这样的事发生过多少次了?
那女人是谁?
最重要的是:石陀是谁?
这几乎是个让人心惊肉跳的问题。
梁朝东有点后悔了。
他感到自己也掉进了百慕大三角。
谷子按照柴门的纸片留下的地址,到了四川成都,住进一家叫“天鹅”的小宾馆,一晚上才五十块钱,倒也干干净净,有单独的卫生间。比在敦煌时强多了。
谷子先是舒舒服服洗个澡,身子软软地坐在圈椅上喝茶。这么多天的奔波,她想在这里休息两、三天再上路。
谷子在成都住了三天,想起了柴门。
谷子恍惚间又回到原点,世上真有柴门这个人吗?
谷子从成都往木城打了长途电话,一直打到石陀的办公室。她向石陀汇报了在敦煌扑空的情况,以及将到阿坝寻找柴门的打算。可是电话传音效果不好,谷子没听到石陀一句清晰的话,这让谷子很不爽,心情一下子又灰暗起来。
谷子决定去阿坝了。
这几天她已经打听清楚,阿坝在四川省西北部,面积很大,自然条件十分险恶,高山峡谷、原始森林、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冰川。宾馆老总告诉她,当年红军长征,曾在阿坝境内死过很多人,很多地方至今荒无人烟。宾馆老总这么一说,本来想吓唬谷子的,没想到谷子却兴奋起来。这种地方别说柴门,连自己都感兴趣。柴门崇尚大自然,去那里完全有可能。
这家宾馆总共才十二个房间,宾馆的老总叫刘松,是他自己开的,本来刘松说要送她去阿坝,她心里还是感动了一下,毕竟素昧平生,去一趟阿坝可不是一件小事。但现在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就对刘松笑道,谢谢刘总的好意,还是不麻烦你了。她可不想惹什么事儿。
一个人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和一个陌生男人去那种环境险恶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事,真是难以预料难以把握的。
26 寻找柴门的路上
第二天一大早,谷子就坐上了长途客车。离开宾馆时,她并没有见到刘松。只在结账时看到刘松的妻子春红。春红似乎知道她要走了,事前已算好账,态度冷冷的,明显很不友好。
谷子坐上长途车,车子很快就上路了,车上没有坐满人,只有六、七成,显得很空荡。谷子一人占了两个座位,感觉很舒服。身旁没有人,尤其没有男人,让谷子心里放松了不少。
窗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色。但能感到成都平原的富庶,村庄稠密,草木茂盛,空气也特别滋润。想到阿坝,谷子又生出一丝惆怅,毕竟一个人去那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一种孤独感油然而生。
柴门,你长年在外奔波流浪,就不觉得孤单吗?但谁知道呢,也许他会有个伴。是男伴还是女伴?说不定他会有个女伴。至于为什么会是个女伴,谷子说不清,她只是觉得如果有,就应当是个女伴,女伴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能帮他洗衣服,还有就是……谷子的脸发起热来。她想到男女之间的事,尽管她并不知道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长途车已经行驶在崇山峻岭之间,山道弯曲而狭窄。长途车此时行驶在雪山高寒地带,仿佛进入寒冬,谷子觉得很冷,同时又感到呼吸困难,心里难受得很,她这才意识到现在的位置肯定海拔很高了。
长途车破旧,到处漏风,更增加了车内的寒冷度。谷子被冻得直打哆嗦。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打开旅行箱取毛衣时,车子突然打了一个大弯,几乎要倾斜着飞出去,引得车内一片惊呼。就在这时,谷子发现右手靠悬崖处,一辆破旧的绿色吉普车追上来,和长途车并驾行驶。山路拐弯处稍宽,它在这里本可以超车的,可吉普车却并没有要超赶的意思,反倒放慢了速度,和长途车挤在一起,随时有被挤下万丈深渊的危险。谷子心想这开车的人怎么这样,不是找死吗?
但这时吉普车的前门摇开了,从车里露出一个人的脑袋,让谷子大吃一惊:这不是刘松吗?
正是刘松!
只见刘松完全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对这样的山道似乎见得多了,完全不在意。他显然已看到了坐在长途车上的谷子,冲她笑着挥挥手,又指指前面,大概是说将在前头等她。然后驾起车子一溜烟冲向前头去了。
谷子张大了嘴巴,又惊又喜,这简直太意外了!她没想到刘松会从成都追来。但这时的谷子已没有排斥他的意思,反而有了一种特别的感动,有一种见到亲人的感觉,不知不觉两眼竟蓄满了泪水。
梦中的情景仍然清晰,现在她太想有个熟悉的人做伴,也太想离开这个令她尴尬的长途车了。
这些天,木城市政协主席马万里一直郁郁寡欢,因为政协很久没开会了。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的那些宝贝委员了。
马主席想念他们。有时会想得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马万里漫无目的在街头乱转,心情渐渐好了一些。马路上到处是人,没有谁能认出他这个老头来。现在他和市民一样,都是普通老百姓,自由、闲散、随意。他甚至还在一条巷口买了一串糖葫芦,边吃边走,感觉真的很好。
在木城,马万里曾经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但他没有给自己评满分。他有过决策失误的时候,曾有一个六千万的工程失败得血本无归。回想起来就是自己太过自信。在十年市长任上,因为一些重大项目的竞争激烈,曾多次有人向他行贿,有的一次送来上百万。马万里差不多都是拍案而起,把人骂走完事。但行贿人走后,他也偶尔看着那人的背影走神,心想一百万呢,自己如果有一百万……妈的,想啥呢!
对那些钱,马万里偶尔动过心,但确实没动过手,而且很快把念头掐灭,过后惊出一身冷汗。对女人也是如此。实事求是地说,马万里几十年对老伴都很忠诚,没在这方面犯过错误。
在他任市长的十年间,木城的经济指标翻了两番,他为木城的建设,为几百万市民立了大功,自己是问心无愧的。
但到了政协,却发现委员们看问题的角度有很大不同。在政府工作的时候,大家主要看成绩。而到了政协,许多委员更习惯于从负面看问题。一开始,马万里很不适应,耐着性子听,渐渐完成了角色的转换。当他耐着性子听进去之后,才发现他们说的都有道理,他们发现了问题的另一面甚至另几面,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提案极具才情和想像力。
27 马主席的寻访
他开始享受他们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