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意识到,他的委员们真的是一群宝贝。
当他从政协主席和政协委员们的角度回望政府工作的时候,马万里不能心安理得了。他发现了无数的问题,那些曾令他骄傲的政绩,也许解决了眼前的一些问题,却为今后留下了更多的问题。
马万里走在木城夜晚的街头,仰望夜空,却看不到一颗星星,连月亮也看不到。他算了算,今夜应是上弦月,天气又这么好,怎么会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马万里是几十年来第一次留心到这件事。
这让他有点吃惊。
马万里站在街头,转望四周,一座座大楼如森林般矗立,你拥我挤,把夜空都挤碎了。霓虹灯五彩闪烁,光焰冲天,又把仅剩的一点夜空碎片遮住了。哪里还能看到月亮和星光!
马万里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就像被大楼挤压住一样。恍惚间,一时不知这是哪里。
这就是自己打拼十年建造的木城吗?
他记得几十年前,木城可不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马万里在街头游游荡荡,很晚才回家。
就在这天晚上,他无意间发现了石陀的秘密。在一条小街,他看到石陀在用一把锤子砸马路,这让他吃惊不小!
他就站在石陀背后,一直看他砸,没有惊扰他。石陀蹲在马路边,蓝色长布衫的下摆拖在地上,已沾了很多泥土。石陀砸得很专心,也很吃力,路边已有几米长的凹槽。他在他身后弯腰捡起一块碎水泥,坚硬如铁,要砸烂它确实要费些力气。
看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马万里正在纳闷之间,忽然想起石陀的历次提案:拆除高楼,扒开马路。
这个提案他再熟悉不过,石陀曾在历届政协会上提出。这当然是个无法实施的提案,根本不具有操作性。但石陀很固执,一次次提出来,一次次没人理睬。
看来,他终于自己采取行动了!
但这个举动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么大一座木城,靠他一把小锤子就能砸烂吗?不仅砸不烂木城,还会把他也搭进去,这是破坏城市公共设施啊,是违法行为!
就在马万里打算上前制止他的时候,石陀艰难地站起身,把锤子揣进蓝布长袍,一瘸一拐地走了。看来他是累坏了。
马万里瞬间急出一身汗水。
马万里从第二天开始,离开办公室,到木城各个角落去寻访政协委员去了。
他要亲眼看看,他的这些宝贝们在干什么。
马万里寻找到那位性病防治专家刘先生。
刘先生曾多次提议,说既然妓女无法根除,就应当让它合法化,定期为那些妓女检查身体,不然遗患无穷。这方案当然不会被政府采纳。
现在,他会干什么呢?原来他也没闲着,每天晚上出没于歌舞厅、桑拿厅、宾馆、洗头房等娱乐休闲场所,到处派发避孕套。开始大家都排斥他,有几次还挨了打。但他极有耐心地做说服工作,甚至花钱找小姐。他当然不嫖,只是为了近距离接触她们,把她们称为性工作者,说万一染上性病、艾滋病,会是多么严重。渐渐的,他的工作有了进展。
刘先生认识一个叫小简的女孩,才十九岁,在一家歌舞厅上班,明里陪客人唱歌,暗里陪客人上床。他去暗访时扮作客人,就是小简接待的。小简体态修长,皮肤白净细腻,下身穿棕色皮短裙,往沙发上一坐,闪现出紫红的内裤。一进门就往刘先生大腿上一坐,伸手揽住他脖子,说大哥你说怎么玩?弄得刘先生耳热心跳,心旌摇荡,忙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挪到一旁,苦瓜着脸,说我不是来玩的,我想和你聊聊天。小简不解道,你花钱到这里聊天,有毛病呀!刘先生点点头,就算是吧。小简说你真地什么都不想干?是不是看不上我?刘先生忙说我看你人又漂亮又聪明又善解人意。小简就笑起来,我没和你聊,你咋知道我善解人意?实话告诉你,我就是做皮肉生意的,拿钱说事,不讲感情。刘先生知道这些做小姐的心态,既自卑又傲慢。所以,刘先生从一见面就尽力装作一个不幸的人,把身位放低了,才好和她们交谈。于是刘先生说,你就当我干了那事,我一样付钱。小简吃惊道是吗?那你就太不划算了。刘先生说我实在不行,我是个阳痿患者,做不了那事。其实这时他底下正蠢蠢欲动,在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面前,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小简有点不相信,伸过手来说我摸摸是不是阳痿,我不相信。刘先生赶忙挡住,说我真的不骗你,我要是行还能不做吗?你这么年轻漂亮,何况我一样付钱。小简有点相信了,这才坐好,无奈地叹口气,说那好吧,你想说啥就说吧,我听着。
28 性病医生
老刘讲了一段事先编好的故事,说自己是个性病医生,夫妻感情一直不好,有一次去找小姐,因为没带安全套,得了性病,并且从此产生了心理障碍,患上阳痿症。他说后来他做过一些调查,发现男女有性病的很多,互相交叉感染,越来越多,而且不敢去治疗,怕人发现,结果不少人落下严重后遗症,一些小姐再也不能生育。简小姐听了,有点害怕起来,说真的会那么严重吗?老刘说当然严重!
简小姐说到后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刘先生,说你觉得我很贱吗?
刘先生摇摇头,说我是个性病防治专家,我只关心你们有没有性病,我是专门为你们这些性工作者服务的。简小姐噗哧笑了,说什么性工作者,就是妓女!刘先生说别这么自轻自贱,你们的存在,对社会来说未必都是坏事,你们也从中得到了好处,但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包括心理的身体的。我只希望大家都不要沾染上性病,尤其不要染上艾滋病。不然,挣再多的钱也没用。简小姐说你真是个性病防治专家?刘先生从提包里拿出一盒安全套,说这个送给你,我不要钱的。你一定要坚持用,一次都不要麻痹。说着又掏出一张名片,说这上头有我的电话,有我单位的地址。如果你相信我,请你尽快和我联系,你已经患上了性病,要赶快治疗。简小姐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性病?刘先生说我是性病专家,看一眼你的脸色就知道。再说你的下体已有异味了,说明性病很严重了。再这样下去,不仅害人,也害自己。简小姐呆呆地拿着那盒安全套,看着刘先生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像不相信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刘先生看出她的疑虑,说你不要担心这里有什么圈套,我不会向公安报告的。我给你的电话有单位电话,也有我家的电话,会有嫖客给你这种电话吗?会有检举人再把家里电话告诉你的吗?你可以先调查几天再和我联系。总之你必须尽快去检查治疗,也希望你把我的电话告诉你的姐妹们,有事都来找我,我都会免费为你们检查、治疗。
刘先生起身离开前,说我今晚要付你多少钱?简小姐冷冷地说要付一千五百块。刘先生诧异道,你不是说干那事付一千块吗?简小姐说干那事是常规服务,你这属于特殊服务,所以加收五百块。
刘先生只好掏钱,最后把硬币都凑上了,才凑齐一千五百块。简小姐接钱的时候,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难为情。但在刘先生临出门的时候,她在背后问了一句,你真是阳痿?
刘先生回头笑笑,是的,我真是阳痿。你可以告诉你的姐妹们,有个阳痿刘先生是个性病专家,是个好人,愿意竭诚为大家服务。而且是免费。
简小姐说你免费不免费是你的事,我们这里没有免费服务!
刘先生离开这家歌舞厅的时候,感到脊背冰凉。他觉得自己真要阳痿了。
但一个星期后,简小姐找到了他,并且要退还那一千五百钱。刘先生婉谢了,说我应该付你这些钱的。简小姐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变态?只认钱不认人?刘先生说这很正常,你当时和我不熟,当然只能认钱。
简小姐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她说世人却把性看得很重,夫妻之间、情人之间、男女之间,发生过无数稀奇古怪的矛盾、纠纷和案件,还不断闹出人命。我觉得真是可笑,这有什么呀?闹来闹去,说穿了就是因为一个男人的生殖器插进了一个女人的生殖器,这和握手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人身器官的接触吗?而且他们还觉得接触有快感,就让他们去接触好了,有什么呀?就当是两人握握手……
刘先生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她会有这种奇谈怪论。看来关于性,真是个太复杂的问题,他可不想和她谈论这个话题。看她越扯越没边,忙打断说,简小姐咱们不说这个了,还是赶快给你检查吧!
简小姐看了他一眼,说刘先生是你为我检查吗?
刘先生一怔,说如果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喊一位女医生来为你检查。
简小姐说不要了,就是你为我检查吧,我信得过你!
刘先生说按规定,就是我检查,也要有另一位医生在场。
简小姐笑起来,说你是阳痿,我又不怕你强奸,难道你还怕我吗?
刘先生也笑道,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我们这里的规定。然后很快请来了一位女医生,共同为她作了检查。
29 马主席的政协委员们
检查结果证明,简小姐确实患了很严重的性病、妇科病,再不治疗,就会失去生育能力。简小姐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可检查结果一出来,还是把她吓了一大跳,差一点哭起来。
刘先生忙安慰她,说你的病虽然严重,但还能治,你放心,我会免费为你治疗好的。可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你要动员你的姐妹们用安全套,有了性病赶快来我这里治疗。好吗?
简小姐点点头,说我一定做到。
刘先生给马主席说,他已经成了很多性工作者的朋友,她们相信他,私下里都叫他“阳痿刘”,有什么事都愿意和他谈。说这个群体十分复杂,取得她们信任太难了。因为这种工作,他已经妻离子散。
马万里听得很沉重,握住刘先生的手说,我真的觉得对不起你们,你们都在行动,都在付出,可我做了什么?
后来马万里又走访了那个小炉匠出身的政协委员。第二天又去看望了那个环保专家。
环保专家曾提议,鉴于大气污染越来越严重,而且根本没有治好的可能,建议造个大玻璃罩,把木城上空罩起来,然后在城四角安几个大抽风机过滤空气,实行人工造氧工程。他自说自话,这么大一座城市上空,本来无遮无拦,忽然在上头安个大玻璃罩,像被关进了笼子里,大家肯定会不适应,会感到压抑。但他同时认为,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习惯也可以改变,这需要宣传,需要忍耐。就像避孕套,一开始大家也不习惯,千百万年来,人类性交都是赤裸裸的,后来男人要戴个套,女人要装个环,开始觉得很可笑,但现在还有人笑吗?给木城安个大玻璃罩,也就是戴个套的意思,这没有什么。
马万里参观了他的木城沙盘和抽风机、制氧机模型,并且摸摸玻璃罩,形状像个瓜皮帽。马万里笑道,这行吗?环保专家说,马主席你放心,肯定会行的,前途无量,就是目前还有些技术问题没解决。比如利用大玻璃罩吸收太阳能,以及安装成本等问题。一旦解决了,我马上向您汇报!我还要申请专利,准备筹建一个“城市上空环保研究开发公司”!
养蝎大王干得不怎么顺利。当初,他提议木城人每人每天吃三只蝎子,以利健康,还要求政府发个红头文件。政府迟迟没有采纳。
养蝎大王就带着营销人员,一次次给大家演示。他们演示的是一种油炸蝎子,又酥又脆,但外形保持不变。养蝎大王当着众人的面,张大嘴巴,把油炸蝎子送进口中,然后面带微笑,香香脆脆嚼起来,近旁的人能听到酥酥的声音。大家看得都撇起嘴,皱起眉,还有人猛地呕起来,转脸跑走了。
这实在有点恐怖。
这实在让人恶心。
演示的效果并不好。除了极少人愿意尝尝,几乎就没人愿意买。
由于一次次演示,养蝎大王和他的营销人员吃了太多的蝎子,结果弄得一身火气,不仅鼻腔流血,而且肌肉紧绷,皮肤发糙,还长出许多疙瘩,精神也亢奋得无法入睡,脾气坏得不可收拾。
马主席找到他时,养蝎大王正在对他的手下人大发雷霆,声音如咆哮一般,腰背弓得像一只蝎子王。而他手下的十几个营销人员站成一排,也是怒气冲冲,一个个张开五指,好像随时准备扑上去,把养蝎大王撕得粉碎。
奔波数日,马主席回到家中,一连睡了两天,不吃不喝。
他感到很累,也很担心。
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城市将要崩溃!
方全林从木城回到草儿洼,刚进村就听说天易娘病得厉害,因此没顾上回家,就直接去看望天易娘了。他知道她在盼他。
天易娘八十多岁了,加上想念儿子,方全林去木城后就病倒了。
那天,方全林风尘仆仆赶回草儿洼,来到她的床前,告诉她天柱他们在木城生活得很好,告诉她天柱他们一直在寻找天易,并且已经有了线索,让她放心,耐心等待,会有好消息的。天易娘握住方全林的手,说大侄子,让你费心了。你不用骗我,我知道天柱会找他,可找到他不那么容易。找到天易要有天意,懂吗?俺娘儿俩缘分浅。我怕等不到他回来了,他肯定忘了回家的路……
那天,天易娘头脑格外清醒,抓住方全林的手说了很多。七天后,她就去世了。
方全林就很伤感。
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女人。她是柴姑之后,大瓦屋家族最后一个曾真正为土地奋斗过的女人。她的心很大,如果社会允许,她是能够把那些拔出的界石重新埋到地里去的,她能像柴姑一样辉煌。
可她死了,死得郁闷而悲凉。
30 即将消失的村庄
方全林帮着把天易娘埋葬以后,有几天都沉闷无语。这些年,村里死了很多老人,只有天易娘的死,让他觉到真正的痛,还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坍塌感。
但方全林仍然要忙。
从木城回来,村里积了很多事,都要他处理。方全林一连忙了很多天,才把这些事安排妥贴。刚刚松了一口气,又有几家邻居闹起了矛盾。都是些女人闹起来的,又打又骂。方全林一家家劝说,但没人听,不仅不听,还和他吵起来。这让方全林十分恼火,闯进两家厨房,摸出两把菜刀扔给她们,自己拉个板凳坐在一旁,说你们不用吵啦,砍吧!砍死了我负责哩!
她们吓坏了。
她们从没见方全林发过这么大火,尤其对女人。
她们不知道,方全林心里很烦。
一个直接的原因是扣子走了。
扣子说过她不会改嫁的,她一直深爱着她的男人,男人死了,她还是爱着他,说要把孩子拉扯大。
可扣子突然间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响就走了!
方全林还是第二天听别人说起才知道的。说扣子走了,把孩子撂给公婆,头天夜里走的。方全林吃了一惊,急忙赶到扣子家。那里已聚了很多人,男男女女站了一院子,大家看到方全林来了,都让开一条路。有人喊村长派人去追吧,她跑不远的,至多刚到县城,应当能追回来的。
方全林没有吭声,径直去了堂屋。看到扣子的婆婆正抱着孙子垂泪,公公坐在一旁抽闷烟。那孩子正在哭,闹着要吃奶,奶奶好像没什么好办法。这孩子其实已经三岁了还是每天要吃奶。这在乡下是很平常的事。这时候,母亲的奶水已经很少了,吃奶只成了一种形式。方全林返身说,二子娘,你过来!去给孩子喂喂奶。二子娘胖乎乎的有点傻,说凭啥让我喂奶啊?方全林说就凭你奶子大!
众人都笑起来,说二子娘赶紧去吧,这是村长信任你呢。
二子娘看着方全林,疑惑道,村长你真地信任我呀?
方全林说那么多废话!不信任你会喊你吗?
二子娘高兴了,说村长你放心,你看我的奶像水罐子,我孩子吃不了,天天都要挤掉一个,正可惜呢。
方全林说去吧去吧,孩子正在哭闹。
二子娘一边解褂子,一边慌慌张张往堂屋跑。
后来方全林问清楚了,扣子是突然提出要走的,说是想外出打工,还要把孩子带走。公公婆婆豪无思想准备,匆忙间只把孩子留下了。他们怕她一去不归,家里唯一的根苗也没有了。至于扣子为啥要走,他们也说不清。
扣子的出走,让方全林怅然若失。
他知道,草儿洼的许多女人都在打他的主意,但真正让他动过心的并没有几个人,其中就包括扣子,或者说,扣子是最让他动心的女人。但现在扣子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这件事对方全林的打击,扣子的出走,让方全林预感到,在草儿洼,女人也要留不住了。
看来,村子的败落,真地无法挽回了。
这些天,梁朝东总是心神不宁,跟踪石陀多日,到底没摸清他的底细,反而更增加了许多谜团,他开始审视石陀的种种行为。谷子已经离开木城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梁朝东非常担心。
梁朝东越想越担心,终于忍不住给二编室主任许一桃说了。许一桃说我也正为谷子担心呢。
于是两人推开石陀的办公室,石陀正坐在木梯上打盹,许一桃走过去拍拍木梯,把石陀弄醒了,说石总你下来,我们有事找你。
石陀揉揉眼,看清是他们,就打个哈欠爬下木梯,说什么事啊?
许一桃说,你把谷子派出去这么久了,有消息吗?
石陀愣在那里,想了好一阵,好像他把这件事全忘掉了。
许一桃却生气了,冲他嚷道,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忘了?把一个小姑娘放出这么久,你就不担心吗?你什么人啊!
石陀拍拍后脑勺,说我记起来了,她去外地找柴门了,对不对?
许一桃斜了他一眼,说她人呢?有她的消息吗?
石陀抬头看看天花板,回忆道,她好像打来过一个电话,说是在……在……成都……是在成都,当时电话讯号不好……
梁朝东苦笑了一下,说石总你看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谷子别出了什么事。
石陀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说要不……要不……我去找她。
许一桃说你去哪里找她?你看你把这事办的,派谷子去找柴门,柴门没找到,把谷子也弄丢了,你再去找谷子,我看你去了也得丢!
石陀瞪大了眼,说我可以带上地图呀。
许一桃哭笑不得。说真的我现在都怀疑,是不是真有柴门这个作家了,说不定柴门就是你臆想出来的一个人!
石陀困惑地看着许一桃,又看看梁朝东,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连你们也怀疑我?……
许一桃不忍心再逼他了,拉起梁朝东离开他的办公室。
梁子想了想,终于说出他曾经跟踪石陀,并发现石陀许多怪异行为的事。
许一桃大吃一惊,好一阵没说出话来。
当天夜里,梁朝东就离开了木城。黄鹂果然和他同行。
31 天柱的绿化队
天柱带着他的绿化队,只用二十多天时间,就把一条四十里长的子午大道全栽上了树木。除了香樟树,还间隔栽了一些紫藤、木槿、迎春等灌木。这个方案是那次子午大道绿化听证会的成果,是园林局局长拍板定的方案。
天柱和他的绿化队却保持着农民的本色,他们从容地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就像在自己的庄稼地里一样从容。他们起早摸黑栽树种草伺弄花盆,兢兢业业。
周局长认定,这是个可以绝对信任的家伙,没有人监督他,可他从心里爱惜树木,把它们当成有感觉有灵性的生命。
这一年深秋的一天,周市长把天柱叫去,说木城正申办全国卫生城,今天突然接到通知,说半个月后上级就来检查,全市的草坪有问题。你看有没有办法换一种草,让草坪精神一点?
天柱说换啥草?
周市长说我不管你换什么草,只要油绿、精神就好。
天柱抓抓头皮,低头想了一阵,好像有点为难,抬头说就是时间太短,全市大小三百六十一块草皮,工作量太大了。
周市长说只有半个月时间,除去今天,还有十四天,必须完成!我明天要去外地开个会,要一个星期,回来就检查你的进度。记住了,必须完成任务,这关系到木城能不能评上卫生城市,是一件大事!
天柱回来后压力极大,这么重的任务,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完成?他把这事给天云、文学几个人一说,也都愁眉不展,一时没了主张。
天柱带着他的大狼狗草狼,一路遛达着出了苏子村,站在一条河沟旁,望着面前开阔的田野,忽然有了主意。
原来他看到田野里的麦苗,一下子来了灵感,顿时兴奋得大笑起来。现在天柱面前,就是这几百亩绿油油的麦田。
天柱为自己的奇思妙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直要在木城种庄稼,正是天赐良机!
说干就干。
此后数日,他动员绿化队所有人,全部投入清理草坪、挖麦苗、运麦草、栽麦苗的行动。连捡垃圾的王长贵也动员起来了。天柱把木城捡垃圾的朋友都叫来,他们都是农村人,干这活自然得心应手。
天柱把一千六百人组织得井然有序,有的从田里取麦苗,有的专管运输,有的专管在草坪上栽种,有的专管浇水。刚栽上的麦苗有些凌乱,撒点化肥,浇上水,一夜之后,天明已是一派生机盎然。麦苗葱茏油绿,在微风中细波微漾,泛着一股股清香,向街巷徐徐扩散。
最让天柱意外的是,一天晚上,他在巡视一块草坪改造现场时,无意间发现了石陀!石陀仍是穿一件蓝布长袍,戴一副眼镜,正从车上卸下一板麦苗抱着走向草坪,弄得一身一脸都是泥土。天柱上前拉住他,说石总你咋来了?石陀居然也一眼认出天柱,高兴道我是无意间发现的,我来帮忙啊!天柱说不行不行,这活太累你干不了。石陀说我已经干了三个晚上了,以后再有这类活,一定要喊上我!天柱一惊,说石总你也认得麦苗?石陀说咋不认得,我从小在乡里长大,还能认不得麦苗?你闻闻,一股清香,明年初夏麦子成熟的时候,到处金黄一片,哈哈哈!……说着抱起麦苗冲向草坪,快乐得像个孩子。天柱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眼睛湿润了。
七天后,周市长从外地开会回来时,全市三百六十一块大大小小的草坪,已差不多改造完成。
周市长坐上天柱的破吉普,满城检查改造过的草坪,到处绿油油的十分养眼,周市长笑逐颜开,说天柱你小子真行啊,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好!
天柱也笑道,周局长这下你放心了吧?车子却一直往前开,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在经过一片草坪时,周局长说天柱你停车,咱们下去看看。
天柱说坐在车上看不是很好吗?前头还有,你接着看!他是怕他下车看出破绽来。
周市长说别的草坪就不看了,我相信你,现在就下车,看看这块草坪吧!
天柱一直往前开,似乎还加快了速度,一边说周局长,你如果不看前头的草坪,我就送你回去吧!
周市长看他的举动,更加疑惑,大声命令天柱,你给我停下!
天柱转头看他有些生气了,只好停下他的破吉普。心想糟了,要露馅。
周市长下了车,走到草坪前,弯下腰仔细看看,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态,伸手摸摸,又掐下几片叶子,放在鼻子上闻起来。
他是下过乡见过麦子甚至种过麦子的。周局长慢慢侧转脸,冲天柱摇摇手里的一束叶条,说你这是种的什么?
周局长看看周围的市民,突然咬牙切齿,却压低了声音:我问你是什么草!
天柱站在那里,低声回答道,是……麦苗。
32 三百六十一块麦田
周市长气得脸色铁青,用手指指住他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转身转了一圈,又指住他,说你……胆子也太大了……你怎么敢……这样糊弄我……周市长越说越气,最后拍桌子吼了起来。
天柱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
周市长指住他,严厉地命令:柴天柱!你必须把草坪上的麦苗移走,五天内换上另外的草皮!
天柱抬起头,说周市长,你别发火,当初你给我的任务,我的手下人七天七夜几乎没睡觉才干成这样,你现在让我五天内移走麦苗,再换上另外的草皮,我办不到。我的人不是铁打的。要不,我去蹲监狱!
周市长看看他疲惫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三百多块草坪,移栽的都是麦苗?
天柱点点头,都是麦苗。
周市长眯起眼想了想,忽然笑起来,他是被他气笑了,说你怎么想起来的?
天柱苦笑了一下,说你逼出来的。
周市长说你说这能瞒过检查团?
天柱说,只要别让他们下车仔细看,应当能瞒过去,大城市的人根本分不清,这麦苗和进口草形状很像。
但第二天还是出事了。
木城晚报刊登一条消息,说有市民来电,反映改造后的草坪上新栽草很像麦苗。质疑草坪改造工程出了大问题。
晚报发行量很大,很多人看到了,这一下炸了锅。许多人当晚就跑出来看草坪,三百多块草坪都有市民围观,大家议论纷纷,有说不是麦子的,有的说就是麦子。木城十多家报纸和电视台电台记者全出动了,在草坪附近进行现场采访,拍了许多画面,连夜播出。这一下连市委书记市长也惊动了,当即打电话给周市长,周市长汇报说,这是个误会,明天一上班,我就让园林局开个新闻发布会,向市民澄清,请领导放心,我会妥善处理此事。
周市长知道捂不住了,连夜打电话把天柱叫来,又叫来园林局科研所的负责人和技术人员,研究了一个对策。园林局科研所的技术人员开始还不同意,周市长说要以大局为重,等过了验收卫生城这一关,他会自己站出来,承担全部责任。技术人员才无话可说。天柱这才意识到事情真地闹大了,说周市长,还是我来说明真相吧,事情是我闹起来的,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周市长冲他一挥手,大声吼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瞒过市民,瞒过检查团!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暂时没引起大的风波。周市长和天柱松了一口气。
离检查验收团来木城没几天了,周市长又连续采取几项措施:城里所有冒黑烟的工厂全部停工,木城所有机动车辆按单双号出门,单日单号出门,双日双号出门。措施一出台,短短几天,木城空气大为改观。
数日后,检查团如期而至。周市长全程陪同,马路市面打扫得干干净净,这都没问题。空气质量也过得去,草坪更是大受称赞。他们说检查过那么多城市,没见过木城这么漂亮嫩绿的草坪。当然,周市长没让他们下车,只在车上围着草坪转了一圈。
卫生检查顺利通过。
但在检查团离开木城的时候,检查团长把周市长拉到一旁耳语,说周市长,你的草坪很有创意啊!
周市长说请首长指示。
团长拍拍他的肩,说麦子长势不错。
周市长一惊,然后一脸尴尬,说团长你……
团长笑笑,说你白天不让我下车,晚上我可以散步呀,仔细看了你们的草坪,你瞒不住我的。我原来就是农林专家。说真的,你们木城的绿化,越来越像杂木林了。是好是坏我还要回去研究。就是这草坪上种麦子,有点离谱,你也太会糊弄上级了。
周市长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是啊,这三百六十一块麦田,该如何处理?当天下午,他打个电话把天柱叫来商量这件事,让他把麦苗子请回苏子村去。
天柱说周局长使不得!移走麦苗,草坪不就空了吗?这季节眼看要入冬了,哪里去买草?
周市长狐疑地看着他,说天柱,你的意思是不能移?
天柱说栽都栽上了。
周市长说到明年春天麦子打苞抽穗,不就全露馅了吗?
天柱说这不还有几个月吗?咱们再从容想想,反正不要这么急着移回去。
周市长想想也对,说反正上了你的贼船下来不容易,等等就等等吧。告诉你啊,别不当一回事,弄不好市民把你们轰出木城,到时我可救不了你!
天柱狡黠地笑笑,说周局长你放心。
周市长说放心个鬼,我现在对你不放心了!
33 石陀=天易
石陀已经七天没来上班了。
别人都没有觉察。石陀两天三天没来上班时,许一桃仍没有太在意。直到一连七天没来上班,她才着急了。开始她还想,是不是市政协又开会了。一打听,说政协并没有开会。后来许一桃就想到,石陀也许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许一桃想去看望他,但她忽然又想到一个最大的问题,石陀住在哪里,去什么地方看他?梁子说过他曾跟踪到烂街,到底也没找到他住的地方。
就在许一桃心急火燎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天柱急冲冲闯进了出版社。天柱跌跌撞撞冲进出版大厦的电梯,电梯呼呼往上窜,天柱仍嫌太慢。他对电梯女工说,能不能再快一点?电梯女工白了他一眼,没吱声。
终于到了九十九层。
他刚出电梯,就被钱美姿拦住了。
钱美姿的收发室就在电梯旁,看到一个陌生人闯进来,立即大声说喂站住!你什么人?
天柱说我找个人,继续往里走。
钱美姿出门张手拦住,说出版社能是乱闯的地方吗?你找谁?
天柱说我找我大哥!
钱美姿说谁是你大哥?
天柱说石陀是我大哥!
钱美姿看他一眼,忽然闻到一股汗臭味,伸手就往外推,说你也配!走走走,不走我喊警察抓起你来!
天柱火了,说你这个女人有毛病!警察局是你家开的呀?
两人吵闹引来几个编辑看热闹。许一桃也听见了,不由心里一惊,石总还有个弟弟?忙跑过来,拉住钱美姿,说小钱你回收发室吧,这事交给我来处理。转身对天柱说,请你跟我来好吗?
天柱跟许一桃走进她的办公室,许一桃返身掩上门,为天柱倒一杯茶,微笑道请坐吧。我是这里编辑部主任,我叫许一桃。
天柱点点头,说噢噢许主任,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
许一桃看出来了,说先生你贵姓?……噢对不起,你说石总是你哥对不对,你肯定也姓石了……
天柱说我姓柴,叫柴天柱,在木城绿化总公司做工。
许一桃诧异道,你姓柴,那你哥怎么姓石呀?你们是表兄弟啊?
天柱忙摇头,说我们是堂兄弟,都姓柴,我也正纳闷,他咋就姓石了呢?
许一桃更加糊涂,说你们多久没见面了?你哥改姓石你都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天柱说我小时候也许见过我哥,记不得了,他失踪几十年了,家里人一直在找他。
许一桃大吃一惊,石总果然有不寻常的经历!就疑惑道,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是你哥?
天柱斩钉截铁地说,他就是我大哥!他在哪里,我要立刻见到他!说着呼地站起身。
许一桃看他急切的样子,只好说,石总今天不在出版社,他已经七天没来上班了,不知去了哪里,我也正要找他。
天柱急忙说,许主任你告诉我他住在哪里,我去找!
许一桃说,麻烦就在这里,我们出版社没有人知道他家在什么地方,他也从来没说过。
天柱看着她,你们一点都不知道他的住址吗?
许一桃说,只知道他可能住在烂街,还是前不久才知道的。就把前些日子梁朝东曾经跟踪过石陀的事说了。
天柱又高兴起来,说那就好办了,我去烂街一家一家问,总会找到的!
许一桃说我陪你一同去吧。
天柱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许主任,我看出来了,你这人心眼好!
天柱和许一桃到达烂街,到处污泥浊水,着实让他们吃了一惊。石陀居然会住在这种破地方,真叫人难以置信。
寻找的确不容易。
没走多远,天柱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天柱!天柱!
天柱听到了,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里会有谁认识自己?正纳闷,突然从一条胡同里钻出一个人,一边喊一边朝他跑来。
天柱转头一看,是王长贵!一时惊奇道,长贵哥你咋在这里?
王长贵说我常常来这里收垃圾,天柱你咋来啦?
天柱说长贵哥,告诉你一件大喜事,我八成要找到天易了!
王长贵愣了愣,好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随后就跳起来,说哎呀哎呀哎呀!天易?你说天易!找到天易啦?他在哪里?在烂街?天柱这是真的吗?……
天柱看他吃惊高兴的样子,忙按住他说,你先别太高兴,这会还不能完全确定。有一个人,他叫石陀,在木城出版社当老总,诺,……
天柱还没说完,王长贵就打断他的话,说行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就是石先生!我知道他住哪里,这几天好像病了,石先生就是天易啊?……
34 寻找石陀
这是一个很深的胡同。
胡同口停着一辆半新半旧的出租车。
王长贵朝里一指,说石先生就住在最里头一个小院。
天柱的目光探进面前这条窄窄的狭长的小胡同,深深吸了一口气。失踪了几十年的大哥,就在这里住着吗?一家人苦苦寻找几十年,路途是那么遥远,时光是那么漫长,伯父伯母到死都在念叨着他。很多时候,大瓦屋家族的人都认为天易早已死了。可现在,他可能就藏在这里头,一个简陋的小院里。
这是一座标准的农家小院。
三间堂屋,三间东屋,西边一个小厨房,院子很宽敞,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树,树上有个老鸹窝。还有一小片菜地,栽种了一些大蒜,绿油油的很可爱。
石陀确实是病了,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看见天柱和许一桃,十分高兴的样子,要挣扎着坐起来,被女人伸手按住了,说你不要乱动!口气是疼爱的,又是威严的。
石陀果然躺下不动了。看得出,他很听那女人的话。
许一桃说,真不好意思,来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地方,什么礼品也没买。
女人说你应当了解他的,他从来不讲究这个。
许一桃说,石总是什么病,到医院看了没有?
女人说他从来不去医院的,所以我平时在家里备了一些药。前些日四夜没有回家,回来时像个泥人,精疲力竭又十分兴奋的样子。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种麦子去了。这几天终于退烧了,也能吃点粥了,人也清醒了,却又不说话了。就是躺在床上发呆,安静得像没有这个人。
许一桃能想到,这女人和石陀一起生活,一定是寂寞的。可在她的述说中,更多的却是疼爱。石陀一时看看她,一时看看天柱,一时看看许一桃,脸色始终挂着木讷而单纯的微笑。
王长贵一直对着石陀看,仿佛在回忆什么。看了一阵子,把天柱拉出门,悄悄说,天柱我看他是天易!天易小时候我见过,这人脸上有点小时候的影子。还有他的个头、皮肤,多像你大伯柴知秋!过会你先慢慢问,我得先回去,那边收的垃圾急等运走。说完匆匆走了。
天柱重新回到屋里时,那女人盯住天柱看,说你就是天柱?显然刚才许一桃告诉她了。
天柱说是,我就是天柱。
女人说你真地带人把几百块公共草坪变成了麦田?
天柱说是,石陀哥跟着干了四夜。
女人点点头,怪不得他那么兴奋。
天柱忽然搓搓手,请问你……怎么称呼?
女人说我姓林,叫林苏。
噢,林……大妹子,我想问石……大哥几句话,行不?
女人有点奇怪,但还是点点头,说你问吧。
天柱拉个凳子坐在石陀床前,抓住他一只手,忍住内心的激动,说大哥你知道我是谁吗?
石陀笑笑,说你是天柱啊,我当然知道的。
天柱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叫天易?
石陀困惑地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然,这问题太突然,就像被雷击一样,脑袋里成了一片空白。
天柱已收不住了,急切道,大哥,你还记得草儿洼吗?草儿洼!
石陀看着他,呐呐道:草儿洼……草儿洼……草…………
对!草儿洼。草儿洼前头有一条蓝水河!……
石陀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两眼直直地看着天柱,好像很怕他说下去,又希望他说下去。
天柱更紧地攥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哽咽道:大哥,你都忘了吗?还有大瓦屋家族,那口几百年的老石屋子,曾祖母一直住在里头。……大哥!……你叫天易,我叫天柱,咱们第四代堂兄弟二十几个,名字都用天字开头,大哥!我是你的弟弟,你是我真正的大哥啊!咱们是亲骨肉!一家人找了你几十年啊!……大哥!……天柱说着说着大哭起来。
石陀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一副惊恐万状的神态。他直直地看着天柱,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怪异而恐怖,然后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女人一时被惊呆了,赶紧用湿毛巾小心擦去石陀嘴角的白沫,又去把毛巾洗干净了,重新为他擦擦脸。这才直起腰喘了一口气。
石陀已沉沉睡去。
35
35 谷子的危险
那天谷子坐进刘松的吉普车,虽然小了一点,可是觉得舒适。刘松显然是有准备的,车里放了两件棉军大衣,很厚,也很干净。刘松转身从后头扯来一件,往谷子怀里一放,说快穿上吧,谷子坐在右旁,没有推辞,抖开了穿在身上,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身上很快暖和起来。
刘松转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专心开车。谷子没有问他为什么追上来,她怕分散他的注意力。其实在长途车上路时,她曾在一瞬间有个念想,刘松会不会随后追来。现在她在心里存了一份感激。但她仍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心底的戒备并未完全消除。